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上帝的这一日在橘城的土地上结束,少女们离开葱郁的果树,
帮她们的少年将筐子负在肩膀或背上,漂泊的渔船正在靠航,
那金色的云朵,
随着夕阳一片片地消没;
像黄昏安详的景象流淌在阿尔让河【注:阿尔让河,法国南部河流,全长116千米,在弗雷瑞斯注入地中海。】上,遍满平原和山岗,
美妙的曲子飘在空中,
牧笛,情歌和那羊群的咩咩叫声,
这一切慢慢尽行散去,
沉郁的黑夜降落在苍色的群山里;
像一支颂歌唱至最后轻柔的咏叹,
像那古老的教堂上面,
游荡的风儿将琴钟之声吹去远方——
那三位圣母的馨咳也杳然逝去,升入天堂。她仍然跪拜着;
好像是睡了:
眼前的景象多么美妙,
一道神奇的阳光将金冠戴在她的眉梢。那一双年迈的父母从荒野赶来,
终于寻见自己的女孩;
他们蹒跚迈入教堂的大门,
看见那少女的模样,便惊奇万分;他们蘸了圣水,将十字架划在额顶,
便匆忙将那女孩唤醒。
像一只撞见了猎人的绿鹃【注:绿鹃,鸟类的一科,为西半球最原始的鸣禽。】,
她不由尖声叫喊,
“哦,上帝!父亲母亲,你们要去哪里?”
她说罢便倒了下去。
那流泪的母亲将她的头搂入怀间,
“小心肝,怎么了,你的额头火烧一般!这不是一场梦,她是我的孩子,
我的脚前躺着我的孩子!”
她这样又哭又笑,
拉蒙老爹也在她们身边跪倒。
“可爱的小乖乖,我是你的老父,
是我将你的手儿握住!”
他哽咽起来,将那冰凉的小手指摩挲着,想让它们暖和一些。
风儿将这不幸的消息散布了出去,
里桑托的信徒们都焦急赶来这里。
“别迟疑,赶快抬起这生病的孩子,
抬到教堂的高处去;
把那圣骨匣打开,
让她摸一摸亲爱的圣母们的遗骸,以将死的嘴唇把它亲吻!”
说罢,两位妇人抬起她向高处动身。这美丽的教堂里面,
有三座层叠的高塔和祭坛。
最下面的那座,属于使女圣萨拉,流浪人儿时常来跪拜她。
其次是属于上帝的。
更高处的一座由柱子支撑着,
便是那令人悲伤的玛丽亚们的礼拜堂,
它的尖顶直插入天上。
自从圣宠如甘霖一般降临此地,
那富裕的遗产——施福的圣骨——便保藏在这里。神圣的钥匙共有四把,
守护着那些香柏木的圣骨匣。
每过百年,它们便要打开一次,
为那些走近、观看、触摸它们的人带来福气!它们为驾船航海之人,
带去晴朗的天气和明亮的星辰,
为耕种者带去丰盛的果木,
为虔信者带去永生的祝福!
一道精雕细刻的橡木大门将这圣域关住,藏起波城人敬虔的礼物。
然而,那守护这一切的力量,
既非这纯洁的大门,也非环绕的围墙;而是那降下的恩典,
它来自又高又远的蓝天。
他们抬着那生病的少女,
进入礼拜堂,沿着盘旋的楼梯走上去;一位白衣的神甫将大门开放,
他们走进去,便俯伏在尘封的石板上,像是结籽的麦穗在风前伏倒,
一同跪在地上祷告:
“哦,美丽、仁爱的圣母!上帝的圣徒!请将这可怜的少女眷顾!”
那抽泣的母亲哀求道,“请怜悯她!
若能让她好起来,我将带来上好的报答!献上雕花的十字架和金环!
还要将这事情在各城各乡传遍!”
拉蒙老爹在暗处颤抖着苍苍的头颅,
呻吟道:“开恩吧,圣母!
啊,看看这孩子!她是我的财宝!我的鸻鸟!像她这样俊俏可爱、心地美好,
正是生命该有的样子!
