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堵住他们,遮盖住他们,尽量把他们包围在中间——鲜花,灌木和树藤——
让我们遗忘掉那些画面和那些声音,
那些味道和那些种族的区别吧!
散落在圣坛石板边上发黑的灰烬,
唰唰的瓢泼大雨,
雌鹿们在未种植的田野上生育子女,
没有人会再去打扰她们;
没有门户的老墙壁倾塌,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世界里,没有人会再住进去!
要是你曾经阅读过第一部《丛林故事》,那么你就应该知道,莫格里在会议岩上将谢尔汗的毛皮用竹钉固定在那里后,他对着存留下来的西奥尼狼群宣称自己以后还要一个人在丛林中打猎。然而狼妈妈和狼爸爸的四只小狼却说,想要和莫格里一起打猎。但在短时间内就要改变一个人的生活是极其不易的——更别说是在丛林里。等到喧闹的狼群解散之后,莫格里首先最想要做的事情莫过于赶紧回到自己的狼窝去睡个痛快。然后,他会把自己和其他人发生的惊险旅程说给狼妈妈和狼爸爸听,他们愿意听什么他就会讲什么。在一天早晨的阳光里,当他摇晃着他那把剥皮刀的时候——谢尔汗的皮就是他用那把刀弄的——阿克拉和灰兄弟说,他明白一些道理了。然后,他俩儿就把水牛被赶到河谷的经历中他俩的丰功伟绩说了一遍。巴卢吃力地爬了上来,完完整整地把这件事都听了去。然而巴希拉欢喜得上下挠起了痒痒,他为莫格里自己安排的这场战斗的过程而感到兴奋。
已经日照三竿头了,所以没有人想要睡了。说话的时候,狼妈妈会偶尔仰起头来,努力地享受着会议岩上那张虎皮在风中的味道。
“只是,如果说为了这儿的阿克拉和灰兄弟,”最后莫格里说,“我所做的还很少。啊,妈妈,妈妈!如果你看见那些黑压压的牛群像一条河流一样冲下河谷的场面,或者看到人群向我扔石头的时候牛群破门而入的样子就好了!”
“幸亏我没有看到最后的场面,”狼妈妈严肃地说。“我一点儿也不希望看着自己的孩子像豺狗似的被人追逐驱赶。这笔账我一定会跟那些人群要回来的,但是那个给你牛奶喝的女人我不会伤害她的。嗯,只有她我才会放过。”
“别激动啊,拉克莎!”狼爸爸慢条斯理地说,“你看,青蛙已经回来了,这么聪明的人,他自己的父亲要愿赌服输啦。只是,你头上的那道伤怎么来的呀?最好离人远点。”巴卢和巴希拉不约而同地附和起来:“离人远点。”
莫格里依偎在狼妈妈的怀里,知足地弯起了嘴角,对他自己来说,再也不想看到、听到人的动静或者闻到人的那些味道啦。
“不过,要是……”阿克拉提高了声调说,“不过,要是人们不让你消停呢,小兄弟?”
“我们五个是在一起的,”灰兄弟一面打量着自己的伙伴,一面说,说到最后那个词儿时,猛地合上了下巴。
“那次捕猎我们不该缺席的,”巴希拉说,并轻轻地摇了摇尾巴,看看巴卢,“不过嘛,现在还去想那些人干什么啊,阿克拉?”
