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还是盛夏时节,而远处的那片山上凛冽的寒风就像一把把匕首似的,豆大的雨滴连成一片,这场暴雨就像是暴风雪的前奏。天色如此晦暗,不过是傍晚时分,就已经黑成这样了,前面那死湖边上的不过百步远的房子也看不清楚了,那是一栋粉刷成白色的房子。屋子里的火苗雀跃着在炉子里跳着舞,厨房里的女主人忙着煮鱼汤,还不忘记用脚踏动着已经移到了灶台边上的摇篮。这间屋子的男主人在客厅里的一张长凳子上躺着,恨不得将整个人都贴在壁炉上,他还不时碎碎地咒骂着那些打搅他睡觉的苍蝇。屋子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光着脚的使女,她正忙着纺线。她的眼神却透过这层模糊不清的玻璃,望着屋外的那团黑云,发出一阵阵哀怨的长叹声。这时,一位身强体壮的长工从外面跑了进来,他的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他就像一只落水狗一样,不停地抖落着身上的雨水,这些被他抖落的大滴大滴的雨滴往周围迸射开来,然后,他将那堆被雨水浸泡过的渔网扔到了壁炉附近的那个墙角里。屋子里依旧鸦雀无声,他们好像都小心翼翼地做着自己手里的事情,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让那层盘旋在屋顶上的烦闷的乌云突然间演变成一场失和的、争吵的冰雹似的。
这时,屋子的大门被打开了,一个陌生的脚步声从那条昏暗的走廊里往这边飘过来。男主人还是那样躺在长凳上,一动也不动,使女站起来,把客厅的门给打开了。
一个身上穿着旅行服的男人在门口站着,他询问这里是不是“死湖旅馆”。使女告诉他这里就是,他这才走了进来,脱下那条被雨水打湿了的花格子披风,然后随手扔到了桌子上,他把行李袋也搁在了那里,然后选了一条长凳,二话没说就坐了上去。看上去,他早就被这场大雨淋得筋疲力尽了,那被雨水泡湿的又重又沉的帽子都没去摘掉,那支登山拐杖也被他拽在手里,感觉他休息一下之后又要忙着上路似的。使女站在他面前,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吩咐。而这位客人自顾着休息,忘却了这间屋子里还有别人,他将头轻轻地依靠在墙上,然后就闭目养神了。就这样,这间闷热而潮湿的客厅里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安静,而那些苍蝇嗡嗡地乱叫声,应和着使女的叹息声,不时地打破着这里的宁静。
没过多久,老板娘端着晚餐从厨房走了过来。一个小男孩手里掌着一盏灯,跟在她的后面,瞪着圆鼓鼓的小眼睛打量着这陌生人,老板这才起身,看样子他从长凳上起来很费力气,呵欠连天、慢慢地挪到餐桌边。他并没有打算去照顾客人,只是让老婆去招待客人用餐,可是,客人还是不说话,摇摇头,婉拒了老板娘的好意。老板娘满是歉意地说,这里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只鸡和鸭,没有别的肉类。她们根本买不起肉,2年前,约赫山那后新修建了一条公路,以前经过这里的邮车,现在也都走那条道了,而且先生太太们本来就很少来这里落脚。如果天气晴朗,可能会有一两个步行旅行者或者打算画死湖的画家会到这里,而这些也只是杯水车薪,就算是去捕鱼所能赚到的钱也是非常的少。当然了,要是先生准备在这里住宿的话,我们店里的床位倒是非常干净整洁的,还有,旁边的那间屋子8天前才粉刷过。最后要说的是,她们把一桶啤酒和一坛地道提罗尔葡萄酒藏在了地窖里,不仅如此,她们还酿了些龙胆草烧酒,很多人喝了都赞不绝口。
