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青年贵族看到黎吉亚的时候,身上所有的血液全部沸腾了起来。不管是广场的听众,还是讲道的那个老人,又或者是自己刚刚听见的那神奇的事物,他通通都忘记了。现在他眼中的世界就只有黎吉亚了。在用尽了所有的努力之后,在饱受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的恐慌、疲倦与难过之后,他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兴奋愉悦,就好像猛兽一下子冲进了自己的心脏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迄今为止都觉得掌管命运的神好像一直在帮自己实现所有的愿望,可是此时此刻他反倒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和快乐了——如果不是由于此刻自己内心的不确定,对自己眼前场景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如果没有这种怀疑,依他外向的性格肯定会做出不审慎的举动来。可是他现在最重要的是去确认一下:眼前的情景究竟是不是他脑海里面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的奇迹?难道他现在是在梦里面?没有什么可以怀疑的,他的确看见了黎吉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黎吉亚正站在亮堂的火光之下,因此他能够随心所欲地凝望她。黎吉亚头上的风帽滑了下去,头发有些散乱,她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凝望着使徒,聚精会神地聆听,满脸快乐之情。黎吉亚身着黑色的羊毛外套,远看就像是一个土气的姑娘,可是维尼裘斯却觉得她比之前所有时候都要漂亮。即使现在维尼裘斯心中复杂纷乱,他依然被她所吸引:圣洁的容貌与她这一身跟奴隶没有多大差别的打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人觉得高贵典雅。爱情使维尼裘斯浑身燥热,它与梦想、尊严、敬仰以及期待交织在一起,就显得更加伟大了。维尼裘斯所感受到的、看见黎吉亚之后的兴奋愉悦,就像渴了很长时间之后突然一下子看见了汩汩涌动着的清澈见底的泉水。他感觉黎吉亚非常崇高,对比之下自己很渺小,基本上跟小孩子一样。维尼裘斯观察了半天还发现,黎吉亚变瘦了。现在黎吉亚的皮肤看起来基本上是透明的,她在维尼裘斯的印象里,好似一朵鲜花,又或者像个精灵。所以他更加想要拥有黎吉亚,她与自己在罗马及东方往昔看见或者得到过的女人完全不一样。他感
觉自己为了得到黎吉亚,就算将所有自己曾经的女人拿去交换,也在所不惜。
如果不是基罗担心坏事,用力扯了一下他的衣角,那他肯定会忘记全部。基督徒们开始着手祈祷与唱圣歌了。片刻之后,歌曲《上帝降临》在周围响起来,随即这高尚的大使徒取出了喷泉的水,然后带来那些拿钱要求入教的人,长老把水滴在他们的额上,为他们进行洗礼。维尼裘斯感觉这一夜似乎是永远没有尽头的。他期盼着可以在半道上,或者是在她住的地方将她抢回去。
然后,总算有部分教徒离开坟场,基罗悄悄地对维尼裘斯说道:
“老爷,我们也走吧!刚刚我们戴着风帽在这里,其他人都认为奇怪。”
的确是这样。刚才大使徒在讲道时,基督徒们为了能够听清楚、听明白,都脱下了自己的风帽,但是维尼裘斯他们一行人并没有跟其他人一样脱下风帽,所以维尼裘斯觉得,基罗的这个想法是正确的。在门口等的话,他们就能够望到所有出去的人,并且乌尔苏斯个子很高,一下子就可以认出来。
“我们跟在他们的后面,观察他们到底住在哪一栋房子里面,这两天吩咐奴隶们守住各个出口,将她抢回家去。”基罗对维尼裘斯说道。
维尼裘斯道:“不可以。”
“老爷,那您的想法是?”
“我们是要跟着她,不过等到了她住的地方之后,立马就要将她抢回去,克洛托,你觉得呢?”
“就这样,”角斗士克洛托说道,“假如我没有打断保护着她的那头牛的背脊骨的话,我就做您的奴隶。”
但是基罗还是以诸神的名义哀求他们不要那样干。要知道克洛托的工作只是在他们被基督徒认出来的情况下保护他们,他可不会帮忙抢黎吉亚。那样的话我们这边就只有两个人可以去抓她,那完全就和送死没有什么区别啊!而且他们也会轻易地将她再抢回去,然后再逃到别的地方,那就更难以想出办法了。怎么就不可以用一个保险、有把握一点儿的方法,非得一味去送死不可呢?
