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的诗

致奥罗拉

啊,飞行的女神,你以红霞亲吻着云层,亲吻着世界那阴沉的大理石般的穹顶。你静静谛听,以沉着的激情将树林唤醒,一只苍鹰愉快地拍打翅膀离开林中。

树叶发出湿淋淋的低语,伴着雏鸟声声,紫色的大海传来苍灰色的海鸥的欢鸣。较之原野的一副倦容,河流则欢喜汹涌,潋滟的波光在咕哝的杨树间轻轻颤动。

一匹栗色的小马驹在青草上得意地奔腾,它扬起头,快活的嘶鸣吹在风中:

机警的狗子自农舍间传来狂吠的呼应,一唱一和令整座山谷响起一片回声。然而,你也唤醒人们将其生命投入劳动,虽然你自己是青春常驻,不老永生。

那些高贵的牧羊人们抬起头仰望着天际,如他们雪白的羊群一样凝望着你。

这清新的晨间的羽翼载着歌声飞在天底,一如那些牧人们拿着杖向你吐露衷曲。“天上的细心的牧女啊,你将星星撵去,而将那红色的母牛在天空里聚集。

“红色的牛群和那洁白的羊群都跟着你,阿斯维尼兄弟【注:太阳神的双生子,负责为奥罗拉驾车。】心爱的白马也跟从你。“像一个在河边等待着爱人的年轻女子,你的眼睛里饱含着深深的爱意,

“你颔首微笑,任纱衣悠然地滑落在地,处子之身对着天空悄然地展露无遗。

“你的胸脯激动地战栗,面色绯红娇丽,如苏里亚【注:印度神话中对太阳神的称呼。】的光芒一般无可比拟,

“纤纤手指如玫瑰开放在那强壮的颈子;而你羞涩的眼神却蓦然地寻求躲避。

“那金黄的香车便如此将你颤抖着接去,驾车的是那天庭骑士,阿斯维尼兄弟;“仰望天空,打量着这辉煌荣耀的轨迹,那疲惫的神祇在夜晚将你秘密地召去。”

“飞吧,飞吧,”那牧羊人如此地祈祷着,“你玫瑰色的轻车从我们家园上飞过。

“自东方的天际,你终将再度回到这儿,带回来幸福、牧草和牛奶冒着泡沫;

“在刚刚生出鬃毛的牛犊之间起舞欢乐,我们的子孙都侍奉你,天上的牧者。”他们固然唱着这歌,你却更喜欢伊梅托【注:希腊的一座山,此处代指希腊。】,它河畔的微风将花香吹至你的天车。

你甚至喜爱那灵活的猎人将伊梅托胜过,他们脚踏着露水,穿着高高的皮靴。

他们向天空祈祷着,女神啊,当你降落,甜美的红色云朵便遮住了树林与山泽。啊,女神,请不要降落:被你所亲吻着,刻法罗斯【注:希腊神话中俊美的猎人,为赫耳墨斯的儿子,被奥罗拉(希腊神话称作厄俄斯)拐走,二人生下了法厄同。】御风飞行如一位男神般出色。

花儿祝福你们的结合,溪流唱起了赞歌,乘着那爱情的风儿你们继续飞行着。

你的脖颈、洁白的肩窝被他的金发掩没,你红色的衣带将他的金箭筒缠绕着。

神的拱门已倒在草地上;只剩下莱拉波【注:刻法罗斯的猎犬,是其妻子普罗克里斯送给他的礼物。】,蹲坐着以灵敏的鼻子将你的气味捕捉。啊,一位女神的爱吻留在了这露珠中间,啊,这清新的世间因这爱而变得香甜!

