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维娅把车停到家门口,没有关上车灯。我一动不动,幻想着有没有可能不去应铃,但门铃声响彻全屋,我只好关了电视去开门。

“西尔维娅。”我说。

“你好,”她说着,在我发话之前挤进屋里,“马丁,我们得谈谈。”她指指我的座椅,我顺从地走过去。有时候,当她像四年前那样找上门来时,我依旧表现得像个白痴。她想必也有这种感觉。

“你不会想听到的,这很……很严重。”她说着看看手表。“是关于萨拉的事。”

“总是和萨拉有关。”我说。

“你的女儿有严重的问题。你会说我夸大其词,说我疯了,诸如此类的,但我们现在没时间讨论这个。你现在就到我家去,亲眼看一看。我对萨拉说过了你会来。她在等你。”

“出什么事了?”

“只需要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之后我不想再听你说什么你跟她合不来之类的废话。”

我们共同沉默了一会儿。我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办,直到她拧起眉毛,站起来往门口走。我拿起外套跟在她身后。

西尔维娅家的房子从外面看起来一如既往,草坪刚刚修剪过,杜鹃花盆挂在阳台上。我们各从一侧下车,进门时没有交谈。萨拉正坐在椅子上,依然穿着校裙,尽管这学期的课已经结束了。她看起来有点像色情杂志上穿着制服的封面女郎,坐得直直的,双腿并拢,两手放在膝上,盯着窗户上或是屋外花园中的某处,整个姿势看起来像是她母亲常做的那些瑜伽动作中的某一式。我注意到尽管她一直以来总显得苍白孱弱,如今她的气色看起来却好多了。她的双腿和胳膊都壮了不少,好像这几个月来久经锻炼。她的发色光亮,两颊现出一丝淡淡的胭脂般的红晕。她看见我进门,便微笑着向我打招呼:

“你好,爸爸。”

我的女儿真是甜心。但她只说了两个词我就注意到这孩子身上发生了什么很严重的事,肯定和她母亲有关。有时候我也考虑过也许该带着她跟我过,但最终总会放弃这个念头。在窗边,离电视几米远的地方,有一只笼子。那是一只鸟笼,大约有七八十厘米高,从天花板上悬挂下来。笼子里是空的。

“这是什么?”

“鸟笼。”萨拉说着笑笑。

西尔维娅向我做了个手势,叫我跟她进厨房。我们一直走到落地窗边,她还回头确认了一下萨拉会不会听见我们的话。萨拉依然笔直地坐在椅子上,望着外面的街道,仿佛她从来没出过门似的。西尔维娅压低了声音:

“马丁,好了,你得冷静点儿听我说。”

“西尔维娅,别再鬼鬼祟祟的了。到底是什么事?”

“我从昨天起就没给她吃过东西。”

“你想通过这个方法来间接折磨我?”

“是为了让你亲眼见证一下。”

“啊……你疯了吗?”

她指指客厅,我们一道走回去。她又指了一下椅子。我坐到萨拉对面。西尔维娅走出屋子,我们看着她从门口出去进到车库里。

“你妈妈到底怎么啦?”

萨拉耸耸肩,表示她也不知道。她的头发又黑又直,紧紧绑成马尾,额前—道齐刘海几乎遮住眼睛。

西尔维娅带着一个鞋盒子回来了。她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盒子,仿佛里面装的是什么易碎品。她走到鸟笼前,打开笼门,从盒子里抓出一只高尔夫球大小的麻雀,把它塞进鸟笼里,关上门。她把盒子往地上一扔,正好落在一大堆纸盒的顶上,那里还有十来只类似的盒子,都堆在写字桌下。这时萨拉站起身来,马尾辫拍打着脖颈,几乎是蹦蹦跳跳地跑向鸟笼,动作像是小她五岁的小女孩。她背对着我们,踮起脚尖,打开鸟笼抓出那只小鸟。我看不见她在做什么。小鸟吱吱地叫着,她折腾了一会儿,好像是那只鸟想逃走。西尔维娅用手捂住嘴。当萨拉回过头转向我们时,小鸟已经不见了。她的嘴上、鼻子上、下巴上和手上都沾满了鲜血。她害羞地笑着,嘴唇弯出一个大大的弧度。当她张开嘴时,我看见她鲜红的牙齿,顿时跳了起来。我奔向浴室,关上门对着马桶呕吐。我以为西尔维娅会跟进来,会把事情怪在我头上,会隔着门对我叫嚷,但她没这么做。我洗了洗嘴,又洗了脸,然后站在镜子前倾听。从楼上传来重重的脚步声。门开开关关了好几次。萨拉在问她能不能把放在搁架上的照片带走。西尔维娅回答“可以”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我尽量轻手轻脚地打开门,探头向走廊望去。屋子的大门时不时地打开一下,我看见西尔维娅把那只鸟笼放到我的汽车后座。我走出去几步,想逃出这间屋子,想大喊大叫,但萨拉正从厨房向街上走,我赶紧停下脚步,不想让她看见。她们母女二人在拥抱,西尔维娅亲了萨拉一下,让她坐在车上副驾驶的位子上。我等着她走回来,关上门。

“这他妈的到底是……?”

“你带她走。”她边说边走向书桌,开始把桌子下面的那些空盒子压扁、折好。

“老天啊,西尔维娅,你的女儿吃鸟!”

“我再也受不了了。”

“她吃鸟!你带她去看过医生了吗?那些骨头她是怎么处理的?”

西尔维娅停下手中的活,心不在焉地看着我。

“我估计她也吞下去了。我不知道那些鸟……”她说着陷入沉思。

“我不能带她走。”

“再让我跟她在一起多待一天,我就自杀。我会先杀了她再杀掉我自己。”

“她吃鸟!”

西尔维娅走向浴室,把自己锁在里面。我向窗外望去。萨拉正从车里向我高兴地挥手。我试图冷静下来。我得尽量想些乐观的方面,这样才能有办法迈出步子,跌跌撞撞地向门口走,同时祈祷自己能重新变成一个正常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举止利落、有条理,能在超市的货架前站上十分钟,对比所有的罐头食品,确信自己买下的那一罐豆子是最合适的。我想着既然还有人吃人的现象存在,那么人吃鸟相比之下也不算那么糟。从自然学的角度来看,这比吸毒对健康的损害要小,而从社会学的角度来说,要隐藏这种怪癖,也比掩盖十三岁少女怀孕的丑闻要来得容易。但我确信,一直到我拉开车门的那一刻为止,我一直在喃喃自语地重复着“她吃鸟,她吃鸟,她吃鸟……”

我带着萨拉回家。我们沿途都没有说话,到家后,她自个儿把行李从车上搬了下来。她的鸟笼,她的行李箱—一都放在汽车后备箱里——还有四个鞋盒,就是西尔维娅从车库拿出来的那种。我什么忙也帮不上。我打开门,看着她独自一个人进进出出忙里忙外。待我们进屋,我向她指指楼上的房间。她把东西搬上去之后,我叫她下楼,我们面对面坐在餐厅的桌旁。我准备了两杯咖啡,但萨拉把她的那一杯推到旁边,说她不喝饮料。

“你吃鸟,萨拉。”

“是的,爸爸。”

她咬着唇,羞涩地加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