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红毛狗

丛林故事 吉卜林 第2页,共2页

“你现在可以看见你上方的那些岩石了吗?从前面面向陆地的这边看!”

“我真的还没有看见,我几乎忘了。”

“仔细瞧瞧,那土有裂痕,还坑坑洼洼的,并且地全是松软的。如果你不看清楚,你就会把你那一只笨脚踏下去,这样的话,这次打猎也会完蛋的。听着,现在我把你先留在这儿,这是为了你好,我才会给狼群带话,这样他们就能知道到哪儿去找那些可恶的野狗了,对于我自己而言,我和任何狼都不是同族。”

当卡阿显得比任何丛林兽民都更不高兴的时候,就说明他不喜欢一个相识的动物,或许除巴希拉之外。这时卡阿顺着水流往下游,正在倾听夜间嘈杂声响的法奥和阿克拉就在那块岩石的对面碰上了他。

“嗤!狗,”他欣喜若狂地说,“……到时你们将看到那些野狗想要顺流过来。只要你们不怕,你们在浅滩上就可以杀死他们。”

“我想问的是什么时候来?”法奥问。

“我的人娃娃在哪儿呢?”阿克拉又问。

“我想野狗们能来的时候他们就应该来了,”卡阿说,“咱们等着看吧。至于你们的那个人娃娃,你们不是已经从他那儿得到了一个承诺吗?所以,这样就被推到了死神面前的人娃娃和我在一起,假如他还没有死,你们就不会有任何过错的!你们就在这儿等着野狗吧,为了人娃娃和我即将奇迹般地出现在你们的身旁而感到高兴吧。”

卡阿这时候又朝上游蹿去,在那个又细又长的峡谷中间停了下来,接着朝上望了望那峭壁的轮廓。这时他马上看见了莫格里的头在星星前移动,接着天空中又传来一阵“嗖嗖”的声音,一个敏捷、利落的身体落了下来,首先看到的是一双脚,紧接着在卡阿盘成团的身体上,那男孩儿又休息了。

“到夜间就不会再跳跃了,”莫格里这时低沉祥和地说,“我就是为了玩耍才跳了两次;不过我发现那上面的确是个很险恶的地方——低矮的灌木丛和一些小道通到下面非常深的地方,那里面满是‘小不点居民’。我把那大石头在三个水沟旁边一块块摞起来。因为在我跑的时候我想我可以用脚把它们一块块踢下去,这样,那些‘小不点居民’才会怒气冲冲地在我身后一个个活跃起来。”

“这就是人的说法和人的狡猾,”卡阿说,“你脑子挺好,那些‘小不点居民’总是会发火儿的。”

“不能这样,每到黄昏的时候,这里四面八方所有的翅膀都是要休息一会儿的。我想在这个黄昏的时候好好耍弄一番那群可恶的野狗,因为那可恶的野狗最善于捕猎的时间是在白天。想想,这会儿他们正跟着温托拉流出的血迹走呢。”

“只要鸢鹰朗恩不离开那一头死牛,野狗也不会轻易离开那血迹的。”卡阿说。

“那现在我就给他们弄块新的血迹,假若我能够做得到的话,就给他们弄块他们自己的血迹,然后给他们吃。卡阿,你留在这儿,直到等到我带着那些野狗们再回来,好吗?”

“啊,不过,我所担心的是,要是他们在丛林里就咬死了你,或者‘小不点居民们’来不及等你跳进河里就蜇死了你,那该怎么办?”

莫格里引用了一句丛林谚语:“明天到来的时候,我们将会为明天捕猎。”然后接着又说,“我想我死去之时也就是唱《死亡之歌》之日。祝我们打猎顺利,卡阿!”

这时他也松开了搂着大蟒蛇脖子的胳膊,独自向峡谷走去,看上去仿佛就像是一根水流中的原木;他东摇西摆地朝着前面远处的河岸边走去,因为就在那里,他找到了非常平静的河水,于是兴高采烈地大声笑了起来。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能够让莫格里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拉死神的胡子”,并且让整个丛林都知道他才是他们的最高统帅。之前因为有了巴卢的帮助,他经常会去抢夺一棵棵树上的蜂巢,并且他也非常明白、非常清楚地知道,“小不点居民们”几乎都非常讨厌野蒜的味道,所以他果断采了一小包野蒜,然后用一根树皮绳将它们系紧,最后就顺着温托拉流出的血迹走去,从兽穴开始往南延伸,那血迹差不多有五英里,他一边歪着头看看旁边的树木,一边“咯咯”地笑着。