女神啊,你也向往爱恋?你漂亮的容颜浮现于城头时,可惜我们都已疲倦。你的光芒正消去不见;他们回到家门前,喜地欢天,却不曾对你看上一眼。

或者是,一位工人怒气冲冲地拍打门扇,抱怨着这受奴役的日子一天复一天。

也许只有一位恋人在梦中来到你的身边,伴你缠绵,让你的香吻流在他血液间,

面对你的脸、你的冷风,他都处之心欢。

“奥罗拉,”他说,“带我去那火的战船!“带我去那星的战场,让我在那里看见全幅的大地在你的光中展出笑脸,

让我看见,我的爱人站在那曙光的下面,而太阳穿越黑暗自你的胸间升上东天。”

在卡拉卡拉浴场【注:古罗马的第二大浴场,由卡拉卡拉皇帝修建于公元206年。】前

切利奥【注:切利奥,以及后文的阿文廷、帕拉蒂诺,都是罗马城内的小山丘,罗马诸如此类的小山丘共有7座,因此也称“七丘城”。】与阿文廷两丘之间,

彤云涌动;

湿冷的风在平旷处乱窜;

远处映着积雪皑皑的阿尔巴山【注:罗马郊外的一座小山。】。在这灰扑扑的建筑前,

一个帽子上系有绿纱的英国女子正在从游览手册上察看

那与天命和时间争雄的罗马城垣。密密的一群乌鸦,聒噪不堪冲向城墙的两边,

这城墙兀立着

向高高在上的天空发起挑战。

“你这古老的雄壮的城垣,”

那些占卜者【注:乌鸦在古希腊及罗马文化中,素有观兆占卜的功用。】们怒冲冲地呼喊,

“将何求于苍天?”

风里闷声的钟响来自拉特兰宫殿【注:罗马市内的一座建筑,1308年之前作为教廷驻地,后教廷迁至梵蒂冈,但该宫殿及左近的圣约翰教堂仍属于梵蒂冈教廷的产业。】。一个长袍乔恰里亚人,自荒草间吹着低低的口哨走过,

对你这城垣竟如此不以为然。

我心激颤,为你将眼前的神明呼唤。“女神啊,如果你认为

这些伸出了手臂向你呼喊的、

噙着泪的母亲【注:此处“母亲”,当为罗马城墙的拟称。】的眼睛,有足够的虔诚;她们将其后裔俯视在目光中:

如果你认为,那魏巍高耸于众殿之顶、

临着台伯河【注:台伯河为意大利中部的一条河流,纵贯亚平宁半岛中部,经罗马市区注入第勒尼安海,全长405公里。】的古老祭坛,那在夜晚中,

于坎皮多利奥与阿文廷之间巡行、看护着这座方城、

取悦太阳神、为农神唱起赞歌声的古罗马的余脉,有足够的虔诚。“那么,请你将我倾听。

请宽恕这些新人类的无知懵懂,

他们素无对你的神性的尊敬,

他们不知罗马的女神就睡在这城中。”

她的头颈在帕拉蒂诺那座祈求之山上枕放,她的手臂在切利奥与阿文廷之间伸张,

自卡佩纳【注:罗马北部的一座郊外小镇。】至阿皮亚大道【注:修筑于古罗马时代的一条大道,其为古罗马的第一条军事要道,直通意大利半岛东南部的港口城市布林迪西,由此可以经海上去往希腊、土耳其等地。】

承载着她坚挺有力的肩膀。

在克利通诺河【注:翁布里亚大区的一条小河流,于佩鲁贾市附近汇入台伯河。】之源

林间絮语的清风

将百里香与鼠尾草的芬芳吹远,自白蜡的树荫中

克利通诺河,你静静流下高山。

薄暮的傍晚,你的水流仍滚滚不断;仍有翁布里亚少年

赶着跋涉的羊群趟过你,浪花四溅,而那木屋旁边

赤脚坐着一位晒得黝黑的母亲在唱歌,自她怀间

一个欢喜的婴孩转过丰满的脸蛋望着他的兄长们,笑容灿烂;另一边,那如古时的牧神一般裹着绒羊皮、想着心事的父亲

正赶着满是涂鸦的牛车归来,挽车的小牛漂亮又强健:

它们毛色雪白,眼神友善,

有着宽阔的前肩,

牛角如弯月般生在额前,

若使维吉尔看见,定要拍手称善。直至此时,云团才如一片浓烟将黑暗降在亚平宁山:

那可爱、朴素、翠绿的翁布里亚便坐落在其缓缓而降的山肩!

啊,翁布里亚的绿野,

啊,至纯之泉的神圣的克利通诺!

我的心将这古老的父土触摸,

意大利神祇之翼自我滚烫的额前掠过。是谁以哭泣的柳树为你这神圣之河披上了晦色?

