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沃华当他站在我眼前的时候,他看上去那么坦荡而又信心十足,并且——是那样的纯洁——这才是最关键的。
里斯我的孩子,你说的“纯洁”指的是什么?
斯沃华不就是指“纯洁”这个词本身所表示的含义吗?
里斯是啊,但请你告诉我你所认为的“纯洁”代表的是什么?
斯沃华嗯,就是当有人用这个词描述我的时候,我希望别人所指的含义。
里斯无论这个词是形容男人还是女人,你都是指同样的含义,对吧?
斯沃华是的。
里斯照这种情况看,难道你觉得克里斯滕森的儿子……
斯沃华(从座位上站起来)爸爸,您让我感觉自己是被羞辱了。
里斯他本来就是克里斯滕森的儿子,这是实话,怎么可以说成羞辱这么严重呢?
斯沃华但在这方面他们是完全不同的,我心里很清楚。
里斯太太我刚才读了一篇有关遗传倾向的作品,阿尔弗也可能不会完全接受他父亲的遗传。
里斯好了,随便你们怎么想,不过我真是不敢相信这些不着边际的道理,在实际运用中是靠不住的。
斯沃华您想表达什么意思?妈妈,爸爸到底是指什么?
里斯太太他想说的是男人并非你所想象的那个样子,期待男人变
好是没有用的。
斯沃华您说的不是真的吧?
里斯你为什么表现得这样兴奋呢?——来,坐下吧!况且你凭什么就坚信自己会看得这样清楚呢?
斯沃华看清楚?看清楚什么?
里斯嗯,在各种各样的状况下……
斯沃华看清楚这个就站在我面前,至少也是在我身边经过的人,是一个衣冠禽兽,还是一位正人君子,是吗?
里斯就像这样,以此类推罢!——亲爱的斯沃华,你也是会看走眼的啊。
斯沃华不,我绝对不会,就像您用那些令人反感的法则和我开玩笑时,我不会对您看走眼一样。即使您时刻把它们挂在嘴边,事实上您都是我认识的最纯洁、最值得尊敬的男人。
里斯太太(不再看杂志)你打算就这样一直穿着这件晨衣吗?我的孩子,现在阿尔弗没到,你不趁这个时间去换下衣服吗?
斯沃华不,妈妈,您可不能打断我的话。——至今为止,我亲自见证我的很多女友信心满满地将自己献给“心上人”,但她们后来才察觉到对方竟是人面兽心!我绝对不会如此冒险,更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
里斯太太好了,你根本没必要这样兴奋啊,阿尔弗是个忠厚老实的年轻人。
斯沃华这个我清楚,不过像这样恐怖的事情我听说得够多了。比如说令人同情的海尔加吧,就是一个月前才发生的!包括我自己——我现在很坚定,很幸福,所以完全可以坦白地讲。——我跟你们说说,我一直不愿意谈婚论嫁的原因。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我都很不信任自己识人的眼光,因为有一次我也差点上当。
里斯和里斯太太(一起从椅子上蹦起来)斯沃华!你……
斯沃华我当时和许多年幼的女孩子一样充满遐想,而且正好在一个同样英俊阳光的男孩子身上看到了我追寻的东西。——关于他这个人就只能说到这了。他的处世法则和人生目标跟您恰恰相反,爸爸。他有着最高尚且伟大的目标。说爱他都不足以表达我对他的感觉,甚至说得上是敬仰。但后来——我无法说出我看到的丑事和过程。而那时候,我也让你们担心了。
里斯太太就是我们以为你患上肺病的那段时间吗?是吗,孩子?斯沃华是的。任何人都无法忍受那种欺骗,更别说宽恕这样的行为了。
里斯太太你竟然对我守口如瓶?
斯沃华没有过跟我同样的经历,就绝不会知道我那时感觉多么耻辱。——反正这些都已经成为往事,但我可以通过这次经历吸取教训,今后不会重蹈覆辙。(里斯已经回自己房间了。)
里斯太太总而言之,这也算是一段能够引以为鉴的经历吧。
斯沃华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不管怎样,已经过去了。虽然这在我遇见阿尔弗之前并没有完全释然。爸爸去哪了?
里斯太太你爸爸啊?看,这不来了吗?
