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诗

亚麻田的平原亦随之绵延向远方。

自池沼低地的柳行间

一只慵懒的啄木鸟将翅膀伸展,伴着一声哀号凄凄惨惨

一群野凫从视野中游去不见,

只剩一串涟漪泛在水面,

愚钝不堪的鳗鲡痴长于其下边。

哦,那爱之歌声昏睡不醒,

哦,那狂热之梦亦迷失于昏昧之中。

哦,那夏日傍晚的玫瑰色的天光

已布施于长河的堤岸之上!

哦,那瑟瑟于月光轻抚之下的田垧已被初春覆以其所手织的嫩绿色衣装!

然而,当白杨仰望那高悬的星空

怀着爱慕之情发出拖长的叹咏,

当远处的亚麻田塍听见农人的歌声心生对于死亡的惊悚;

哦,赛维里诺,已是八月的光景,

此时已响起祈雨的蛙鸣,

诗人呐,我们将回到阿尔贝里诺身旁,冷清清地隐遁于爱的梦乡。

对于你们这些在静夜里喧嗙、心怀愿望、

情感忠贞的白杨,我们有一语要讲:

“哦,高高在上、察看一切、无所不晓的白杨,请告诉我们,比昂科菲奥蕾【注:《巫者》中的人物,其名字意为“洁白的花”,为“真正的诗”的化身。】她身在何方?

“是在山之阿,还是在水一方,

她以那花儿编作华冠戴在额上?

抑或是,她正藏在彼特拉克的某首小诗中,笑我们二人的多情只是空忙一场?”

特奥多里克【注:特奥多里克(约454-526),东哥特人,征服意大利后在那里称王,被日耳曼人奉为英雄,但因其迫害拉丁人,也被天主教徒视作恶魔。此诗的立场倾向于后者。】的故事

正午的维罗纳【注:意大利北部威尼托大区维罗纳省的省会,曾为特奥多里克征服意大利之后的都城。】城堡

炎日高照,

自平地至基奥萨【注:维罗纳市郊的一道山谷,阿迪杰河由此流向威尼托平原。】山坳响起号角,

阿迪杰河流过明朗的绿野波浪滔滔,

阴森的老特奥多里克国王正在洗澡。

他想起图尔纳【注:乌尼国都。】那一遭险些将命送掉,

克里米尔黛【注:传说中的布尔戈尼公主,前夫为西戈弗里德,在其被杀后改嫁乌尼国王阿蒂拉,曾将杀夫仇人邀至图尔纳以伺机报复,并在筵席上大动干戈,被特奥多里克出手相救。】的筵席上

束棒何其喧闹,

伊尔德布朗多【注:克里米尔黛的保护人。】的佩刀连连将女人砍倒,

只有他老特奥多里克从死人堆里逃掉。烈日在他头上闪耀,河水流得不急不躁,他坐在塔梢

观望一只盘旋的鸷鸟飞过他少壮时

踏过的山包,

以及他戎马操劳

所虏掠来的绿色村寮。忽然,自城墙外面传来扈从的叫喊:“吾王,快快来看,这只牡鹿前所未见,

它的蹄脚如披甲胄,双角如黄金一般。”阿迪杰河水声畅欢,似为老猎手助威呐喊。“备我黑马,牵我猎犬,速速取来我的枪杆。”他裹着一条毛毯

好似穿起斗篷一般。

仆人们忙得团团转,

而那只牡鹿已消失不见,他暴烈的坐骑,

已嘶鸣等候在外面。

这马儿黑得如老鸹一般,双目灼灼如同火炭。

一切准备周全,

老特奥多里克跃上马鞍。然而,他的猎犬

似乎有些不安,

盯着主子的脸

狂吠着畏葸不前。

那黑马如离弦之箭转瞬间便已跑远,

它飞奔在一条小路上,上下颠簸不堪;

它不住地跑个没完,越过无数山川。

老国王急欲下马,

却无计摆脱那鞍鞯。一位忠心耿耿

随他多年的老侍从,觉得这小路陌生,

便焦声呼喊:

“高贵的阿马利【注:特奥多里克所属的东哥特豪族。】王啊,我从小随你出征,

出入枪林箭雨之中,

从未见你这般疲于奔命。“特奥多里克主公,

你这是要何去何从?神圣的国王,

你可要几时回宫?”“是这马儿将我欺弄,它驮着我跑个不停,

愿贞洁的圣玛丽亚帮我摆脱这畜生。”

贞洁的圣玛利亚

正为他事忙碌在天庭:她以巨大的蓝色的面纱遮盖死难者【注:受特奥多里克迫害而死的拉丁人。】的英灵,那为国为教而死的英雄,被她安顿于天堂中;