“事实上是这样的,”那只孤狼说,“在岩石上搭那张黄贼的皮的时候,我在回来的时候顺着咱们的足迹,踩到脚印上转向旁边,最后一躺下,足迹都乱糟糟的了,这样子就不会有人跟着咱们的踪迹回到村子来。不过在足迹被我破坏得连自己也分不清时,蝙蝠蒙过来了,他飞扑在树林中,然后在我的头顶上悬着。蒙说:“人娃娃被赶出来的那个村子,就像黄蜂的窝,叫得闹哄哄的。”
“我扔了块个头很大的石头,”莫格里偷偷笑着说,他经常把熟木瓜往黄蜂窝上扔,以此来寻开心,而且在黄蜂还没来得及反应时,他早就躲在最近的池塘里去了。
“我向蒙询问,他还看见了些什么。他说,村口红色的花都开了,而且在旁边一些男人们都拿着枪坐那儿。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个我是有经验的,”阿克拉看了看自己在大腿外侧和躯体上已经干巴了的旧伤疤,“人们拿着枪不是闹着玩的。小兄弟,不久你就会看到,一个拿枪的男人沿着我们走过的痕迹追来——要不是他已经在路上的话,我是不会这么说的。”
“他跟来干什么呢?人群不是都把我赶了出来。还不够吗?”莫格里气愤地说。
“小兄弟,别忘了你是个人。”阿克拉回了一句,“这不该是由我们这些自由猎手们来回答你,到底你的人类兄弟们想要干什么或是为了什么。”
当那把用来剥皮的刀子深深扎进地里的时候,幸亏阿克拉把自己的爪子缩了回来。莫格里动作的敏捷已经是一个普通人类无法跟得上的,幸亏阿克拉是一只狼。但是就算一条狗,一条已经被人类驯化得乖巧的狗,也会从沉睡中被一个触碰到他身子的车轮惊醒,然后机警地在那车轮要往前走时,迅速地跳开,使自己安然无恙。
“以后的任何时候,”莫格里一边面无表情地说,一边把刀子放入刀鞘,“不要把那些人群和莫格里放在一块儿讲,分开说。”
“哟!这把刀子的尖儿还挺锋利呢,”阿克拉在那把刀子在地上扎过的地方认真地嗅了嗅说,“但要是和那伙人待在一起生活的话,你的眼睛也许变迟钝了,小兄弟。就刚刚你往下扎的那点儿时间,足够我杀死一头雄鹿了。”
巴希拉一下子跳跃了起来,站直了身子,往上拼命地伸着头,嗅着鼻子,并且他身上每一个弯曲的部位都挺直了。灰兄弟也赶紧地照着他的样子做,稍微往左靠了过去,面向着从右边吹来的风。正在此时,半蜷着身子的阿克拉迎着风跳过去五十码,也挺直了。莫格里钦佩地看着。虽然他鼻子那嗅东西的本事已经比人类好得多,但也永远达不到真正的丛林动物们的鼻子那般敏锐,而且他在炊烟袅袅的村庄生活的几个月,致使他的嗅觉还倒退了不少。尽管如此,他让手指浸湿,往鼻子上蹭了蹭,并且也挺直身板去闻高处的味道。那些气味尽管是最细微的,但也是最真实的。
“有人!”阿克拉号叫着并曲着身子伏下来。
“布尔迪阿!”莫格里一边蹲下来,“他是沿着刚才的痕迹来的,你看!那是他枪上反射着的光线。”
一开始只是微弱的光点,转眼间,光点就到了那支陶尔牌老式步枪的黄铜夹具上。奇怪的是,丛林中没有什么东西会随着那个光点闪动,要是天空中快速穿过的一朵云彩,那么,那时候一片云朵,或是一个小水塘,甚至是那些光滑的树叶,都会明晃晃地闪着亮光。只是现在空中没有云彩,也没有一丝风动的痕迹。
“我就知道那些人会跟来的,”阿克拉炫耀地说,“我统帅狼群可不是靠运气的。”
四只小狼安静的在旁边一声没吭,然后贴着地面溜下山脚去,钻进草丛中或者树底下的灌木丛中,像是在草地里消失的一只鼹鼠一样。
“你们要去哪儿,怎么不告诉我?”莫格里喊道。
“嘿!小声点儿,不一会儿我们就要让他的头骨在我们脚下滚动了!”灰兄弟答道。
“别走啊!别走!等一等!人又不会吃人的!”莫格里叫嚷着。
“除了现在,谁以前算是狼呢?那个拿着刀猛击我的可能就是个人?”阿克拉说。这时那四只狼闷闷不乐地掉头回来,趴了下来。
“需要我把要做的事情的全部缘由都说出来吗?”莫格里发狂地说。
“这是一个人啊!他说话了!”巴希拉小声地在胡子下面嘟囔着说,“即使在乌代尔布邦,当那些人在邦主的牢笼边围着时,也是这么说的。只是我们丛林的兽民都知道,万物中最聪明的是人。要是我们也能够相信自己所听到的,我们就该明白,在万物之中人也是最蠢的。”他加大了声音又说道,“莫格里在这点上说的没错。那些人都是结伴在一块狩猎的。我们有必要搞清楚其他野兽会做些什么,不然糊糊涂涂地杀一个人是最不明智也是最愚蠢的捕猎。好的,就让咱们都来看看他到底能说些什么。”
“要去你自己去,”灰兄弟怒气冲冲地说,“独自捕猎吗,小兄弟。我们自己心里都明白的。就这会儿功夫,早就把那个脑袋骨踢在脚下了。”
莫格里逐个逐个地望着这些朋友们,他的胸膛上下起伏着,不一会儿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他阔步迈向了狼群,单跪着一条腿说:“我能够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看着我吧!”
