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斑马 傅真 第2页,共2页

苏昂忽然很希望艾伦在场,听听对宿命论一向不以为然的她会怎样应对鲍勃的诡辩。

“既然如此,”她说,“大家停留在中世纪岂不是更好?那么过去五百年的西方文明究竟是在干吗?”

“如果停留在中世纪,”鲍勃说,“我们可能会像泰国人一样微笑。”

然后他再次与alex对视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而苏昂竟分不清那究竟是赞赏还是讽刺。

老板娘给他们端来三瓶chang牌啤酒。苏昂婉拒了递到她面前的那一瓶。

“不喝酒?”鲍勃假装惊讶地说,“来曼谷不喝酒?”

“作为曾经的酒吧老板,”alex对苏昂说,“基本上,鲍勃很难相信世界上有不喝酒的人类存在。”

“我第一次来到泰国时就在想,在这里开酒吧生意一定很好。”苏昂说。

“问问alex,”鲍勃喝着啤酒,不停地摇头,“我曾经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劝他,告诉他开酒吧并不是一条致富之路,反而是个持续的灾难……你得忍受你的员工吸毒、酗酒、赌博,还有想不来上班就不来上班的坏习惯……你能想象吗——当你要付十五个员工工资,但只有四个人来上班?你能确保员工没有偷喝你的威士忌,收银员没有偷拿现金?找一个愿意为合理薪水而努力工作的员工简直是我人生中最大的难题,一个好员工比长牙齿的母鸡还难得……泰国人实在懒得要死,你以为我为什么每天十六个小时都坐在酒吧里?当然不是为了什么他妈的气氛!因为如果我不坐在那里,他们他妈的什么工作也懒得做!噢,而且你永远无法真正拥有这个酒吧,因为泰国法律规定它的所有者必须是个泰国人,所以万一你的泰国合伙人决定把你踢出局你怎么办?警察的腐败也会让你发疯……而且淡季时你不得不关掉空调,因为那时你的现金流是负的……”

鲍勃曾经的酒吧开在帕蓬,alex告诉苏昂,“曼谷斑马”是一家典型的美式酒吧,提供健力士黑啤和各式各样的麦芽啤酒,大屏幕上放着棒球或橄榄球之类的体育节目。当然,酒吧尽头处还有必不可少的飞镖盘和一台老式自动点唱机。附近很热闹,因为有太多的go-gobar——所谓go-gobar,原本是指夜店或脱衣舞吧,在泰国则是最普遍的色情场所,里面的舞者通常可以被客人付出台费带走——但很多西方人也喜欢时不时地从肉体交易中抽身而出,走进“曼谷斑马”这样的绿洲,享受几杯黑啤和“男人之间的交谈”。

“还有食物,”鲍勃不无骄傲地说,“我们提供纯正的西方食物——汉堡、牛排、烤鸡、鱼和薯条——你知道,那些可以用牙齿来咬的东西,不是软绵绵湿嗒嗒的泰国菜。有些farang就是吃不惯泰国菜,我倒是喜欢,当然。”

“所以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苏昂问,“在鲍勃的酒吧?”

“哦,joy带他来的。”鲍勃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大笑起来,“我当时想,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男人……”

他突然停下不说了。苏昂抬起头来,刚好捕捉到他和alex短暂而锋利的目光交错。

“joy是谁?”她问。

alex沉默片刻后才说:“我的……妻子。”他喝了一口啤酒,然后似乎刻意岔开话题:“无论如何,我倒是很想念鲍勃的酒吧——也许鲍勃不这么想,但对我来说是美好旧时光。”

“感谢老天!”鲍勃对苏昂说,“alex是少数几个我能忍受的顾客之一。”

“忍受?”