老板娘这一通殷勤的话仅仅只换了客人的一个“是”字,他会在这里留宿一晚,而且他只要了一些清水。随后,他站起身子,看也没看那四个围在餐桌旁只顾着默默吃晚餐的人,即便是那个看起来10岁的活泼可爱的小男孩热情地凑到他的身旁,他还是全神贯注地盯着那条表链,表链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芒来。使女把炉台上其中一盏灯端了起来,带着这位客人往隔壁房间走去,为他的水壶加满了水,接着就离开了他的房间。这时,他独自陷入了沉思之中。
就在他刚踏出客厅的时候,老板对着他的后背狠狠地咒骂了一句,语调里充满了抱怨和鄙视,这个时候来的人,基本上就是流浪汉,这种人不仅吃您的,就连走了也不会记得把房租给交上的,要是他兴趣来了,说不定还会随手把床单也拿走。这种人只要是知道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就会直奔过来的。他老婆也帮腔道,他们还总是花言巧语地去巴结主人家。估计刚刚那位先生要么是生了什么病,要么就是心里怀揣着什么事情,才会拒绝吃东西的。
就在这个时候,那位先生又走了回来,跟他们询问,能否在雨后租借到一艘小船,好方便他点上松明去湖中钓鱼。这样的话,他宁愿多出一些钱。
老板娘偷偷地用胳膊顶了顶丈夫,她的意思是:看到没有!这
家伙就是不正常。可千万顺着他的意。
老板一听到这位客人会出报酬,就急着答复他,只要这位先生愿意,那两条船他都可以租借。在这里,晚上一般不会有人钓鱼,不过,谁会阻挠一个会付钱的客人呢?只要他喜欢,怎么样都好。现在老板就能够叫人带着他去看看船只和渔网,还为他准备好松明。语音刚落,他就叫来了正在桌边吃着鱼头的年轻人,向年轻人打了个手势,然后自己亲自过去为这位令人好奇的先生去开门。
这场大雨还没有想要停下的意思,在屋前的房檐上哗哗作响。这个奇怪的客人似乎并不把这一切放在眼里,他只是漠不关心地迈着匆忙的步子往那片湖边走去。年轻的小伙子急急忙忙追上来,为他送来了一盏风灯。他接过风灯,认真地打量着那两只小船,他似乎在观察哪一只更为牢固。没多久,他们就走到木棚里,那些样式不一样的渔具都挂在木棚顶端的横梁上。他随意找了个理由就把那个年轻人给打发走了,独自一个人从湖边找来了几块大石头,然后将这些石头都放到了那条大船上。干完这些事情后,他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像尊雕塑那般安静地站在倾盆大雨里,眸子直勾勾地望着那片绿得发黑的湖水,那儿就像是有着某种魔力,吸引着他。风灯的光线所及之处,能看到湖面上被急骤的雨鞭抽出了一条条深深的伤痕来。放肆的狂风,暂时停下了脚步,大地被黑色裹得严严实实的,湖里的波浪摇曳着两只船,泛着白色的水花扑打着船尖。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哼哼唧唧、如同机械般的声音从那栋白色的房子里传了过来,那是老板娘在唱催眠曲,哄着小孩子睡觉呢。只是,这歌调听起来让人沮丧,这首歌里隐藏的那份母亲的喜悦之情不见了,留下的是母亲的担心和忧愁,如此一来,就为这个黑暗的角落又增添了一份孤寂与凄凉的气氛。
这时,这位奇怪的客人正想回去时,突然间,他听见了从之前他路过的南面的那条大路上传来了一阵阵噼噼啪啪的马鞭声,还有转动着的马车轮子的咯吱声。不难想象,有一辆马车正碾压着那片堆满泥泞的车辙,费力地往这个山头赶来。顷刻间,那辆马车就绕开了屋角,在店门口停了下来。这时,过道里闪现了一阵亮光,同时响起了一阵女人问东问西的声音来,老板娘一直温和地回答着那些疑问。之后,从马车上下来了两个女人,手里捧着一个用白色的布包裹起来的东西,显得非常的仔细和小心,她们进了店。伙计帮马夫把马都牵到避雨的地方去。不一会儿,店里又恢复安静了。