“我曾经不管怎么说也是青蛙莫格里,”他好像在自言自语,“之前我说过,我是狼莫格里。现在,在我即将成为公鹿莫格里之前,我必须是猿猴莫格里。终究我将会成为人莫格里。嗬!”他在他那八英寸长的刀子上把自己的大拇指沿着刀片抹过去。

那黑色的血迹跟温托拉的足迹完全并在了一起,可以看到,从一片密集的树林下通过,那树林也是长得那么的茂密,径直向森林东北部延伸开来,如果你远远望去,你会看到渐渐地越来越稀疏,树木越来越少,向上一直伸展到离蜂岩不足两英里的地方。并且从那片开阔的地域的最后一棵树到蜂岩低矮的灌木丛,根本就没有任何能藏得住一只狼的地方。那时候,莫格里正在一棵树下小跑着前进,仿佛他在估算着树枝和树枝间的距离,偶尔他还爬上一枝树干,好像在尝试着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就在最后,他还来到了那片开阔的地方,他在那片开阔的地方差不多待了一个小时,好像在仔仔细细地研究。后来他转过身,发现了温托拉的足迹,就在他刚才离开的地方找到的。然后他自己便坐到一棵树上,那树侧面还有一根伸出来的树枝,离地将近八英尺。莫格里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坐着,好像在脚掌上磨自己那锋利的刀,接着还吼起了歌。

不久就要中午了,太阳十分温暖,传来了很急的跑步声;就在野狗群还在顺着温托拉的足迹气冲冲地向这里跑来时,他也从鼻子里嗅到了那些不一样的气味。从上面往下看的话,那个红毛狗的大小还不及狼一半,只是莫格里很清楚他的脚和下巴有多硬实。他眼睛盯着那个一路低着头闻着足迹走的头领的红棕色脑袋,对他说了声“祝打猎顺利”!

那一只野狗忽然抬起了头,许许多多的红毛狗也在他身后停了下来,那是他的伙伴们,耷拉着尾巴,有着宽厚的肩膀、单薄的四肢、血色的嘴巴。通常来说,野狗们最喜欢的就是不动声色地做自己的事儿,即便在他们所居住的丛林中他们也不把别的动物放在眼里。在莫格里的底下肯定聚集了两百多条以上的野狗,他看得到那些走在前面的正在饥渴地用力嗅着温托拉的脚印,还千方百计地带着整个狗群向前走。这可使不得,不然天亮的时候他们也许就能到达洞穴口了;莫格里心里筹划着用什么方法能够拖住他们,最好把他们都困在他的树下,一直到太阳下山的时候。

“是谁允许你们到这儿来的?”莫格里问。

“我们拥有着所有的丛林。”一条野狗龇着他的白牙回答道。

莫格里笑而不语地看了看下面,几乎是完全模仿在德堪的那只跳跃行走的老鼠契凯一样,发出了刺耳的吱吱唧唧的叫声,这是为了让野狗清楚,在他看来,他们一点儿也不比契凯强。那棵树干被狗群紧紧围了起来,那个凶狠地狂吠着的是头领,他说莫格里不过是一只在树上的猴子。莫格里朝下伸出了一只光溜溜的脚,正好在那个头领头部的上面,他自在地晃动着自己光溜溜的脚趾头。简直快要惹得那些傻乎乎的狗发起火来,这已经足够了,绰绰有余。特别是那些在脚趾间长着长长的毛的动物,他们一点儿也不愿意被人提醒这个。那个头领忽然急着想要往上一跃的时候,莫格里立即躲开了自己的脚,还挑衅着说道:“狗,红毛狗!滚回德堪去吃你的蜥蜴吧。去找你的兄弟契凯吧——狗,狗——红毛狗!你的脚趾间长着毛!”他又一次晃动着自己光溜溜的脚趾。