他们焦虑地等待着。当他们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的时候,他尽力地叫喊着他们都回来,叫喊得让他们毛骨悚然,竖起了全身的毛,每一条腿都在发抖着,都向莫格里用力地瞪圆了眼睛。
“那好吧,”他说,“那么我们五个谁来做头领了呢?”
“小兄弟,你来做大家的老大吧。”灰兄弟一边舔了舔莫格里的脚,一边说。
“好的,大家都跟着我吧。”莫格里说,于是那四只狼都夹着尾巴紧紧跟在他后面。
“都是因为他和人在一起生活过,”巴希拉在他们后面轻快地走着,“巴卢,在丛林中有了比‘丛林法律’更重要的东西了。”
虽然老熊一声不吭,但是他心里面想了很多事。
莫格里顺着布尔迪阿走的那条路横穿了过去,静悄悄地走捷径穿过丛林。就在树下的灌木丛分叉的地方,他遇到了那个老人。肩上扛着他的老式步枪的老头儿正沿着昨天晚上的足迹小跑。
你一定还记得很清楚,莫格里当时是双肩扛着谢尔汗那重重的虎皮离开村子的,当时阿克拉和灰兄弟也是跟在他后面轻轻地跑着,以至于在地上十分清晰地留下了三条足迹。没过多久,布尔迪阿到达了你们刚才所说的阿克拉特意弄乱了的留着脚印的地方。接着他在地上坐下来,咳嗽了几声,嘀咕了起来。他侧着眼睛往丛林里的四周观察了一下,暂时休息一下,等恢复了气力再继续前行。就在这段时间里面,他很有可能会朝着那些正盯着他看的人的上头扔一块石头。谁都不会像一只不愿被人听见的狼那么默不作声了。有时候虽然狼群认为莫格里的动作还是很笨拙,但只有莫格里能像人一样走来走去。很快,他们包围住了那个老头儿,就像一艘全速行驶的汽船被一群海豚围住了一样。由于包围了他,他们就粗心大意地聊起天来,并且他们说的话是以低于人类能听得到的最低音阶说的,除了那些接受过特别训练的人。(音阶另外的边界是蝙蝠蒙那高声短促的尖叫,那尖叫声很多人也根本听不清,所有的鸟儿、蝙蝠和昆虫的谈话都是采用那个音调。)
“比起其他猎杀,这个好多了。”灰兄弟说。这时布尔迪阿弯下身子,两只眼睛努力盯着,嘴里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这就像是一头在丛林河边迷了路的猪。谁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呢?”布尔迪阿依然在喘着粗气嘟囔着。
莫格里做了翻译:“他的意思是,那些狼一定在围着我跳舞。从出生到现在他还从未看到过这种脚印。他还说,他很疲倦。”
“在他准备上路之前,会再休整一下的,”巴希拉不慌不忙地说,在一棵树的树干周围他慢慢地绕着转圈,正在玩捉迷藏的游戏。“你看,那个瘦巴巴的家伙在干什么呢?”
