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来看看珍妮弗病得怎么样的。”博伊德说。
“她在睡觉。”吉姆回答说。
“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仍旧想看看她,”博伊德说,同时向吉姆展示出一张纸,“我让阿莉森写下今天的上课内容。如果我不把这个交给珍妮弗的话,阿莉森一定会非常失望。”
起初,博伊德还以为吉姆会断然拒绝,但吉姆·科尔曼站到旁边,让出了门口。
“那么进来吧。”
他跟着吉姆穿过门廊,上了楼,迈入珍妮弗的卧室。女孩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脖颈处。汗水润湿了女孩的秀发,也令她苍白的脸庞晶莹闪亮,犹如瓷器一般。不一会儿,贾妮丝也走了进来。她的手掌放在珍妮弗的额头上,停顿了一下,仿佛是在把祝福赐予女儿。
“你上次测量的时候,体温是多少?”博伊德问道。
“一百零二度supsmallid="filepos274606"/small/sup。晚上突然飙升了。”
“到现在为止,已经有四天了吧?”
“对,”贾妮丝说,“四天四夜了。周五我仍旧让她去上学。我大概不应该这么做。”
博伊德注视着珍妮弗。他试图让自己站在珍妮弗父母的处境里思考。他试图想出一些话,能把他在麦迪逊县里见到的事情和他们在芝加哥或罗利的部分经历联系到一起。但他想不到合适的措辞。他在北卡罗来纳山区知道的一切,是科尔曼一家难以理解的。
“我认为你需要带她去医院。”博伊德说。
“可医生说了,等抗生素起效,她就会好了。”贾妮丝说。
“你们需要带她去医院。”博伊德再次说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贾妮丝问道,“你不是医生。”
“我小时候见过别人病成这样,”博伊德有点吞吞吐吐,“那人最后死了。”
“安德伍德医生说,珍妮弗会好的,”吉姆说,“很多孩子都得过这种病。医生已经来看过她两次了。”
“你是在吓我。”贾妮丝说。
“我没打算吓你,”博伊德说,“请带珍妮弗去医院。好吗?”
贾妮丝转身看着丈夫。
“他为什么说这些话?”
“你可以走了。”吉姆·科尔曼说。
“请相信我,”博伊德说,“我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请走吧。”吉姆·科尔曼说。
博伊德回到自家院子里。头几分钟里,他就那么静静伫立。那只猫头鹰没有鸣叫,可他知道它就栖息在红栎树上,在等待时机。
“贾妮丝打电话给我,她气坏了,”他进屋时,劳拉告诉他,“我叫你别过去。科尔曼夫妇认为你精神错乱,甚至也许是危险人物。”
劳拉坐在沙发上,她示意让博伊德也坐下来。
“阿莉森在哪儿?”博伊德问道。
“我让她去睡觉了,”劳拉说,“你知道,你不仅惹恼了科尔曼一家,还让阿莉森有点不高兴。你也让我心烦意乱。博伊德,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博伊德试图解释清楚一切。博伊德讲完后,劳拉伸出一只手放在他的掌心上。
“我知道在你长大的地方,那些没怎么受过教育的人相信这类事情,”劳拉在博伊德说完时开口道,“但你现在不是住在麦迪逊县,你是受过教育的人。也许后院确实有只猫头鹰。我没听到它叫过,但我会退让一步,承认外面确实有只猫头鹰。但就算这样,那不过是只猫头鹰,不是别的什么。”
劳拉紧握着他的手。
“我会帮你约哈尔门医生。他会给你开些安必恩,让你能好好安睡,也许还得开些抗焦虑的药。”
那天深夜,他躺在被窝里,等待猫头鹰的叫声。闹钟上的红色数字显示,一个小时过去了,他打心底里希冀那只鸟已经离开了。他最终睡着了几分钟,这点时间足以梦见他的爷爷了。他们在麦迪逊县,住在农庄里。博伊德一个人睡在前卧室,等待着,却不知到底在等待什么。最后,爷爷从卧室里出来,穿着短靴和连身服,后裤袋里塞了一条汗巾。
