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死亡

“为什么,爱人儿,你从何处赶来?

你可记得,我们并肩在农庄的格子墙下徘徊,有一句话儿,你曾对我说过?

你说,‘若是你被什么伤到了,

一定要前往那圣所求助,

求告那医治疾病、听人哀诉的三位圣母。’“爱人儿啊,我多想你此刻能看透我的心扉,

就像看透玻璃,里面盛满了安慰!安慰与和平如满溢的清泉,

正丰丰满满地流淌在我的心灵里面!

那样的恩典,无法言说!

看呐,文森:那不是上帝的天使们在唱歌?”她停下来,凝视着深远湛蓝的天穹。

她究竟见到什么奇妙的事情,

凡人的眼睛无从明白。

过了片刻,她迷梦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啊,飞升的灵魂,多么喜乐,

不再被肉体在大地上束缚着!

“当她们向天堂飞去时,亲爱的文森呀,你可看见那片片撒落的光华?

要是能把她们对我讲的话儿一一记录,我想,那真是一本可爱的好书。”

那文森强忍着泪水哽咽,

将心中的悲痛诉说。

“啊,上帝!但愿我可以看得见她们!但愿我像虱子附在她们的衣襟,

便可以向她们呼求,

‘哦,天堂的王后!虽然鞋子足以作我的方舟,但是,随便你们拿我怎么办!

把手臂、双眼和牙齿给你们,我都心甘情愿;“‘只要我漂亮的小仙女,

可以健康、聪明地留在人世!’”

米赫尔继续道:“她们来了,

身上穿着美丽的麻衣,她们过来了!”她说罢从母亲怀里挣脱,

伸手向海上挥动着。

众人转身向那里望去,

手搭在额上极目眺视;

然而,除了那茫茫盐田的尽头,

高高的苍穹和无尽的洋流,

在那儿相交又割裂,再也没有望见什么。

“什么都没有。”他们说。

那孩子争辩着,“啊,有!仔细看!一艘小船,没有帆,风儿吹着它,她们在上面!

一切海浪在它面前平静,

它正轻柔地滑行!

天空和大海像镜子一样明亮,

海鸟围着它将问候献上!”

人们议论着,“可怜的孩子!她谵妄了,海上只有通红的日落!”

那孩子急切地说,“啊,那就是她们!我的眼睛不会骗人,

那船儿越来越近,时高时低。

哦,赞美上帝,它终于赶来了这里!”她的脸苍白起来,像一朵雏菊,

半开在白花花的日光里,

惶恐的文森蜷缩在爱人身边,

向着教堂和天上的所有圣徒叨念,急急地向圣母祈求,

不要将她带走。

圣烛点起来,身穿紫袍的神父,

为了让那将去的灵魂停住,

将一块守护面包放上她焦渴的嘴唇,继之履行涂油的职分;

按着那神圣的要求,

他在她身上涂下了七处圣油。多么安静的时刻。四下静悄悄,

只有神父献上代祷。

日里的最后一道霞光打在墙上,

正一点点地逝去,天空变得灰茫茫。绵长的海浪慢慢涌上沙滩,

轻轻低语着散开,消失不见。

那少女的父母和爱人都在她身边跪着,不时发出沙哑的呜咽;

她的嘴唇再次动了,说道:

“眼下,那别离的时刻已经来到!

爱人儿啊,请你牵起我的手,好好握一下。看呐,光环罩着每一位玛丽亚!

“成群的红鹤从罗纳河上飞来,

柽柳花儿在枝头盛开。

那亲爱的圣母们,正将我呼唤,告诉我不必不安:

她们认得天上每一个星座,

那小船载着我们,将很快进入天国!”“小宝贝,”拉蒙老爹伤心欲绝,

“你别离开,别让我们的家受到冷落!当初我为何砍树伐木?

一切热情都因你的缘故。

我在田间顶着滚烫的日头,

一想到你,炎热与干渴便不再难受。”“亲爱的父亲,若有飞蛾萦绕在你灯前,那便是我赶来将你探看。

但是看呐!那圣母们正等候在船头!

啊,我这便要走!

