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你只看到了那一个。”
“还有你在清迈背的那个,”他比画着,“上面一个个小圈圈的。”
“皆川明的铃鼓布。”
“当时就觉得很好看,但没想到是你自己做的……你家里还有很多?”
“嗯……大大小小加起来估计一百多个吧。”每次搬家,她和平川都为如何重新安置它们而发愁。
“一百多个!”alex吃了一惊,“你这还真不是一般的爱好……”
苏昂的手机里有个专门的相册,里面全都是那些“作品”的照片。她把手机递给alex看。
“娱乐消遣而已,”她说,“就跟……爬山,或者钓鱼一样。”
“那不一样,”他边滑动屏幕边说,“你有天赋。”
她默默给他一个苦笑。说实话,她故意让语气显得漫不经心,你觉得好看,是因为面料本身好看,不是因为我的手艺有多好——我那根本谈不上什么设计,你以为我自己不知道吗?
不不,alex忽然认真起来,世界上那么多面料,有眼光挑出最美的也是一种天赋。想办法发挥出它的美也是一种天赋。成功的时尚买手也靠天赋,对不对?好审美本身就是天赋。
在大多数时候,苏昂认为称赞不过是一种礼貌,就像是别人给你看他们写的诗或画的画,你似乎必须得挤出点什么好听的话,才不至于令对方尴尬。但她能感觉到alex的真诚,心上有根弦被悄然拨动。她很少得到这方面的鼓励。平川从未质疑她的爱好,但也谈不上什么鼓励——“还不错”和“挺好的”是他以不变应万变的评语。出国旅行时他偶尔还会抱怨,因为苏昂坚持要在原本就很紧张的行程中抽时间去逛布料市场或旧货市集。苏昂的朋友们对她的包包也没多大兴趣。好看是好看,但没机会背啊,她们说,上班总不能背个布袋吧,逛街也得背个名牌包才有气势,要不sales都懒得搭理你……说实话,你这些包只适合旅游的时候背,可咱们一年到头也没几天假期……要不你干脆开个淘宝店,卖给学生和不用上班的人?
她还真的考虑过这个提议,最终还是因为忙和懒而作罢,更何况她也不知该如何定价。一百多个一针一线缝就的布包就像冬天的大白菜一样堆在角落,变成了一座无用的城堡。有时她也希望自己有个更为“实用”的爱好,她告诉alex,比如钢琴啊街舞啊法语什么的,不一定是为了动辄露一手绝活艳惊四座,至少可以为理解这个世界增加一个维度吧?懂音乐的人,熟习几门外语的人,他们看到的世界肯定比我们更丰富、更宽广。可是喜欢做布包的人?她不确定。她充其量只是看到了一个……色彩和图案更鲜明的世界?
没必要妄自菲薄嘛,alex不以为然地摇头。与其说是理解世界的途径,也许更像是以自己的方式在现实里寻求某种慰藉,或者说是舒适感。有人用画笔,有人用食物,有人用健身,有人用恋爱,有人用网络游戏……对你来说,那可能就是布料和缝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那件事”,他尝试着解释,用来抵抗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它们也是一种控制权,当你被生活牵着鼻子走的时候,你知道总有那么一件事是你完全可以理解和操控的。
恋爱打游戏当然也没问题,但你知道我最羡慕的是什么?alex仍不断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你们的“那件事”刚好是在创造,而不是消耗。你们创造出了一些很棒的东西,那就像是……生命的意义。
苏昂不好意思地嚅嗫着,但他的话令她感激。和alex聊天就像是和一个更自洽的版本的自己聊天。她庆幸能与他重逢,尤其是在异国的土地上,尤其是他们一边聊天还一边享受着购物之后的脚底按摩。泰国的确是地球上最棒的国家,现在她完全同意艾伦的看法。
她问alex,这么说的话,那么他的“那件事”又是什么呢?室内设计?房产中介?还是开旅馆?
alex沉默片刻。“在泰国生活。”他看向前方,“总的来说,就是在泰国生活。”
他的回答,以及回答时的神态,都让她不知该作何想。
按摩师结束了脚底的活计,示意他们转过身来坐在脚凳上,开始按摩肩颈。
“你有没有想过……嗯,换个跑道?”alex忽然说,“不当律师,做你真正喜欢做的事?”
