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我也猎捕过这些家伙!”阿克拉在尘土飞扬中喘着粗气说道,“要我把他们赶进丛林里去吗?”
“哎,好吧,赶吧!快点赶他们吧!拉玛已经狂躁不安了。唉,要是他能知道我需要他帮什么忙该有多好!”
这回,公牛被赶往右边。他们横冲直撞,闯进了高高的灌木丛。在半英里外,其他那些放牛孩子已不再带着牛群观望,他们拼命地跑回村里,喊叫着说水牛全都疯了,都跑掉了。
其实,莫格里的计划十分简单。他只不过想绕个大圆圈,绕到河谷出口,然后带着公牛下山,把谢尔汗困在公牛和母牛群之间,然后擒住他。因为他知道,谢尔汗吃过食物、喝过大量的水之后,是没有力气战斗的,也爬不上河谷两岸。他现在安慰着公牛。阿克拉已经退到牛群的后面,只是偶尔哼哼几声,催促着落后的水牛快点走。他们绕了个很大很大的圆圈,因为他们不愿意离河谷太近,以免谢尔汗觉察到什么。最后,莫格里终于把已经被绕糊涂了的牛群带到了河谷出口,来到一块草地上,这块草地急转直下,斜插入河谷。站在那块高地上,可以透过树梢的缝隙俯瞰平原,但是莫格里却只看着河谷两岸。
当他看到两岸十分陡峭,几乎直上直下的时候,他非常满意。因为岸边长满了藤蔓和爬山虎,就算老虎想要逃出去,他也找不到站脚的地方。
“让他们喘口气,阿克拉。”他抬起一只手说,“他们还没有闻到他的气味呢!让他们喘口气。我得告诉谢尔汗谁来了,他已经掉进了我们的陷阱。”
他把手围在嘴边呈喇叭形,冲着下面的河谷大声喊叫,这就像是冲着一条隧洞喊叫,回声在岩石间弹跳。
过了很久,传来一头刚刚吃饱喝足醒来的老虎慢吞吞的咆哮声,倦意仍在。
“是谁在那里叫?”谢尔汗说。这时候,一只华丽的孔雀从河谷里拍拍翅膀,惊叫着飞出来。
“是我,莫格里。偷牛贼,现在是审判你的时候了!下去。赶他们下去。快点,阿克拉!下去。拉玛。下去!”
牛群在斜坡边稍微停顿了片刻。但是当阿克拉放开喉咙发出狩猎的吼叫声的时候,牛便像轮船穿越激流似的飞奔而下,砂石飞溅,他们只要奔跑起来,就无法阻挡。他们还没有进入峡谷的河床,拉玛就嗅到了谢尔汗的气味,大声吼叫起来。
“哈哈!”莫格里骑在拉玛背上说,“现在你知道了吧?”只见很多乌黑的牛角、喷着白沫的牛鼻子、鼓起的眼睛像洪流一样冲下河谷,如同山洪暴发时滚下山的大圆石头。体弱的水牛都被挤到河谷两边了。他们冲进了爬山虎里。他们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水牛群要是疯狂地冲锋陷阵,什么都阻挡不了。谢尔汗由于听见了他们雷鸣般的蹄声,就想站起来,只见他拖着笨笨的身子走下河谷,左瞧右看,想要找一条生路。但是河谷两边的高坡都是笔直的,他只能朝前走。谢尔汗肚子里满满当当全是食物和水。现在让他干什么都行,除了战斗!牛群踩到了他刚才离开的泥沼,不停地吼叫,直到回声充满了狭窄的河沟。莫格里听见了谷底传来的回声,看见谢尔汗转身,直到生死攸关的时候,老虎面对公牛比对着带了小牛的母牛要好一点,接着,拉玛不小心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踩着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过去了。那些公牛都跟在他身后,他们迎头冲进了另一群牛中。那些不算强壮的水牛挨着这些冲撞,都被掀翻了。这次冲刺让两群牛都涌进了平原,他们角抵,蹄踩,喷着鼻息。莫格里瞅准时机,从拉玛脖子上溜下来,拿着他的棍子四周挥舞。
“快点,阿克拉,得把他们分开,不然他们会彼此斗起来!把他们赶开,阿克拉。嗨,拉玛。嗨嗨嗨,我的孩子们,慢点,慢点,现在没事了。”
阿克拉和灰兄弟跑来跑去,咬着水牛腿。牛群虽说想回过头冲进河谷,但是莫格里却设法让拉玛掉转方向,其他的牛便跟着他来到牛群打滚的泥沼。
谢尔汗不需要牛群的践踏了,因为他死了,鸢鹰们已经飞下来开始啄食了。
“弟兄们,他死得像一条狗!”莫格里边说边摸着他的刀。自从他和人一起生活之后。这把刀就一直挂在他脖子上的一个刀鞘里。“不过,反正他是压根不想战斗,把他的毛皮放在会议岩上一定很漂亮,我们得抓紧时间动手了!”