而上帝的灾祸

临到哥特国王的头顶。

那黑马已经发狂,

它驰骋过大路和山冈:迷失在夜色茫茫,

奋力跃向星空之上。

翌日天亮,

它已将亚平宁甩在后方,在它面前

是托斯卡纳怒吼的汪洋。利帕里【注:意大利南部卡拉布里亚大区的一个小岛,岛上有火山。】是地狱的景象,

陡峭的火山浓烟万丈发出隆隆的巨响,

灼热的熔岩沸腾滚烫。那黑马来到近旁,

对着天空将前蹄奋扬,

伴着竭力的嘶响,

那驭者便跌下了岩浆。

难道,自卡拉布里亚那一方太阳便从此不会升上高冈?断不会这样!又何止太阳,连同那白发苍苍的面庞,

连同那鲜血淋漓的头颅,连同那波伊提乌【注:波伊提乌(?-524),古罗马学者、神学家、哲学家及政治家,其致力于古文献的整理及传承,曾将亚里士多德的部分著作及柏拉图的全部著作以拉丁文译出,并多有注解。特奥多里克统治意大利初期,他曾作为其顾问,而在拉丁人受迫害时期被投入监狱。】的圣像,都将在逝者和朝晖的微笑中得到永世的称扬!

山乡

山上的榉树和杉树孤孤单单,它们的阴影,被晨间的光线

历历投在碧绿的平原,

及至午间,便覆盖上

礼拜中的教堂、零乱的民房以及墓园,显得安静又昏暗。

卡尔尼亚【注:意大利古代一地区,位于如今的乌迪内市左近,现为一座小镇,诗人曾居住在此。】墓园的胡桃,日安!

我的思想曾放逐在你的枝叶间,

你们素日的阴影屡屡在我梦里出现。你的死尸、巫蛊并各类妖魔

我不以为然,独有贵乡的道义

令我至今敬畏犹然。

彼时,在那清凉的牧季期间,

俟那节日弥撒做完,

我曾来到你的这一片墓园。

一位威严的执政官

将手放在基督的圣物上边,吩咐:“我将这林子分作你们的田产,

“无论是这松树,还是杉树,

直至那看见、看不见的地方。

你们可任意牧羊,

若那匈奴人或斯拉夫人前来,

孩子们,我们这里有刀剑和棍棒,你们当为自由拼死抵抗。”

顶着那炎炎骄阳,

骄傲充斥于每个人的胸膛,

每一颗金色的头颅莫不高昂。

妇女们掩面恸哭,

将她们的祷告向圣灵与圣母献上。执政官举起一只手掌,说:

“基督与圣母在上,你们永不可将这命令遗忘。”阿门,乡党们对那举起的手掌如是讲!

草地上一只红色的小母牛

对这小型议会的决议见证在旁,

午间的烈阳,正昭昭于杉树的高岗。

马伦戈【注:意大利北方亚历山大里亚市郊的一个小镇。1175年4月14日的复活节前夜,巴巴罗萨(即红胡子腓特烈一世)夜袭亚历山大里亚,被伦巴第联盟所击溃,经此地向阿尔卑斯山撤退。】的平原上

——1175年的复活节前夜

马伦戈的平原上,高悬着寒光凛凛的月亮:在波尔米达与塔纳罗【注:塔纳罗是意大利北方的一条河流,而波尔米达为其一条支流,二者交汇于马伦戈镇北。】之间朦胧胧的夜色中,一团慌里慌张、哭爹喊娘的人、马与刀枪正从亚历山大里亚【注:意大利皮埃蒙特地区亚历山大里亚省的省会,位于塔纳罗河右岸。】那溃败的工事里撤防。看呐,亚历山大里亚的火炬自亚平宁山上将那吉伯林皇帝【注:吉伯林党原为德国国内圭尔甫党的对立党,1125年亨利五世死后,这两党分立为保皇党与教皇党。其名称后被意大利沿用为对立两党的称呼,但同时也多有保皇、教皇的政治分歧。】狼狈的逃窜以及灭亡照亮;而在托尔托纳【注:亚历山大里亚省的一个重镇,为伦巴第联盟的城镇之一。】方向,联盟回应以熊熊焰光,如一首胜利之歌在宁静又荣耀的夜晚回荡。

“那位施瓦本的暴君【注:指巴巴罗萨皇帝,他也是施瓦本的世袭公爵。】,那只北方的雄狮已经落入了拉丁人的剑丛,哦,火炬山呼海应!基督将于明日复生;哦,待至那明日天明,灼灼旭日将把罗马人何等荣耀的胜利见证!”那白发的霍恩佐伦【注:即罗伯托二世,其势力仅次于巴巴罗萨。】听见这鼓舞欢呼的声势,将脑袋靠在宝剑上,陷入懊恼的沉思:

“在昨日,他们哪个敢将骑士之剑挂在腰际?