“不长毛的猴子,你给我下来,不然我让你在上面饿死!”那些野狗叫喊着,莫格里正是希望如此。他扶着树的枝干躺下来,脸颊朝着树皮,右胳膊空了出来,他似乎是在向狗群表明,他怎么看待野狗的做事方式、野狗的习俗、野狗的伴侣和野狗的小狗仔以及关于野狗的一切,他都知道。世上再也没有任何语言能够像丛林兽民那样,那么充满恶意、那么尖酸刻薄地表示嘲讽和蔑视的意思。就在你还没考虑这个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就像莫格里对卡阿所说的,在他的舌头下面布满着许多的小刺;他故意地、不紧不慢地刺激着那些野狗,使他们不吭声,低声怒吠,嗥叫,淌着口水、嘶哑地狂吼。他的奚落让他们反应强烈,让他们在愤怒之下。在整个这段时间里,莫格里弯着右手,刀子放在身边,蓄势待发,他的两条腿盘着树枝。那红棕色的大个子头领在空中跳蹿了好几次,而莫格里却不敢冒险鲁莽地打他一下。最后野狗首领几乎发狂了,以超常的气力离地跳起有七八英尺高。这时莫格里的手像是一条突然出击的树蛇的头,抓住了那条狗后脖颈上的皮;树枝由于他的重量“咔”的一声沉了下来,差点儿把莫格里拖到地上。尽管如此,他一直也没有放松半点,他一点点地拽着那头像一只悬在那儿的溺水豺狗一样的野兽,拖上树枝。莫格里用左手去摸他的刀,然后割下了那条毛茸茸的红色尾巴,然后把那条野狗又扔到了地上。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除非那些野狗们咬死莫格里或是莫格里杀死他们,否则他们不会再顺着温托拉的脚印往前走了。他看见他们哆嗦着大腿包围成一圈,这就表示着他们想要留下来耗到底,所以莫格里索性把脊背舒舒服服地靠在一个更高的树杈上,接着睡觉了。

三四个小时过去了,他醒了,算了算野狗的数量。他们都在那里,不做声响,喉咙发干,眼睛露着杀气。已经到了太阳下山的时候。不用多久,在岩石上谋生的“小不点居民们”就要回家休息了,众所周知的是,野狗在黄昏是没法打好仗的。

“有这么多忠实的守卫,我真的愧不敢当啊,”他站在一根树枝上谦虚地说,“但是我还是会记住你们都是忠实的野狗。不过在我看来,作为一个种族的话,你们的数量太多了。就凭这个缘故吧,我决定那个吃蜥蜴的大个子别想再把尾巴要回去了。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啊,红毛狗?”

“我要撕碎你的肚子!”那个头领边抓着树根边尖叫着。

“哦,德堪的聪明老鼠,仔细地想一想吧,千万不要这么做。现在将会有好多窝小红毛狗没了尾巴,是啊,带着光秃秃的红尾巴根,当沙子发烫的时候它会刺痛你的。回家去吧,红毛狗,去叫嚣说这是一只猴子干的。如果你不想走的话,那就过来,到我这儿来,我会把你变得非常聪明!”

他就学着猴子的样子,挪到边上一棵树上,就这样又到了旁边另一棵树上,再到另一棵树上,那条狗跟随着他抬着饥饿的脑袋。他还故意地装作要掉下来,那些野狗心里急着想把那猎物咬死,匆忙之中,一个在另一个的身上绊倒。男孩带着那把刀,当那刀从上面的树枝间露出来时,它就在昏暗的阳光下闪着光;而那群全身毛皮火红、一声不吭的狗挤作了一团,在下面跟随着——非常奇特的景象。当莫格里站在最后一棵树上时,他用大蒜把全身上下小心地蹭了一遍,那些野狗嘲弄地尖叫着。

“长着一只狼舌头的猴子,你想盖住你身上那股臭味儿吗?”他们说,“我们就追到底吧。”

“尾巴给你,红毛狗,”莫格里说着,把那段尾巴扔了回去。野狗们本能地朝尾巴冲去。“现在就跟到底吧。”

他从树上滑下来,那些野狗还没来得及搞清楚他要干什么,他已经好似一阵风一样快,朝着那个蜂岩光着脚跑去了。

野狗群发出一声长长的嚎叫,然后安静了下来,开始慢慢地向前长跑着,这是一种最终能把任何动物累得有气无力的跑法。莫格里清楚狼群的速度要比这些狗群快得多了,不然他才不会冒险在众目睽睽之下跑上两英里了。野狗们认定这男孩儿一定要落在他们手里,而莫格里胸有成竹地相信自己:他能够拖得住他们,他愿意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去吧。他要做的就是使他们保持着那股狂怒劲儿跟在后面,可别丢了兴趣,去追其他的动物去。他灵巧、平稳、轻快地跑着,在他后面不到五码的地方跟着那条没了尾巴的野狗头领;狗群约有四分之一英里散乱的行列,那猎杀的怒火让他们不顾一切地发了狂。所以莫格里靠耳朵来保持着自己与他们的距离,把最后冲过蜂岩的力气保留下来。