一个在人们中间长大的孩子,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去剥掉一只十英尺长的老虎的皮。但是莫格里做到了。他比谁都了解一头动物的皮是怎么长的,也知道怎么把它剥下来。然而这是件很费力气的活儿,莫格里用刀又砍又撕,累的直哼哼,干了一个钟头。两头狼在一边懒洋洋地看着。只有当他命令他们的时候,他们才去帮忙拽拽。
不一会儿,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抬头一看,是那个有支陶尔步枪的布尔迪阿。孩子们告诉村里人,水牛全吓跑了。布尔迪阿便怒气冲冲跑来,一心想要给莫格里一顿教训,因为他没有照顾好牛群。狼一看有人来了,就马上溜走了。
“这是谁的蠢主意?”布尔迪阿很生气,“你以为你能剥下老虎皮?水牛是在哪里踩死他的?哦,这还是那只瘸腿虎呢!他还值一百卢比的赏金。好吧好吧,把牛群吓跑的事情,我们就不予计较了。等我把这虎皮拿到卡里瓦拉去,也许还会把赏金分你一卢比。”他从围腰布里取出打火石和火镰,蹲下身子烧了谢尔汗的虎须,当地很多猎人总是这么做,以免老虎的鬼魂缠上自己。
“哼!”莫格里好像是对自己说的,与此同时撕下了老虎前爪上的皮,“原来你想把老虎皮拿到卡里瓦拉去领赏钱啊?也许还会给我一个卢比?可是我有我自己的主意,我要留下虎皮自己用!喂,老头儿,把火拿开。”
“你就这么对村里的猎人头领说话吗?你杀死这头老虎,凭的是你的运气和那水牛的蛮劲儿,这只老虎刚刚吃饱了,不然,这时候他早就跑到二十英里开外去了。你连怎么好好剥皮都不会,小叫花子。好哇,你确实应该教训我不要烧他的胡须,莫格里,现在你连那一个卢比的赏钱也捞不着了,我还要好好揍你一顿!离这尸体远点!”
“凭着赎买我的公牛起誓,”莫格里说,他正千方百计地剥下老虎的肩胛皮,“难道整个中午我都要听这么一位老人唠唠叨叨没完吗?喂,阿克拉,这人真烦!”
布尔迪阿正弯腰朝向老虎脑袋,突然发现自己被脸朝上掀翻在草地上,一头灰狼站在他身边,而莫格里继续剥着老虎皮,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
“好吧,”他低声说道,“你说得完全对,布尔迪阿,你永远也不会给我那一份赏钱,这头瘸腿老虎过去跟我有摩擦——是很久之前的过节了,而最后的胜利者是我!”
平心而论,如果时光倒退十年,布尔迪阿在森林里遇见阿克拉,一定会跟他较量一番的。但是一头听命于这孩子的狼——而这个孩子又和吃人的老虎很久以前有过私人冲突,那么这头狼就不是一头普普通通的野兽了。布尔迪阿认为这是巫术,是最厉害的巫术。他很想知道,他脖子上的护身符是不是能够保护他。他躺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他害怕莫格里也变成一只老虎。
“国王,伟大的国王!”他终于屈服了,嘶哑着嗓子低声叫道。
“嗯。”莫格里没有扭头,但是他抿着嘴笑了。
“我已经老了,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你非同一般。你能让我站起来离开吗?你的仆人会把我撕碎吗?”
“去吧,祝你一路顺风。只不过下一次再也别插手我的猎物了。放他走,阿克拉。”
布尔迪阿一瘸一拐地拼命跑向村子。他不住地回头看,害怕莫格里会变成什么可怕的东西。他一到村里,就讲了一个全都是关于魔法、妖术和巫术的故事。祭司听了,脸色变得非常阴沉。
莫格里继续做他的事情,但直到将近傍晚,他和狼才把那张巨大的花斑皮从老虎身上剥下来。
“我们先把它藏起来。把水牛赶回去。来,帮我把他们赶到一块吧,阿克拉。”
在雾蒙蒙的暮色中,牛群被汇聚在一起。当他们走进村子时,莫格里看见了火光,听见海螺呜呜作响,铃儿叮叮当地摇来摇去,村里一半的人几乎都在那里等着他。“这是因为我杀死了谢尔汗!”他告诉自己说。但是一阵石子像雨点一样密集地在他耳边呼啸而过,村民们喊着:“巫师、狼崽子、丛林魔鬼!滚,快点滚!不然祭司会把你重新变成一头狼!开枪!布尔迪阿,快点开枪!”
砰的一声,那只旧陶尔步枪开火了,一头年轻的水牛中了枪,痛得吼叫起来。“巫术,这也是巫术!”村民们叫喊,“他会让子弹拐弯,布尔迪阿,那是水牛!”
