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斑马 傅真 第1页,共2页

她看到他脸上的困惑。斑马?此刻他们终于走出了东南亚最大的迷宫,正享受着chatuchak公园的盎然绿意和习习凉风。热带地区的日落很迅速,整座城市都以感激涕零的心情迎来黄昏。

苏昂刚刚向他抛出了一直令她不解的问题:泰国的寺庙和神社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斑马雕塑?她问过艾伦,以及所有与她有过交集的泰国人,没有一个人能够回答,甚至没有人意识到这件事的不合情理。alex似乎对泰国知之甚深,她期待他会知道答案。

应该和大象差不多吧,他猜测,守护神,或者吉祥物。泰国人欣赏大象的品质——善解人意、勤劳、慈悲……

“问题是,”苏昂打断他,“斑马有什么特别的品质吗?没错,大象我能理解,可斑马是怎么回事?千里迢迢从非洲跑到东南亚来当守护神?”

alex承认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我们就是容易忽略眼皮底下的东西,她想,就像很多北京人一辈子也没去过长城。

“但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朋友,”alex若有所思地说,“鲍勃,他肯定知道答案。”

这位鲍勃以前开过一家酒吧,酒吧的名字就叫“曼谷斑马”。“真奇怪,”他自责般摇了摇头,“我们从没问过他那名字的意思。”

没准他只是随便取了个名字,苏昂说。

“你见到他就明白了,”alex看看手表,“正好也是时候吃晚饭了,如果你有空的话。”

“我觉得,”她说,“我很可能是全曼谷最有空的人了。”

起初出租车司机开了个离谱的价格,但alex用泰语和他谈了谈,他很快便同意使用计价器。经历了漫长的堵车之后,他们终于缓缓驶入金龙的腹地。唐人街的气息扑面而来——世界上所有大都市的唐人街所共有的气息,某种既亲切又遥远的乡愁,历史衰退与自我沉溺所造就的偶然之美。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金店和大排档,到处都是劣质古装片中的雕梁画栋。拥挤,俗艳,乱中有序。龙头是中华门,也就是耀华叻路起点的崇圣坊。alex向苏昂指点着,龙身就是中国城的主路耀华叻路,龙尾则是小商品密集的三聘街。当地人始终相信,中国城能享有如此的财富与繁荣,是因为传说中的金龙——中国人的守护神——几个世纪以来一直在庇护此地。

中国大酒店,银都鱼翅酒楼,和成兴大金行,成发兴大金行,振和兴大金行,塔牌绍兴酒,永发贸易有限公司,正宗广东叉烧云吞面。中泰双语的巨大霓虹灯牌以熟悉的红黄两色轰炸着人类的视觉,下面的街道则挤满了巴士、货车、tuk-tuk、粉红色的出租车和夜市般无限延伸的大排档。这头巨龙从不沉睡。勤劳的中国人在此埋头过着自己的日子,毫不关心这个国家的统治者致力于将这座城市变为西式都城。

他们在排着长队的t&k海鲜餐厅附近下了车,潜入唐人街的夜色,就像在一席流动的盛宴中穿行。塑料桌椅占据了人行道的大部分,正在享用美食的顾客们离滚滚车流不到半米。这是游牧美食家们在城市化进程中幸存的结果,也是西方城市永远无法拥有的乐趣。一切食物似乎都可以穿在竹扦上,放眼望去,那些闪闪发光的竹扦如同树枝一般覆盖了整条街道,下面是云雾般翻腾的蒸汽。这是一股气味与质地的浪潮,令人愉悦又所向披靡,苏昂想,如果涌向欧洲或美国的城市,或许就能将它们从清教徒般的冰冷无聊中解救出来。

“你以前来过唐人街吗?”alex回过头来,霓虹灯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粉色光晕。

她来过,但不是在晚上。还是那次毕业旅行,他们在中国城的路边摊美美地享用了鲜榨甘蔗汁和猪血鱼蛋粉——她记得他们全都意犹未尽地再要了一碗,然后花了整个下午迷失在由主路延伸出去的分支小巷。街边小店的炸枣、干姜、花生糖、芝麻饼、果脯、甘菊花统统令她感到自己又回到了童年的故乡,而她的西方同学们则震撼于金店橱窗里一排排帘子般灿烂夺目的金锁金链、巨大金属碗里堆积如山的小螃蟹,还有一袋袋的炸猪皮、鸡爪、晒干的青蛙皮……

