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密探穿过夏季,
渴望风和泥土。
喉咙的阴暗面,
曾被苍蝇载着,
从厨房飞进来。
人们轻松地称作历史的东西,从纳粹时期到五十年代,在我的家族也体现为咽喉的阴暗面。每个人都被历史传唤过,作为被告或是受害人。历史将他们释放后,没有一个人完好如初。父亲在酒精里麻醉着他在党卫军的那段历史,母亲与她流放时半饥半饱剃光头的日子纠缠不清,外婆礼拜着阵亡儿子的手风琴盒子,外公沉浸在自己的发票表格里。原本彼此无关的事物在他们头脑中相遇。这些缺失给亲人们带来的伤痛,在我陷入同样的绝境时才能理解。这时我才理解,神经被摧残后永远不会复原,它在以后的岁月中将永远处于紧张状态,甚至会追溯到从前。它改变着后面的,也改变着前面的事物,这些事物与生活的裂痕本无关,假如没有这些裂痕出现。大脑和生活中的一切都被这套索像磁铁一样紧紧吸住,无法逃脱。裂痕之前的事情到后来才显现,仿佛它一直隐藏于某个角落,未经发现,其实它早已明白地预示了未来的缺失,它是一个被人们漫不经心忽视了的预言。
我十七岁时第一次和班里的同学去了黑海。绿色的海水泛着白沫,在我习惯了村庄绿色的眼中,这样的海水仿佛一片宽广平坦的草原,铺满了泛滥生育的苦芹。大海是一块浓密得要漫溢的草地,和我熟悉的一望无垠与天相接的绿色牧场一样,平缓辽阔,远远地就能看到来人。这样的一览无余,让人们在无以遮蔽中首先看见的是自己,从脚趾到手指透明到几乎让天空整个吞噬。大脑会崩溃,但脚下不会有危险。可能是出于对草地的信任,我走进深深的海水,完全忘了自己不会游泳。土地渐渐消失,向高处漫溢的草地逐渐变成向下沉没的水域,我根本没有试着游起来,只想着大海会将我吞噬。我渐渐失去了知觉……后来,等我在岸上醒来,发现身边围着很多人。有人看见我溺水后及时把我拖到了干处。我脑子里一片混乱,竟忘了问是谁救的我,也忘了道谢。第二天,等我想起这事的时候,每个人都耸耸肩说:是个陌生男人,他给你做了人工呼吸就离开了。
剩下的十一天假期,海边成了我的禁区。我在柏油路上的咖啡馆打发时间,仿佛那里根本没有海。可是,所到之处我总看到自己快要被淹死,水不停地灌进我的耳朵。淹没时短暂的镇静之后,是无法摆脱的震惊。回到家,谈起大海,我没告诉家人溺水的事,海水对肉体的饥渴我只保留在心里,就像我从未透露田地对肉体的渴望。沉默时,我感到惊恐在我身体里沉睡,我说话时,它又醒了。我将它诉诸文字,把地点移到了想象中的高山冰川湖,让它们高高在上,离天空更近。
“几乎淹死”在海里的十年后,不堪于秘密警察的刁难,我曾想过在河里结束自己的生命。我还是没学会游泳,这样很好,但我依旧讨厌水的设伏。我在河岸捡起两块石头放在大衣口袋里,那是一个春日,太阳有气无力,新鲜的杨树嫩枝闻上去有一股焦糖的苦甜味儿。想到自己终于要冲出这包围圈,安静而狡黠地脱离人生苦海,我心里多少有些亢奋:等审问者再想肢解我的时候,我已经不存在了。他只能像个怪物,独自站在该死的地板上那斑驳的日影里。我的生命如果没有遭受过践踏,我还是很喜爱它的,现在已然如此,拿走也无所谓了。除了经常处于被干掉的恐惧之外,我感觉自己已经不存在了。现在想想这并不合逻辑:如果害怕被杀死,证明我想活着。可能当时神经被折磨得疲惫不堪,让我觉得能逃离就是胜利。计划自杀时,只觉得这是对他们的报复,完全忘了这也是对自己的报复。
塞进口袋的两块石头太大了,大衣口袋盖不住。计划中的一切都很合拍,可我为什么又把它们放回了原地?我注意到它们待在河岸的那个地方,我认出了它,它也认出了我。我知道,如果必要,我们会彼此走向对方。我与自己重新和解,平静地回到城里。我实习了一次死亡,掌握了走进它的技巧,它让我再次逃脱,却不再拒绝。我把这事延期了,因为河水还冷,春天的太阳还只是睡眼惺忪地舔过水面。后来,我这样描写这段经历:“死神向我招手,我做好了起跑的准备。在几乎得手之际,细小之处却不愿配合。或许,那就是心兽。”很久之后,我用报纸上剪下的词拼成下面的文字,让现实的岸边石子在虚构的石子中熠熠发光:
正午时分亨利希走出公司,
鸟在运河之上随风歌唱。
天空的胎记摇着秋千,
一段铁丝像亨利希的裤线。
他从卵石上踏过,
把小石子中最大的重如闪亮冰雹的
塞进外套和裤子。
他仿佛从未存在,
唯一动机是让水涨漫溢,
再向低处沉没。
