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吹起,薄暮天凉,
那白杨树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日落还剩下一个时辰,
疲劳的农人已在巴望着夜晚降临,田野中降落下清新的夜色,
他们的妻子在门口迎接。
且说,离开泉水边,
那给牛犊打火印的欧瑞阿斯十分不满。他怀忿在心,恼怒难当,
腾腾热血涌上他的脸膛;
他一边在石楠丛中打马疾走,
一边咬牙切齿,发出怨毒的诅咒。
像灌丛中的紫李,碎石遍满克劳平原;欧瑞阿斯气得冒烟,
乐得将怒火撒在这些无知的石头上,
他更想用自己的矛枪,将那太阳刺个透心凉。一头野猪从洞穴中惊跑,
沿着暝色苍苍的奥林比【注:奥林比,瓦尔省和罗纳河口省之间一道隆起的山脉。】山坡匆匆窜逃,
却迎头碰上那猎犬埋伏在半道,
它竖起脊梁上的刚毛,
在山橡树上磨着獠牙。
与此相同,那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一对冤家,满脸快活的文森,
迎面碰见了气急败坏的牧牛人。
那位善良单纯的梦中人一路笑嘻嘻,
陶醉在甜蜜的童话里,
他正想起,在一个春日上午的桑树下,那温柔的少女曾对他喁喁情话。
他挺拔的身量像朗迪斯的藤杖,
满面洋溢着爱情、宁静和喜悦的光芒。
柔和的风儿涨满他敞开的衣衫,
一双赤脚稳稳踩在石砾上面,
他走起路来,简直像蜥蜴一样又轻又快。啊!多少次,他曾在那苍茫的野地中徘徊,当夜幕行将降临,
大地迎来清凉的黄昏,
凄冷的空气中,苜蓿缩起它的叶片,
他却像一只蝴蝶般盘旋,
翩然在米赫尔的住所附近降落;
他在那里小心地藏躲,
像一只金冠戴菊,或是常春藤中的鹪鹩,时不时发出柔和的鸣叫。
那少女当然听得懂这相求的气声,
便悄然忐忑地溜入桑中。
夏夜美妙的月光,
将水仙花儿的蓓蕾照亮,
晚风多么甜美,
娑娑地吹过成熟的禾穗。
一切尽在风中轻摇,
如一颗巨大的心脏满怀着热情在欢跳。又如一只狂喜的岩羊,
跳过了奎拉斯【注:奎拉斯,上阿尔卑斯的一道山谷。】粗犷的山梁,
将猎人甩在后面,
独自一身,孤零零地站立在群峰之巅,于松树下的白雪中向远方眺望着。
而这一切诱惑和喜悦,
都不可与同时的另一种欢乐相比,
啊!这是属于文森和米赫尔二人的欢愉,当那温和的夜幕降下,
(树木有耳,我的唇啊,要轻些说话)他们的手儿摸索着紧握在一起,
两个人默默不语,
搓动着脚下的石砾,漫不经心。
那初恋的爱人,
往往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便将他们一些小小的懊恼嬉笑着闲聊;
他说起在夜空下席地而眠,
说起农夫的狗儿在他腿上留下的疤眼,并露给他看。那少女也说起
她日复一日的活计,
说起她的父母作何设想,
说起贪婪的山羊将一架花儿啃光。仅有一次,在荒野的一片草地,
文森不知何意,
像神秘的猫儿一般,
跪倒在那亲爱的少女脚前,
(树木有耳,我的唇啊,要轻些说话)
乞求道,“亲爱的米赫尔,请你吻我一下!“我不想吃,也不想喝,”他抱怨说,
“只因为心里将你爱着!
啊,亲爱的,你的呼吸便是我血中的生命,米赫尔,不要离去!别让我孤苦伶仃!
就让一个真心的爱人,
跪倒你面前,将你的裙角终日亲吻!”
“啊,文森,”米赫尔说,“真是罪过!不管是夜莺还是攀雀,”
听到人家的秘密,都会到处乱讲!”
“不用慌!我要将克劳平原上
一切爱说闲话的鸟儿都驱赶到阿尔去;你是我的天堂,米赫尔!”
那安老爹的孩子接着道:
“在罗纳大河中,有一种植物叫做鳗草,它生长在水下的河床,
开出两朵花儿,各在不同的枝上;
她们常年被水流隔开,
然而,一旦求爱示好的季节到来,
“其中一朵便浮出水面,
迎着明媚的阳光绽放开她的花冠。而另外的那朵花,
眼见甚好,便溯游着渴望去亲吻她;
怎奈河中水草纠缠,
她亲吻不到,却将自己纤细的茎秆挣断。她自由了,她也死了,
以苍白的嘴唇将她的姐妹亲吻着。
我也如此!只有我和你,
亲吻我吧,我将在今夜死去!”米赫尔脸色苍白,
他像一头疯狂的野兽将她揽入心怀。那少女从他亲热的怀抱中挣开,
他再一次伸出手来,
(树木有耳,我的唇啊,要轻些说话)“不要!”米赫尔扭身躲避着他。
然而,他的劲头如此狂野;
她不得不掐了他一把,俯身溜走了,如铃的笑声响起,那少女起身逃去,
高声地将他揶揄。
在那黄昏的石楠花丛,
这一对爱人将月光美妙的麦田【注:这是一句俗语,以“在月下偷盗父母的麦田”暗示“私定终身”。】播种。花儿般的时刻快活飞过,
这是上帝赐给农夫和国王的平等的欢乐。啊,让我们回过头来,接着说,
前面的一夜,
那欧瑞阿斯和文森一对冤家狭路相逢。
如劈打在高树上的雷霆,
欧瑞阿斯发泄着怨怒,“巫婆产下的牲畜,我便知道是你将米赫尔迷住;
“既然你正要到她那里去,
便不妨把我的话告诉她,小叫花子!