也许是那对英雄们怀恨在心的风

怂恿着树木,将你倾没。

当春日来到,大地颤抖着,

就让那些同严寒苦战了一冬、披戴着欢乐常青藤花环的黑色栎树

将那秘密的故事低声诉说。

如巨大的卫兵将那崛起的神明守护,就让那些高尚的柏树将你掩没;

哦,克利通诺,让它们为你唱起赞歌,

你的神谕于其阴影中绰约。

哦,三大荣耀帝国【注:三大帝国当指西罗马帝国、东罗马帝国与拿破仑帝国。】的见证者,请为我们说一说,那倔强的翁布里亚人是如何

激战着倒在骑兵的矛枪下,埃特鲁里亚【注:古代伊特鲁斯坎人的城邦国家,位于今意大利中部,其地域包括如今的托斯卡纳、拉齐奥及翁布里亚等大区,后被罗马人吞并。】是如何由强大走向更其强大的。

说一说吧,那格拉迪沃斯【注:即罗马神话中的战神马尔斯。】是如何

自被征服的奇米诺【注:翁布里亚大区的一座山,位于维泰尔博市东部。】山上,风驰电掣

冲向那十二座城池的同盟【注:早期的埃特鲁里亚由12座沿海或内地城市结盟而成。】,他又是如何树立了罗马那高傲的原则。

继之,你这本乡本土的神明调停了

那征服与被征服者,

便在此时,自特拉西梅诺湖泊【注:翁布里亚大区内的一个湖泊。】

布匿人【注:罗马人对迦太基人的另一种称呼,此处所讲的为两者之间旷日持久的布匿战争。】向着罗马发出如雷的不恭的怒喝。继之,一声呼喊传出你的岩穴,

那弯弯的号角在群山之间吹响,嘹亮回荡着:

“你等于幽暗的梅瓦尼亚【注:翁布里亚大区的一座古老市镇。】山窝

放牧肥牛犊者;

“你等于纳尔河【注:翁布里亚大区的一条河流,汇入台伯河。】以左耕种山坡、

于斯波莱托【注:意大利翁布里亚大区佩鲁贾省的一座古老山城。】林中取薪者;

你等于伟大的托迪【注:翁布里亚大区佩鲁贾省的另一座古老山城,城内的大教堂十分著名。】

摆设婚筵者,

“让那吃饱的牛犊在草窠中待着,让那褐色的犍牛在犁沟间卧着,

让那楔子在行将伐倒的橡树里留着,

让那新娘在祭坛旁等着:

“快来快来,将你等的板斧与投枪提着!

快来快来,将弓箭、长矛和新斫的木刺抓着!那血腥的汉尼拔【注:汉尼拔(前247-前183),迦太基名将,公元前221年,被推为第二次布匿战争中迦太基一方的统帅。】杀过来了,

快来快来,你等的家神们有难了!”

啊,如此美丽,当亲切的阳光照在

这为可爱的群山所环绕的营地,

当在斯波莱托城堡的眼底

一片尖叫声响起,

摩尔人与诺曼底的马匹

陷于厮杀,那胜利者将挥舞的铁器、

脂油之河般燃烧的怒火

与如雷的怒吼,加在他们的头皮。

一切归于静寂。在那缓和、清澈的涡流里,我看见细细的涟漪;

在如镜的河面上,

它旋转着将一些小小的水泡泛起。

一座缩小的森林,静静躲在水底,

它的枝干交叠编织:

在迷人的波光里

如紫水晶和水苍玉结合为一体。

那天蓝色的花儿也在其中嘤咛不已,

如钻石一般光辉熠熠,

明亮又清凉,像是邀请我

下到这碧绿、深沉而寂静的活水中沐浴。群山的橡树密荫里,临着这清溪,

哦,我的意大利,正在将诗之春日寻觅!那山林女神们便在此间此地,

这里正适合做神的婚居。

蓝发的水泽女神们也从河中站起,

面纱飘拂将她们的容颜遮去:无风的暮色里,她们呼唤着棕发的姐妹们

轻盈地走下山脊。

在那高悬如天庭灯盏的月华里,

她们将舞蹈跳起,为那永恒的贾诺【注:罗马神话中的门神与过渡之神,有向前、向后的两张面孔,又被称为“双面神”。】

将愉快的赞歌唱起:

