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湖情澜

骄傲的姑娘 保尔·海泽 第2页,共2页

冰凉的湖水包围着他,他感觉自己就像浸在了正在阳光下融化的冰雪中一样。他只能选择不停地在水里划动着,免得血液也被这股寒气所凝结住。他冲出水面后,脚还站在绿油油的青苔中,倚靠着一棵小白桦树,一边慢慢地擦拭着身上的水珠,一边深深地呼吸几口新鲜的空气,这种优哉优哉的感觉似乎与他阔别了好几年似的。他远远地望着对岸的那栋房子,看到了小女孩的窗户前闪过了一个人的身影。由于距离比较远,他根本看不清楚是谁。不管怎么样,只要一想起那栋房子里的人都非常的需要他,对他寄予了非常高的期望,他就会感到一种被认可的满足感。

不一会儿,旅舍里那间低矮的房里,小女孩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扫视了一下周围,问:“我爸爸呢,他是不是走了?难道他又死了吗?我要他坐到我的旁边来!”

“哦,亲爱的,”母亲亲吻了她的前额,示意她不要再吵闹了,然后跟她解释,“那个善良的先生只是一位仗义的医生,并不是你的爸爸,你可不要乱叫了。你只要按照他说的去做,就会尽快恢复健康的。”

“不是我的爸爸吗?”小女孩若有所思地重复着,似乎在努力地改变自己的想法,“那么,他叫什么名字呢?”小孩问道,“他总不会就这样离开我们吧?”

“您看看,他现在不是回来了吗,小宝贝!”胖胖的女仆哄着她说。她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听到小宝贝说了几句着边际的话,激动得眼泪直流,“夫人,您瞧瞧啊,他划着船桨像一只飞出去的箭那样,正满怀期待地往我们小宝贝这里赶着。呵呵,这个年轻的医生真不错呀!看样子,今天的他比昨晚更有精神呀!白皙的皮肤,黝黑的胡须,真是漂亮,可惜的是他的那双眼睛里总是有一团阴霾常聚不散,这让人不得不为他的健康而担心。”

这时,他已经上了岸,只是没有跟房间里的人打招呼,而是径直从门前走了过去。接着,她们就听到他跟老板娘的说话声。顷刻间,他就走进了房间里,回到了小女孩的身边,和蔼而慈祥地照顾着她。他的到来好像对孩子产生一些奇怪的影响,只要他哄着她,她就会乖乖地把眼睛闭上,均匀地呼吸着。房间里鸦雀无声,就连湖面上鱼儿跃起的声音都能够听到。又过了片刻,他才起身,尽量压低了声音说:“她已经睡觉了,额头也没有那么烫了。但愿我们接下来可以得到几小时的宁静,我现在就去知会下大家,要大家尽量保持安静。还有就是,我自己也需要休息一会儿,等我给小病人定做的鸡汤熬好了以后再起来吧。”

“要我怎么做才能感谢您对她所做的这一切啊?”少妇的眼睛里充满了暖意,感激地说。

“那么,我希望您永远别跟我道一声谢就好了。”医生回答说,语调比之前要强硬得多,然后就匆匆走了出去。

他回到对面自己的小房间里,昨晚写好的那封信,还躺在书桌上,红红的火漆印比午后的阳光还要灼眼。他明明知道这封信留不得,却还是没有下定决心销毁它,只是把它放进了夹子里。之后,他在床上躺下来,努力地想让自己睡着但是各种各样的杂念就像无头的苍蝇那般,在他的脑子里乱窜。他总是“听”到对面传来可爱的小女孩和美丽的少妇的声音,让他一次又一次不得不起身仔细地倾听,直到他在床上胡思乱想折腾了半天,才好不容易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中午的时候,老板娘走到他的房间门口,见他还在睡觉,准备不动声色地退出去时。可他马上就像弹簧似的,跳了起来,询问一切是否准备好了,然后随着老板娘一起去了厨房。

“鸡汤在哪儿?”医生一边问,一边走到了灶台旁,闻着那大大小小的锅里溢出来令人垂涎的美食香气。

那个渔家笨丫头正在搅动着罐子里的食物,看到医生,惊慌得连手里的木汤勺都握不紧了,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这个怪人,他正把一只锅子上的盖子揭下来,仔细地察看里面的食材。最后,他要了一个大汤碗,把香浓的鸡汤盛了进去,他谨慎地把碗底的那几条草根拿掉。

他转过身子,想把鸡汤端出去的时候,却发现那位美丽的少妇站在门口。

“您……这样做没有错吗?”她的微笑中充满了妩媚,“您不好好休息,却亲自来当厨师炖汤。”

“我只给我的病人做吃的。”医生说,“健康人的伙食还是由老板娘来负责,她不需要我来帮什么忙,一定可以满足大家的口腹之欲。我们的小病人醒了吗?”

“她也是才醒过来,就迫不及待地询问您去哪里了。”

两人回去时,看到小女孩已经端坐在了床上,对着医生微笑。她乖巧地接过医生拿给她的汤勺,去喝着碗里的鸡汤,她这样做好像不是因为饿了,而是为了听医生的话才那么做的。她全神贯注地聆听着医生所说的每一个字,他告诉她,他早晨在湖面上看到了鱼儿在水里欢快地跳舞,答应等她的病痊愈后,就带着她去抓鱼儿。最后,小女孩的精神又有一点恍惚了,她眨巴了几下蓝色的眼睛,然后轻轻地闭上了,小脑袋又枕在了枕头上。

“您别担心。”医生说,“我们是在一小步一小步地治疗着她,每走一步都比之前好一点儿。您的约瑟芬女士得勤快地换冰袋。好了,现在我得请您一起出去,因为我们的午饭已经备好了。”

“不,让我留在这儿,我得留在我的孩子身边啊。”她轻声地请求着。

“不可以。”医生斩钉截铁地说,不容她反驳,“您必须在外边待上一个钟头的样子,这个地方可不能再接纳第二个病人了,要知道您的脉象也跳得很快。我们吃完饭再来替换约瑟芬吧。”

他说完就径直往外走了,她不敢去抵抗什么。他们的午饭被安排在房子外面的那片树影下,紧靠着病房的窗口。老板娘陆续把鱼、烤鸡端了上来。他们各自吃着自己的食物,谁也不愿意开口,心里在各自盘算着自己的心事。不过,每隔一小会儿,医生就会要求她把她自己盘子里已经切好的肉吃下去。

“您如果不吃,我心里会不舒服的,”他的心情倒是非常不错,“这些菜是我专门定的。大家都知道,医生是些贪吃的家伙,而我也是个爱吃的人,幸好没有毁掉我们这行的头衔,您看您,又在侧耳倾听了,我敢向您保证,我们的小宝贝正在美美地午睡呢。”

