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我说,“我是想说……你铺不铺床都无所谓。那是你的房间,恩里克。”
我以为他能明白我的意思,但他却望着地面,更加羞愧地说,“对不起,这种事以后再不会发生了。谢谢。”
从此恩里克也不再整理桌面游戏了。他把那些玩具也放到货架上最高的一格上,跟组装模型摆在一起,只有在客人有需要时才爬上去拿。
“我们得跟他谈谈,”米尔塔说,“客人还以为我们这儿不卖拼图了呢……”
但我什么也没说。店里生意不错,我不想打击他。
之后恩里克开始挑食了。他喜欢吃肉类,蔬菜泥,以及拌有简单酱汁的意大利面。如果给他送除此以外的食物,他就不吃,因此米尔塔开始只准备他爱吃的菜。
有的时候,客人会给恩里克留点小费,他攒足了钱之后,在店里买了一个蓝色塑料杯子,杯子的正面饰有浮雕状凸起的跑车图案。他早上用这个杯子来装早餐,如今他每天在汇报铺床和打扫房间的情况时,还会加上一句:“我把杯子也洗好了。”
米尔塔忧心忡忡地对我说,有一天下午,她看见恩里克在跟一个小男生玩耍时独霸一个超级英雄的玩偶不放,不肯跟那个男孩分享。小男孩哭起来,而恩里克则怒气冲冲地跑回自己房间锁上了门。
“你知道我有多喜欢恩里克,”那天晚上我妻子说,“但我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尽管恩里克在摆放货架时依然很有创意,但他现在也不碰活动关节人偶和积木了,他把它们跟桌面游戏、组装模型一道塞在货架的最高处,那上面如今已经被塞了个满满当当。他还在继续更改摆架,但客人还能接触到的玩具种类如今却已经变得极其有限,而且很乏味,连最小的小孩子都不感兴趣。渐渐地,店里的销量又下跌了,客人也越来越少。米尔塔也不必来帮忙站柜台了,店里又一次只剩下恩里克和我两个人。
我还记得我最后一次看到恩里克的那个下午。他不想吃午饭,只拿着他的空杯子在货架间走来走去。我看着他,感觉他又悲哀又寂寞。我忽然感觉到,不管怎么说,米尔塔和我到底欠过他很大的人情。我想给他鼓鼓劲儿:我攀上活动梯——从他来店里以后我就没再用过这梯子了——一直爬到货架最高的一层。我挑了一个进口的老式机车模型。这是我们店里最好的一个组装模型。包装盒上的说明写着模型由超过一千个零件组成,装上电池以后还会闪闪发光。我抱着这个礼物爬下楼梯,从柜台那里招呼恩里克。他沿着货架垂头丧气地走出来。我又叫了他一声,这回他忽然受惊似地蹲下身子,就那么不动了。
“恩里克……”
我放下玩具盒子,慢慢地向他靠近。他蹲在那里哭,双手环抱着膝盖。
“恩里克,我想送你……”
“我不想再挨打了。”他说。他抽抽鼻子,继续无声地哭着。
“可是恩里克,没人……”
我跪坐在他身边。我希望我刚才把盒子拿过来了,我想现在就给他点什么,送他某些特别的东西。但现在我不能放着他一个人不管。米尔塔也许会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安抚他的情绪。正在这时,门忽然被打开了。我们抬起头,看见两只高跟鞋在货架间移动。
“恩里克……!”一个凶巴巴的声音吼道。
高跟鞋停住了,恩里克一脸惊恐地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
“恩里克!”
高跟鞋又开始移动了,这次直接冲着我们的位置走来,接着一个女人从货架拐角处出现了。
“恩里克!”她怒气冲冲地走近,“你竟敢叫我这样一通好找,蠢货!”她大喊大叫着,扇了他一巴掌,打得他几乎失去平衡。之后那女人抓住他的手,一把将他从地上扯起来。她对着我骂了一通,重新踩上高跟鞋,啪嗒啪嗒地踩着地板,几乎半拖半拉地把恩里克拽走了。我看见他跌了一跤,摔倒在门口。他跪在那儿,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表情扭曲着,仿佛随时会哭出来。我看见他伸出手,他细瘦的手指挣扎着,试图从他母亲向他伸来的魔掌中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