里斯(边戴手套边走出房间,头上戴着帽子)好了,我得出一趟门,确认一下那个滞留在海关的箱子的事。我马上去车站打电报问清楚。你也应该准备好你最华美的服装了,国王不久就会驾
临——因此我理应跑这一趟!就这样,回见了,我的宝贝女儿!(吻她)你给我们带来了幸福——莫大的幸福。即使你的想法有点——不过也没什么,再见啦!(走向房门。)
里斯太太再见!
里斯(再次脱掉手套)你之前进门时注意听那首钢琴曲了吗?(再次坐在钢琴前)我在德国经常听到这首曲子。(弹唱了一下又突然停止了动作)唉,这里不是有乐谱吗,你可以自己试着弹一下。(口里哼着曲子,出门。)
斯沃华爸爸真是风趣,他的确童真未泯,而且昨晚他简直是容光焕发。
里斯太太你是没注意自己的样子吧,宝贝儿。
斯沃华哦?我看起来也是“容光焕发”吗?
里斯太太你们两人——毫无二致!
斯沃华显而易见,妈妈,即使你自以为已经非常幸福,但是别人对你的善意往往更能增加你的幸福感。今天早上,我的脑海里回放出昨晚所有让我愉快的事情,我感觉——哦,这种感觉简直无以言表!(倚靠在妈妈的怀中)
里斯太太好了,我无比幸福的孩子!我得去做家务了。
斯沃华需要我为您做什么吗?
里斯太太我自己就可以了,我的孩子。(两人一同走过房间。)
斯沃华嗯,我先弹弹爸爸的新曲子吧——阿尔弗应该快到了。(里斯太太从左门走下。斯沃华坐在钢琴前。阿尔弗一声不响地从左门走上来,俯身下来,他的脸几乎贴上了斯沃华的面颊。)
阿尔弗早啊,亲爱的!
斯沃华(被吓得跳起来)阿尔弗!我没听到门铃的声音啊!阿尔弗你弹得太专注了。多么悦耳的曲子啊!
斯沃华我昨晚过得很愉快!
阿尔弗你应该还没意识到昨晚你是多么光彩照人吧!
斯沃华我想我还是意识到了一点。但不要说了,本来这种话就不应该从我口中说出来。
阿尔弗每个人都在我和我父母亲面前称赞你。昨天我们一家人都过得非常愉快。
斯沃华我和我爸妈也是——你手中拿着的是信吗?
阿尔弗是的,是一封信。我进来时,那个女用给我的。有些人头脑真是机灵,他看准了我今天上午无论如何都会来一趟。
斯沃华这很容易,不是吗?
阿尔弗是的。这是爱德华·韩琛的来信。
斯沃华你可以从我家花园走捷径去他家。(指着右方。)
阿尔弗我知道肯定是有紧急的事,信上有一个“急”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斯沃华我把钥匙给你吧,拿着。(把钥匙放到他手上。)
阿尔弗谢谢你,亲爱的。
斯沃华噢,我这样做可是完全在为自己着想,这样你能早点回到我身边了。
阿尔弗我回来之后,要在这里待到中午。
斯沃华只是中午吗?不,你要待到比中午更晚才行。我想跟你谈的事还有很多呢,——不只是昨天的事,包括……
阿尔弗我明白。
斯沃华还要说很多其他的事。
阿尔弗我想请你思考一个很紧要的问题。
斯沃华是吗?
阿尔弗大概等我从那儿回来的时候,你就能答复我了。斯沃华看来这是个挺简单的问题啰。
阿尔弗不见得。但你总是灵感突现。
斯沃华说说看问题是什么?
阿尔弗为什么我们俩没有早点相爱,前几年我们就认识了不是吗?斯沃华那是由于时机未到啊。
阿尔弗你怎么就认定是这个原因?
斯沃华因为你也知道,我已经完全不是以前的那个斯沃华了。
阿尔弗但相爱的人之间存在着一种自然的吸引力。我能够感受到这个,那在当时我们之间就应该存在这种吸引力啊。
斯沃华那时的我们自顾自忙着自己的事,当然感觉不到这种自然的吸引力。
阿尔弗之前我们是自顾自忙自己的事吗?不过……
斯沃华不管怎样,我们现在是一起的,无论当初我们之间的距离有多遥远,关键是达到最后的统一。
阿尔弗你说的是思想的统一吗?.
斯沃华是的,成为最好的同伴,比如我们。
阿尔弗我们已经成了互相忠诚的同志吗?