难道我们要丧命在这帮下贱的生意人手里?”那位思佩耶尔【注:德国的一座城市,其主教为巴巴罗萨坚定的支持者。】的主教,他下肚的美酒来自最佳的产地,他的说辞里面有上好的教义,他哀泣:“哦,我神圣的大教堂,我的领地,平安夜里谁将为你那上好的弥撒唱起圣曲?”

住在迪特波尔多宫里的那位巴拉汀伯爵爷【注:诗人假想的一个反派人物。】,金发垂在他绣着又是玫瑰又是百合的领子上,他心想:“莱茵河的精灵将为这夜晚唱起,我的小特克拉【注:诗人杜撰的一个德国姑娘的名字。】,只能睡在那苍白的月光里。”

美因兹大主教【注:神圣罗马帝国的重要人物,支持巴巴罗萨四处征战。】连同他的优雅一起败坏气急:“以手中狼牙棒【注:原诗用词为双关语,兼有“权杖”与“狼牙棒”之意。】的名义,我可以揩一切圣油,人人都该上供,可是,哎,那些意大利骡子驮着银两翻过阿尔卑斯,我却收不到分厘!”

蒂洛尔伯爵【注:蒂洛尔当时为神圣罗马帝国之下的一个伯国。】怕得要死:“儿子,明日的晨曦将在阿尔卑斯山向你致意,我的狗也将如此,它们属于你了:你的父亲将被草民割断喉咙,像阉鹿一样在伦巴第的灰暗的平原上死去。”独自一人站在营帐中央,他的战马守在近旁,那位穷途末路的皇帝仰面将午夜的星空凝望:寂静的群星,流转于他白发苍苍的头颅之上;他的身后,那面皇帝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另一边厢,站着波西米亚与波兰的两位君王:一对黩武的干将,一双神圣罗马帝国的栋梁。

星光消去,黎明乍降,阿尔卑斯山诸峰之上现出玫瑰红光,那自大的恺撒传令:“开拔!“上马,我忠实的臣下!你,威特尔斯巴赫【注:即巴伐利亚公爵,巴巴罗萨的忠实追随者。】,今日在伦巴第联盟的面前表现得神圣无瑕!

传令官,呼喊吧:‘那圣哉朱利奥的神圣后裔,图拉真的支脉,已不敌今时罗马的恺撒【注:此为巴巴罗萨的自夸之语,以恺撒自居。】!’”

如此迅速,如此欢快,日耳曼人的角声

在塔纳罗大河与波河之间从这营传至那营,

每见到雄鹰,这些意大利的贼子们便夹起尾巴,胆战心惊——真正的恺撒飞过他们头顶!

怒潮【注:这一组十二首十四行诗的主题内容,为对于法国大革命的回顾与讴歌,背景事件略表如下:1774年,法王路易十六上台后,醉心吃喝玩乐,其王后玛丽作为奥皇约瑟夫二世的妹妹,更是极尽奢侈,被称作“赤字夫人”。1789年春夏的三级会议后,民众因路易十六的阴谋而暴动,攻占巴士底狱,建立了法兰西共和国,并在随后进行了一系列政治改革。1791年6月20日,路易十六举家化妆逃出巴黎,向比利时逃去,行至瓦伦时被驿站站长认出,随后被押返巴黎。1792年7月,普鲁士将军布伦兹维克宣布要镇压法国革命,帮助路易十六复辟。8月10日,巴黎民众涌进市政厅,宣布推翻市政府而建立巴黎市府。8月16日,普鲁士军队进攻法国,9月1日攻陷凡尔登。巴黎市府号召民众拿起武器上阵,并决定在上阵前先行处决部分敌人。此后,革命者们高唱着《马赛曲》开赴前线,并于9月20日,在瓦尔米高地击退普鲁士军队。11月20日,路易十六与国外宫廷的往来密信被在王宫中发现,随后,法庭以此作为依据对他和玛丽王后进行了审判。1793年1月21日,路易十六被处死,玛丽王后也在同年被处死。】

欢快的阳光照在勃艮第【注:法国中部的一个地区,位于勃艮第运河与塞纳河之间。】山冈,马恩河谷正值葡萄丰收的年景;皮卡第【注:法国的一个地区,出产葡萄酒。】的土地已经空空,

等待着犁头将来年的收成酝酿。

然而,那镰刀却落在葡萄枝上,

如斧头上染着鲜血殷红;

耕耘者伫立在残阳的霞光之中,茫然地将这待耕地打量。

鞭策下,耕牛的哞叫声音低沉,

如执长矛,耕耘者手扶

犁杖高呼:“法兰西,前进,前进!”犁头在沟垄中受压呻吟;

潮湿的土地腾起了烟雾;