少妇看着医生,她的脸上带着感激的微笑,没想到,过一会她的眼泪就开始涌了出来,笑容也变得暗淡了。

“真抱歉,我的这颗心受了太大的刺激,”她继续说,“在短时间内我是高兴不起来的。前不久,我刚刚经历了一场暴风雪,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惊魂未定。或许,明天会好点的。”

她说完后,两个人又开始沉默了,他们俩都不约而同地望着正午时分燥热的湖面。屋后面的小院子里,有一只蝉打破了宁静。老板躺在客厅的长凳上呼呼大睡。波浪一层又一层地拍打着那两只轻轻飘荡着的小船儿,时不时地发出了哗啦哗啦的摇曳声来。楼上那间病房内,传来了保姆不知哼唱了多少年的轻缓柔和的催眠曲,哄着孩子进入了梦乡。

整个白天都非常的平静,没有发生什么事,可是入夜后,小女孩的额头又开始严重地发烧了,她痛苦地呻吟着,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按回床上。直到午夜后,她才又安静了一些。

医生又一步不离地待在病房内。只是在中途他才去外边抽支雪茄,边抽边围着屋子散步,只要走到那打开的病房窗户边,都会安静地站上一小会儿,鼓舞那位守在床边的母亲几句。夜里,他们坐在了一起——保姆已经被打发睡觉去了,他沉默了一阵后突然说道:“真是奇怪啊,你们母女长得真像。刚刚,借着混浊的灯光,我看到您俯下身子去照顾她时,她也乖巧得像个小大人似的,用那种非常懂事而又机灵的病人常有的神情仰头望着您。一时间,我还误以为你们是两姐妹呢,我想不出十年,她一定会出落得跟您一样的。”

“或许吧。”少妇说,“不过她也就是外形长得像我而已,她的精神和灵魂都遗传了他父亲,我时常觉得吃惊,她只是一个刚满7岁的小女孩儿,怎么可能跟她父亲那么像。他们父女俩都是那么地诚实,毫无私心,坚强而勇敢,我有的时候会认为,我那已经升入了天堂的丈夫的灵魂又在我们女儿的身上复活了。”

“您刚刚说的这些品德,在我们短短的相处中,在您的身上都有发现啊。”

她摇了摇头,“倘若,如果我看上去要比真正的我要勇敢的话,”她说,“或许是因为,我天生就胆小的缘故吧。您出现的时候,我早已陷入了绝望之中,我的心已经被恐慌和惧怕碾碎了。而我又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心里非常清楚,如果我继续消沉的话,我的精神会错乱,我会在以后听到我自己的说话声都会被吓晕的。而我丈夫在面对这些恐怖而可怕的事情时,却总是面不改色。我们的女儿也是这样,她能奉献自己的一切,唯独不会为自己着想。”

“那么您呢?您在这些充满严峻挑战的日子里,也没有为自己考虑过吧。”

“难道对于一位母亲来说,还要讨论牺牲还是没牺牲吗?”她反问道,“我觉得我在守护她的时候,还总是不得不用荣誉来给自己鼓劲,但是其他任何一位母亲,都是心甘情愿地来做这事。但我的女孩却不是这样的,虽然说,青年时代的孩子都是自私的,当然,也可以自私。我可以用一百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来告诉您具体情况,我偶尔也会因为这些事而惊慌失措,您也清楚,心眼成熟的这么早的人,一般活不长久。当然了,谁也无法知晓,我的预感会不会成为现实呢!”

医生透过窗户安静地注视着湖面,好像没有听到她后面的几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突然开口说:“我想,您一定会把您丈夫的一张遗照带在身边,可以给我看看吗?”

她摘下了那条精美的威尼斯项链,把挂在上面的宝石金打开后,递给了艾伯哈特。医生仔仔细细地看了这张照片大概有5分钟的样子,才默默地还了回去。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你们是青梅竹马吗?”

“这倒不是,我们不是从小就已经认识的那种关系。我们相遇的时候,我还很年轻,您知道吗?在认识他之前,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能给我留下比较深刻的印象,我们仅仅认识8个星期就结婚了。相处的时间很短暂,我还不能确定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在婚后的那段时间,我慢慢地认识到了他的全部价值,直到失去他,我才发觉,原来他在我的心里占有着举足轻重的位置。如果你们见过,我想你们一定会成为朋友的,他很善良,没和什么人有过过节。”

艾伯哈特站起了身子,轻轻地走过房间。此刻,他在桌子前停下了脚步,把一本书从行李袋中拿了出来。这是莱瑙【注:莱瑙,奥地利诗人。】的诗集,封面上写着“露绮莉娅”。

“您喜欢这位诗人吗?”医生突然问道。

“这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究竟我是喜欢他呢,还是讨厌他呢。其实,我的思想偶尔也会非常敏锐,但是面对他的时候,我却无法分清何为真,何为假,他曾经的确吃了很多苦头。可是我能够从他的字里行间中了解到,他总是以一些炫目的表达形式去放大他的那些伤口。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带着这本书旅行,可能会找到一些安慰吧。”

“你就找这个厌世轻生的人啊!”

“怎么就不行了呢?他是一个得疯癫病而死的人。每一次想到这,我心里那种失去丈夫的悲恸之情就会减轻。您想想啊,他的死得如同夏花一样璀璨,年轻而又富有朝气,还受那么多人的喜欢爱戴,他像英雄一样为国捐躯!因此,我的心里依旧珍藏着他真实的形象,而没有被病痛和在临死前的挣扎给破坏掉,当然,也没有因为他疯癫而变得陌生。对我而言,假如亲眼看到自己所爱的人成为疯子那就太可怕了,难道您不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吗?”

艾伯哈特沉默了片刻,过了少许才反驳道:“按您的说法,您的丈夫假如患上的是无药可治的精神病,那么您希望他早点死吗?”