因为这不是晚开花的季节,所以太阳一下山,“小不点居民们”就去休息了;不过当在凹地上莫格里的脚步声刚一沉闷地响起时,他耳朵里好像听到了一种声音,像是整个大地都轰鸣了起来。以至于他就以他平生从来没有过的速度狂奔了起来,并且把三堆石头一口气儿踢到了旁边黑乎乎的、冒着甜甜气味的水沟里;他还听到了一阵怒吼,像是在一个洞穴中回荡着的咆哮的海声;他身后的天空在自己瞥见的一刹那变黑了,他还看见远处下游的韦根加河的水流和水中一个像钻石一样的扁头;他使出全身的劲儿向外一跳,突然,那条没尾巴的野狗在半空中朝他的肩膀咬去,幸好他的双脚首先安全地落入河里,尽管他气喘吁吁,但还是一脸得意。他一下都没被“小不点居民们”咬到,因为他在“小不点居民们”中间的那几秒钟时间里,蒜的气味阻止了他们。等他浮起来的时候,卡阿盘着的身体稳稳地扶住了他,从悬崖上弹跳着下来好多东西,就像是许多一团团铅锤子般地聚在一起的野蜂落了下来,幸好在任何一块东西碰到水面前,那些野蜂就已经朝上飞去。旋转着顺河流而下的还有一条条野狗的身体。头顶上一声声发疯的短促的尖叫包围着他们,那声音像浪花打在岸上发出来的啸声——那是岩石上“小不点居民们”的翅膀发出的嗡嗡声。那水沟通着地下的洞穴,有些野狗掉进了水沟,他们在洞穴那儿和滚下来的蜂巢之间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他们拼命地挣扎着,乱咬着,直到后来,从河面上水流缓慢的某个地方冒出了他们的死尸,那波浪般起伏的野蜂群在上面挺着,滚到那些黑色的垃圾堆上去。也有些被那些野蜂蜇了的野狗突然往悬崖上跳去,就像卡阿说的,韦根加河是饥饿的河流,那些野狗绝大多数都被蜇得发了狂,自己跑进了河里。

被卡阿牢牢地抱住,弄得莫格里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这里不适宜再留着了,”他说,“确实招惹了那些‘小不点居民们’。走!”

莫格里和往常一样,一边往深处游,一边潜水,他手拿着刀潜入河里。

“别着急,别着急,”卡阿说,“除了眼镜蛇的牙,不然一颗牙咬不死一百个;而且许多野狗一看见‘小不点居民们’飞起来的时候,很快就会潜到水里。”

“终于轮到我的刀子派上用场了。哼!‘小不点居民们’怎么还紧追不舍呀!”莫格里又潜了下去。水面上愤怒地嗡嗡叫着的全是密密麻麻的野蜂,找到什么蜇什么。

“静静地待着什么也不损失,”没有什么刺能穿透卡阿的鳞片,“那你就有漫长的黑夜来打猎了。就让他们继续轰鸣吧!”

野狗群里将近有一半看着自己的同伴冲入了陷阱,于是他们很快地转移到另一边,在那突然变成倾斜的峡谷的河岸处也跳入水中。他们对着那使他们丢了脸的“树上猿猴”疯狂地喊叫着,还有那些受到“小不点居民们”惩罚的野狗的嚎叫和狂吠声都混杂在了一起。每条野狗都明白,一旦留在岸上就是死亡。狗群顺着河流快速地移动着,流到“和平池塘”深深的旋涡中去,可是那些愤怒的“小不点居民们”甚至也跟随到了那儿,并且逼迫他们待在河里。

那条没尾巴的头领发出声音,他正要求他的狗群坚持住,并要杀死西奥尼的每一只狼,这一切莫格里都能听见。但是莫格里已经不想花时间去仔细听了。

“在黑暗中有一只动物在我们后面捕杀!”一条野狗狂躁地叫道,“这儿是弄脏了的水!”