“要么是在吃东西,要么是在抽着烟。那些人们最喜欢拿嘴巴解闷了。”莫格里说。那些静悄悄的跟踪者看见那个老头儿点着手中的水烟筒,接着吸了起来。他们牢牢地记住了那烟的气味,这样在必要时就可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分清楚布尔迪阿的方位。
这会儿,路的一边有几个烧炭夫走了过来,并轻松地停下和布尔迪阿说话。因为布尔迪阿是一名猎人,早已在附近一带有很大的名声。他们一个个都坐下来抽烟。在布尔迪阿正要说一说鬼孩子莫格里的事迹时,巴希拉和他的伙伴们走上来,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布尔迪阿唠唠叨叨地讲着故事,还添油加醋,信口开河。比如他自己如何杀死了谢尔汗什么的;莫格里是怎样把自己变成了一匹狼,并且和他战斗了整整一个下午,之后又变回了男孩儿,还给布尔迪阿的枪施了魔法,以至于当布尔迪阿用枪向莫格里开火的时候,子弹绕了弯飞走,打死了旁边布尔迪阿的一头水牛;还说什么村民认为他是西奥尼最勇敢的猎手,于是就派他来丛林里杀那个狼孩儿;并且说现在村里已经抓住了那鬼孩子的父母——米苏阿和她丈夫,马上要拷问他们了,让他们承认自己是女巫和男巫,再把他们烧死。
“大概要多久?”烧炭夫问,因为他们很有兴趣参加那个仪式。
布尔迪阿说,因为村民希望他先杀死那个丛林男孩,所以如果他还没回去的话,村民什么都不会做的。但是在他回去之后,米苏阿和她丈夫就会被村民发落并把他们拥有的土地和水牛分给村民。米苏阿丈夫的水牛非常强壮和精良。在布尔迪阿看来,消灭巫师是一件大好事,最坏的巫师莫过于那些款待纵容从丛林里来的狼孩儿的人。
但是,烧炭夫说,要是那些英国人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样?他们早有耳闻,英国人是一些非常疯狂的人,他们不会允许虔诚的村民们随随便便地就杀死巫师们。
“这个不用担心,”布尔迪阿说,“村民的头领可以和他们说米苏阿和她丈夫是被蛇意外咬死的。好啦,全部都已经安排好了,目前要解决的就是赶紧把那个狼孩儿送上西天。你们还没有碰见过这样一个家伙吧?”
这些烧炭夫朝四周特别小心地张望了一番,庆幸自己没遇见过也没收容过那个狼孩儿。但是他们完全相信,如果有人能够找到那个狼孩儿,一定会是像布尔迪阿这样勇猛的人了。天色不早了,他们心里琢磨着,他们得特意去布尔迪阿的村子一趟,亲眼看一下那个邪恶的女巫到底长什么样。布尔迪阿说,尽管他的责任只是杀死那个男孩儿,但是他也不愿意让一群毫无经验又手无寸铁的人独自穿过那片丛林;要是没有他来做向导,在丛林之中任何时候都可能在半路上蹿出来狼魔。所以他愿意陪同他们穿过丛林,要是那个狼孩儿半路上蹿出来——那就更好了,他反而可以让他们看看西奥尼最优秀的猎手是如何对付这类事的。他还说道,婆罗门【注:印度种姓制度中最高等级的成员。】给了他一种降服狼孩儿的符咒,保佑他万事平安顺利。
“然后又说了什么?然后又说了什么?然后又说了什么?”那几只狼每隔一小会儿就重复问一次;在布尔迪阿讲到女巫那段之前,莫格里都一一解释给大家听,但是在讲到女巫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翻译不出来,所以他就只是简单地说了说,那天好心收留他的那两个人已经落入了陷阱。
“人也会被人用陷阱捉走吗?”巴希拉问。