鸟在白蜡树的夹子手臂里筑巢,
脸上是歌唱机器,
穿着一如修女的黑袍
河边演习之后,我想用卵石淹死自己得以解脱的愿望,和其他物品一样,被秘密警察没收了。一个我不认识的警察走进我办公室,反锁了门,把钥匙放在桌上,坐下后跟我要水喝。我往杯里倒矿泉水时,他一直盯着我看。倒一杯水从来没用过我那么长的时间。我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但我感觉他仿佛是在看着一篇文章如何穿过我的身体。虽然门已关好,他的等待却让我觉得,要等杯子里的水注满之后,他才真正走进了房间。杯子终于满了,一点没洒,水开始在杯子里冒泡。空气仿佛凝固了,房间里静得能听到水的滋滋声。突然,他暴怒地大喊大叫,忘了喝他的水,两肘叉开支在桌子上,耸肩缩脖,声音嘶哑,脖子上暴露的青筋像一根蓝色的铁丝。我站着——因为他占了我的椅子——靠在柜子上,不着边际地这儿一句那儿一句。我的恐惧有一张平静的脸。他发现自己的方法不奏效,开始改变策略。他咽了口唾沫,用手背擦拭一下额头的汗,说我在愚弄他。事实上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地听他说话。他摆弄着领带尖,把它放到桌上的水杯边,盯着它,仿佛在数那上面究竟有多少道条纹……然后,好像要与我和解:“也罢,那我们就把你按进水里吧。”他端起桌上的玻璃杯,让领带尖弹回肚子,一口气把水喝干。他抹嘴时我想起河边那两块石子,我知道这事不会再发生了:“我永远不再尝试淹死自己。既然用河来逼我,那这脏活就让他干吧。”从这天起,我开始远离河流,甚至看不见那里的石子。坐电车驶过河面时,对河也视而不见了。太阳已滑进夏天,水不会冷了。我的石子前盛开着铜绿灰的球蓟花。
秘密警察没有为我干这脏活,我也没替他做。他一口气喝完杯里的水,一边说要淹死我,直让我恶心。他一走,我就把瓶子里剩下的水倒进下水道,把他用过的杯子扔进垃圾桶。第二天一早,杯子又被放回到我桌子上,清洁工大概以为我错扔了。为了确保它的消失,下班回家时我把杯子塞进手提包,在一条暴土扬尘的小路上,把它扔到一根水泥柱子上。一辆货车驶来,我没有听见杯子摔碎的声音,至少比前一天杯子里的滋滋声要小。我想起一位朋友说过的一句话,当时我们正在讨论罗马尼亚语的话题。他说:“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语言啊,竟然连水尸这个词都没有。”被那个家伙威胁之后,这句话成了我的安慰,我想:既然罗语中没有水尸这个词,那他们根本不可能淹死我,我不可能成为他的语言中根本不存在的一个东西。罗语词汇表的这个无语之处成了我逃生的洞口。希望来真格儿的时候,我可以藏进去,消失在没有词语的地方,让他们找不到我。我向朋友讲了喝水和领带的事,但没有提起倒掉瓶里的剩水、扔玻璃杯的事,更没提那个可以让我逃遁的洞。
夏末的一天,我在穷人墓地看到一具年轻女人的尸体。它打破了我以为水尸这个词不存在就不会被淹死的幻觉。她带给我震惊,我送她两颗樱桃。
一个朋友外出时,他的家被搜了个遍——官方的结论是入室抢劫。我们太了解这把戏了,每人每年都会摊上几次。书和纸张被翻乱,照片从镜框里掉出来,窗帘的镶边被拆开。钱和首饰从来不会少,只会丢一些小玩意儿:一个闹钟,一只手表,迷你收音机之类。临走前,把门弄坏,造成盗贼闯入的假象。主人到家时,警察势必已经到位。因为有东西丢了,所以每次的记录都是偷盗。之后的某一天,我们被传唤到庭,看着某个囚犯被带到秘密警察拿走的物品前,承认是他偷的。一次,我的朋友丢了晶体管收音机,法庭上,听说小偷伊昂·塞拉库死在监狱里,朋友问他家的地址,得到的回答是,他家里已经没人了。一般来说,如果死者没有家属,都会葬在穷人墓地。还有,他的(估计是编造的)姓“塞拉库”很少见,在罗语中的意思是“穷”。我们决定亲自去确认一下。墓地周围是高高的水泥墙,葬在这里的人大多是被国家迫害致死的。我们在午饭时间到达。盛夏时节,酷热难当,墓地上长满齐膝的青草,它们炫耀着色彩,扎人而刺眼。颠簸的小路上,瘦弱的野狗拖着各种各样尸体的碎块——手指、耳朵、脚趾。我们找到了伊昂·塞拉库的墓,墓上摆着一束鲜花,不是草地里开的,是新鲜的玫瑰。天很热,一看就是刚刚放上去的。就在我们到达之前有人来看过他,那会是谁呢?