“请您不要要求我回答。要是我说出实话,我会难过的,而我偏偏又不会说谎。”

“这样倒不错。”他说。可是她并没有领会到他的意思。过了一会儿,医生就出去了。

凌晨1点钟的时候,医生又回到了小女孩的房间里,命令夫人去休息。她非常顺从他的安排,但是她要求由他们三个人一起轮流照顾小宝宝,这回医生没有否决,而且这次他真的做到了。早晨,露绮莉娅夫人刚一睁开双眼就看到了保姆坐在女儿的床前,医生在客厅里的一条草袋上睡着,他怕有需要时来不及,才睡这儿的。

过了一个星期后,艾伯哈特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坐在了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桌子前,屋子里的灯火跟先前一样昏暗、不停地摇曳着,皎洁的月光照了进来,顿时,屋子里明亮了起来,做什么事都可以。艾伯哈特拿出了那封在风雨交加的夜里写的信来,从头到尾匆匆读了一遍,现在在那些空余的纸上写了下面的这一大段话:

卡尔,在8天后,我又给你继续写这封信,如今的我感觉自己又年轻了8岁!至少在我对着镜子打量自己的时候,感觉和之前的那副失魂落魄的鬼样子相比,我已经在岁月上倒退了,而且是很大的变化,倒退到你可能都不认识我了。那时,我可没有想到过死,虽然那阵子,我的手术刀下,每时每刻都有死亡的出现,就如同儿科的医生,从来都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患上麻疹那般。我重新读这封信的时候,我让自己安静了下来,细细地研究了他那副临死前的脸孔,就好像研究一个陌生的住院患者的嘴脸那样,唯一知道的就是他是哪个床位的哪个病号而已。眼下的这个转变,就像是侥幸地度过了一次危机那样,你也会为我感到高兴吧?而我自己呢,我只有唯一的埋怨。原来一切都计划得好好的,我已经拎着行李准备出发了,已经跟前来送行的亲朋好友都一一作别了,火车的鸣笛声早已在耳边飘扬,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居然来了一个人告诉我,我误车了!于是我只能在车站里先坐着,进退两难,尴尬得无法用语言去描述,想把行李打开,然后继续生活吧,这就是连自己都觉得很滑稽。

我想把这里发生的事情的原委大概告诉你,不然你会以为我真的在面对死亡的时候,畏惧了,才会怜惜自己的生命,然后,重新把这个世界当作是和谐而又美好的。可是,卡尔,你是了解我的,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我的职业癖好在作祟,我觉得,比起结束掉我这条行将就木的老命来,去拯救一条年幼的、如同朝阳般的小生命更加不容耽搁。可以说,我遇到的这个小女孩,她值得我为她所做这一切。何况,还有她的母亲啊!

你一定会想,这肯定是个一见倾心的爱情故事了,可是,事实

并非如此。或许,你应该这样想象一个被厄运缠身的人,他被埋在一个塌方的矿井里,最后好不容易被人给刨了出来,而我那个时候的感觉,就如同他重新呼吸到几口新鲜的空气,重新沐浴着阳光的那般感觉。不过你请放心,我只是会把这个女人向你轻描淡写一下。她的容貌是否美,样子是否可爱(人们一般就是这样去理解的),是否聪慧,是否具有报纸上面时常介绍的那种女人的美德——这些,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我就知道,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会忘记过去和未来,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仅仅能感觉她在那里,而我在她的身旁,如果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的话,我生命的任何时期都不会有缺陷了。你应该还没有忘记,有一次,我们为了下面这件事儿小题大做——那位写了《少年维特之烦恼》的感情奔放的人,竟然也能毫不避讳地说出自己对一个女子的倾慕之情:

每每想起你,

如同仰望

夜幕之上的那轮明月……【注:这是歌德写给自己女友的诗,名字为《狩猎者的夜歌》。】

而我此刻感受到的完完全全就是这种感情,真是让我感到羞愧。“对于月亮的仰慕”这不是我们曾经经常笑话的吗?更可笑的是,现在的我却被它给牢牢地控制住了,我真的希望自己的灵魂能够融化在这清澈如霜的月华之下,可以无忧无虑地度过一个漫长的夜晚,即便是拿我剩下的生命去交换,我也无怨无悔。可这并不实际啊!所以,我要做的就是为这一天的提前到来而努力,到时候,我的小病人就会被送到文明的地方去了,在休养期间获得更好的营养,而不仅仅只是喝些渔妇熬制的鸡汤而已。到那时,我就是一个多余的人,然后我就跟死湖说再见了,重新下山去融入那个有过此番经历之后于我而言更加死气沉沉的世界中去。我为自己误车而懊恼,难道不对吗?不然的话,我已经到了“终点站”了。

但是,凭什么一个人就不能把自己早早计划好的旅行计划而推迟一两个星期呢?何况,这个所谓的“命定之地”的旅行,既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旅伴也不需要顾及天气状况呀。卡尔,我知道,你是不会鄙视我的,所以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的勇气全部消失了。我发现在这片光明的大地上还是可以好好地生活下去,现在只要一想到要跳到那个暗黑的深渊就感到毛骨悚然,难道这样做就是可耻的吗?就算在几天以后,我又得开始四处游荡,就像之前很长一段时期我过的那种不是人过的无家可归的生活那样。但是,现在有一个新的思想在我的脑海里生了根,任何东西都无法将它抹杀掉:世界之大,总有我的容身之所,会有一个属于我的避风港。就像索福克勒斯【注:索福克勒斯(公元前496—公元前406年):古希腊悲剧作家,文中提到的这个故事见其悲剧《奥狄普斯王》。】话剧里,那个杀掉了母亲的人,不也是有一个避难所吗?即便是复仇女神,也只能望而却步,不敢去染指那座神圣的殿堂。

现在,我很了解具体的情况,我觉得很失落,因为我只能待在门外。对于她,即便是我有勇气去告白说自己愿意照顾她一生一世,她也会委婉地拒绝我的。因为她曾向上帝起誓,要终身忠于自己的丈夫。可是誓言又有什么用啊,誓言难道能够像绳索那样把我们绑得严严实实地,竭力遏制我们,不让我们生长发展吗?7年的时间,就可以让一个人的机体完成整个新陈代谢,在这个已经更新了的躯体中。难道因为某个人在筋疲力尽的那个瞬间对自己产生绝望的想法,他的精神就只能永远保持先前的模样吗?我曾经发誓,永远不会再坐到任何人的病床前的,可我不也是为了她而打破了誓言吗?而且我一点都不觉得这是可耻的,反而觉得是光荣的。可是啊,这个女人的誓言却是这个世界上比钻石还要坚硬的东西,不会有任何的动摇。对我,她的确是善意的,我知道,只要我身处于危险之中,她是不会弃我于不顾的,她会是我最忠诚的朋友。我所有的要求,她都会去满足,因为我曾救了她的孩子。但是,她的整个人只属于她过去的那段幸福,还有她女儿那未来的幸福,可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现在……

我刻意地避免去打听她在哪座城市里定居,还有家里的一些情况怎么样。我想,我们还是像一张白纸那样,淡淡地分开,我害怕,终有一天我会忍不住思念的折磨,而去寻找她,让原本就知道会没有结果的事情变得更加荒谬起来。那些凡尘俗世都被这片山脉给挡在了外面。这里虽然是荒山野岭,却是安静的天堂。但是这种隐居的日子,我只能再享受最后的几天了,而我听说,天堂里不会流行什么求婚,也没有离弃的啊。最后,我只能一切随缘了,无论怎么都好!