莫格里好像是一只水獭般向前潜水游去,一条垂死挣扎的野狗还来不及张开嘴咬他,他就已经猛地把他拉进水里;一直到那个身体浮上来的时候,波纹在他周围出现了一个个旋转着的圆圈。那些野狗想要抽身离开,可是河流将他们阻挡住了,那些“小不点居民们”对着他们的头和耳朵猛刺,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之中,他们还能听到西奥尼狼群那越来越响、越来越低沉的挑衅声。莫格里再一次潜到水里,同样也有一条野狗进入了水里,浮上来的时候已经死了。一些狗叫嚷着说,最好到岸上去;而还有一些野狗希望他们的头领带着他们赶快回到安全的德堪去;还有其他的一些野狗则叫喊着莫格里赶快出来偿命。

“这些野狗简直是在用他们的肚子和喉咙来打仗,”过了一会儿,卡阿说,“你的兄弟们和其他的狗在下面那个地方厮打在一起。幸好‘小不点居民们’回巢穴中休息了。我们被他们追了好远。这会儿我也应该打道回府了,因为所有狼和我都不太熟悉,也没其他的关系。小兄弟,祝打猎胜利,要记得一句话:野狗是不会在咬人时出声的。”

一只用三条腿走路的狼沿着河岸跑了过来,上蹿下跳,头歪着偏向一侧,紧紧地贴着地;他弯起了背,忽然朝着空中一蹿,就像在和自己的小孩儿们做游戏。他就是温托拉,那只“群外狼”,他一言不发地沉默着,不过还是继续在那些野狗旁边做着那令人感到奇怪的动作。这时在水里的野狗浸泡了有一段时间了,他们有气无力地游着,被水浸透了的皮毛沉甸甸的,刚才他们那毛茸茸的尾巴现在已经好似海绵吸了水一般地拖拉着;他们感到十分疲惫,又抖得厉害,盯着那双往前移动的火辣辣的眼睛,谁也不吭声了。

“这次捕猎一点儿也不顺利。”一条狗喘着粗气说。

“祝打猎顺利!”莫格里说,他在那头野兽身旁大胆地站了起来,接着把那把长刀放回到背部,迅速地朝前走去,好躲开那条垂死的狗的猛咬。

“是人娃娃吗?”温托拉站在河水对面问。

“你最好去向那死鬼找答案吧,‘群外狼’,”莫格里回应道,“除了我,还有谁来下游?那些狗的嘴里被我堵满了泥土。太阳还在的时候,我就耍弄了他们,他们的头儿还因为这样掉了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但是现在,这儿依然可以给你留几条野狗。我把他们赶往哪儿去?”

“那我现在就在这里看着,”温托拉说,“黑夜就在我的面前。”

西奥尼狼群的叫声越来越响了:“为了我们狼群,为了我们整个丛林的兽群,战斗吧!”话音还在回响着,野狗们在河流的一个回流拐弯处就被冲到了沙子里和兽窝对面的浅滩上。

这会儿终于让他们发现自己做错了事儿。他们本来是要在上游半英里的地方上岸,把那些狼赶到一处没有水的地方。但现在说这些已经都晚了。发光的眼睛布满了河岸周围,除了那令人颤抖的“嗷嗷”声之外,丛林里安静得听不出一点其他的声音,而那“嗷嗷”声自从日落开始就没有停过。这简直就像是温托拉摇着尾巴要他们到岸上来。“都转过来,抓住岸边!”野狗头领说。水中的所有活着的野狗都向岸上扑去,用尽力气摆动着准备穿过浅滩前进,韦根加河的河面上显现出一片白色的浪花,热闹了起来,一圈圈大的涟漪就像船头的波浪从一边荡向另一边。当那些在波浪中挤在一起的野狗正在向河滩爬去的时候,莫格里仍然在顺着奔流的河水,剐蹭着,拍打着。