斯沃华嗯,你说得没错。
阿尔弗可是每当我像现在这样靠近你时,总会情不自禁地想我怎么就没有更早一点这样做呢?
斯沃华我从来不思考这事——一点也不。我只知道自己找到了世上最可靠的地方。
阿尔弗如果少了过往经历的那些事,也许我们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斯沃华你指的是什么?
阿尔弗我是说——就如你刚才所说我也不是过去的那个自己了。
我必须快点走了,信上说事情很急。(俩人一起走过房间。)
斯沃华也不急在这一刻吧?——我有句话必须现在亲口说出来。阿尔弗(停住脚步)你想说的是什么?
斯沃华昨晚,我在很多人中间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突然不认识你了,在你的身上似乎发生了什么特别的改变,——或许是由于你跟其他人站一起的原因——但你的确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与众不同。
阿尔弗这是自然。和陌生人站一块儿当然会与平时有所不同。就像昨天你和其他小姐、太太们一同出现的时候,我也有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你的感觉。而且,一个人的独特本来就是当她和许多人站一块时才会凸显出来的。我也是昨天才发现原来你身材那么高挑——并且才发现你向人鞠躬的时候,身体会习惯性地侧向一边。另外,你那头发和眼睛的颜色我也未曾细致地观察过……
斯沃华你先让我说完行不行!
阿尔弗恐怕不行。看看,咱俩又走回房间了,我真得马上走了!斯沃华再给我一分钟吧!本来你不该插话的!昨天当你和其他男人站在一起的时候,那一刹那我感觉自己跟你完全是陌生的。
但就在这个时候,你把眼光投射到我身上,并且对我点头微笑。
突然,我觉得我们两个人的身上好像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但我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脸,已经变得跟火一样红。迟迟不敢抬头跟你对视。
阿尔弗你想象得到我的感觉吗?每当有人邀请你跳舞,我就忍不住妒忌那个幸运儿。妒忌得不得了。坦白说,只要看到别人靠近你我就难受得要命。(拥她入怀)我还没说出你最大的优点呢。斯沃华那是什么呢?
阿尔弗嗯,就是当我看到你跟其他人在一块时,我一眼望过去——比如说,看见了你的手臂,我就在心里对自己说,世界上有这么多人,但你的手臂却只搂过我的脖子,从未亲近过除我之外的任何人!你是我一个人的,你只属于我,永远不会是别人的。就是这样,太美妙了!你看,我们又走回来了!我看你根本就是有魔法,不过我必须得离开了。(走过房间)再见!(松开斯沃华,又再次拥抱她)我怎么就没有更早点找到自己的幸福呢?——再见了,亲爱的!
斯沃华我和你一起去吧。
阿尔弗当然可以,走吧。
斯沃华哦,不行,我突然记起来——我必须在爸爸到家之前练熟这首曲子。如果我不趁这会儿练习,恐怕这一整天你都不会让我有机会了。(正门的铃声响了一次。)
阿尔弗有客人来,我得先离开了。
(他匆忙地走出右门。斯沃华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跟他摆手说再见,接着回到钢琴的前面。女仆玛丽上场。)
玛丽小姐,外面有一位先生来访,他问可不可以……斯沃华哦,你不认识这位先生吗?
玛丽是的。
斯沃华他长得什么样?
玛丽看起来像……
斯沃华像是不正派的人吗?
玛丽哦,不,当然不是。是个很面善的先生。
斯沃华告诉他我爸爸出门去车站了。
玛丽我已经说过了,但他说是来见您的,小姐。
斯沃华你现在去把我妈妈请过来——哦,等等,还是算了。——去请那位先生进来吧。
(玛丽将霍夫引进门,走下。)
霍夫我现在亲眼见到的是里斯小姐吗?我想,您应该就是里斯小姐本人了。我姓霍夫——卡尔·霍夫,从事旅行推销钢铁产品的工作。
斯沃华这好像与我无关吧?
霍夫还真有点——倘若我只是个常年在家的平常人,而不是什么旅行业务员,那么有些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斯沃华不会发生什么事情?
霍夫(把手伸进衣袋,从大皮夹子里拿出一封信)您能屈尊看一遍这封信吗?当然您可能不情愿。
斯沃华我怎么知道,我应该不应该看这封信呢?