她那一副臭鼬的面目,
在我眼里连一块烂布头都不如!
你的肩膀抖个不停,
滚吧,小瘪三,把我的话说给她听!”文森停在那儿发愣,
他的心中怒火熊熊,腾腾地窜上苍穹。“贱民,你是想吃我的教训,
还是嫌皮肉太紧?”
他如一头饿豹扭过头来,
怒目瞪着那牧牛人,将他差点吓坏。
他的面孔变成紫色,气得直打哆嗦。
“试试看!”另一个声音挑衅说,
“伙计,你一会儿便要在这碎石地上打滚!呸,你的双手多么粉嫩!
用来拧根柳条还不错,
或是掏个鸟窝,你这偷偷摸摸的家伙!”文森火冒三丈,“对,如你所讲,
我要轻轻地拧断你的脖子,就像柳条一样!有胆过来,你这孬种!
以加利西亚的圣雅克之名,
我发誓你绝不会再看到家乡的柽柳!
我要砸烂你的羊羔骨头!”
这么快便找到了一个复仇之机,
牧牛人有些犹豫,
“不要着急,等一下,
让我先抽上一袋烟,你这小傻瓜!”说着,他掏出羊皮烟袋,
将一根破烟斗往嘴巴里塞。
“难道,你四处浪荡的老娘,
在灰菜底下将你摇晃,
从没有给你讲过熊人贞【注:熊人贞,一部普罗旺斯神话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位牧女和一头熊所生的孩子,力大无穷,有很多关于他的冒险故事。另外,他还有两个大力士朋友,一个叫阿拉奇·蒙塔涅,另一个叫皮埃尔·德·穆兰。】的故事?
那大力士奉命出去,
赶着两头牛将新割的麦田翻耕,
他却抓住牛和耕具,像牧人将杖抡在手中,“将它们抛在白杨树梢上。
算你走运,小鬼,这里没有白杨!
你的屁股也免了吃苦!”
文森像根鞭子一样绝不认输,
他高声咆哮,“别老说我,你要不是一头猪猡,就自己从马上下来!
“别只顾坐在上面空说:
我们比试比试,有胆你就不要退缩,
看谁吃了更好的奶水,
究竟是我,还是你这大胡子恶鬼!
居然敢对那位端庄甜美的少女瞎说八道,看我如何收拾你这草包!
“这地上的花儿没有一朵美得像她一样,
我,名叫文森的编筐匠,
也正是她的求婚者,想让你知道,
你对她的诽谤,一定要用自己的血才能洗掉!”欧瑞阿斯嚷着,“看我的,
站稳了,你这游手好闲、另有所图的求婚者!”开战了。他们脱掉上衣,
拳头翻飞,踢动着脚下的石砾。
他们扭打成一团,
像热带大草原上两只年轻的公牛一般,太阳从炽热的天空照着他们,
一头黑色的小母牛腰背圆润,
站在高处的草原,将两者的争斗观看;
他们之间擦出暴怒的雷电,
两位情敌盲目发狂,彼此发狠,瞪视,冲撞,经过一番激烈的较量,
各自低下笼头,喘息片刻再度交手。
那牛角相撞的声音令空气颤抖;
这战斗持续了很久,
双方都被欲望冲昏了头,
那爱情的伟力激动着他们一次次冲锋,看上去两边都已得胜。
欧瑞阿斯率先吃到了狠狠的一拳;
在第二下打来之前,
他抡起偌大的拳头,如一支大棒将文森痛揍。
“有本事躲开这个,小鬼头!”
“就像搔痒,汉子!”那少年叫喊。
另一个说,“小瘪三,你挨了多少下,数数看!”“还是先看看你的破鼻子,”他还击,
“丑八怪,它喷出来的血少说也有几盎司!”
他们两个对峙着;弓起身子,互相角力,
膝盖抵着膝盖,膀子顶着膀子。
他们彼此交缠的手臂,好像柔软的毒蛇,
脖子上道道青筋涨满热血,
他们的小腿上鼓着紧绷绷的肌肉,
如此这样僵持了好久,
就像一只大鸨张开两道羽翼。
他们牢牢地拱立,
像两座巨大的石墩,撑起那架有名桥梁,
横跨在加东河【注:加尔省的加东河上的一座古桥,是古罗马人的遗迹。】上。
之后,两个人分开,
各自提起拳头又像臼杵一样捣起来。
暴怒之下,手抓牙咬。
好家伙!文森的拳头像是迅猛的冰雹,牧牛人的却像粗壮的大棒!
小篾匠领教着对手的力量,
像一架机弦【注:机弦,古代牧人用来抛石头的一种装置,《圣经》中大卫就以此打败了歌利亚。】那样发起连番的攻击,不时仰身将后者的重拳躲避。
一身蛮力的放牛郎将文森拦腰抱住,“小鬼,这就是你的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