他如何身不自已,向卡梅塞纳【注:贾诺的妻子。】献上爱意。这天庭的男神,这本乡英俊如男子的处女:

薄雾的亚平宁山便是婚床:

那美妙相拥的一场云雨,

令他们生下了意大利人的后裔。

一切归于静寂,哦,失落的克利通诺,

一切皆已失落:你可爱的神庙

如今只剩下了一座,而且你已不复在其中穿着宽大的紫袍正襟危坐。

不复再有骄傲的公牛犊,被圣水施洒着将罗马人的斩获驮至你的祭坛;

我们列祖列宗的神龛已经隳灭坍落,

罗马已不复有胜利可说。

那个红发加利利人【注:此处似指耶稣基督,但他的发色并不确切为红色。】走下坎皮多利奥高坡,将他的十架扔与她,吩咐说

“背上它,跟从我,”

自此之后,罗马便不复有胜利可说。

当一个匪夷所思的黑色的行列

穿着缁色麻衣,缓缓地

自这坍塌的大理石神殿和倾倒的廊柱间走过,念念有词且唱着悲伤晦气的圣歌,

水泽女神们受惊飞去,回到泉边哭泣,或是隐入她们树干的居所;

山林女神们尖叫着

如山中的雾气一般,消散逝去了。

那曾经人声鼎沸的原野,

那曾经亲眼看见帝国荣耀的山坡,如今合为一片荒漠,叫作

“天国”。

自他们神圣的犁杖跟前、美丽的新娘身边、年迈的父母膝下,他们的血肉被撕裂;

一切都为祝福的阳光所照耀着,

禁止着,诅咒着,

咒诅一切生计,更甚者,

爱也在被诅咒之列,他们谩骂可恶的行会,在那冷清的山乡和岩穴

带着苦恼与痛苦跟他们的上帝一起生活;为个体产业的没落所恼火,

为破产所惊吓,他们继之下到那城市,

在那十字架前起舞,言语亵渎,

为人所冷落与拒绝。

哦,那人类的意志,以往安居于伊利索河【注:希腊雅典平原上的一条小河流,希腊神话和诗歌中多有提及,此处代指希腊文明。】,如今已将台伯河美妙的两岸立作正义之所,那夜晚,结束了:

如今统治我们的,是白天。

哦,你这虔诚的母亲,

你这无匹的斩破土地、翻起犁沟的耕牛

与嘶叫着视战斗为嬉戏的战马,

意大利母亲,

哦,你这谷物与酒酢、传世之律法、

声名远播之技艺,以及那文明之诸邦的

母亲呐!我为你献上

这样一首翻作的古老的颂歌。

树林,山岳,以及这翠绿的翁布里亚之河欢呼雀跃;前方的烟雾与轰鸣中,

那新工业的传令官,那火车头的引擎

正呼啸着,骋掣着。

罗马

哦,我自豪的魂魄飞向你,罗马,

请你将我闪耀的灵魂收下,将它收下。

我到你这里来并非是为了游历,

在提图凯旋门【注:提图(39-81),古罗马皇帝,为庆祝胜利建成提图凯旋门。】下,谁是为了来看蝴蝶?

在蒙特奇托里奥【注:意大利议会所在地,议会大厦也被称为“蒙特奇里奥宫”。】,那个诡诈的斯特拉代拉【注:斯特拉代拉是帕维亚省的一个市镇,该地以产酒闻名。】酒贩子【注:此处人物当指戴普雷迪斯(1813-1887),其曾多次出任首相,在各党派之间大搞妥协。】以其皮埃蒙特的手段【注:意大利的统一运动自皮埃蒙特地区开始,在进行过程中,资产阶级极尽种种权术斗争、妥协勾结、腐败渔利之能事,故有诗中此语。】翻云覆雨,这关我何事?

比埃拉的纺织大亨【注:比埃拉是意大利北方的一个市镇。此处人物当指奎·塞拉(1827-1884),时任财政大臣,其在比埃拉有一家纺织工厂。】党朋结羽,在你的角落里如蜘蛛将网密密地编织,这关我何事?

