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间的紫罗兰,
在忧伤的树荫下开得瓦蓝一片,年轻的人儿采摘着它们,
一双双喜笑开颜。
当大海将它的震怒搁在一边,和平临到暴躁的洋面,
马蒂格成群的渔船张开帆翼,
鱼儿在网上挂满。
当克劳的姑娘们出落成一位位美人,(连土地也不知为何原因)
便引得无数少年前来求婚,
有一些家住城堡,有一些身世清贫。朴树庄也迎来了三位求婚者,
他们的家业都很阔绰,
一个饲马,一个牧牛,还有一个放羊。这最后一个最先开口讲,
他名叫阿拉里,
有大大小小的羊儿一千只。
恩垂森湖畔的咸水草原,
将他的羊群养活过漫长的冬天。炎炎五月,麦浪翻滚,
他便赶着畜群,
来到那绿油油的高山草原上:据说,这绝不夸张,
圣马可节的时候,
阿拉里要雇佣九个好手,
一连干上三天,才能将他的羊毛剪完;还要有一个搬运的壮汉,
一个跑腿的牧童,
为豪饮的工人将美酒倾倒在罐中。
当白昼越来越短,
皑皑白雪落满加伏特群山,
那场面声势浩荡,
从多菲内山谷倾巢而下的群羊,遍布克劳全地,
将可口的冬季牧场寻觅。
沿着崎岖的山路,
这些牲畜排成一支长长的队伍;
前面是新生的羔羊,
快活地蹦蹦跳跳,围绕在牧人身旁,挂着铃铛的毛驴,
也带领着它们的幼驹。
那为首者跨在健骡上,
各种各样的物什装满一只只驮筐:有牧人的干粮和酒瓶,
又有新剥的牛皮,上面血迹未凝;还有弱小羔羊不堪颠簸,
在衣物上趴着。
接下来是队伍的头领,
五只暴躁的公绵羊摇着颈铃快步前行,它们可怕的头颅格外高昂,
大角后弯,睥睨四方:
带崽的母羊随后跟从,
将它们无法无天的孩子紧盯。像一支野蛮饕餮的大军,
急不可耐的山羊也一路跟进。领路的公羊走在前头,
它们戴着络口,
巨大的羊角在耳边盘旋了三圈,这特征十分明显。
它们背上和两肋的羊毛装饰成缕,象征着族群长者的荣誉。
那牧人其貌不扬,
一件羊皮斗篷披在他的肩上,
威风凛凛地摆动,
大部队在他身后紧紧跟从。
在尘土中撞撞跌跌,
母羊们呼唤着幼崽,咩咩相和。刚刚出角的羔羊,
点点红色染在它们的脖颈和前胸上。随后的绵羊带着一身绒毛,
踏着庄严的步调。
牧童吆吆喝喝,狗儿连连吠叫。
接下来的打着树脂记号,
多得不可胜数:
有一两岁的羔羊,失了崽的母畜,还有些怀着双羔将要生产,
走得缓慢又疲倦。
另有一支衣衫褴褛的队伍跟在后方,是些一些绝了育的母羊,
瘸腿的,没牙的,
以及一些老迈羸弱的失势者,
摆脱了世俗苦役,
它们的角儿和荣耀都已被磨去。
这漫山遍野的牲口,
绵羊、山羊和毛驴,无论肥瘦、老幼:每一只都属于阿拉里,
都听从他手上的槭木竿子。
他的眼睛微笑着,
将一支支数以百计的队伍检阅。数只牧犬跟在他身旁,
一双及膝的长筒皮靴穿在他脚上,他的额头充满智慧,
在宁静的天色下像是年轻的大卫,如神话所讲的那般,
日暮时领着羊群来到他先祖的井边。这位牧羊人路过朴树庄,
见米赫尔正在门前着忙。
他的心被深深吸引,
“天哪!人家对她的称赞一点儿也不过分!山上或平原,画中或人间,
我从未见过这么俏丽的一张脸!”
为了将那女孩的脸蛋看一个清楚,
阿拉里抛下羊群不顾。
他径直来到米赫尔面前,心跳不已,“啊,美妙的少女,
你可愿意为我将前方的小路指点?否则我便要迷失在山间。”
“好的!”那姑娘坦率说,
“请你向前直走,穿过佩若-马洛荒漠,沿曲折的山路来到那门廊【注:门廊,是圣雷米半小时路程远的阿尔卑斯山脚下的一个地方,这里有两座对立的罗马纪念碑,故看起来很像是门廊。】,
它位于一座古墓旁,
有两位将军的雕像在那儿矗立着,
当地人叫他们‘老家伙’。”
那年轻人道,“十分感谢你!