“我的酒吧里都是常客,这当然是我想要的——那些真正生活在曼谷的人,每周至少来三个晚上的人,而不是那些傻乎乎的游客。但说实话,大多数常客啊,别说喝醉了,就算他们清醒的时候你也不会想认识他们。他们每个人都会自认为是你最好的朋友,或者想要告诉你该怎样经营酒吧。所以他会不停地跟你说啊,说啊,而你只能听着,因为你还是不想失去他这个老顾客嘛……我总跟alex说,开酒吧啊,就像是一种被谎言、无聊和债务包围的生活,你的周围充斥着你根本不想认识的男男女女,更别说每天晚上都要硬着头皮和他们相处了。你想想,一周七天,一年到头只在佛陀生日和国王生日时休息两天。就算你本来喝得不多,你迟早也会的,”他拍着自己的啤酒肚,“看看我。”

那点精明的忧虑和愤世嫉俗始终在他的表情语调中挥之不去,甚至还有一丝狐疑。这是西方人自成一体的东西,苏昂想,泰国人的脸上就少有如此复杂的表情。泰国人要天真得多。

“恭喜你解脱了,鲍勃,”alex和他碰了碰杯,“我同意,还是专栏作家这个身份更适合你。有空你可以看看,苏昂,鲍勃写的东西很有趣。可能有点冷门,但很有趣。”

她问他一般写些什么。

“所有我感兴趣的东西,就好比你那个关于斑马的问题……我已经在泰国住了五十年,但这个地方对我来说还是个谜。”鲍勃说,“拜托,你们难道不会有跟我一样的疑问吗——信仰佛教的土地为什么会成为色情大国?这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变性人?soicowboy(牛仔巷)的名字是怎么来的?真的有牛仔住在那里吗?泰国的政变为什么都像是在开玩笑?你可以跟士兵一起自拍,可以爬上坦克,他们还会给你递水,简直是个旅游景点……还有啊,如果佛教徒禁止杀戮,那么泰国人吃的肉又从哪里来呢?……”

“等等,”苏昂惊讶地打断他,“你是说泰国人不可以自己屠宰动物?”

“对啊,但他们可以开开心心地吃那些动物的肉。”

“那……谁来做刽子手呢?”

“根据我的调查,大部分都是迁徙到泰国的越南非佛教徒后裔。”鲍勃说,“他们住在曼谷郊区的贫民窟,那个地方被人们称作‘屠宰场’,因为每天晚上要宰三千头猪——天黑以后出租车司机都不愿载你去那里……‘屠宰场’旁边是roonggung,每天晚上宰鱼宰虾的地方。”

苏昂眨着眼,张口结舌。她从未想过炭烤猪颈肉和冬阴功虾汤的来历。

“我见过那些屠夫。”鲍勃眉飞色舞地向他们描述着自己的所见:屠夫们住在铁皮屋顶的房子里,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地吃着yaabaa——一种混合了咖啡因的安非他命,据说由贫民窟自己生产。yaabaa比海洛因更容易制作,一个业余爱好者可以在一个小时内掌握整个化学过程……“噢,亲爱的,不用那么吃惊,”苏昂的表情令他更得意了,“如果你每天晚上也要不停地用锤子杀猪,你也得吃点什么才能熬过这一切。”

alex戏谑地拍拍苏昂的肩。“杀猪还算好的,”他转向鲍勃,“你还没给她讲seequey的故事呢。”

“seequey?我知道啊,”苏昂很高兴终于能加入对话,“是那个华裔变态食人魔吧?”

上次来到泰国时,有个同伴执意要去参观保存在曼谷法医学博物馆的seequey的尸体。他是泰国最臭名昭著的食人魔,吃了六个小男孩的心和肝,被处以绞刑后还被做成干尸陈列在博物馆里——苏昂觉得这件事本身也同样阴森可怖、匪夷所思。最后他们兵分两路,一半人去看郑王庙,另一半去看食人魔。而据回来的人报告说,博物馆里不但有恐怖的干尸,居然还有拉玛八世(当今泰皇的哥哥)的头骨和验尸工具——当年拉玛八世在宫中被枪杀,至今也无任何定论……将皇室成员的头骨与食人魔的干尸一道放在博物馆里!从那时起她就隐隐感到泰国还有另一面,不仅仅是集海滩、美食、微笑、按摩于一体的人间天堂……

鲍勃正在和alex大聊特聊流传在泰国各所大学的迷信和鬼故事。苏昂觉得他整个人饱含戏剧感,就像一块吸收了大量八卦信息的海绵。他已经喝完了四瓶啤酒,而老板娘刚刚给他送来了第五瓶。难怪他在这里一待就是五十年,苏昂想,如果我是男人,我没准也会享受这种生活。