空气如鬼魅站起,向战争求诉。

受苦受难的大地的子嗣,

你们为登上理想之山拿起刀戈,正是你们所身在的祖国,

将你们由平民变作红蓝白骑士【注:法兰西共和国的国旗为红、蓝、白三色,此处指共和国的平民军队。】。

哦,克莱贝尔【注:克莱贝尔(1753-1800),法国将军,曾率军同拿破仑一起出征埃及,后在开罗被当地人刺死。】,你像咆哮的雄狮怒发冲冠地英勇战斗着;

哦,你的青春之光在阵中闪烁,光荣生、壮烈死的奥什【注:奥什(1768-1797),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将军,曾率军抗击奥普联军,后又镇压过反动派,死于29岁】。

哦,还有你,功成而弗居的德赛【注:德赛(1768-1800),法国将军,曾在马伦戈战役中拯救过拿破仑,并将胜利的果实拱手交与后者。】;以及你,暴风般的缪拉【注:缪拉(1771-1815),法国将军,曾协助拿破仑进攻意大利,后与拿破仑的妹妹卡罗莉娜结婚,1808年成为那不勒斯王,进行过大规模的政治改革,后在进攻意大利南方时被俘身死。】

为王冠而躬身屈下自己的膝盖。

至于你马尔梭【注:马尔梭(1769-1796),法国将军,曾参与法国大革命,死于27岁。】,你将死神期待,以二十七岁的大好年华,

将它像新娘般欢喜地迎娶回家。

傍晚,凯瑟琳【注:指亨利二世的遗孀凯瑟琳·德·美第奇,杜乐丽苑即由其下令建造。】污秽的杜乐丽苑【注:法国大革命爆发后,巴黎的民妇于1789年10月6日集群前往凡尔赛宫请愿,随后将路易十六及其家人安置于杜乐丽苑。】,路易【注:此句及下句,意指路易十六以及玛丽王后密谋与教士及奥地利方面勾结。】跪倒在教士们面前,

王后对着普鲁士将军【注:即普奥联军司令官布伦兹维克。】谄笑不已,带着满脸的泪滴和诡异。

在命运的暮色的雾气中,

带着既非悲伤亦非高兴的表情,她捻着线锤将纺轮转动。

她手中的燃杆向上直戳着众星,如此头顶着月明和星空,

不住地纺啊纺啊,纺绩个不停。

布伦兹维克冲至那阵前,把绞刑架竖在他们对面:要把这些法国造反者统统绞死,免不了会用到很多很多的绳子!

失利的楚歌自四面响起。

隆维【注:法国东北部默特尔-摩泽尔省的一个城镇,曾于1792年8月26日被布伦兹维克率普奥联军攻陷,而下文所称的“懦夫拉维涅”即为当时的守城将领。】方面传来消息,城已失守。将士们带着一身的尘垢

拒绝投降,退回至立法议会里。“我们在城墙上失散分离:

每一座大炮只剩下了两个人手,懦夫拉维涅也已经逃走,

群龙无首。我们还有何计可施?”

“玉碎!”议会传来如是的回答。

热泪滚过其黧黑的面庞:

于是他们把头低下,重又出发。

天空此时已将晴朗降下,

军队告急的钟声已敲响:

“啊,法兰西老乡,速来救亡!”

啊,哀哉哀哉,法兰西!

便在昨日,凡尔登已开门揖盗:以花束将异国之君讨好,

女子们向阿图瓦【注:阿图瓦为法国历史上的一个省份,首府为阿拉斯,1500年由哈布斯堡家族统治,三十年战争期间被法国征服。诗中所谓伯爵,为当时的普鲁士军队首领。】伯爵奴颜婢膝。她们喝着白酒醉意迷离,

同枪骑兵和护卫歌舞调笑。

凡尔登,制糖者【注:制糖为凡尔登传统产业之一。】的草包,

你今时的耻辱非一死不能了之。

博勒佩尔【注:博勒佩尔(1740-1792),法军将领,为避免凡尔登投降受辱而自杀。】却不愿苟活,

他以生命与心灵向那命运冲撞,

既为将来,也为了你我。

前代的英雄在天庭上将他迎接,未来世代的人们在高唱:

“啊,法兰西老乡,速来救亡!”