命运为了向我证明我还没有死去的权利,他不得不在我的心口划上一刀,让我从心的跳动中,感觉自己的肌肉依旧健硕,气血依旧旺盛,还可以继续活很长一段时间。这种治疗方法真是世间少见啊,虽然是有点残忍!

好吧,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这个荒山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没有办法把这封信寄给你。至于,这封信会在哪儿写完,什么时候能够写完,在什么地方及什么时间可以付寄,也只有上帝才会知道了,如果,他有闲心来关心我们俩的通信的话。再见!

艾伯哈特搁下了笔,仔细地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小女孩那娇嫩的嗓音传到他的耳朵里,这语调里已经没有之前发着高烧时,那般让人心神不定了。可是,这么晚了,出现这样的声音还是让人不放心,因为以前这个时候,小女孩应该早就睡了的啊。然后,母亲那柔和的声音在哄着她,而且很有效果。当艾伯哈特走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又睡了。

“刚才,她说梦到您了。”露绮莉娅夫人把头微微抬起来,冲着他甜甜地笑了笑。

“她把她的梦境都跟我说了一遍,她说您把一只白色的小羊羔送给了她,它的脖子上还系着红绸缎,小羊羔用小嘴巴吃她手里的东西。她和小羊羔玩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应该向您说一声谢谢。她要我把您叫来,把之前忘记的那句‘谢谢’给补上。就为了这个过失,害得她非常难过。”

“那您为什么不把我叫过来呢?”

“我跟她说,艾伯哈特叔叔不喜欢听任何表示感谢的话。妈妈也收到了他的很多东西,虽然,我非常想去感谢他,却始终没有去感谢他。因此,我的芙伦茨馨只要乖乖地去睡觉,艾伯哈特叔叔会比他收到任何的感谢还要开心的。真遗憾,刚才您不在这里,她居然不吵不闹地乖乖躺了下去。您看看,她又睡着了,微微的细汗也从额头上冒了出来。哎呀,您知道,我的芙伦茨馨可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像对您这样听话。”

艾伯哈特望着安睡中的小女孩,继而又开始了默默地深思。

“遗憾的是,我不是女王。”露绮莉娅夫人的脸颊淡淡的泛起了红晕,接着往下说,“如果我是女王,我会要求您长期地住在我的宫殿里,这样一来,您就可以时时刻刻地陪伴在我的身边,当我的御用医生了。我真的不敢想象跟您分开后,万一以后遭遇到什么,该如何是好。我想如果您一直陪在我们身边的话,我的芙伦茨馨就连伤风也不会有的吧。但是话虽如此,我还是为我是个普通人而感到高兴。倘若我是位女王的话,就肯定会拿金钱和名誉这些俗物来回报您对我的芙伦茨馨所付出的一切。而我呢,您对我们的好,我会始铭记在心底,永远怀着对您的感激。”

她边说边把手递给了他,他非常激动地亲吻了她的手。

“露绮莉娅夫人”他欲言又止,只是说,“现在已经11点了。您还是早点休息吧,这里交给我吧。”

“不,”露绮莉娅夫人的语调有点兴奋,“我可不是芙伦茨馨,不会像她那么乖乖地听您的话,当然,可以说我现在一点睡意也没有。我还想在这里坐一个小时,如果,您也没有感觉到疲惫的话,不如给我朗诵点什么吧。我记得,您好像带着一本歌德的书,您似乎非常欣赏这位诗人,您应该不会拒绝,带着我一起去了解他吧?真的抱歉,昨天我随手翻了翻他的诗句,说实话,他的句子中有很多是我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东西。”

“我很乐意为您效劳。”他说,“无论您反复听了多少次,其中很大部分对于您都会是新的,这没什么奇怪的,因为我本人的感受就是如此。”

他拿来了那本书,是《歌德诗选》的第一卷。他并没有筛选,直接从第一页开始念了起来,他刻意把声音压低,没有什么特别的朗诵技巧。但是,这些诗句里弥漫着一种用青春的热忱培养出来的鲜花所散发出来的香气,还是让人如痴如醉,而这种让人惬意的感觉,他之前还从未感受到过,这种感觉,很纯真,很深邃。他在朗诵的时候,始终不敢把头抬起来,害怕与美丽的少妇那好像在无声中提出疑问的眼神碰撞到。可是,当他读到《狩猎者的夜歌》的时候,他没有之前的流利,特别是读到最后一小节的时候,更是结结巴巴地:

每每想起你,

就如同仰望,

夜幕之上的那轮明月;一种温存之感,

在心底蔓延,

不知为何会如此!

这一刻,他沉默了,书也没能握紧,滑到了孩子的床上,他猛地站了起来。

“您怎么了?”她惊慌地问。

“请您去把保姆叫起来吧,”他转过脸说,“我觉得有点闷闷的,还是让她顶替我来守夜吧,我得出去走走。您看,我起身后,就精神多了。我要去湖上划划船。”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出了房间,把她一个人留在房里,心里感慨万千。

次日清晨,他们相互问候了一声,并把昨晚的那些不愉快都忘得一干二净,语调也欢快了。还好昨晚芙伦茨馨乖乖地睡着了,也算是帮了忙。她睡醒后,艾伯哈特又亲自给她在老板娘的木桶里帮她洗了一个澡,而这也让她的神经痛好转了许多,没过多久,她又睡了。黄昏的时候,艾伯哈特刚好散完步回来,还从山坡上采回来了一些羊齿植物和一些颜色不一的石子。然后,他一直坐在芙伦茨馨的床前,告诉她那些居住在山岭中的那些小鸟还有别的小动物的故事。芙伦茨馨靠在枕头上,眨巴着大大的蓝色眼睛,观察着艾伯哈特带给她的那些小宝贝,提出了一些非常聪明的疑问来,使得医生很开心。露绮莉娅夫人则坐在一边,认真地绣着东西,天逐渐地变黑了,厨房里那烧晚饭的炉灶里发出柴火噼噼啪啪的声响,从外屋传了进来。这晚,艾伯哈特决定自己守夜。而朗诵的事再没有提及了。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好几个夜晚,随着小女孩的病情好转,如今也不需要时时刻刻都要人照顾着了,医生的责任也已经尽到了,他可以不去床前继续守护。白天的时候,小女孩完全可以自己出来活动几个小时,因此,他露面的时间非常少。他时常会拿钓鱼当作挡箭牌,溜到湖心的小岛上去,然后一直等到暮色四合时才划着小船回去;或者是穿过那片繁茂的松树林进入峡谷中,甚至一直向上爬到冰洞的前面。有一次,受少妇委托去山上采摘夏末的草莓的伙计,在回来之后说,他发现医生孤零零地坐在岩石上发呆,远远望去,就像是在睁开着眼睡觉那般。伙计跟他说“先生,您好”,这倒是把医生吓坏了,他站起身点了点头,然后就向上继续攀登。他这般地魂不守舍,猜想他肯定不对劲了。伙计还记得前一天晚上,他像霜打的茄子似的坐在板凳上面,不吃不喝,那个时候起,伙计就看出了端倪。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如此。反正,只要小女孩的病情越是好转,医生的精神状态就愈发地颓废。他当初之所以会恢复成为一个健康人,完全是因为小女孩的病情对他的依赖。现在,他过着这样暗无天日的憋屈的生活,简直让人无法承受,他想要尽快地结束才行。