“我也不知道啊,只是他就是这么说的。那些人们简直全都疯了。米苏阿和她的丈夫是无辜的,和我什么关系都没有,难道就因为收留我就该被放到陷阱里?还有那些关于红花的话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我得留心一下这些事儿。不过他们都得等布尔迪阿回去,才会处置米苏阿和她的丈夫的。那么……”莫格里一边玩弄着手中那把剥皮刀的刀柄,一边苦思冥想着。就在这会儿,布尔迪阿和烧炭夫们走在了一起,昂首阔步地启程了。
“我得马上赶回米苏阿那里。”莫格里说。
“难道就这样把那些人放走吗?”灰兄弟贪婪地望着那些烧炭夫的背影说。
“用你们美丽的歌声给他们送行吧,”莫格里说着咧嘴一笑,“你们能把他们拖住吗?我希望在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最好还回不到村里去。”
“我们要是理解人类的话,我们可以让他们像山羊一样来回兜圈子。”灰兄弟轻蔑地龇了龇他的白牙。
“我才不用这么费劲呢。送给他们一小段歌声,让他们一路上不寂寞,并且不需要你唱得很好听。咱们跟着他们一起走,巴希拉,你来做一做编曲家。太阳落山后我们在村边见面,灰兄弟认得那地方。”
“为了一个人类的娃娃在漆黑的时候去打猎。我什么时候才能够睡觉啊?”巴希拉说着打了个哈欠,不过他的眼神告诉别人,他很有兴趣干这件乐事。“但是要我给那些没毛的人唱歌!不如试一试吧。”
他把头部低了下来,好让声音传得更远一些,然后他拖着长声喊出“祝打猎凯旋”——一种本该半夜号叫的声音却在下午响彻丛林,单单那声音就已经让人害怕了。莫格里听到那呜呜号叫的声音抬高了,又低下来,然后又变成一种令人感到可怕的哀号声。当他跑过丛林时,微微一笑,慢慢地,声音在他身后听不见了。他好似能够看见那些烧炭夫缩成了一团,老布尔迪阿的枪筒像一片香蕉叶子,立刻朝着各个方位摆动起来。这时灰兄弟发出了狼群驱赶大蓝牛的指示,那头蓝色大母牛的“呀啦嗨!呀啦嗨!”的喊声。那声音就像是来自天空中一样,越来越靠近,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清楚,随着一声突然的叫喊便停了下来。另外一匹狼作了回应,就连莫格里都会毫不犹豫地说,那群狼发出了十分有魄力的号叫。然后他们用狼群中那叫声深沉、洪亮的狼所熟知的每一个回音、颤音和装饰音,在丛林中一齐唱起了动人的乐曲。虽然演唱起这首歌的声音还是有瑕疵,不过只要你能够想象一下,当那歌声在下午寂静的丛林中传开时,会让人有什么感觉:
过了一会儿,我们在平原上留下了身影,他们就在我们的痕迹之后一步一步地走着,清楚明朗,又急躁不安,
所以我们再一次跑回自己的家里。
每天安静的早晨,每块石头和每一棵植物,
都光溜溜地,盛气凌人地,孤独地站立着;
这个时候大喊着:“愿天下顺从着‘丛林法律’的善民们能够得到安眠和休息!”
这会儿,我们这些人把宝物藏在丛林里等着你们;
这会儿,我们这些丛林里高贵的人们放下身段,弓着身子什么声响也不做,
偷偷地溜进洞里和山林。
这会儿那些人的牛儿们长得魁梧强壮,平平凡凡,
用着自己全身的力气拉着崭新的牛轭耕种。
这会儿,那一缕缕使人恐惧的光明在明亮的湖面上绽放红色的光芒。啊!向洞穴出发吧!太阳就在草丛的后面发着光芒躲藏着,
微风就在清脆的草丛后面无声无息地走过。
睁开你们的眼睛吧,让我们一起仰望这世界,
游走在丛林里,认不清白天的模样。
野鸭在蓝色的天空下鸣叫着:
“白天啊,白天,你是属于那些人的。”
等到我们身上的露水在空气中蒸发后,
或者到路边的湿漉漉的地方,
在每天取水的那里,起起伏伏的水岸变得既干又脆,一遇到水就成了泥巴。
那出卖我们的星夜,让每一只或卷或舒的爪子在地里留下了印记。
这个时候又听见有人在大喊着:
“愿天下顺从着‘丛林法律’的善民们能够得到安眠和休息!”