市政厅升起黑色的旗帜,

“到一旁哭去!”对爱人与太阳他如是讲。炮声在鸣放,

如同警钟时时在那死寂中响起。一组古朴的塑像伫立于

那不断地集结涌来的民众中央,

象征着他们共同的所想:

“为法兰西之生,死国便在今日。”

高大、苍白的丹东【注:丹东(1759-1794),法国大革命时期政治家,后任共和国司法部长,因主张消除革命政党之间的政治分歧而遭到吉伦特派的反对。】看见

奔走的怒不可遏的法兰西妇人督促赤足的儿女们提起了刀剑。而马拉【注:马拉(1743-1793),法国政治家、医生和新闻工作者。1793年初,保守的吉伦特派将其作为激进的山岳派代表人物发起攻击,并于1793年4月将他交至革命法庭,但随后被判无罪,其政治影响力于此时达到巅峰。同年7月13日,他在沐浴时遇刺身亡。】也在黑暗中看见

一群法兰西男人们将双拳握紧将土地踏得鲜血淋淋。

凯尔特教会人士【注:指英国清教徒。】的观点

对他们【注:指倾向教皇与教廷的人。】的灵魂发起审视与质疑:

一阵怒冲冲的旋风刮起

在阿维尼翁【注:法国城市,1309年~1377年,教皇被逐出罗马时曾作为教廷驻地。】那座前教廷的塔尖。

使徒们的激情古今不鲜【注:指历代使徒、圣徒、教徒的抗争先例。】,

此前已有阿尔比【注:12~13世纪法国南部的异端教派,反对罗马教皇与教廷,对教士的腐化多有抨击。】、加尔文【注:指欧洲各国主张改革的教派,并非仅限于加尔文一派。】为例,你们的血为苦难所激励,

你们的心沉浸其间,躁动难安。遂有审判与阴森的法庭【注:指臭名昭著的宗教审判与宗教法庭。】

为到来的新世纪蒙上白色恐怖!啊,白种姑娘,法兰西的象征,

亲族的血液装满你父亲的杯中,你要如何越过他的血手

将自己与你的祖国救赎?

说起阿尔卑斯山萨伏依的女婴河流哀声,风儿也叹气。

铮铮怒响的砍刀已经举起;

朗巴尔亲王夫人【注:朗巴尔夫人(1749-1792),出生于萨伏依,1767年嫁给朗巴尔亲王,次年亲王即去世。1774年路易十六即位时,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选她作为随从,成为其最亲密的女伴。1792年,她与王后一起被关进丹普尔监狱,因拒不反对君主制,于同年9月3日移交民众审判,被砍下头颅挑在长矛上,送至玛丽王后窗前。】临死还在嘴硬。她仆倒,金发如水流入泥土中,全身赤裸地躺在街心;

人群里有个理发师,伸出手去在血中翻找,出言惊悚:

“哦,她的颈子像百合,

皓齿红唇,像是珍珠和康乃馨,皮肤又白又嫩,尚有余热。

“哦,快,让我们将这

金发碧眼的尤物送至那扇庙门【注:指王后窗前。】,让死神向王后道声早晨!

空前绝后,从未有法兰西国王

能收获这么多人的致意!

那座阴森的塔楼在汹汹民意里,如恶鸟在夜间张开翅膀。

这里,曾经崛起过中世纪之王、人称作“好汉”的腓力【注:好汉腓力,又译作“好人腓力”、“漂亮的腓力”,指卡佩王朝的旁支瓦卢瓦王朝的第三代勃艮第公爵腓力三世(1396-1467),为百年战争末期欧洲最重要的政治人物之一。】,

曾经走出过那最末的圣殿骑士【注:圣殿骑士为基督教的军事团体,由几位法兰西骑士在1120年前后发起,由耶路撒冷国王鲍德温二世将部分圣殿建筑、产业划给这一组织,遂因以得名。】,卡佩王朝【注:中世纪的法国王朝,自987年至1328年,历经13代,路易十六所属的波旁王朝,即由此王室继承而来。】而今风光告终。

人群中发出可怕的怒吼;

以长长的矛枪奋力击打着窗棂,他们向上仰起自豪的头。

自这可怜的王家的窗口,

国王俯视着民众,向上帝求情,为圣巴托罗缪之夜【注:指圣巴托罗缪大屠杀,为法国宗教战争中天主教势力对新教的雨格诺派犯下的暴行,其始于1572年8月24日圣巴托罗缪节前夜的巴黎,并扩散到其他城市,持续了数月,约有7万~10万人被杀。该事件为法国宗教战争的转折点。】的亡灵。

在野蛮人的声声铁蹄中,

难道是巴亚尔【注:巴亚尔(1473-1524),人称“无畏骑士”或“和蔼骑士”,被称为当时欧洲最出色的指挥官,曾只身与200名西班牙士兵激战,死守加里利亚诺桥,还曾率领1000人坚守梅济耶尔,抵抗3.5万神圣罗马帝国大军。】从他的坟墓站起?在奥尔良【注:法国中部城市,中央大区的首府和卢瓦雷省的省会,距巴黎约120公里。】甜蜜的山谷里,

难道是普尔切拉【注:即被称作“奥尔良少女”的圣女贞德(1337-1453),据其在审判时供称,她擅长以旗帜鼓舞士气。】的旗子在飘动?