让你的晴空拥抱着我吧,罗马啊罗马,

让你的阳光照着我吧,让你的骄阳自蓝天上照下。照见阴森森的梵蒂冈、极尽奢侈的奎里纳尔宫【注:奎里纳尔宫为意大利王宫,其与前、后的梵蒂冈与坎皮多里奥,可分别视作教廷、君主与古罗马的象征。】

以及那坎皮多里奥古老的墟落何其神圣;

罗马啊,自你那七丘之顶,

你将那欢喜等待在清风里的爱人拥入怀中。

啊,你这雄伟的卡帕尼亚【注:罗马郊外的平原地区,地势平坦开阔。】的婚床何其安宁!

苍苍的索特拉山【注:罗马北郊的一座小山。】,你将为这永恒的结合作见证!

阿尔巴山【注:罗马郊外的一座小山。】,请将那良人之诗吟诵;

绿野图斯科洛【注:罗马南郊的一座古镇,为古罗马人出城度假的胜地。】,泉山蒂沃利【注:罗马东郊的一个市镇,建于山上,且山多泉水。】,请唱起你们的歌声。站在贾尼科洛【注:台伯河边的一座小山,可鸟瞰罗马风光。】,我领略着雄壮的罗马风光,它如一只鸿艨巨舰驶向万国万邦。

它的舰首直指向悠远无尽的穹苍,

载着我,驶向那冥冥的海港【注:暗含有死亡的意味,下文“时日尽头的翅膀”亦有此意。】。

迎着那灿烂的霞光,

我在弗拉米尼亚大道【注:古罗马修筑的十四条大道之一,通往北方。】上缓步徜徉,

自我的额际,拍拂掠过那时日尽头的翅膀,不过它未曾打扰到我踽踽独行的安详。

走过片片阴影,我看见那神圣的河岸【注:指台伯河。】上老祖宗们的亡灵正在闲话家常。

在阿达河【注:意大利北部的一条大河,汇入波河。】上

金星的赤焰里

天蓝色的阿达河川流不息:

爱意绵绵、在水中央的莉迪娅【注:诗人对一位名叫卡罗莉娜·克里斯托弗里·皮瓦的女士怀有爱慕之情,将她托名为莉迪娅或是莉娜。】于夕阳下游弋。

那座有名的桥【注:此处当指阿达河上的洛迪桥,1796年5月,拿破仑曾在此取得对奥军的一场意义非凡的奇胜。】倏已过去。

桥洞的弯穹复又为晚照所代替,河水安稳宁静

一如岸上絮絮低语的平地。

苍黑的城墙在那翠绿的坡地

以及缓和的山冈上逶迤,

洛迪【注:阿达河岸的一个市镇。】的残垣断壁,正缓然远去。

哦,再见了,你这旧城池。

曾几何时,于此地

罗马的战士与蛮夷厮杀在一起,米兰的怒气得以雪耻,

意大利被导入一片火海里。

阿达河的水啊,

你仍从拉里奥【注:即米兰北部的科莫湖。】向埃里达诺【注:希腊神话中的一条大河,此处借指意大利最大的河流——波河。】送去,带着安详的希冀,哗啦啦

向那宁静的牧场流去。

在彼时的枪林弹雨里,

此桥已危势岌岌,

如今,那只稚嫩的手牵着时日又走过了两个世纪。

啊,你这阿达河,流吧,

将凯尔特人和条顿人的血冲刷:

以你腾腾的清新的烟雾洗去那枯骨的腐朽之气。

那道窄小的河湾里

你霹雳的余音正在归于死寂:受惊的洁白的牛群

将头抬起,向河面上方望去。庞培【注:庞培(前106-前48),古罗马将军,于公元前60年与克拉苏、恺撒建立三头执政,后与恺撒分裂,恺撒执政后,其逃往埃及避难。鹰的意象,在这里喻指帝国。】之鹰今在哪里?