“做什么?”她自嘲般地说,“卖包吗?”
苏昂常惊觉自己会无意识地模仿平川的语气和动作,甚至包括那些她并不欣赏的动作。就像此刻,她陷入思索时不自觉地咬着下唇的样子——而且不断来回换着位置微微地咬——完全是平川的复刻版。
其实她不是没想过。回国前她幻想过那种可能性:一个生机勃勃的时代,一个充满机会的竞技场。好风凭借力,猪都能上天。也许她能创立自己的包包品牌?或者在家附近开个咖啡店,顺便出售自己设计的包?回国以后,她很快就被现实扇醒了。设计几个包就能养活自己的事情是不存在的,至少在北京不行。别说她这样的野路子了,有个朋友是正经美院毕业的资深插画师,连她都总要为了生计做各种“乱七八糟”的“联合设计”。咖啡店?她和小区旁边的咖啡店老板攀谈起来,才知道他们每个月都在亏损,目前已经亏了五百万。
“在泰国也许可以,泰国生活成本低,”alex闭着眼说,“所以才有那么多的farang。”“farang”就是“外国人”的意思,他解释,就像粤语里的“鬼佬”。
她问他那些farang究竟在这里做什么。即使在泰国你也得有份工作,对吧?
他说什么样的工作都有——英语老师,酒吧老板,网页设计师,自由记者,潜水教练,房产中介,淘宝卖家,红灯区导游,进出口贸易……
问题是,她质疑道,大部分想认真对待这些职业的人都不会在泰国工作,对不对?教英语在欧洲国家的收入可能是泰国的好几倍,网页设计师和潜水教练也是。他们在泰国赚的钱可能仅够负担他们的生活成本。那他们为什么还愿意留在这里?
alex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他们来泰国不是为了钱。”
那就是为了性,她开玩笑地说。
也可能是为了过由自己做主的生活,他说,然后笑了笑。当然,这样做是需要勇气的,还有想象力。就像买房子一样,为什么非要挤破头买市中心已经贵疯了的地段呢?明明外面还有很多选择。就像他的中国客户们,很多人的存款在国内买不起房子,但他们用想象力打破了边界。
按摩师开始用手掌边缘噼里啪啦地敲打他们的肩背,就像在砧板上剁肉一样。
她说她不确定是这样。就为了“拥有一套房子”的虚荣,宁可在国外买个压根不会去住的房子,而自己的现实状况丝毫没有改善,听起来实在有些悲哀。同样地,那些farang来到泰国教英语,很可能只是因为他们在自己的国家根本找不到工作。得不到和不想要不能混为一谈。中国也有很多这样的英语外教,大家背地里都叫他们“屌丝老外”……
这样讲不公平,alex打断她,嘴角的微笑变成了一条细长冷硬的直线。也许有些人就是既得不到也不想要,就是情愿用轻松去交换成功。他们就是想要推翻原来的身份,去一个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的地方,切断所有联系,重新塑造自己。没有参照系,不用和人竞争,不用纠结成功和失败的定义——包括根本不用去思考究竟是得不到还是不想要这样的问题……
她本能地还想和他争论,但发现想象那种可能性也带来奇异的快感,令她的心躁动不安。“但他们肯定也会失去很多东西,”她最终说,就像是在寻求认同感,“对吧?”