是谁带着那一路的歌声

向上索恩【注:法国东北部的一个省份,属法兰琪-康堤大区。】和多风的加尔多【注:法国南部濒临地中海的一个省份,属朗格多克-鲁西永大区。】之地那山谷之间的栅栏走去?

难道是高卢英雄【注:原诗直书作“韦辛格托利克斯”,其人为高卢部落阿维尔尼人的首领,于公元52年领导起义,反抗罗马人的统治,后遭到镇压。】及其红色士兵?

不,是“间谍”迪穆里埃【注:迪穆里埃(1739-1824),法国将军,曾任外长、陆军部长,于1792年9月20日在瓦尔米率军击败普鲁士,迫使普军撤离法国。革命前,其曾做过路易十五的间谍。】,

此人一心要同那天才孔代【注:孔代为波旁王朝的重要分支之一,前后有九代亲王,此处当指孔代将军(1621-1686)。】比肩:地图在他的炬眼下摊开,

只消一瞥,他便指向某处山隘:“法兰西欢喜的温泉关【注:希腊一关口名,以左近温泉而得名。公元前480年,第二次希波战争中,列奥尼达曾率斯巴达三百勇士在此抵抗波斯大军的进攻。】,

新的斯巴达,便在此间。”

十一

在阿戈讷【注:法国东部山林区,香槟地区和洛林地区之间的天然分界,地形崎岖,河谷众多,战略地位重要。下文的瓦尔米便在这一带。】东方的高山上,

清晨疲倦降临于雾气与泥泞中。

悬挂在瓦尔米【注:法国城镇,1792年9月20日,迪穆里埃率军在此打败普奥联军,取得战争转折。】的磨坊顶,

淋湿的三色旗幻想着风与太阳。一身白尘的磨坊主,不要悲伤,未来即出于你的磨盘中,

那一支光脚赤膊的人民子弟兵为将它推动已把血流光。

炮火间,凯勒曼【注:凯勒曼(1735-1820),法国将军,后曾受拿破仑重用。】高举他的佩剑,振臂高喊:“祖国万岁!”

长裤汉【注:又称无套裤汉,为法国贵族对于倾向共和的平民阶层的蔑称,因为当时法国贵族男子盛行穿紧身短套裤,膝盖以下穿长筒袜;平民则只穿长裤,没有套裤。】们的史诗至此已经写完。

在继之轰鸣的炮声间,

《马赛曲》为新时代高奏响吹,如大天使在阿戈讷的林间巡回。

十二

前进,法国的杰出儿女,

炮声交汇歌声,歌声呼应炮声,今日为前所未有之光荣,

红色的羽翼为战斗而奋力张起。一切混乱以及一切恐惧,

都随普鲁士王滚出法兰西国境;一切外逃者及流亡人等【注:外逃者及流亡者,当指有意追随路易十六外逃或流亡国外,以及当时看来有变节嫌疑的部分贵族或有产者。】,

都伴着饥荒和瘟疫滚出法兰西。泥淖挣扎于日落的黑暗,

而山冈却在夕阳欢快的照耀下绽露出它那光荣的笑脸。

歌德自昏昏众生中走上前,

昭告寰宇:自这一天,

世界由此地进入新纪元。

图勒王【注:图勒为北欧的一个古国,有人说位于如今的冰岛及挪威北部,歌德曾在1774年写过与这里的国王相关的叙事歌,此诗即据此而作。】

——据w.歌德之叙事诗而作

从前,图勒有个老鳏夫国王对他的妻子念念不忘,

她留给这老国王一只金酒杯随后便睡入了那冥乡。

他对这金酒杯爱得几乎发狂,总是端起它一饮而光:

每在酒醉后,他便号啕大哭,看着它而将妻子回想。

这爱侣自感死神将降临头上便把一切财宝与村庄

向自己的继承人们交付妥当,独将那金杯留在身旁。

他风光设宴将骑士们犒赏

自己正坐在他们中央,

他在那坚固无比的高高城堡上俯视着动荡的海洋。

这位年老的酒徒国王

抬手慢慢喝尽他的最后一觞,便将那只神圣的金杯

远远扔向了城下滚滚的波浪。他看着它落下,斟满了水浆,自海面上缓缓地沉降:

然后,他的双眼渐渐地阖上,从此以往,滴酒不尝。

布森托河【注:意大利南方卡拉布里亚大区的一条河流。】底的坟墓

——据a.v.普拉滕【注:普拉滕(1796-1853),德国诗人,于1826年来到意大利,至死未曾离开,留下极多古典风格的诗作和剧本。】之叙事诗而作

科森察【注:意大利一座古老的城市,现为卡拉布里亚大区科森察省省会。】的布森托河上,夜晚的哀歌飘荡,

河水倦倦地打着旋儿静悄悄地流淌。

在水面与水下的河中,一群阴影在摇动:

那是哥特人在吊唁

阿拉里科【注:阿拉里科(370-410),哥特人的国王,曾侵入意大利并将罗马摧毁,后死于科森察并葬在那里。据说,哥特人为了防止罗马人毁坏他的坟墓,曾先将布森托河改道,在河底修墓并将他埋葬之后,又将河道改回。】的伟大亡灵。

他离开祖国如此之远,

以至只能在此长眠,他金黄的头发

依然披在强壮的双肩!哥特人将他放在船上来到布森托河旁,他们挖出新的河床将河水引至其中。

在那从前的河底

他们又挖出一个深坑,葬入他们的英雄,

骑马执戈而凛凛如生。他已身在泥土间,

他的武器却寒光闪闪,那河畔的青草

也一并被埋葬在下面。河水被引回这边,布森托河雪白的浪花

又重新泛响

在它古老的两岸之间。他们便齐唱:“吾王,安息你的荣光,

罗马人之手必不得惊扰你的坟圹!”这歌声仍在传唱,

随哥特人的行伍回荡,

布森托,你速速流淌,

从一个海洋奔至另一个海洋!

伦斯瓦山关【注:此诗讲的是加洛林王朝的一个传说。传说,在伦斯瓦山关,卡洛一世(742814)的士兵及骑士被摩尔人冲散,死伤众多。在溃退的途中,卡洛许诺将阵亡的骑士厚葬,于是便有开头“报姓名”的引子,以及老父寻子的故事情节。】

——据西班牙与葡萄牙之传说而作

“骑士们且停一停,王上传令报姓名。”报了一名又一名,唯独不闻他应声:大名鼎鼎之英雄唐·贝【注:原诗人物全名为唐·贝尔特拉诺。】没有报姓名。

阿文托萨之战中

独自一身战群雄:

不料如今丧性命,在那悲惨山关中。

谁人去将他找探?

骑士把签掣七遍。

此话说来真灵验

签签将他老父点:前三次吉凶难算,后四次下下之签【注:此处的七、三、四之数为伏笔。】。老人家策马扬鞭提着矛离开同伴:白天躲在树林间,夜晚走在大路边。

老人家眼泪纵横一路上涕泣无声,频频向牧人探听,可曾见那位英雄:那长矛拿在手中、身跨栗马之英雄。“类似上述之人等、这般威武之英雄我等不曾睹其容,连其人也未曾听。”

老人上马又动身,

来至伦斯瓦山门。心中悲痛几万分,步子迈得慢吞吞;前前后后皆死人,老汉一一来辨认;反反复复将他寻不见儿子之尸身;虽说尽是法国人,偏偏唐·贝无处寻。

这老人家心懊恼咒诅美酒与面包,非那信徒之面包,乃是撒人【注:指撒拉逊人。】之食料。战场之上孤树苗,也被他所痛骂道:“往来天上之飞鸟,尚可得此歇歇脚;我这老汉多潦倒,反而无处可依靠。”他又将自己咒诅:

“这老骑士多孤独,若是矛枪掉在路,或是马刺没挂住,谁能作他之帮助?谁能为他来服务?”他又将老妇咒诅:“只有一子出她腹,若他不幸遭杀戮,而今谁能将仇复?”来到沙场之边缘,老人心头一阵寒,高高岗哨之塔尖一个黑人【注:指摩尔人。】向他看。他素了解那语言便向黑人大声喊:“黑人兄弟问你安;请你如实对我言;

可有何人执枪杆,打此经过你眼前?“是在沉沉之夜晚?

还是鸡叫之晨间?若是他尚还安全,我拿金子来交换;若是他已经归天,请将他向我归还,灵魂离开血肉间,尸体便不值一钱。”“骑士朋友请详谈,那人模样是哪般?”

“长枪在他手中拿,栗马骑在他胯下。当他尚是小娃娃,一只雄鹰来啄他,右脸颊上一个疤,便是当年所留下。一朵如雪之白纱,在他长枪尖上挂,其上所秀曼妙花,出自妇人手底下。”

“如你所说之骑士,将在此牧场死去:其人双脚与身躯,俱都浸在河水里。胸前伤洞共有七,不知要害在哪里;阳光射进这个里,月光透过那个去,还有一个最小的,正为秃鹫所啄食。”“既不怪这独生子,也不怪那黑兄弟:要怪便怪这马匹,没有将他驮回去。”如此讲话没道理,马儿听了很生气,

虽然已经快半死,它还开口要讲理:“休要怪罪我无力,不能将他驮回去。“我为挽救他性命,三度将他向回挣;他三次将我踢痛,想要回到战斗中,三回松开我缰绳,三次解开我佩绳,便在第三回合中,跌出这个要命洞。”