墓地中央有个水泥小屋,有人用红漆在墙上写着“吸血鬼”。屋子有个很窄的小门,最多只能算是门缝。屋里墙边放着水盆,中间一张水泥桌,桌上躺着一具女尸。她的脚踝上绑着铁丝,一只手腕上有同样的铁丝,是松开的,另一只胳膊上能看到脉搏的切口。她头发、脸和身体上是一层厚厚的泥浆。这是一具——罗语中没有形容它的词——水尸,一具被铁丝捆绑的水尸不会是溺死的,只能是被淹死的。去墓地的路上,路过一个市场,我顺手买了一袋樱桃。不知所措之间,我在她深陷的眼窝里放了两枚樱桃。走出墓地大门前,我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双腿僵硬得无法打弯。草地的美令人无法忍受,我感觉得到它对我的饥渴,挽留着不愿让我们离开。青草是留给无亲无故的死者的鲜花礼物,还是遮掩国家罪行的葳蕤?是二者兼有,抑或都不是?只是恐惧中一种愚蠢的需要,对无法忍受的事物的一种梳理?我们在小圈子里谈起过墓地上的玫瑰,小屋里被捆绑的女人,但不约而同都没有提起狗和樱桃。关于青草我只字未提,一如我习惯的那样。
几年后我们都去了德国。在声讨齐奥塞斯库的残忍暴行时,朋友告诉我们俩最好不要提墓地的事:“没人相信这些,你们只会让自己成为笑柄,让别人以为你们神经不正常。”我听从了朋友的劝告,从不提穷人墓地的事。有人让我用具体实例说明独裁政权的统治时,我只提了几件自认无伤大雅的事。朋友的警告很有道理,这几个普通实例已经被认为在夸大其词了,人们开始怀疑我脑子不正常。集权统治在记忆里是我命悬一线的生活,我知道的永远比我能说出的多得多。
但我不会抛弃那些使我变成笑柄的记忆,不会在写作时弃之不用。我执意回望墓地青草,从它的背面,超越时间的距离将它拾起,通过虚构将它为词语裁剪得面目全非。它们从穷人墓地被连根拔起,在小说《心兽》中又以各种方式随意回归:“我们口中之辞践踏的,不亚于双脚对草地的践踏。沉默亦然。”或者:“青草在脑子里生长。我们说话时,它被割掉。沉默时,它也被割掉。第二茬第三茬随心所欲地生长。我们还算幸运。”还有:“我希望爱可以重生,像割过的青草。它的重生应焕然一新,如幼童的牙齿,如新生的头发和指甲,应听从心声的召唤。”以及:“今天,我在谈论爱情时,草在倾听。让我觉得,‘爱’这个词对它自己不够真诚。”
一位母亲被剃光的头,一个父亲的酒瘾,一个外婆的手风琴棺木,一个外公的发票簿,一朵大丽花变换的容颜,一个女友的背叛,墓地青草的双刃美……我们对生活的倾诉,或许可以用其他事例代替。但即便在其他事例中,依然可能有我们熟悉的“喉咙的黑暗面”的东西,它们同样也适用于下面这句话:“沉默使我们令人不快,说话让我们变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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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秋千》《今天我不愿面对自己》《国王鞠躬,国王杀人》《人是世上的大野鸡》《镜中恶魔》《心兽》《一颗热土豆是一张温馨的床》《低地》《狐狸那时已是猎人》《独腿旅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