但是,就在人们急忙往树上爬,可以听见树木发出唰唰的响声和布尔迪阿开始重复那些令人听不懂的咒语的时候,那首歌产生的作用任何翻译也无法表达,更不能表达出那四只狼崽在歌中用的每个词语对人的嘲弄。再后来,那些人干脆找了个地方躺下休息,因为就像所有在生活中自食其力的人一样,他们也是那一类办事慢条斯理、有条不紊的人。如果不睡觉的话,就会让人没法以最好的状态做事情。
与此同时,莫格里早已经以一小时九英里的速度,走了好几英里地。就在他健步如飞地向前走时,他发觉自己虽然被困在人类中间那么多月,但自己还能够这样强健,这实在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这时候,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就是尽自己的一切能力把米苏阿和她的丈夫从陷阱中解救出来,无论是什么陷阱。不仅是因为他生来就对那些陷阱怀有疑虑,而且在后来他也曾私底下自己有过承诺——他和那个村子的账总要全部算清。
他终于看见了那使他印象深刻的牧场和那棵达克树,还记得在他杀死谢尔汗的那天早晨,灰兄弟就是在那儿等他。这个时候太阳刚好要落下西山。莫格里对人的种族和社会都很愤怒,当村庄的屋顶映入他的眼帘,有个东西冲上了他的咽喉,使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同时也发现了,那些人早早地就从地里回来,但是他们却都没去准备晚饭,而是全都聚集到了村子的那棵树下,呼喊着、喧闹着。
“那些人们不知疲倦地为其他人处处设陷阱,不然的话他们就会感到少了什么东西,”莫格里说。“昨天晚上是莫格里——但是所谓的那一夜其实是好多个雨季之前了。今天晚上是米苏阿和她的丈夫。明天晚上以及过了好多好多个夜晚以后,还会轮到莫格里。”
他小心翼翼地顺着墙体的外面走过,直到找到了关押着米苏阿的小屋子,然后通过窗户他朝屋内望去。米苏阿手脚都被绑住躺在那儿,嘴里塞着东西。她一边艰难地喘着气,还一边呻吟着;另一边被绑在那个漆着鲜艳颜色的床架上的是她的丈夫。有三四个人背靠着那小屋朝向大街开的门坐着,而门却紧闭着。
莫格里对村民的习俗和规矩已经非常了解。在他看来,只要那些人有得吃,可以聊天,又能抽烟,他们才不会去做其他的任何事。不过要是他们吃饱喝足了,他们同样会变得危险。用不了多久,布尔迪阿就会回来了,要是又让他这个向导完成任务的话,估计他又会有个非常有趣的故事可以在别人面前去吹牛了。所以,莫格里赶紧从窗子钻入屋内,弯着身子走到那个男人和女人面前,弄断绑他们的绳子,拽出塞到他们嘴里的东西,然后向屋子的四处张望,寻找牛奶。
米苏阿快被疼痛和害怕折磨得发疯了(石头和鞭子在整个上午接连不断地落在她身上),她刚要喊,莫格里赶紧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及时制止了她。她的丈夫坐在那儿把土和脏东西从自己被揪坏的胡须上弄出来,只是生气,不知所措。
“我就知道——我能猜得到他会回来的,”米苏阿终于啜泣着说话了,“我想现在可以确定了,他一定是我失去的儿子了!”她把莫格里搂在自己的怀里。本来莫格里还一直保持着平常的镇定,不过这时却让他全身开始发抖,这太让他紧张和担心了。
“怎么会有这些绳子,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要把你们绑起来?”他停了一会儿问道。
“还不是因为生了一个你这样的儿子,才被陷害的,不然还会有什么原因?”那男人哼了一声说,“喏!看到没有,都流血了。”
米苏阿沉默不语,只是莫格里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的伤口,并且都能够听得见,他在看见血的时候把牙咬得嘎嘎作响。”
“知道是谁做的这事儿吗?”他说,“我要向他讨回来。”
“全村人都有份的。加上我有很多的钱和很多的牛。米苏阿和我就都成了会巫术的人,仅仅因为我们那天收留了你。”
“这是什么意思。米苏阿你来说一说这事儿是怎么了。”
“纳索,你记得吗,那天我给了你牛奶喝?”米苏阿心惊胆战地说,“不仅因为你是我那被老虎偷走的儿子,还因为我非常爱你。他们说,就因为我是你的母亲,是一个魔鬼的母亲,所以必须得以死谢罪。”
“什么是魔鬼?”莫格里问。“我只听说过死神。”
那男人一脸愁苦地抬头看了看,米苏阿却突然笑了起来。“你看看!”她对自己的丈夫说,“我就说过了,我说过他不是什么会魔法的巫师。他是我的儿子——我的亲生儿子!”
“即使儿子不是巫师,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那男人说,“现在的我们就好像是已经要死了的人。”
“那里有一条通向丛林的路,”莫格里指着窗外说,“现在你们的手和脚也都松绑了。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吧。”
“我的儿子啊,我们对那个丛林很不熟悉,就像你所想象的那样。”米苏阿开口道,“就算出去了,我觉得也没法走远。”
“就是啊,而且还有那些男男女女会跟在我们后面,我们还是会被找到拖回来到这儿。”那丈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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