“你会一直待在泰国吗?”她忍不住问他。

“我猜你是在问我会不会死在泰国?”鲍勃俏皮地说,“当然。因为我想不出一个比它更好的临终地了。”

alex苦笑着摇了摇头,就好像拿他没办法似的。

“你知道我最喜欢泰国的什么?”鲍勃说,“医院!别这么看着我,我是认真的。当然,没人真的喜欢医院,但如果你非去不可,那不如去一家看起来像五星级酒店的医院。几年前我住院动手术——小肠里长了个肿瘤——住在bumrungrad……”

苏昂知道bumrungrad医院。它是亚洲最大的私立医院,重点接待国际病人,在很多医学领域享有盛名,尤其是整形手术和心外科。那里还有全世界最大的变性手术中心。当然,也是试管婴儿手术的有力竞争者之一。

尽管最终选择了定位为“小而美”的smb诊所,苏昂也曾在网上反复看过bumrungrad的图片和资料,震惊于它五星级酒店般的大厅和专业舒适的医疗环境。她还记得医院里有星巴克、麦当劳、面包房和一流的日本餐厅。医疗水平与欧美一致,费用却至少便宜四分之一,而且基本不用排队。也难怪大批外国人源源不断地涌入泰国,不只是来变性和怀孕,也来体检、做心脏手术、植发、抽脂、激光换肤……很快他们也会来这里死,苏昂记得自己有些残忍地想,因为费用要便宜得多。

“bumrungrad里有个酒吧——你知道,毕竟是家泰国的医院嘛——他们有好些真的相当不赖的苏格兰威士忌,”鲍勃兴高采烈地说,“服务生问我,医生是否允许我喝酒,当然!我说。然后,就再没有别的问题了!”

“酒吧?在医院里?”苏昂难以置信。

“还有更棒的呢!你知道,我住在一个双人病房,我的室友跟护士说要两杯香槟。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但护士真的端来了两杯香槟。你看,这就是为什么我爱泰国。你在一家医院里要两杯香槟,他们就真的给你!这也是为什么对于像我们这样的老人来说,泰国是最好的国家,也最适合死在这里——你真的可以享受你的死亡。我的意思是,至少你可以享受死前的服务。”鲍勃干笑一声,“而且,当你真的死了,也马上就被遗忘,就好像你从未存在过一样……啊哈!这也是有好处的——它鼓励你尽可能地活在当下。”

三个人同时陷入沉默。喝酒聊天常会遇到这样的问题:有时候很难辨别你谈话的对象是陷入了沉思还是已经喝得神志不清了。

“你还欠我两顿酒,鲍勃,我可没那么容易忘记你。”过了大约三个地质年代之后,alex才勉强挤出活泼的表情,“而且,嘿,我都不知道你是个老人——”

“下个月我就80岁了。”

“说什么我都不相信。”

“两个月以前我还可以碰到我的脚指头。”他忽然站起来,有点踉跄地弯腰去试,可是碰不到。

“已经相当接近了。”alex伸手去扶他。

但鲍勃气喘吁吁地挣脱了他的手,重重地跌坐回座位里。

“事实是,只有金钱和青春才能受人瞩目。到了一定年纪,我们就变成了隐形人。人们——不仅仅是女人——他们的目光会直接穿过我们,就好像我们压根不存在一样。而你也只能苦涩地接受,把它当成死亡的预演那样来接受。”他又喝了一口酒。“当然啦,曼谷是一个可以提供暂时性死缓的城市。一旦你发出信号——”他打了个响指,“表示你愿意付钱——为性、为服务、为医疗……一个简单的信号就可以让隐形人现身,让他们重新注意到我们的存在。”

他们后面的那桌年轻人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鲍勃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些许愤怒,就好像本该由他们阻拦岁月无情的脚步一般。

“我不是没经历过战争,但衰老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争。而且在这个过程中,一切都会变得很丑恶。真理随时会改变。你曾经坚信的东西通不过现实的考验。牺牲变成了浪费。意义变成了虚无。英雄变成了老朽的废物。年轻的废物变成了英雄……”

alex想插嘴,但鲍勃再次打断了他:“我希望你们永远不用承受衰老带来的屈辱,年轻人。”一直笼罩在他脸上的快乐面具融化了,整晚高涨的能量仿佛在一瞬间就消耗殆尽。此刻在苏昂眼中,他从一本行走的泰国奇闻轶事百科全书忽然变成了一位散发着悲剧气味的酗酒老人。店铺里回荡着《英雄本色》,柜台里的老板娘远远地朝他们投来担忧的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