一天上午,医生无法继续面对露绮莉娅夫人那充满询问和哀伤的眼睛,还没等吃午饭就往峡谷那边跑去了,他这次准备下最后的决心了。今天的他很幸运,找到了一条越过山梁通往南边的小路,于是他顶着正午时分的烈日,顺着这条道,走了好几个钟头。如果他继续这样不停地走,傍晚的时候,应该能到一座罗曼族人的村子。而这座村庄和死湖中间相隔的是一片荒凉的冰原。此刻,他原本觉得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不需要说再见什么的话语,对于那些他在她们的生活中已经没有作用的人来说,他等于是一无是处了。他想了很久,这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了,并且他知道,自己一定可以做到。可是当他被一整片望不到尽头的石壁挡住视野时,他想遥望死湖,却发现这个荒芜的地方,已经看不到死湖的任何一个角落了,周围全部是一些不毛之地。一股孤寂悲凉的感觉将他缠绕着,越绕越紧,让他无法继续往前走,于是他一头倒在了那座秃峰阴影中的野草丛中。他绞尽脑汁地寻思着所有让他回去的理由:那封诀别信和留在死湖边旅店里的日记,露绮莉娅一整天见不到他,会有多担心。他有责任送她们启程,送他们去相邻的那座城市。对,今天就得办好这件事,他严肃地向自己起誓。他决定让伙计跑到山下去为她们母女雇一辆马车来。当然,这一切的一切都必须在24小

时内完成,就让分别成为事实吧,剩下的,就听天由命了。

做出了决定,他觉得如释负担,翻身跳起来,沿着来的那条路往回走去。他知道能够在露绮莉娅的身边待上的时间不多了,自己应该开开心心地享受这来自上帝的恩赐,不能把离别的那种痛苦表现出来,得不动声色地去做。真不明白,他为什么非得要为今后才发生的事在这个时候去徒增伤感呢?

他从山上采了一些没有香味的野花还有羊齿植物,这些都是为芙伦茨馨明天启程所准备的。他一路走,一路采摘着植物,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山脚下,等他爬出山沟的时候,正午的炎热减了大半,死湖此刻就在他的脚下,湖面犹如一面镜子那般安静,没有风和涟漪,而岸边那块绿油油的小草坪、悬崖上的松林还有那些灰色的光秃秃的山峰成了湖面上的点缀。他看了看对面岸边上的旅店,因为视力很好,就连屋顶上的那些方石板也看得清清楚楚的。院子里,一只只灰白色的雏鸡跟在老母鸡的屁股身后学步,绳子上还晒着各种衣服。可是,唯一遗憾的是他没有看到那家简略的旅店里的人们。这个时候,他们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或者是做点轻松点的活儿,或者睡个午觉。也正因为这样,当艾伯哈特看到那房门突然被推开,竟然走出来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人的时候,他的心咯噔了一下。那是一个比较年轻的男人,身上穿的是浅颜色的夏装,他头顶上的宽边草帽挡住了一半的脸,却把那撮儿非常整齐的士兵式的胡须露了出来。那个人在门前小站了一会儿,好像是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和感受一下阳光的,接着,他回过头对房间里匆匆忙忙地说了些什么。没多久,露绮莉娅没戴帽子就从里面走了出来,举着一把比较大的遮阳伞,她娇嫩的肌肤就在遮阳伞的庇护下了。她跟着那个男人一起走向船篷,过了一会儿,他们两个乘坐着一叶扁舟,驶过微波荡漾的湖面,朝着对岸的那个小岛划动着,这一切都映入了艾伯哈特的眼帘中。陌生人的力气不小,小船很快就划到了目的地,他马上跳了下来,然后以绅士的风度,伸出手来,把露绮莉娅从船上扶了下来。然后他们在小岛上手挽手,穿过白桦林还有高高的芦苇丛,顺着湖边走着,似乎是想看看这座小岛。

艾伯哈特的心在胸腔内乱蹦着,身子都不得不靠在一棵松树上,免得自己一不小心会晕厥过去。这个陌生人究竟是谁呢?竟然会对她这样地亲密。露绮莉娅为了迎合他,还跟着他一起去了湖上的小岛,哦,要知道这可是她一直在婉拒为她的朋友及恩人做的事情啊!他们的手还挽在一起,走走说说,似乎很快乐,她居然把女儿的病情给遗忘了,已经上岛有一个钟头了,而只是由保姆照顾她啊!算了,不管他是谁了,他来得正好,刚好来终结这一场梦,结束这个宁静山间里生活在其间的人沉浸着的美丽的梦。作为露绮莉娅的老朋友,他会让她想起很多事情来,回忆起她在女儿生死挣扎时忘掉的那些尘世,而她在外面的那个家、朋友还有偶像,这些对于艾伯哈特而言都是陌生的,这些都会召唤她回到以往的那种生活里,当然,艾伯哈特和她的这种生活毫不相干。这样很好!既然决心已经下定了,那么就不要再犹豫了,不得为之的事情,做着就不会有什么困难。他很明白,自己是无法跟第三者一起分享与她的亲密的。

他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跑去,跑到旅店门口的时候,两腿已经站不稳了,筋疲力尽。他走过屋角的时候,看到了停放在柴火旁边的那辆马车,而冬季里专门用来关牛的草棚里,关着两匹马,它们正对着饲料盆喘气儿。老板娘心急如焚地跑来想告诉他这个新闻,他倒是没有理睬,直接走到了病房里,小女孩坐在小桌子边,玩着新的布娃娃。

“马克斯叔叔来了!”小女孩的脸高兴得涨得通红,大声地告诉他“这是他送给我的布娃娃,你瞧,它的眼睛还可以动哦。然后,叔叔跟妈妈在这里一起共进午餐,现在他们已经去岛上了。你放心,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的,马克斯叔叔说,他想接我们走,可是我妈妈说,如果你不同意我们走的话,她绝不会走的。”

“芙伦茨馨,”艾伯哈特叫着她,一把抱住了她那头发蓬松的头,“如果我无法送你一个这样美丽可爱的布娃娃,只有一束野花送给你,你还会像以前那样喜欢我吗?”