一场漫长的搏斗又开始了。在那盘根错节的树根上、树根间,双方沿着红色潮湿的沙地互相攻击着,既有单独作战,分散攻击的,也有聚到一块的,或者向外开拓着阵地的,他们来回地腾跃在低矮的灌木丛中,或者在草丛中蹿进蹿出;与此同时,那些野狗也是以多对少。不幸的是,他们所遇到的是那些为了所有狼群或者集体而战的狼,除了狼群中那些强壮、精悍、厚实、牙齿锋利的猎手,还有那些眼睛满含幽怨的拉希内【注:作者为母狼杜撰的名字。】——就是狼穴中的狼妈妈,正如常言所说的,为她们窝里的狼崽而战是她们的信仰,时不时也会有一只皮毛相差不多的毛茸茸的一岁小狼跟随在她们旁边,那些小狼也会扭打着,撕咬着。你得搞清楚差别,一只狼是直击喉咙或是对着身体的两侧猛咬,而一条野狗则会选择对着肚子咬下去;那些从水中挣扎着出来的野狗,需要仰起他们的头,所以这就对狼有利了。相反,在没有水的干土地上,狼就没这么好运了;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莫格里的刀子不论是在水里还是在岸上,都能一刻不停地左右攻击。一路撕咬着的那四只狼来到莫格里身旁。灰兄弟弓着身子在男孩儿两膝之间,保护着他的正面,而其他的狼保护着他的后面和两边,一旦有一条野狗狂吠着跳起来扑过去,猛撞那稳稳的刀身,试图把他压倒的时候,狼兄弟们就可以保护他。对其他的狼和狗来说,这是一群紧紧拥挤在一堆的、混乱的野兽们打得乱作一团的混战,他们沿着河岸左右挪动着,而且还往中间一圈圈地压。这里会有一堆像是旋涡中的水泡一样不固定地浮动着的东西,并会像水泡一样破裂开,四五条血肉模糊的狗被猛地抛到了半空,每条狗都挣扎着要回到中间去;在中间又会单独有一只狼被两三条野狗踩住,吃力地拖着他们往前去;那里有一只一岁的小狼因为周围的挤压被举了起来,尽管他早已死在别人口下了,但这时,惊恐、愤怒使得他的母亲发了疯似的,来回扭动着,翻滚着,冲了过去。或许有一只狼和一条野狗在最密集的兽群中间,什么都不顾,只是用尽办法朝着第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挤过去,等到冲过来一群凶猛斗兽才肯放开。其中有一瞬间,莫格里经过了阿克拉的身旁,各有一条野狗在他的两侧,阿拉克快掉光牙齿的嘴巴牢牢地咬住了第三条狗的腰部。法奥的牙齿咬进一只野狗的喉咙的场景在他眼前上演了一次,法奥往前拽着那只无奈的野兽,一直到连那些一岁的小狼都能拿掉那狗的性命时,才松口。而绝大多数的战斗在黑暗中变成了一片混乱的、盲目的混战;凶残的撞击——倒了下去,翻滚着,嗥叫声、呻吟声以及不断的撕咬声,这些都在莫格里的周围。天空渐渐有了光明,快速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战斗更加激烈了。野狗们害怕了,不敢再攻击那些比他们还要凶狠的狼,可又不敢逃跑。莫格里觉得战斗持续不了多久了,只剩下那些伤残的狗能让他攻击了。就连那些一岁的小狼也越来越嚣张,甚至已经有时间在中间休息一下,对着一个朋友聊几句;只剩下挥舞的刀子,有时会掀起一条狗

扔到一边。

“在肉里面都快看到骨头了。”灰兄弟叫喊着,领头狗的身上有二十多处的伤口在流着鲜血。

“但是骨头依然要砸开的,”莫格里说,“嗯!在丛林中我们就是这样做!”那被血染红的刀子就像是火焰一样从野狗的一侧身体快速地蔓延到另一边,那条狗的后腿被一只靠在上面的狼遮住了。

“这是我的战利品!”那只狼在起皱的鼻子里喷着粗气说,“让我来处置它吧。”

“你的肚子还没填饱吗,‘群外狼’?”莫格里说。尽管这时温托拉已经受了很严重的伤,但他还是牢牢地咬住野狗,使野狗动弹不了,无法扭过身够着他。

“我对着赎买我的公牛发誓,”莫格里苦笑了一声说,“这就是那条没尾巴的红毛狗!”没错,这就是那条枣红色的大块头领头狗。

“屠杀小狗崽和母狗是愚蠢的,”莫格里说得像哲学家似的,一边把眼睛上的血擦掉,“但要是那狗也杀了‘群外狼’的小崽和妻子,那就是例外了;我准备让这只温托拉送你最后一程。”

这时一条野狗跳起来想要帮自己的头领。但是在他的牙齿找到温托拉的腰之前,他的喉咙就已经刺进了莫格里的刀子,最后,灰兄弟也得到了剩下的东西。

“我们在丛林就是干这的。”莫格里说。

温托拉只是用他的嘴紧紧、紧紧地咬住那只狗背上的骨头,在一边安静着,什么也没说,这时他也渐渐地没了精神。那条野狗忽然迅速地抖动了一下,低垂下了头,安静地倒下了,温托拉则累得趴在了他上面。

“嗯哼!终于报仇了,”莫格里说,“唱起那首歌吧,温托拉。”

“以后他再也没有机会捕猎了,”灰兄弟说,“阿克拉也要沉默好长时间了。”

“骨头砸断了!”法奥那的儿子法奥大声吼着说,“他们已经终结了!杀光他们吧,伟大的丛林猎手们!”