容我慢一些,好圣母们,因为我病了。”“够了!”那母亲嚎啕大喊着。

“留在这儿!我不能让你死掉。

米赫尔,当你一点一点转好,

我们要挑个日子,去探望那奥拉诺姨母,亲爱的,带上一篮石榴作礼物。

听到了吗?迈亚诺【注:马亚诺,意大利乌迪内省的一个市镇。在此,米赫尔的母亲可谓用心良苦。】离我们家一点儿也不远;

来回也只消用一天。”

“一点儿也不远,我知道,好妈妈;你还是一个人去吧!

妈妈呀,请你拿来我那白色的披肩。啊,玛丽亚们的斗篷多么明亮耀眼!

你可曾见过什么比它漂亮?

连那山头的白雪都比不上!”

“啊,你是我的希望,”小篾匠哭喊道,“我的女王,我唯一的财宝!

你将那爱情的殿堂,向我一人打开!

这施舍如花儿盛开;

你洗去我生命的污泥,让它像闪亮的镜子,以你的光彩使我免去羞耻。

“哦,普罗旺斯的珍珠!我幼年的太阳!

冷汗沁在她临终的额头上,

难道说,她就要这样死亡、变冷?

难道说,大能的圣母,你们就这样无动于衷,看她因这肉身的痛苦,

用手指将你们的门槛死死抠住?”

那少女慢慢回答,“哦,我可怜的朋友,是什么将你惊扰,让你难受?

爱人儿啊,听我说,死亡不过是错觉。看呐,它这便要消散了,

就像晨雾随着钟声退后,

夜梦因天光从窗中溜走。

“我没有死去!看呐,不过是轻轻登船而已!我们这就要离去!

别啦!别啦!我们要去那海上。

浪花环绕在四方,

那是通往天国的美妙的大道,伸手就能将蓝天摸到!

“它们将我们轻摇。

那么多星星,在头顶上闪耀!

在那里,一颗星星会找到另一颗,

安静相爱着!

听啊,圣母们!那可是远远传来的风琴声?”她叹息着垂下头来,好像睡在梦中。

微笑留在她的唇角,像是还有话要说。

悲伤的信徒们环绕着那睡者,将圣烛从一个传到另一个手里,

依次在她胸前划着十字。

那一对老父母似乎变成了石像,木然将这一切观望。他们觉得,

那光亮仍然留在她身上,

虽然众人看她已是苍白、冰凉:

这可怕的打击需要他们用很久去接受。

文森端详着那平仰的额头,

那僵直的手臂,那阖起的漂亮的双眼,

“她死了,你们看到没有?”他高声叫喊。“她死了吗?”他用力搓着双手,

像是在将一根老柳条搓揉,

他伸出两条袒着的手臂,高呼道:

“我的爱呀!他们不仅仅要为你一人哀号,你连我也带去了坟墓里。

我刚说过‘死了’?这是不可能的事:

“不,是魔鬼说的,一定是的!

告诉我,你们中的哪一个,

对上帝发誓,此前可曾见过什么女人,在跨过那些门口时,会笑得如此安心?

她看上去那样欢喜,见到没有?

他们为什么都对着我转头泪流?

“我想,这意味着,一切结束了。

虽然我还将那声音爱着,

却再也听不见她对我说话!”

一切心儿都在颤抖,他们哭个不停,泪如雨下,哭泣与哀叹飘在空中,

直到海浪从沙滩上传来回声。

那畜群中,若有一头小母牛死了,

公牛会一连九个黑夜,

守在它倒下去的地方,

以此表达它无法诉说的悲伤;

海洋、平原和风声,

一连九个黑夜,回荡着它低沉的悲鸣。文森说,“安布罗伊,我可怜的老父!

你要为儿子把老泪流枯!

信徒们,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请将我埋在这盐田,我的爱人身边;掘两个人的墓穴要花些力气:

如此大的丧事不是眼泪能打发过去。“那墓穴周围要筑起石墙,

防备海水将我们隔开两方!

信徒们,你们会办好这事!

就让他们叨念着她的名字,

在她从前的家里捶胸顿足;

我们却要在那安宁湛蓝的海底居住,“远离躁动不安的洋面,

啊,我要和我的爱人,永远脸贴着脸;这样,你便可以讲起你的玛丽亚们,直到贝壳结满我们全身。”

那疯狂的小篾匠说罢,纵身一跃,

教堂重又响起感恩的颂歌。

“若有人心下凄楚,

来这里寻求宽恕,

请安宁他的灵魂,

盐沼荣耀,三位圣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