芙伦茨馨瞪大着眼睛望着他。

“我妈妈不是说过了吗,除了亲爱的上帝,我最最应该喜欢的人就是你了,是你把我救活的,我真的是比爱任何人都爱你的呀,只是我喜欢妈妈会多一点,其次才是亲爱的上帝。”

艾伯哈特把头低了下去,对着她那甜美的小脸,先亲了亲她那双诚实的眼睛,又亲了亲她那苍白的小嘴。

“芙伦茨馨,你做得没错,”他哽咽着说,“她的确配得上你的爱。喏,这束野花,请代我转交给你的妈妈,并且向她问候一句。”

医生转过身子,朝着房门走去。

“您不要走好不好?再给我说一个故事好不好?”女孩对着他的背大喊。

“下次吧!下次!”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保姆这时正好走了进来,准备留下他,但是看到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就被吓到了。他从保姆身边挤了出去,跑回了自己的房间里,刚进去就把门闩给插上。

当他知道身边没有任何人的时候,那种巨大的悲恸便一下子爆发了。他浑身无力地倒在了一把椅子上,大声抽泣着,但是没有泪,只是胸口像是抽搐一样,剧烈地起伏着。过了一会儿,他费力地用双臂把身体支了起来,用拳头压住胸口,好使自己平静下来,同时把自己的那点衣服,慢慢地往旅行袋里塞。书信的夹子,却被他放在了外面,然后,他又来到小书桌旁,拿起了那份给朋友的诀别信,他好像想要加点什么话,但是又找不到合适的话来。他只好把这封信搁置一边,然后拿出了一张白纸,给小女孩写了一份非常简短的病历,他想这个东西,对于今后来治疗她的医生而言,一定有用。他写完后,觉得还不错,简短精湛的语句,一点儿也不啰唆,而且他的字迹也是那么有力。

“我至少还没有犯糊涂啊!”医生大声地告诉自己。

他刚写完,就听到一个男人的脚步声快速地向他这里逼近了,接着就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他的心里感觉很不舒服,他不想见那个人,可是,假装不在家已经没有办法了,如果能够避免这次的相见,无论让他付出任何代价都可以。他面如死灰地把门打开了,按理来说,这张脸一定可以把任何来访的人给吓得扭头就跑,而那位蓄着金黄色胡子的陌生男人,却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他似乎早就想到了自己不会被人热情接待的准备,但是看样子他并不会在乎。

“尊敬的医生”他的口气暖暖的像一杯热茶,他一把抓起了艾伯哈特的手就摇了起来,“这次冒昧造访,还请您谅解。露绮莉娅早就跟我说过了,您不喜欢任何人的感谢。只是这样不会给您带来任何好处的,所以我并不在意。我是一名军官,是不会在自己的恩人面前畏首畏尾的,如果那样的话,就真的很丢人了。所以,即便是担着我们以后会决斗的风险,我也得向您表示感谢。当然,如果您有任何要求,我随时都会为您效劳的,您可以当我是最好的朋友。是您为我们创造了奇迹,您治好了我视如己出的芙伦茨馨,而且还治好了她的母亲露绮莉娅,就连我,都差点认不出她来了。您知道的,自从她的丈夫,我那遭受厄运的哥哥为国牺牲之后,露绮莉娅就开始一个人过着寡妇般的忧伤生活。无论她的朋友们想出什么办法来,她就是无法一展欢颜!而这样的生活,她一晃就过了7年!在我看来,这7年已经是很长了,应该足以抚平她的伤痛了。说实话,我们兄弟之间的感情也很好,可是,这7年真的很漫长。那个时候,我也爱上了露绮莉娅,只是我那时还是个少不更事的少尉,所以,哥哥得到了她。可是维克多去世以后,我以为该轮到我了吧,我想,您也会这么认为的。可是,尽管时间稍纵即逝,她还是没有给我一丁点儿希望。本来,我是想带着她去战场的,事实上我也有资格这么做,但是,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露绮莉娅一口拒绝了!我想只能等她回来后再商议。或许,这回去为哥哥扫墓会成为一个转折点呢!于是,我就不急不躁地等着她,即便是等来她的一封信都好啊,可是,我等了半个月的样子,好不容易过了三个星期,我的心才忐忑不安起来,难道是她遇到了什么麻烦?我向团部请了假,就跑出来寻找她,今天,我才找到这里。我发现她如同脱胎换骨了似的,人也变得开朗了起来,不再是冷漠得让人无法接近了。这一切似乎是芙伦茨馨让她重新回到了生活的轨道上了,以至于她不再抗拒生活中的美好。既然事已至此,现在的我已经可以亲切地称呼她为‘嫂子’了。当然,这一切的转变的,都归功于您,我亲爱的医生。是您融化了露绮莉

娅内心的冰山,给她带来了温暖。而她本人也是这样觉得的,她一说到您的时候,就充满着感激和仰慕之情,假如我不知道她这都是为了女儿而充满感激的母爱在起作用的话,我会嫉妒死的。”

就在那位军官这一番自以为是的陈述后,屋子里出现了一阵缄默。这时,军官穿过房间,走到了窗口边上,用手敲了敲那块就要压到头的天花板。

“哦,您难道就在这么破败简陋的地方居住吗?”说完他又得意地笑笑,接着往下说,“当然,当医生可不像我们这些当兵的被娇惯着!好吧,从现在起,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让您住得舒适点。您将跟我们一起离开这里,这是没问题的。露绮莉娅是不会让您这位医术高超的家庭医生就这样走掉的。”

“真的很抱歉,”艾伯哈特平静地回答着,“您的嫂子,似乎高估了我的能力。我想我在这里的事都已经做完了,再说芙伦茨馨的病情趋于稳定了,我也是时候让她离开这里了,因为在外面可以得到更好的营养。我之前就准备明天为他雇一辆马车,送她们下山去,刚好您出现了。您肯定能护送她们安全抵达舒适的城镇,所以,要是我今天就跟你们道别的话,您也不要以为我有什么不满。”

“这怎么可以!”军官吹胡子瞪眼地叫嚷了起来,“我跟您说了,假如您就这样走了,不出大事才怪呢!露绮莉娅跟芙伦茨馨还有保姆都不会让您就这样走的,当然,我一定会拔出剑来,阻挡您离去!”