霍夫是的——但我还是冒昧地希望您读一下。(把信交到她手上。)斯沃华(读信)“如果今天晚上十到十一点之间,我是说如果那个愚
蠢的老家伙还没回家的话。哦!亲爱的!请记得在前厅的窗台上点亮一盏灯。”
霍夫“那个愚蠢的老家伙”,说的是我。
斯沃华但我没看懂……
霍夫再看看这封。
斯沃华“我感到惭愧不安。你的咳嗽让我害怕。特别是现在你怀着身孕……。”但这些到底关我什么事呢?
霍夫(稍稍犹豫了一下)呃,您觉得呢?
斯沃华您是想让我去帮助什么人吗?
霍夫不,可怜啊,没有这个必要了,她已经死了。
斯沃华已经死了?您说的是您太太吗?
霍夫是的,她是我的太太。信是我在一些小盒子里发现的,包括其他的一些物品。当时信被压在盒子的最底部,还有其他的信——上面盖着棉花,还有她母亲送她的一些耳环之类的饰物。除了这些,(又拿了一些手镯出来)还有这几只镯子。这几个绝不可能是她妈妈送的,因为它们实在太贵重了。
斯沃华看得出来,我想——她的去世一定事发突然吧?
霍夫我说不太清楚。患肺病的人是很不会考虑自己的危险的,但一直以来她都很虚弱。我能坐下吗?
斯沃华当然,请坐。您有孩子吗?
霍夫(稍稍地犹豫)我想应该没有。
斯沃华“应该没有”?我之所以问您有没有孩子,是因为我考虑到您可能需要我们幼儿园的帮助。实话说,我为您感到难过。
霍夫我就知道您会这样——我早就知道。唉,我真不知道自己是
否应该告诉你——也就是说,您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是吗?
斯沃华你说得对,我确实感到迷惑。
霍夫是啊,您当然不明白。一直以来,我经常听到别人称赞你——我妻子在世时也经常是这样。
斯沃华这么说来,她很熟悉我了?
霍夫她叫玛伦·唐——原来是伺候……
斯沃华伺候我未来的婆婆——克里斯滕森太太的吧?应该是她了,她可是一个温和有礼的好女人啊——您确定这中间没有任何误会吗?两张纸条都没有落款,甚至没有日期,这些又代表了什么呢?
霍夫难道您认不出这两封信的字迹吗?
斯沃华我?我没有认出来——但看得出来,这些字迹故意变化了一下。
霍夫确实是这样,但是变化并不大。
斯沃华那您来我这儿的目的是什么呢?
霍夫原本是有的。但现在我想我不该来打搅您。看来您真的不明白这类事情。您可能会认为我有些不正常对吧?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正常。
斯沃华您一开始是打算告诉我一些事情的,对吗?
霍夫您说得没错。最初是这样。您也清楚,您的幼儿园……
斯沃华哦,归根结底还是幼儿园的事吧?
霍夫不,跟幼儿园没关系。但的确是因为您的幼儿园的缘故,让我从心底里敬佩您的为人,里斯小姐。我说这话您别介意,对于像您这样年轻高贵的上流社会的小姐,能够用心为别人做些好事,在此之前我闻所未闻,真的。我只不过是一文不名的穷人,现在只能靠帮一些公司四处奔波兜售货物来谋生,说到底就是个一无是处的人,也许像我这样的人遭遇这种事只能自认倒霉。但我真心希望您不用承受这种痛苦。原本我认为我应该那样做,我责无旁贷。但此刻您就在我的眼前,就像现在这样。唉!我,我感到非常的难受。所以,今后我再也不来打搅您了。(从椅子上起身)再也不来了。
斯沃华您让我感到迷惑不已……
霍夫请您不要再想这件事了!也希望您宽恕我的冒昧,——就这样,永远不要想这件事了,就当我从没来过。
(霍夫走向门口,正好碰见进门的阿尔弗。当他注意到斯沃华正盯着他们看时,立即快步走出门。斯沃华观察到了他们见面的情景,发出一声叫喊,跑上前迎接阿尔弗。可等她走到阿尔弗跟前时,突然变得无比的惊恐。阿尔弗本想走过来拥抱她,她却惊呼:“不,不许碰我!”随即迅速地从左门飞奔而去。之后从里面传来锁门上闩的声音。接着听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痛哭声,然而因为距离过远,哭声很快消失了。此时,门外传来歌声。片刻之后,里斯缓慢地走进门。)
〔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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