让我这老骨头代她死去,变成肥料埋在地里!”日光倾斜的午后,
一直等到微风轻轻地吹过柽柳,
米赫尔仍然昏迷着。
为了唤醒这朴树庄的花朵,
他们将她抬上塔顶的高台,
面朝着大海。
站在这里,由这礼拜堂的眼睛,
那通往塔顶的门洞,
可以望见极远的远方,那茫茫盐田的尽头,高高的苍穹和无尽的洋流,
在那儿相交又割裂,
绵绵的浪头永无休止地起落。
它们麻木、不安,却又如此执着,一个接着一个;
带着阴沉的怒吼终止于沙滩:
另一面辽阔的荒原,
莫测的苍天与未知的土地,
平坦地交接在一切,没有任何凹凸隆起。只有一棵棵柽柳,
在昏热的空气中轻轻地颤抖,
一道道的盐角草丛,
间或在盐沼中浮现天鹅的踪影。
公牛成群在水边漫游,
从瓦喀里斯这头凫到那头。
多么微弱的声气!多么含糊的字句!那少女终于不再昏迷,
“我觉得,有两股气息吹上我的脸,分别来自陆上和海面:
一股像是晨间凉爽的清风,
另一股却灼热滚烫,令我倍感苦痛。”她打住了。里桑托的信徒们一脸茫然,望着那大海与荒原:
他们看见一个少年跑来近处,
他飞快的脚步如同驾着尘土的云雾;柽柳在他身后越来越小,
像是在赛跑中摔倒。那是文森。
啊,这可怜、不幸的少年人!
自安老爹给了他那悲哀的教训:
“孩子,那朴树的嫩枝你攀不起!”他便掉头飞快跑去;
他像强盗一样从瓦拉布雷格逃窜,
只为前去见她一面。
他们告诉他,“她也许在里桑托。”
罗纳河、盐沼和疲乏的克劳都无法将他拦挡着;他一路奔跑,顾不上歇脚,
直到看见那教堂里面人群环绕,
他踮着脚,面色苍白地呼问:“她在哪里?”“正躺在礼拜堂上等着咽气。”
他绝望得发了狂,
匆匆地跑到了高台上;
见到自己心爱的人儿正躺在那里,他将双手高高举起。
“啊,上帝啊,我做了什么,
您竟降下这灾祸?
“是切断了生我的母亲的咽喉?
是拿教堂的圣烛点过烟斗?
还是像那忘恩负义的犹太百姓,
曾经拖拽着神圣的受难者在棘丛中前行?我做了什么,您竟咒诅我的年头,
让我将这凶衅承受?
“不但要将我们的爱情拒绝!
还要任死神将她捕获!”
他说罢跪在地上,将她狂热地亲吻着;在场的人们见他这样难过,
眼里都噙满了泪滴,
为这一双不幸的人儿放声哭泣。
就像众水之声,
从岩岩的山谷中流经,
将那高山之上的牧人召唤,
众人的和声如同唱诗班,唱起了一支甜美的感恩颂,
将整座教堂颤动:
“哦,上帝的使女,
拣选我们的盐沼,
建造美丽的神庙,
塔尖雪白,围墙厚高,“看护浪尖的渔人,将他的船儿指引;
为他送去那好风,
苦海无路,免于沉沦!“贫穷瞎眼的嫠妇,何人倾听她诉苦,
黑暗里了无欢乐,
较之死亡,盲人更苦。“旁人说世界多妙,她一向无从明了。
天堂的王后怜悯,
伸手医治,瞽症全消!“我这等卑微渔民,大海上吊胆提心;
海物挂满了渔网,
满载而归,汝等之恩。“若有人心下凄楚,
来这里寻求宽恕,
请安宁他的灵魂,
盐沼荣耀,三位圣母!”
唱罢这感恩的颂歌,众人泪落如雨。圣宠临到地上的少女,
将一丝生气吹入她的躯干;
见到那文森俯身在眼前,
她苍白的目光明亮起来,
脸颊重又焕发出温柔欢喜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