杰拉德与加耶塔

——据k.巴尔奇之古法语小说而作

这一个礼拜六的夜晚,

德国少女加耶塔与姊姊奥里奥蕾结伴,两人牵手到泉中嬉水。

树枝随着夜风轻颤:

恋人们在爱中睡得香甜。

杰拉德也自营帐来到这清泉

作加耶塔的看护者,这位温柔的骑士将她体贴地拉入怀间。

树枝随着夜风轻颤:

恋人们在爱中睡得香甜。

“奥里奥蕾,你可以放心游得远一点:这里有他看护我,

他是个友善又热心的男伴。”

树枝随着夜风轻颤:

恋人们在爱中睡得香甜。

奥里奥蕾从他们眼前游开,一脸苍白,心在哀叹,泪水在眼里打转,

为加耶塔将离开她的监护而遗憾。

树枝随着夜风轻颤:

恋人们在爱中睡得香甜。

“没有她的陪伴,啊,我真是可怜!我多希望她留在这山间,

而杰拉德却要把她带去天边。”

树枝随着夜风轻颤:

恋人们在爱中睡得香甜。

加耶塔牵着杰拉德的手

如同来时牵着姊姊的手一般,他们走向城市,如一对夫妻。树枝随着夜风轻颤:

恋人们在爱中睡得香甜。

圣朱斯特修道院门外的朝圣者【注:指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1500-1558),其晚年饱受痛风之苦,投身西班牙埃斯特雷马杜拉的尤斯特修道院。】

——据a.v.普拉滕之叙事诗而作

风雨声甚是凄厉的夜深。

“西班牙神甫呐,请为我开门。

“让我躲进你上帝的殿中直至听见晨间的钟声。“给我尽你们的所能,

给我一个圣匣和一件法衣,

“给我一间方丈斗室,

请怜悯这半个世界的皇帝。

“愿那修士的长发

在这屡被加冕的头上披拂。

“愿那粗毛背心的僧衣遮蔽我曾华衣玉服的身体。“还未看到你的墓地我便已如列国般死去。”

所谓诗人者

世俗之人啊,我想让你们知道所谓诗人者

并不是那些快乐的嬉皮,

以一点俗恶不堪的把戏,

在别人的筵席上痛吃着面包挥霍他们的美酒佳肴。

他既不是一个游手好闲的懒汉子,身在恍惚的白日梦里,

窥伺着天使,

举着绝望的脑袋

无所事事地看燕子飞来飞去,

所谓的诗人并非如此。

他也不是一个灌园种菜的匹夫,倾其一生在园中奔走忙碌

打理着粪土,

栽出菜心给男人吃,

种出紫罗兰献给那女士,所谓的诗人亦非如此。所谓诗人者

乃是一位有力的铁匠,

钢铁般起伏的肌肉生在他的脊梁:他怀着骄傲

将力气花在每日的工作上,

赤着胸膛,抡起臂膀,笑声爽朗。鸟鸣嘤嘤,

在欢快的晨曲唱响

之前,他已走下那山冈,

拉动咆哮的风箱,唤醒火焰,唤醒炉膛,将他工作的地方映得一片辉煌。

那狂热起舞的火光

继之闪耀,继之明亮,

玫瑰色的火焰发出炽烈的赤色光芒;继之以嘶鸣,以咆哮,

继之腾腾而上,

自炭火间发出爆裂的声响。

那微笑注视着他的上帝

知道,而这技艺并不为我所知,所谓诗人者,

这一位热切的铁匠

是如何将爱与思想掷入了烈火,使之照亮他的庐舍,

并投下至纯的矿石,

其国其民的荣耀历史有之,

列祖列宗的英明神武有之,

未来与过去亦有之,

如许的材料在他的炉火上烧结,熔融成一团红亮的生铁。

随后,他将这生铁夹起,

为赋之形状而将它置于铁毡上捶击,边捶边唱着一支歌曲。

朝阳映现于他额头的汗滴,

照见他野蛮的苦力,他并不曾停下来休息。

哦,他将铁锤抡起!

看呐,当自由掌权,

他便为她的勇士锻出盾牌与刀剑!看呐,当美被高举,

他便为得胜的英雄打出冠冕,

为女王打出荣耀的皇冠!

哦,他将铁锤抡起!

看呐,遵照他们古老的习惯,

他装饰着拉瑞斯【注:罗马神话中家与国的守护神,后面所谓其“圣殿”实指每家每户。】每一处华丽的圣殿!看呐,他锤出餐桌与盘碗

锤出奇绝罕见的花边,

锤出了丰裕、灿烂的巨大杯盏。

为他自己,

这所谓诗人的可怜的铁匠

以黄金煅造出一支箭杆射向太阳,

他看着它飞向辉煌,在高高的天上,

永远陡直地飞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