报丧鸟的叫声让他从梦中惊醒。博伊德穿上裤子和鞋子,套了一件运动衫。他从厨房抽屉里拿出一个手电筒,进地下室拿了链锯。这把链锯差不多有四十个年头了,既老旧、笨重,又累赘,锯齿因为数十年的使用早已变钝。但这把老链锯使起来仍然很顺手,让他们每年都有木柴可用。
博伊德给汽缸加满油,检查了火花塞和润滑油。这把链锯曾经属于他爷爷,老人用这把链锯从农场伐下树木,锯成柴火。博伊德常常和爷爷一道进树林,帮忙把原木和枝条扛上爷爷的那辆破烂的皮卡车。爷爷在身体状况不允许他再用链锯后,他把它传给了博伊德。二十年后,他又找到了用这把链锯的机会。有个同事在卡里附近拥有约莫三十英亩的林地,免费提供木材给博伊德,只要伐下的都是死树,且是博伊德本人去伐树就行。
室外的空气寒冷而清澈。星辰仿佛更好辨认,也离大地更近了。西侧的天空挂着一轮明黄色的“收获月”。博伊德打开了手电筒,光束扫在高处的树枝上,直到他见到那只鸟。尽管被光束照着,报丧鸟却没有动弹。博伊德心想,它纹丝不动,像墓碑一样。猫头鹰始终不眨的黄色眼睛凝视着科尔曼家,博伊德知道,同样的一双眼睛也曾凝视过他的爷爷。
博伊德把手电筒放到草坪上,光束对准红栎树的树干。他拉动拉绳,链锯运转起来。链锯的振动使得他的整个上半身都开始摇晃。博伊德走向红栎树,伸出胳膊,链锯的重量令他的肱二头肌和前臂都为之绷紧。
要伐倒他同事的林地里的那些矮树,很快很容易。可他从未锯过像眼前这棵红栎树这样的大树。链锯切割棒碰上树干时,一些树皮碎片飞溅出来,随后切割棒滑下树干,博伊德只得将链锯拉开,再次尝试。
一共试过八次,博伊德才在树干上锯出一个楔口。他大口喘气,稳住身躯和链锯,链锯的重量令他的手臂、后背,甚至双腿都觉得很吃力。他尽可能地让切割棒与树干形成最佳角度,扩大那道楔口。等到他完成一侧的切割工作时,锯屑和汗水早已刺痛了眼睛,心脏紧挨着肋骨怦怦跳动,仿佛被关入了一个狭小的囚笼。
博伊德考虑要不要休息一分钟,可当他回过头望向科尔曼家时,他看到房内的灯亮了。他拿起链锯走到树干的另一侧。切割棒一次次打在树皮上,直到第三次才终于锯出了一个切口。博伊德再次回头看了一眼,见到吉姆·科尔曼正在穿过院子,嘴巴说着话,手臂做着姿势。
博伊德松开节流阀,让链锯开始空转。
“老天啊,你都干了些什么啊?”吉姆喊道。
“必须要完成的事。”博伊德说。
“我女儿生病了,你把她吵醒了。”
“我知道。”博伊德说。
吉姆·科尔曼伸出一只手,仿佛是要把链锯从博伊德手上夺过来。博伊德关上节流阀,挥舞起切割棒,横在自己和吉姆·科尔曼中间。
“我要叫警察来。”吉姆·科尔曼叫道。
现在劳拉也走到了屋外。她和吉姆·科尔曼交谈了几句,然后吉姆回到了自己家。劳拉向博伊德走来,博伊德大声叫她离开。博伊德将链锯最后一次深深地切入红栎树的中心部分。接着他扔下链锯,退到后面。红栎树先是摇摆了一阵,随后轰然倒地。大树倒下时,响起一声鸟叫,那只猫头鹰从博伊德面前飞过。博伊德拿起手电筒,照在鸟儿身上,它飞过空地,消失在夜色之中,回到了它被召唤来的地方。博伊德坐在红栎树的树桩上,关掉了手电筒。
他的妻子和邻居都站在科尔曼家的院子里,彼此紧挨着。他们压低嗓门,小声交谈,仿佛博伊德是头野兽,而他们不愿让他获悉他们的存在。
很快,警灯蓝色的光芒打在两栋房子的侧面。别的邻居走到科尔曼家的院子里,与吉姆和劳拉会合。警察和劳拉谈了片刻。她点了点脑袋,又转过头,对准博伊德的方向,脸上挂着两行眼泪。警察对着对讲机说了些话,随后就向他走来,手铐在他的手中叮当作响。博伊德站起身,伸出手臂,手掌向上,他的样子就像是一个人刚刚放走了某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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