维尼裘斯用尽全力克制想要在坟地就将黎吉亚抢进自己怀中的那种冲动,(如果不是一门心思想着拿到报酬的克洛托急着要去结束这件事,维尼裘斯有可能就会认为这个希腊人讲得很有道理,听他的劝告了。)
“老爷,您快叫那伙计闭上他的嘴巴,”克洛托说道,“要不然的话我就收拾他。记得卢裘斯·萨屠纽斯曾经请我去参加表演,在一个旅店中,七个酒醉的角斗士与我对打起来,结果那七个人都是缺胳膊断腿的。我并没有说此时此刻就将黎吉亚抢走,要是真的这么做的话,他们就会扔石头砸我们,我的意思是说等到她回到家,我就能够将她抢过来,然后你想带她去哪儿就去哪儿。”
维尼裘斯开心至极地说道:
“用海格力斯发誓,就那样做吧!如果我们现在惊扰到他们的话,明天黎吉亚就换地方住了。那样的话,明天我们在她住的地方也许就找不到人了。他们绝对会要她走掉的。”
“我觉得这个黎吉亚人身强体壮!”基罗说道。
“又不用你抓他。”克洛托说。
他们依旧在门口那里等了很长时间,一直到公鸡报晓、黎明在望时,他们才望到乌尔苏斯与黎吉亚从大门那里走出来,在他们身后还有好几个人。基罗看到有一个是大使徒,他旁边有一个非常矮的老人,还有两个年纪不小的女人与一个手里提着灯笼给他们照路的少年。在他们几个人后面,又走出来差不多两百多个人。维尼裘斯、基罗与克洛托借此混在其中。
“完全是那样的,老爷!”基罗说道,“那位姑娘的保镖还挺多呢,还有那个大家都对他下跪的圣徒。”
众人的确全跪在圣徒脚下,可是维尼裘斯压根儿就没有去关注他们。现在他的眼睛连一秒钟都没有离开过黎吉亚,他的脑袋瓜子里面想的就是怎么样将她抢回家去。他在打仗时已然习惯用各种各样的计谋,他严密地在自己的脑袋里面拟定了抢走黎吉亚的整个计划。维尼裘斯认为他实际履行的步骤是非常大胆的,而且他非常明白,只有大胆、不顾危险地去做,才会取得成功。
那段路非常长。有时候,他常常想到黎吉亚所信仰敬奉的这个宗教,它使黎吉亚与自己之间产生了一道鸿沟。现在他搞清楚以前发生的一切是怎么个情况了。一直到现在他还是不够了解黎吉亚。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发现黎吉亚是一个与众不同的漂亮姑娘,就爱上了她。现在他总算是清楚了,就是她所信仰敬奉的宗教让她和其他的女人不一样。假如他想用爱情、欲望、家产与享受来诱惑她的话,那他的这种希望终将会是泡影。终于他知晓了一个关键,那也是自己与裴特洛纽斯都难以理解的,就是那个宗教会给她的心灵灌输一种全新的、他从来没有认知的概念。就黎吉亚而言,如果她爱上他的话,也绝对不会因为他的原因而牺牲她所信仰敬奉的基督教精神。她的生命价值与他,以及裴特洛纽斯,甚至皇宫,还有全罗马所拥有的趣味也是完全不一样的。维尼裘斯之前认识的黎吉亚以外的所有女人都有可能当他的情妇,但黎吉亚只可能做他的牺牲品。
只要他想到这些,就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而且他觉得自己很差劲。维尼裘斯认为将黎吉亚抢回去是非常有可能的,但以他所拥有的权势与勇敢,对付这个基督徒是力不能及的。这位罗马军队的军团长,一直认为有力量能征服这个世界,可是现在他第一次发现在他的力量之外,居然还有一种更加强大的力量,所以他扪心自问: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呢?
他没有办法清楚地回答这个问题,在他的脑海里面一直反反复复地出现坟地上的那个场景:老人不停地讲述耶稣受难、死亡与超越所有的重生,以及那些全神贯注聆听的信徒们。
想着这些的时候,他的脑子混乱得就像暴风雨似的。
然而基罗这会儿却在自怨自艾:他之前允诺要找到黎吉亚,随即自己冒着丢掉性命的危险也要找到她。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但是这有何用啊?难道要他毛遂自荐,去将黎吉亚抢回去吗?谁可以要求一个缺两根手指的人、一个聚精会神地研究学问与道德的年老体弱的人去干那种事情呢?再说了,跟着维尼裘斯这种身份高贵的贵族,要是在抢黎吉亚时,发生了什么祸端,那可就麻烦了,自然,诸神一定出来保护信仰敬奉自己的人民,可是他们不也经常会遗忘关注现在的各种事情吗?发生了数不清的让人感觉是比输赢一样的事情。大家其实全明白,掌管命运的神是被蒙上眼睛的,他即使是在大白天也什么都看不见,那么你又怎么能抱希望于他在晚上可以看见东西呢?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的话,又如何呢?就倒霉的自己来说,将来是不是责骂替代称赞也不得而知。尽管我是一个困苦的思想家,但是也和亚里士多德尊敬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帝一样尊敬维尼裘斯。假如高雅尊贵的维尼裘斯可以将他行动之前塞进腰带中的一个钱袋送给自己,那样的话,等到了自己需要时,就能够用那些钱去求助别人,或者是用自己的真心来感动这些基督徒,这确实是无可比拟的机遇啊。哎!为何老爷就不听我这个非常有经验的人经过认真思考所提出来的意见呢?
基罗一直不停地絮叨这些。
维尼裘斯听见基罗说的那些话之后,就从自己的腰带中拿出了那个钱袋,然后扔给基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