我正路过这里,
明日一早便要赶着羊儿向前走,它们足足有一千头。
我要将道路勘定,
安排在何处放牧,在何处扎营。
“这些漂亮的牲畜都打着我的标记;
当我这样称呼着你,
我的牧女,夜莺也将为你啭鸣。
亲爱的米赫尔,恳请你接受我所献的礼物,
这只黄杨木酒杯虽不是珍宝,却是我亲手所造。”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漂亮的杯子,
用绿色的黄杨木雕制,
小心翼翼地包裹着,好像一件圣物。在闲暇的放牧中途,
他喜欢坐在石头上,
用手中的小刀雕刻一些奇思妙想。
他以灵巧的手指刻出响板,
羊儿在漆黑的夜晚,便可以循声跟在后面,不会迷失在荒野。
那些发声的颈环和骨制的铃舌,
他也能在其上,
随意雕刻出花鸟、人物和肖像。
说起他的那只杯子,
你绝对不肯相信,这一件美妙的东西会出自一位牧人的刻刀和智巧:
一株嫣然绽放的罂粟将它的杯口环绕,在它低垂的花儿中间,
两只岩羊构成了把手的图案。
在那下面,有三位少女,
她们正满面惊喜,
望着近处树荫底下一个打盹的牧童,唯恐将他惊醒,
她们踮着脚尖悄然靠近,
从篮中摘下一颗葡萄放上他的嘴唇。那少年微笑着醒来,
将为首的那一位少女惊得目瞪口呆。这杯子的气味如此清新,
显然,那赠与者从未用它啜饮;
这栩栩如生的雕琢,
处处都透着黄杨木的颜色。
这漂亮的杯子令米赫尔大为惊奇。“牧人啊,真是一件厚礼!
我的心上人却会给我一只更好的,
会将他的爱情给我!
当我闭起眼睛,便能感受到他火热的目光:让我的心灵欣喜若狂。”
她说罢转身离去,像一个狡猾的精灵;灰黄的暮色中,
阿拉里也转身收起他的酒杯,
重新包好那只宝贝,
他的心儿既悲伤又好奇,
这美妙的少女竟然爱上了别的男子。又有一人前来农庄求婚,
他是桑布【注:桑布,阿尔的一座小村镇,位于卡玛格岛上。】的牧马人,名字叫做维伦。在他故乡的岛上,
紫菀花遍地开放,
他驯养着一百匹乳白色的野马,
啃咬着丛生的蒹葭。
整整一百匹骏马!它们长长的毛发,就像海面上浮起的浪花!
没有一匹马儿的鬃毛经过修剪;
当它们一齐奔腾向前,
那乱蓬蓬的鬃毛,
就像空中落下的一件雪白衣袍。说来真是人类的羞耻,
这些卡玛格【注:卡玛格,阿尔的一个地区,位于罗纳河三角洲的两道河流之间,多草原湿地。】的牲畜从不怕残忍的马刺,却更愿听从手掌的爱抚。
只有其中的少数,
才会受到诱惑,被人类套上辔头,
将它们从咸水草原掳走。
而说不定哪一日,它们便会大发脾气,将骑马者掀翻在地,
迎着风一口气跑出二十里【注:此处“里”指“里格”,一种笼统的用于丈量陆地和海洋的古老长度单位。英语中,陆地上相当于3英里(约4.83千米),海洋中相当于3海里(约5.56千米);法语中,换算尺度更加复杂,有10000法尺、12000法尺、13200法尺、14400法尺等不同标准,约合3.25千米至4.68千米不等。】之外,
跑回熟悉的瓦喀里斯【注:瓦喀里斯,卡玛格岛上的一片湿地,由盐池、泻湖和沼泽组成。】来,
终于一朝重新呼吸着含盐的空气,
摆脱了十年的苦役。
既然这些野马,像浪花一样洁白无瑕,那大海岂不正是它们的家?
也许,它们曾趁着大海暗涌咆哮,
从海神的车辕下逃跑,
如船舶挣脱缆绳,
这些卡玛格的种马,发出喜悦的嘶鸣,尾巴如响亮抽动的鞭缨;
它们四蹄刨动着泥土,骄傲又威猛,那暴躁的波塞冬,
曾以三叉戟将它们的腹部刺痛,
他降下大雨倾盆如注,
掀起暴风将海洋激怒。
这一切马儿都是维伦的财产。
这位来自荒岛的酋长,打马走过克劳平原,来到米赫尔家的农庄;
在他的故乡,那片广阔的三角洲上,
罗纳河汇入海洋,
人们早已在谈论这位美貌的少女。
这维伦信心满怀,
身穿一件阿尔人的长马褂前来求爱,轻盈的衣摆在背后垂着;
鲜艳的衣带像一条花蛇,
一顶油皮帽子戴在他的头上,在太阳下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