“失去也可能是自由的开始。”他说,但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挑衅。
她的按摩师忽然对alex的按摩师说了句什么——估计是个笑话,转瞬之间,人人看上去都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猫,笑得一口白牙。
这也是她心中永恒的谜团。泰国的贫富差距大得吓人,但即使生活在最底层的人们也总是那么从容快乐,没有不甘,没有戾气,就好像从不曾被生活狠狠辜负过。她常看见路边小店的女员工们聚在一起吃零食聊天,看上去就像一群无忧无虑的中学女生。卖烧烤的小贩在烈日下心平气和地擦着脸上的汗,不时露出笑容。他的顾客们郑重其事地挑选着烤串,就好像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聚集在7-11门口等待生意的摩的司机吃着烤串,笑语喧哗,不时扔一块肉给脚边的流浪狗。就在chatuchak的入口处,卖椰子的大叔头系印第安式的彩带,一边吆喝一边载歌载舞。他的快乐显然发自心底,否则绝对难以支撑长达几个小时的无间断表演……
笑声消解了他们之间微妙的气氛。苏昂告诉alex,艾伦和曼谷的出租车司机有过一次有趣的聊天——她问司机:“那些政客和富人拥有那么多,你这么辛苦却只赚这么一点钱,你会不会觉得不公平?”司机耸了耸肩说:“你不明白吗?他们上辈子肯定做了很多好事,这辈子才这么享福。”
“我只好点头,”艾伦对苏昂说,“尽管我不明白,也许永远不会明白。”
alex笑了,他说farang——尤其是那些聪明的farang——很难真正了解泰国,因为他们不会接受它的单纯性。如果你告诉他们,泰国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般复杂,他们可能会认为这是对他们智慧的侮辱。他们选择让它保持神秘,不求甚解,无视它实际上非常简单的构造。
她问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构造。
泰国社会是一个典型的按等级划分的、极其强调规则秩序的社会,他向她解释,用手比画了一个金字塔的形状。毗湿奴和国王在顶层,贫民在最下面。再加上“因果”和“轮回”作为信仰基础,于是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在这种概念的宇宙里,自由意志也没什么空间,因为回报只会在下辈子等你。
苏昂若有所思地点头。她想起小区门口的保安,他们见到驾驶着奔驰宝马进出的富人时总会像军人一样敬礼致意。那并不仅仅是一种礼仪,更像是发自内心的恭敬。保安的白色制服也是军装的式样——高耸的衣领,金色肩章、腰带和纽扣,还有很多绥带。他们站得笔直,帽檐压在眼睛上方,常常手持一根棍子指挥小区门外的交通。他们也总在提醒她:泰国是一个按等级划分的社会。
“你刚才说毗湿奴和国王在顶层,”苏昂知道毗湿奴在印度教中的崇高地位,“但国王是人啊,为什么可以和神平起平坐?”
“因为泰皇是毗湿奴的化身啊,”alex说,“这意味着他们也是神。”他认为他们比英国女王或瑞典国王更为“神圣”,也比相似性质的神一样的日本天皇更有实权。
苏昂努力回忆着毗湿奴的模样。传说中性情温和的神,不像湿婆那样充满毁灭的力量。他的皮肤深蓝,像一朵积雨云。有四只手臂,肚脐上长着一株莲花。他与泰国随处可见的泰皇照片毫无相似之处——照片上是个表情严肃的清癯老者,戴着眼镜,忧心忡忡。和笑口常开的泰国平民相比,他仿佛是这个国家最不快乐的人。
而且曼谷是毗湿奴建造的城市,alex告诉她,曼谷其实不是真名,它正式的名字长得不可思议,甚至是吉尼斯世界纪录里最长的地名——总归是“神仙之城,极乐境界,天帝皇都”那一类的话,里面有几个词的意思就是“一座由毗湿奴创造的城市”。
曼谷是个神奇的城市,房东梅曾对她说,这里正是奇迹发生之地。但愿如此,她想,在一个充满神秘力量的城市里,或许奇迹也会以超高的频率发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