“即便你们会联合起来不让我走,我心意已决,多说无益。”医生的脸色似乎不是很好,“您最好不要再提及我的决定,等天色再暗一点,我就已经离去了。这是我写给芙伦茨馨的病历,您得收好,希望这个东西是个多余的。现在的天气很不错,你们可以慢慢地、很舒适地往家的方向走着,当然,这样的天气对芙伦茨馨的病情也是有所帮助的。好了,我们就此别过吧,希望您能代替我向您嫂子表达我最诚挚的问候。”

“医生,”军官说,“您别这样把话说绝了,您再好好想想吧。我先把芙伦茨馨的病历收好,现在就出去,我似乎已经打搅您写东西了,待会见!”

“希望您可以对我们刚才的谈话保密!”艾伯哈特对着军官的背影喊着。

青年军官,竖起了食指放在嘴唇那,向医生行了个军礼,然后哼着小曲儿,开心地往客厅方向走了过去。

艾伯哈特在房间里待了还不到10分钟的样子,正当他像是一位想要逃跑的战俘似的,焦虑地在这间四壁荒凉的屋子里徘徊时,突然,他又听到了客厅的门响了起来,那种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到近,他的神经全都绷得紧紧的。“真不走运!”他念叨着。还没有说完,露绮莉娅就走到了他的门口,伶俐的眼神望得医生慌乱不安,让他不知道如何面对。

“我的朋友,”露绮莉娅用颤抖的声音说,“请恕我又一次在您不想见到我的时候,出现在您的面前。您是不是要走?甚至还不愿意跟我们道别。我堂弟从您这里回去的时候,我从他的眼神里已经看了出来,当然,他起初还不愿意告诉我。其实,我心里早就感觉到了,因此,一点也不觉得惊奇,只是感到非常难过而已。对您的感激,我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来表达才好,所以,在我们分开之前,我们是不是可以谈谈?其实我讲一些什么都毫无意义,但是,您却连说的机会都不给我,哪怕是让我给您一点微不足道的报酬也不行,这样做的话,您不觉得自己也太小气了吧?我很清楚,我一定可以用友情的力量让您变得快乐起来,当然,您也必须像我之前相信您那样相信我。我知道您的心底藏着一种不为人知的隐痛。要是我可以跟您一起分担那份压在您心头的痛苦的十分之一,无论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啊!您叫我怎么可以忍心和您分开啊!或许,我们这一别就是永别了,而且还怀着内疚。您想,那个人,他像一位靠得住的朋友那般,给了我最无私的帮助,他现在正在受苦,而我既不知道他痛苦的源头,也没办法帮助他,而这仅仅就因为我害怕在他面前失礼,多管闲事!”露绮莉娅讲着讲着情绪就激动了起来,脸颊泛着淡淡的红色,“我知道,您不是因为出于私心而刻意让我的良心难安的,而仅仅是因为您过于骄傲,不愿意在一个女人面前吐露出内心的那种男子汉的苦痛。”

艾伯哈特不发一言,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一直盯着地面上,就算她已经说完了,他也没有把头抬起来看她,而是在心里认真地思考着,要怎么去回答她。

“感谢您。”艾伯哈特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平缓地说,“我心里清楚,您对我是出于一片好心的,不是在多管闲事。也请您务必相信,我心里的那件事就像一座大山似的,这绝对不是任何人力可以解决的问题,所以,我绝不是骄傲到连跟您也不说的程度。我既然帮助过您,自然也不会拒绝您给我的帮助。可是有些事是无法改变的,因为这些事情而心生怨恨,或者因为这件事拖累朋友,对于我而言,这是愚昧和懦弱的,也许,这件事还会演变成一种罪过,让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芙伦茨馨会一天天好起来的,您就会把心中那些有关于死湖的所有的不开心的回忆都淡忘掉,包括我这个人的形象,这个人……”

说到这他戛然而止,他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失去理智了,赶紧走到窗口边,努力调节情绪。当他再转身时,就看到了露绮莉娅脸色惨白,依靠在门边,痛苦的神色变回了那天夜里初见时的那样了。

“上帝啊,露绮莉娅,您这是怎么了?”艾伯哈特问,“就算是我和您说了,您也是帮不了我忙的,您怎么激动成这个样子了呢?如果您无法承受那所谓的自己亏欠我一个人情的想法,那我现在就告诉您,我们谁都不亏欠谁的。我是救了您的女儿,但是您也救了我一命,相互抵消了。”

她瞪着眼,诧异地看着他。

“是的,没错,”他接着说,“在那边的桌子上,也就是我们第一次认识的那天夜晚,我在那里写下一封诀别信。现在,信还在这儿,也正是您让我改变了注意。至于我是否需要感谢您,这就是另外的问题了。我现在是活不了,死又死不了,处于艰难痛苦的两难境地!哎,够啦!对您已经救活的我这条命是否还值得继续痛苦地生活下去,您又能承担什么责任呢?我们还是尽早地作别吧,不能再这样拖拖拉拉了。您回您的故乡,至于我,就让上帝把我当成一个被小孩子在街上踢的小石子吧,踢到哪里就是哪里了。露绮莉娅夫人,非常感谢您,我才能在这山上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一直以来,这些日子才是我唯一的重新拥有的快乐的日子。遗憾的是,这样的日子已经到头了,它就如同这世上一切终将结束一样。”

“为什么您一定要这么固执呢?您难道就真的不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吗?”露绮莉娅的目光里充满了恐慌和惧怕,近乎哀求地看着他说。

“我……”艾伯哈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眼神在房间里游离着,可是到最后,还是停在了那封诀别信上,一个想法在脑海里闪了一下:“您大概需要的是一个证明,证明我对您的那份友谊非常重视,而不是什么骄傲,只要有可能,还是会接受您提供的帮助的,是不是?那好,现在请您把这封信收起来,但是,您必须答应我,到了明天您才能打开看。您愿意吗?”

露绮莉娅点了点头,但还是没有看他。

“所有的东西都在里面,”艾伯哈特说,“我真的没有那个勇气,去把里面的内容再说一次。您看完信就会全都明白此刻我为何必须离开,您为何得答应让我走。我可以再吻吻您的手吗?我是为了您才继续活着的,让我谢谢您吧。”他说完,就非常激动地吻了吻她的手背,“明天,您看完信之后,就替我吻吻芙伦茨馨。以后……可能,我不需要求您,不管怎样,请您对我保有一份亲切的回忆。是啊,您一定会这么做的,您就是善良的天使啊!而我……我将会……永远永远……记得您的。”

艾伯哈特说完后就夺门而出了,跑到了走廊上。芙伦茨馨的声音从客厅里传了出来,她还跟保姆提到了他的名字。他快步走着,刚好迎面撞见了进来的老板娘,他虽然神色慌张,却还记得给了她一把钱,跟她道别。然后,他就朝着下面山谷的那条大路跑去,又急刹车似地转过了第一个弯,然后便不再回头去遥望死湖附近的那栋旅店了。

他像行尸走肉一样的跑了15分钟,脑子里却不断冒出一个模糊的想法——千万不可回头,好像一回头,他就会没有力气那般。所以,他跑到谷底,才想起,自己是往德国的方向走着的,可是,他原本是想去伦巴底【注:意大利北部地区。】湖附近的。

“算了!”他跟自己说,“无论我去哪里,不都是异国他乡的流

浪者吗?”

