第五十七章

斑马 傅真 第2页,共2页

平川安静地听着,酒瓶抵在嘴边,掩住一丝纵容的笑意,如同一个宠爱孩子的家长。她忽然意识到他其实是多么喜欢听她天马行空地胡说八道,甚至怀念她那些不着边际的问题,而不是如她所以为的那般冷酷无趣。天啊,她想,我们是多么擅长修饰、增删,甚至巧妙地篡改自己的记忆,只为了让它符合我们想要讲给自己听的故事。时间自有一种美化事物的魔力,十年或二十年后回想起湄南河畔,也许只剩下了伴侣间的相亲相爱,以及salasunset的清爽甘甜。对过去的理解变了,对自己的认识也随之更改,我又将会是谁?

他们又要了两杯salasunset,它的名字和口感完美地配合着观赏日落的心情。在他们的眼前,白日退去余晖,曼谷被暮色浸染,不久前还暴露无遗的一切像冰块一样渐渐融化。这是河流最神秘的时刻,它和它的两岸呈现出新的质地。这其中有种暧昧的浪漫,在潮湿空气里扩散开来,只要伸出手去就能触摸得到。她有种强烈的不舍,想永远活在此时此地:在河流与陆地之间,在曼谷和北京之间,在决定与不决定之间,在过去和未来之间。

第四杯salasunset端上来的时候,平川已经有点微醺。他的酒量一向不行,而且酒后比平时话多且密。他带着一种天真迷离的笑容说,现在他有点理解《宿醉2》里的那群人了。在曼谷这样的城市里,如果再喝下去,他没准也会和主角们一样,第二天发现自己在小巷里醒来,脸上多了一个文身,肩膀上站着一只猴子,也许还断了一根手指。

他伸出左手,给她看戴着婚戒的无名指。“那个泰国小哥,teddy,拉大提琴的,以后还要当外科医生,丢了一根手指!我一直以为最后能找回来接上,结果没有,人家还乐呵呵的,淡定得不行,其他人也都无所谓……哎,看得我这个纠结……”

他纠结的样子怪可爱的,令她忍不住微笑,“电影嘛。”

“电影也得符合逻辑啊!”

“说不定人家其实不想拉大提琴不想当医生呢?”她逗他,“丢了手指正好可以不干了。”

平川愣在那里,徒劳地眨着眼。

“反正比死了强,对吧?”她说,“你不是说大家都以为他死了吗?”

“失踪吧,不一定是死。电影里有句黑话,什么——”

他的话戛然而止,面孔却在同一瞬间被点亮。所有人同时望向河对岸,郑王庙发出了变身的信号——正中最高的主塔塔尖红光闪烁,周围四座小塔则以黄色灯光相呼应。前奏过后,便是华章——万众期待中,整座郑王庙倏忽亮起,勾勒出一片金碧辉煌。那场景几乎是有声的,就像乐曲中高潮来袭。河边建筑低矮,益发凸显出郑王庙的巍峨壮丽,尤其在夜色笼罩之下,真仿佛有佛光万丈。那佛光向上晕染天空,往下渗入河流,烘托出神仙宫阙,顺带也换了人间。人们凝神看着,如痴如醉,发出惊叹,然后纷纷举起了手机。

他们绕着天台走了一圈,360度全方位地观看曼谷的夜景。在郑王庙的对面,大皇宫和卧佛寺也已悄然亮起。它们背后是向远方延展的繁华都市,夜幕中仿佛一片璀璨的黄金之海。摩天大楼变成了萤火虫的森林,街道是从天而降的银河。不想看见之物已被黑暗隐藏,想看之物正被五色斑斓的人造光照亮,无法想象之事不再难以想象,不可能发生之事很可能已然发生。

苏昂感到她的灵魂再次脱离了身体,从半空俯视着她,催促她将眼前的景象一饮而尽,就像它是第五杯salasunset。灵魂同样俯视着平川,明白他的意识已完全被这一切裹挟,身体不由自主地与这座城市产生了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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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向天边的紫色虚空,就好像那是穿越时光的隧道。也许这段经历会渗入他们的血肉,让他们迎来一段未知的崭新关系,又或许它仍逃不过日常生活的洗礼,被循环往复的潮汐冲刷殆尽。他们会生活在北京,或者回到伦敦,也可能搬来曼谷。也许孤独终老,也可能会有一到两个孩子,建立幸福的家庭。风和日丽的星期天,他们一起在公园散步,骑车,吃冰激凌,享受家庭生活琐碎的温馨,同时也忍受着为人父母所必须忍受的兵荒马乱与内忧外患,还身不由己地开始担心核泄漏、金融危机、恐怖主义和地球的未来……

但那一切尚未到来。此时此刻,在过去与未来的间隙里,她找到了自己在时间中的位置。过去永远不死,未来犹不可知,但人们总是活在当下,而非过去或未来。永恒正是由每一个当下组成,她得学会居住在永恒的现在。

他们回到座位,喝完杯子里的酒,然后起身离开,走进丝绒般的夜色里。思思正在家中等他们到来,她一定已经准备好了一桌大餐。他们像两个劫后重生的人一样,走得很慢,手牵着手,沿着蜿蜒的巷道一直走到码头。河水依然滔滔不绝,黑色水面反射着过往驳船的灯光,腐物的臭气扑面而来。一班轮渡刚刚离开,但她一点也不着急,有时到达目的地还不如身在旅途。她站在码头上,感受着热带夜晚的潮湿,他手指间的汗水,以及心中因爱而生的疼痛。现在终将过去,但她知道他们还会有更多的现在。一艘轮渡顺流而下,船工的口哨划破夜空。许多天来的头一次,她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