“那你肯定没来过chiangyuu,每天下午五点才开,卖完当天的分量就关门。”alex轻车熟路地一拐弯,“到了。”

相当老派、毫无特色的门面。唐人街所有的小餐馆看上去都一模一样。门口有十几位顾客正在等位,但alex刚一出现,立刻就被一位身着花裙、体态丰满的阿姨拽了进去。她像对待宠物那样,亲昵地用双手轻轻拍打着他的脸颊,脸上眉开眼笑,两个人热情洋溢地说着泰语。她看上去五十来岁,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髻,眉毛描得很黑,脸上泛着油光,妆已经花了一半。

他们利用“特权”很快被分到一张桌子。“那是老板娘,”alex告诉苏昂,“应该说是老板,因为这是她的家族老店。”

她问他们是否认识很久了。他点点头。“不过我先认识的是鲍勃,他是这里最忠实的顾客。”

chiangyuu只做一种食物,据说是整个曼谷最贵的“khaotomplaa”——鱼粥,或者说是鱼汤泡饭。约合人民币50元一碗,贵在新鲜高品质的原材料。据说店主每天都会引入新鲜的大鲈鱼,然后切块煮汤。两碗热气腾腾的鱼粥很快被端上来,苏昂注意到碗里除了鱼块和米饭之外,还有小块的猪肉、牡蛎、虾米、腌萝卜、苦青菜、豆腐干和炸蒜蓉。所有食材都由煮了近八小时的鲈鱼汤来灼热,即叫即煮,分量十足。

两小碟腌豆角也作为佐料随之奉上。苏昂学着alex的样子,把腌豆角倒进鱼粥略为搅拌一下。她喝了一口鱼汤,然后感觉自己的舌头也融化在了汤里,而鱼肉的质感和鲜甜远超想象。“太美味了,”她边吃边口齿不清地说,“难怪……”

“我在唐人街的最爱。”alex一脸的与有荣焉。

“可是我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东西,广东的鱼片粥和这个不一样。”苏昂说,“老板娘是中国人吗?”

“潮州人。但她已经是第三代移民了,只会说几句潮州话。”alex解释说,从五百年前开始就有很多华人跑到东南亚,但他们的后代都不怎么在意国家归属,只认自己的省籍或族裔,比如广东人、福建人、客家人……他们各有各的会馆或同乡会,各占各的山头。比如在曼谷,银行十有八九都是潮州人开的,他们还控制了大米贸易。海南人管美容业,客家人管造纸业。

她说,那听起来是潮州人比较有钱。

潮州人可是中国的犹太人,他说,从经济层面来说,事实上他们统治着泰国。

背景音乐是《上海滩》——店铺里一直播放着20世纪的港台金曲。alex端起碗喝了口鱼汤,发出满足的叹息。他告诉她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住在泰国的华侨后代很多都自愿改了泰国姓,可是其他国家的华侨就很少这样做。

“那说明他们已经完全融入了泰国社会吧?”苏昂说,“才会心甘情愿地变成泰国人。”

“没错,泰国社会对外族的包容度特别高……”alex忽然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店外某处,嘴角笑意渐深,“你看,这里就有一个想变成泰国人的美国人。”

鲍勃——alex的忘年交、老板娘最忠实的顾客、泰国奇闻轶事爱好者、《曼谷邮报》的专栏作家——从外表看不出是个作家。他穿着花哨的夏威夷衬衫,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戴一副大眼镜,整个人好似卡车司机和退休公务员的综合体。他有一张长脸,瘦削的腿和胳膊;肚子却背叛了他,大得就像那些以饮酒为生的男人一样。他跌坐下来,然后长长舒出一口气,座椅接住他的体重后嘎吱一响。

“鲍勃才是真正的‘泰国通’,”alex用英文对苏昂说,“早在你我出生以前他就住在这里了。”

鲍勃的手大而粗糙,跟他握手就像是把自己的手伸到棒球捕手的手套里。离近了看,他倒是的确有张作家的脸——一头稀疏的灰发,充满嘲讽的淡淡微笑,眼镜后面的细眼睛带着一种精明的、庄严的忧虑。