他到了一条正好跟大路相平行的溪沟旁,休息一会儿,还用溪水好好地洗了洗发烫的额头,然后屏住呼吸听听附近有什么动静。只有溪水欢快地冲撞在岩石上,发出了如同小芙伦茨馨病情好转后的欢乐笑声来。顿时,让艾伯哈特突然难过起来,眼泪簌簌地往下掉,他也没有去制止,而是让这泪水好好地流了一会儿。突然间,一个推着小车的人从山下上来了,这个时候,他才止住了悲伤。他暗自想着,那个人应该会很快就在死湖边上停下,一定会看到露绮莉娅还有芙伦茨馨,而他却这辈子都无法与她们相见了!可是,他并没有停下来,而是接着往前面走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膝盖开始不听使唤了,这才察觉到,刚刚过去的这几个小时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于是,他找到一间曾经居住着开采矿石的工人用过的小木屋,这个小木屋就在峡谷的一个平旷的地上,他靠着边上坐着,下巴抵着前胸,不一会儿,他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起来。

他就这样停留了估计有一个小时左右,身体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了,那是一种感觉不到痛苦也没有什么希望的状态,只有缓缓流过的溪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脚下除了野草就是乱七八糟的石头,直到一阵突如其来的马蹄声和缠着防滑铁链后缓慢地从凹凸不平的山路上滚下的车轮声,惊醒了似睡非睡的他。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了他的脑海,他猛地把头一抬,这不就是那个年轻军官的马车吗,在那高高的驾驶位上,紧挨着车夫的人不正是那位肥胖而又忠贞的胖保姆吗?她的头上戴着一顶很大的草帽,帽檐上的那块蓝色的纱巾,刚好把眼下斜射到峡谷里的阳光给遮挡住了。艾伯哈特准备从地上跳起来就跑,用自己的两条腿就可以把她们丢在身后。但是在山地上,她们也许会落在他的后面,可是一到了地势平坦的地方,他就跑不过他们了。想到这里,他只好偷偷地从地面上爬了起来,朝着小木棚的门口跑了过去。“她们没有看到我,”他心里暗自想着,“就让她们去前面吧,反正也是不会被抓到的。可是她为什么不能让我走呢?”

他这么想着,带着满脸的羞涩和愧疚躲进了木棚,因为觉得自己就像个流浪犯一样到处匿藏。在之前所有备受煎熬的日子里,他的心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疼痛过。这一刻,他已经筋疲力尽了,只好不得不亲眼看这个他觉得不配享受这个福气的人,带着他失去的东西像得胜一样地从他面前走过。虽然他这样想着,却还是忍不住贴着板壁,小心翼翼地向外面张望着,想再看看那些可爱而亲切的面孔。

没过多久,她们就出现在了他面前,他已经能清楚地看到车里的人。正对面的角落里,有个睡着了的小女孩被披肩和毯子包裹着。露绮莉娅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还不时地往车外搜寻着。可是,她的那位年轻的护卫者又去了哪里呢?“他应该会徒步跟上来的。”艾伯哈特想,“感谢上帝,她们都走了!现在好了!”

谁知道,马车忽然间来了个急刹车,车夫跳下了马车,走回去把车厢门给打开了。露绮莉娅匆匆地从车上跳下来了,直接对着小木棚走来。不久,她就来到了不知所措的艾伯哈特的跟前,脸颊上泛着微微的红晕。

“哦,亲爱的朋友,您这样做有什么用呢?”她每个字都在颤抖,“您不想见我们,但我们也可以来追您啊,一直追到您的避风港,然后,我们紧紧把您抓住,无论您如何反抗,我们真的非常需要您,失去您,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上帝啊,到底是怎么了?”艾伯哈特大叫了起来,完全晕头晕脑地问,“难道是芙伦茨馨又突然……”

“芙伦茨馨正在睡觉呢,”美丽的露绮莉娅的声音很小,“尽管如此,我们还是离不开您,亲爱的朋友。而这一次,我这一次是以芙伦茨馨母亲的身份来找您的,是她自己要把她的小生命都交付与您!”

“露绮莉娅!”他失去控制地叫了出来,一把抓住了她递过来的手,把她拉进了小木棚,“我……我……我要怎么理解您才好呢?……您……您愿意了……您能够啦……”

“您得先原谅我,”她的脸又涨得通红,“我一刻也无法等待下去,您一离开我就打开了您的信,知道了所有的情况。然后我……当然,我还是得告诉您——我也是反复思量了很久的。最后,我才明白,如果就这样让您走了的话,我这后半辈子就不会再有安宁了。您是为了我而毁灭了自己的誓言,也是因为我,才会继续活着。为了回报您,我愿意把我的所有,当然也包括我自己,都交付与您。我曾经起誓要忠贞于他,可他这一辈子也是希望我可以得到幸福。我也很清楚,只要我现在把发生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他也会同意我解除誓言的。我刚刚一想通这个道理,就无法再坐下去了。而我把这些真实的情况都告诉了我的堂弟,他心事重重地留在了旅店里。可是,他还是要我代替他与您握握手。‘如果他可以带给您幸福,’他说,‘那我就要试一试能否不恨他。’呃,我的朋友,在这样的情况,您还有勇气吗?”

艾伯哈特的脚一软,就跪在了她的脚下,拉住了她的双手,脸颊已经深深地埋到了她裙子的褶皱里去了。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断断续续地不停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您这是怎么了?”她俯下身子温柔地说,“您得像个男子汉一样,成为我的支柱,我才应该仰望着您,我们最近相处的那段日子,我不都是一直这样做的吗?”

艾伯哈特费力地把身体支撑起来。

“原谅我吧,”艾柏哈特把她默默地搂在怀里,与她深情地吻了很久之后说,“我能够留在这里,完全是因为我的两条腿不愿意再支撑我了。在一天之内,莫大的痛苦和莫大的幸福同时相聚在一起,实在是多得无法计数。还好我的心脏很强壮,能够承受得起重新出现的快乐和希望。我们回到车上去吧!我现在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想亲亲我们的孩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