“这是怎么回事?”石头越来越密集,莫格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你这些兄弟跟狼群没什么不一样。”阿克拉镇定自若,坐了下来,“我看,如果那子弹能说明什么的话,应该是他们想把你驱逐出去。”
“狼,狼崽子,滚,滚开!”祭司摇晃着一根神圣的罗勒树枝叫喊道。
“又是叫我滚吗?上次让我滚,因为我是一个人;现在却因为我是只狼!我们走,阿克拉。”
一个妇人——米苏阿——跑到牛群这边来了。她边跑边喊:“啊,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他们说你是个巫师,会把自己变成野兽,我不相信,但是你还是赶紧走吧,否则,他们会杀了你的。布尔迪阿说你会巫术,但是我明白,你替纳索报了仇!”
“回来,米苏阿!”人们喊着,“回来,不然我们连你一起扔!”
莫格里恶狠狠地笑了一下,时间很短,因为一块石头恰巧打在他的嘴巴上:“快点跑回去吧,米苏阿。这是他们傍晚时分在大树底下编织的荒诞的故事。我给你儿子报了仇,再见。快点跑吧,因为我要赶牛群回去,他们跑得太快了!我不是巫师,米苏阿,再会!”
“好啦,就再赶一次。阿克拉。”他叫道,“把牛群赶回去!”水牛也急于回去。他们几乎不需要阿克拉的咆哮。旋风一样地冲进大门,把人群冲得七零八落。
“仔细数数吧!”莫格里很轻蔑地说,“说不定我偷了一头牛呢。仔细数数吧,因为我再也不会给你们放牛了!再见,人的孩子们,你们得好好感谢米苏阿,要不是她,我会带着我的狼沿着你们的街道追捕你们。”他转身离去,带着孤狼阿克拉。当他仰望星空的时候,心里是满满的幸福:我再也不用待在陷阱里睡觉了,阿克拉,我们去拿谢尔汗的皮,离开这里。不,我们不能伤害这个村庄,因为米苏阿对我特别好!
当月亮在平原上空升起的时候,整个世界变成了乳白色。惊恐的村民看见了莫格里,他身后跟着两头狼。他的头上顶着一包东西,狼一样地小跑着赶路。狼的小跑就像大火一样!把拉长的距离一下子就消除了。于是他们更加惊慌,使劲敲响了庙宇里的大钟,吹起了海螺。米苏阿痛哭不已。布尔迪阿把他在丛林里的历险故事添油加醋,讲了又讲,最后的版本竟然变成阿克拉用后脚直立起来,像人一样说话。
莫格里带着两头狼来到会议岩,月亮就要落下去了。他们先来到狼妈妈的山洞。
“他们把我从人群里赶出来了,妈妈。”莫格里喊道,“可是我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带来了谢尔汗的皮!”狼妈妈费力地从洞里走了出来,后面跟着狼崽们。她一看见虎皮,眼睛就变亮了。
“那天他把脑袋和肩膀塞进洞口,想要吃了你,小青蛙,我就对他说:捕猎别人的,总归是要被人捕猎,干得漂亮!”
“小兄弟,干得好!”灌木丛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自从你离开了丛林,我们都觉得孤单了好多。”巴希拉跑到莫格里的光脚板下,他们一起爬上会议岩,莫格里把虎皮铺在阿克拉常坐的那块又扁又平的石头上,用四根竹钉把它固定好。阿克拉躺在上面,发出了召集大会时的召唤声。“瞧啊,仔细看看,狼群诸君。”那声音,跟莫格里初次被带到这里时他的呼叫一模一样。
自从阿克拉被赶下台后,狼群就群龙无首了。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打猎、斗殴。习惯的力量真大,他们还是回答了召唤,他们中间,有的跌进了陷阱,变成了瘸子;有的中了枪弹,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有些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浑身的毛变得癞巴巴的;还有很多狼下落不明。但是能来的全都来了。他们来到会议岩,看见摊在岩石上的谢尔汗的花斑毛皮,大大的虎爪连着空荡荡的虎脚,在空中摇来晃去。
就在这个时候,莫格里灵感乍现,编了一首不怎么押韵的诗歌。他高声喊叫了出来,一边喊,一边在那张毛皮上蹦跳。皮毛让他踩得嘎嘎作响。他用脚后跟打着拍子,直到累得喘不过气来。灰兄弟和阿克拉也在他的诗节中间吼叫。
“好好看看,哦,狼群诸位,我是不是兑现了我的承诺?”莫格里作诗结束以后问。狼群一起叫道:“是的!”
一头毛皮凌乱的狼嚎叫:“还是你来当我们的领袖吧,啊,阿克拉,再来领导我们吧;啊,人娃娃,我们讨厌这种没有法律的生活,我们想要重新获得自由,做自由的兽民!”
“不,”巴希拉温柔地说,“不行。等你们酒足饭饱之后,就又会发疯。叫你们自由的兽民,是有原因的。你们已经为了自由而战了,现在你们已经自由了,尽情享受吧,狼群诸位仁兄。”
“人群和狼群都驱逐了我,”莫格里说,“从今往后,我要独自打猎了!”
四只小狼说:“我们和你一起!”
于是,从那天开始,莫格里离开了那里,四只小狼一起陪着他在丛林打猎。但是他并不是一生一直孤独的。因为过了好多年,他
长大了,结婚成家了。
不过,那个故事应该讲给成年人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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