意气用事的索亚维亚圣上的鹰,白色之河的鹰,今又在哪里?你惟解将流水送去。

金星的赤焰里

天蓝色的阿达河川流不息:

爱意绵绵、在水中央的莉迪娅于夕阳下游弋。

盎然的春意里,

润泽的青草间花香飘逸,河水欢笑不已

拍打浪花,说着问候之语。树枝低拂,这明晃晃的河水流经两岸丰饶的土地。

那沃野中的大树

便是它行进中的一个个标记。那欢快的鸟儿

自田野、樊篱、树枝上飞起,飞向金色、玫瑰色的天际,消逝在那爱意里。

金星的赤焰里

天蓝色的阿达河川流不息:

爱意绵绵、在水中央的莉迪娅于夕阳下游弋。

在那金光照耀下的肥美的草地,你与厄里达诺斯河【注:希腊神话中的一条大河,此处仍借指波河。】汇在一起。

此时此地,终于

那太阳在霞光中倦倦沉入地底。啊,太阳,啊,不息的阿达河,灵魂追随你们向埃利西奥【注:罗马神话中为高贵的灵魂而设立的极乐花园。】奔去。啊,告诉我,莉迪娅,

它与永好的爱又将消逝于何地?我一无所知;我要将人群远离,进入莉迪娅的爱里,进入

她无名的愿望与莫名的神秘,在她的顾盼中迷失。

在圣佩特罗尼奥广场【注:佩特罗尼奥于公元433~450年期间曾任大主教,在博洛尼亚当地,他被认为是为该市争取自由的英雄,因而被奉为守护神,在其名字前冠以“圣”字。此处所指的广场,当为圣佩特罗尼奥教堂前的广场。】

山顶的白雪映出笑脸,这是

塔尖济济的博洛尼亚的阴冷的冬天。哦,佩特罗尼奥,一切多么安闲,虚弱的阳光照着塔尖和你的圣殿,

一群画眉鸟自那里振翅决起,

飞过那严整的圣殿,冷清的塔尖。

那悠悠碧空如钻石般在清冷中映现,空气如银纱般将一切笼罩其间,

那市场与塔楼渐次迷离于视线,那持盾振臂的先贤也慢慢隐去不见。太阳停驻于塔尖上的高天,

带着笑意凝望着那苍白的紫罗兰,这花儿开放在青石和红墙之间,

突兀又显眼,如将隔世的灵魂呼唤。它又如将嫣红的春日企盼,

企盼着又香又暖的五月的夜晚,

彼时此地,有甜蜜的女子舞蹈翩跹,执政官们带着敌魁凯旋。

维纳斯对着这诗行眉目嫣然,

她看出了其中对于美的复古的心愿。

关于拿破仑·欧杰尼奥【注:拿破仑·欧杰尼奥(1856-1879),拿破仑三世的儿子,在入侵南非时被祖鲁人杀死,下文所称“这一个”即指他。】之死

这一个,倒在不知名的蛮族的投枪下,他的眼睛,望着那悠悠碧空

许多辉煌的景象历历浮现于一霎

使之欣喜地闪耀,随后便熄灭了其光华。那一个【注:拿破仑·佛朗切斯科(1811-1832),拿破仑与奥地利公主玛丽·露易丝所生的独子,被封为罗马王和拿破仑二世,其父倒台后随母亲回到外祖家,死于肺结核与纵欲。】,许多的吻令他不复再有牵挂,他倚靠在奥地利的卧榻

梦见严霜的晨间、军鼓、凄厉的号角缓然凋谢,如一朵苍白的风信子花。

这两位都不在自己母亲的跟前:

虽然,他们漂亮的鬈发

仍然如少年人一般,在无比热切地期盼一位母亲温柔爱抚的指尖。

但是,他们却不得不忍痛躺卧在黑暗,得不到安慰,年纪尚轻便行将了断,弥留间,也没有亲切的乡音

为他们带来一点点荣耀或是爱情的寒暄。

哦,奥尔腾西亚【注:奥尔腾西亚(1783-1837),约瑟芬与前夫的女儿,后在拿破仑的安排之下,嫁给拿破仑的弟弟荷兰国王路易·波拿巴,成为荷兰女王,她是拿破仑三世路易·拿破仑·波拿巴的母亲,拿破仑·欧杰尼奥的祖母。】凄凉的儿孙,他怎么会这样,你至小的一个,你骄傲的希望,他怎么会这样!愿那罗马王的不祥命运远离他,

如此的祈祷你曾对巴黎默讲。

自塞瓦斯托波尔【注:乌克兰的一座城市,位于克里米亚半岛,1854~1855年,在克里米亚战争中被围困。欧杰尼奥生于1856年,恰逢此战结束。】,胜利与和平忽扇着白翅膀将这小娇儿送入梦乡;

整个欧罗巴曾为之惊喜:

将其视作明亮的灯塔与坚固的柱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