苏昂表示她很好奇——他们出生之前的曼谷到底是什么模样?鲍勃说他在60年代来到曼谷,那时城市里还到处都是运河,但是没过多久,华人就开始建造像中国那样紧挨着的商业区。唐人街拔地而起,空间很快就被填满了,运河统统变成了马路。

alex告诉她,正是因为那些运河,曼谷曾经被称为“东方威尼斯”。

“如果不考虑臭味的话。”鲍勃慢条斯理地说,“我觉得,说这话的人可能压根就没有鼻孔吧。”

大家都笑了。

“你去过sathorn吗?”鲍勃看着苏昂,“那条大街曾经是一条运河——直到现在还有好多鸟聚集在那里,就好像还记得那里以前是一片水域。”

现在是鸟比人类更怀念过去,alex说。

“我也怀念过去,”鲍勃喃喃自语,“那时唐人街最火辣的姑娘也只要30泰铢。”

鲍勃显然属于那一代人,苏昂想,他们相信种族主义和性别歧视都无伤大雅,只要你在说完每句话后眨眨眼,表示你是在开玩笑就行了。

一阵冗长尴尬的沉默中,她看了看alex。他鼓励般微微向她点了点头,于是她趁机转移话题,向鲍勃提出了斑马之谜。

“你算是问对人了,”他眼睛一亮,“知道我以前的酒吧叫什么名字吗?”

她和alex同时笑了,“所以才来问你。”

鲍勃审视着她,就像是对她重新发生了兴趣。

他刚来曼谷就注意到了斑马那不合时宜的存在,为此至少请教过一百个泰国人。但本地人对此莫衷一是,这个问题的答案显然不像这种动物本身那样非黑即白。有些人认为这是一个文字游戏:“斑马”的泰语是“malai”,而献给神社和灵屋的花环被称为“maalai”,这一谐音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斑马会成为广受欢迎的祭品;另一种理论则是斑马代表安全——由于斑马线相当于道路上的安全区,把斑马雕像放在神社里能起到类似的庇护作用。据说起初是一位僧人半开玩笑地指引前来祈福的卡车司机,让他把斑马雕像放在车里以保行车安全,渐渐地,其他泰国人也开始效仿并广为传播。

“就像泰国的很多事情一样,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但它总归是个有趣的故事。”鲍勃笑道,“虽然在泰国,斑马线是否真是安全区就另当别论了……”

他解释道,斑马雕塑常常出现在事故现场,因为人们相信它们身上那好似斑马线的条纹能够赶走此前交通事故受害者的冤魂,以免他们报复性地制造新的事故。但吊诡之处在于,泰国人宁愿相信斑马和护身符,也不愿采取真正实用的措施来保护自己——比如系上安全带,或者更小心地开车。摩的司机不戴头盔,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汽车司机总是超速和酒驾,泰国的交通死亡率是西方国家的五倍。

“选择性的宿命论者。”苏昂说。

“没错,‘quesera,sera’。乍一看它好像很愚昧落后,因为我们西方人——恐怕你们中国人现在也是——看似拥有一大堆武器可以保护自己。可是,只要你在泰国生活一段时间,就会发现自己开始质疑这套逻辑。比方说吧,就算你买了房子和汽车,按时交税,买了各种保险,放弃酒精、毒品和婚外性,吃健康食谱,跑慈善马拉松,为孩子的学费努力存钱,及时武装最新的市场技能……就算你做了所有这些,你也可能常常有上当受骗的感觉,因为你发现所有的保险和预防措施都无法真正有效地令你免于地震、洪水、龙卷风、火灾、裁员、抢劫、恐怖袭击、金融危机,或者你的配偶带走孩子、汽车和你们联名账户里的钱……”

“可是就算在泰国,你也——”

鲍勃扬手打断了她:“是的,没错,在没有这些安全网的社会里,一个人可能会被疾病或意外事故彻底打垮,而一个西方人或许能够为自己买到某种程度的保护。可是,在这些意外、这些障碍之间,一个泰国人仍然可以活得像个法外之徒,而一个西方人却得时时刻刻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当然,也许你会觉得,泰国人是生活在一个傻瓜的天堂里,但泰国人会不会回答说:西方人给自己建造了一个——”

“傻瓜的地狱!”alex哈哈大笑,伸出手去与鲍勃击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