在发黑的、沾上血的沙地上,那些残存的野狗匆匆地潜入河里或者溜进密布的丛林深处,跑到河流的上游或是下游去了,那一条路空空荡荡的。

“欠了债的!欠了债的!”莫格里喊着,“就要血债血偿!谁让他们杀死了孤狼!一条狗都不能放过!”

正当他手拿着刀向河边飞奔过去想要阻挡任何一条敢钻到河里的野狗时,阿克拉的头和前腿从摞在一起的九条死狗下面露了出来,以至于莫格里在那只孤狼身旁跪下了。

“我已经说过了,我的最后一战还没来呢。”阿克拉断断续续地说,“这次捕猎非常成功。你没事儿吧,小兄弟?”

“没啥大的事儿,我猎杀了好几条狗。”

“正是因为如此。如果我会死的话,我想——我也想要死在你的身旁,小兄弟。”莫格里把阿克拉那遍体鳞伤、惨不忍睹的脑袋放到自己的膝盖上,用胳膊搂住了他那被撕扯破的脖子。

“谢尔汗横行的那些日子已经离现在很远了,那时候的人娃娃还光溜溜地在土地里玩泥巴呢。”

“不是的,不是的,我也是狼。我和丛林的兽民是同族,”莫

格里叫道,“我并没有意愿成为一个人。”

“小兄弟,你是一个人,我看管的小狼崽。如果你不是一个人的话,那些狼群在野狗面前早就逃之夭夭了。今天你救了我,你也救了狼群,就好像当初我救了你一样。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所欠的债如今都偿还了。回到属于你自己的种群那儿去吧。我再对你重复一遍,我的宝贝儿,这次行动结束了。赶快回到你自己的人群那儿去吧。”

“我是不会离开的。我想要的是在丛林中自由地打猎。这些我也已经说过好几遍了。”

“雨季在夏天之后,春天在雨季之后。赶紧回去吧,别让我们赶你走。”

“谁会赶我走?”

“莫格里会赶莫格里。回到属于你的世界那里去。到人类那儿去。”

“等莫格里什么时候会赶莫格里了,我就走。”莫格里回答说。

“什么都不用说了,”阿克拉说,“小兄弟,你能扶我起来吗?我现在还是自由兽民的大王呢。”

莫格里把那些尸体轻轻地挪开,接着小心翼翼地用两只胳膊抱住阿克拉,扶他起来。那只孤狼长长地舒了口气,唱起那首《死亡之歌》,这是一首当一个狼的首领要去世时才会唱的歌。他继续唱着歌,似乎让他充满了力量;那歌声越来越大声,并且飘过了河传到了远处去。阿克拉一直唱到了最后一句“祝打猎顺利!”然后振动了一下,挣开莫格里朝着空中一跃,背朝着下面跌了下来,落在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可怕的猎物之上,死了。

莫格里蜷缩着身子坐着,把头靠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这时,那些残余的逃命的野狗被狂怒的母狼们追上了,撞倒了。声音渐渐安静了,因为伤口发紧,那些狼都瘸着腿,走了回来查看损失了多少。狼群里有十五只狼和六只母狼都死在了河边,剩下的狼全都带着不同程度的外伤。莫格里在那里一直坐到寒冷的凌晨,法奥用那湿润的红色鼻子和嘴伸到他的手掌上,莫格里把手抽回,指了指阿克拉那沾满血迹的遗体。

“祝打猎顺利!”法奥说,就像是阿克拉依然活着一样,接着他对其他野兽说,“嚎叫吧,野狗们!一只狼今夜死了!”

然而,在那参加了搏斗的两百条野狗中活着回到德堪后的仅剩的几只野狗里竟没有一只提过这句话。他们曾宣称,说每一个丛林都是他们的丛林,从来没有一只活着的动物能够阻止他们所做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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