之前的这些就像是一出皮影戏,在那位奇怪的客人眼前一晃而逝,这些还是没有提起他的兴趣来,更别说能够得到他的关心了。他又抬起头来,望了望乌云密布的天空,他想看看,这些乌云是否有散开的意愿。然后,他也进了店,凑巧的是,客厅对面的那间房里也点了灯,窗帘上晃动着忙碌的人影。他将风灯还给了那位年轻的伙计,要小伙子给他弄些钓钩、诱饵来,说完,他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到了房里,他把放在桌子上的锡制的烛台上的蜡烛点燃,灯光摇摇晃晃的。他把窗户推开了,好让新鲜的空气进来。接着,他在窗边站了很久,凝望着那些冲洗着大地的屋檐水帘。一个破旧的瓶塞在地上的水洼中不停地跳跃着。天上的那片黑色的、死气沉沉的云朵就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把所有的东西都给挡住了,视线所及,只有那个水洼,还有那个像条鱼似的旧瓶塞。另外能听到的,是从湖边峡口中飘过来的风声,这风声就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野兽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吼叫声。当然,还有房子附近的那些树枝被狂风摇曳的声音,那些树木被雨鞭放肆地鞭打着,在放声的抽泣。像这样站在窗前,并不好玩,可是,这位奇怪的客人好像很享受这风雨之夜的悲曲。突然,一阵强烈的风把雨水刮到他的脸颊上,他这才离开窗边,走到房间的里面去。这里的墙面上没有一点装饰,他把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在房间里慢慢地来回走动着,就连眼神也是呆滞的,似乎可以看到一些东西,但又好像什么也看不到似的。最后,他把旅行袋里的笔和小本子掏了出来,就着这昏暗的烛光,写完了这封信:
在跟你说晚安前,卡尔,我还是一点也不想把眼睛闭上。就像6周前,我们再一次相遇的时候你跟我说的,我已经筋疲力尽了。唉,美中不足的是我们急急忙忙地就分开了,以至于,我还没有跟你讨教一下病理学第一章的内容,跟很多年以前我们习惯做的一样。不然的话,这个时候我还可以惬意地点上一支雪茄,而那只秃笔也就不会来招我跟你的厌恶了。可是,那个时候,我的两片薄嘴唇就像是被一根针线给紧紧地缝了起来。我心里琢磨着,我们之间极有可能会歇斯底里地大吵一架,还有,讨论来讨论去的,到最后还是没有办法统一意见,如此一来,我们也就没有必要去浪费那几个钟头的时间了。你的论点,我也十分清楚,如果,你也来了这里,那么,你会绞尽脑汁说服我像人们说的那样和生活和解。可是,倘若你认为我是因为自己所犯下的错误,才不得已跟生活闹得不可开交,毅然决然地断绝关系,这你就误会我了。我很开心可以继续活着,但是,那也得生活允许我继续活着。我可不是那种胆小鬼和穷奢极侈的人,被怒气冲天的命运轻轻地拍了几下,被冲击了几下后,就像一只被人到处追赶,漫无目的到处逃窜的老鼠,最后选择把这副臭皮囊丢掉。如果只是为了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还有不少让人觉得难受的地方,那么有谁会立即就选择把所有的东西都扔下,去跟那些无法估计的力量卑躬屈膝呢?这些力量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亡,哪怕这些深不可测的力量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没有目标、还要顽劣,而我们是有理智的人,因此我们必须要忍耐啊。可是,问题也恰好出在这。我无法确定,如果继续这样活着,我是否可以一直把这个清醒的人物扮演下去。从被毁灭的灵魂的暂时安宁之中,我无数次想要去解救那些孤立无援的理智,只可惜,没有一次能够成功。之前,我站在窗口的屋檐下面,看到那个破旧的瓶塞在水洼里被急雨抽打着,它在泥泞不堪的水洼里像个小丑似的,不停地跳跃着,我在心底情不自禁地燃起了一个新的念想,好像那个在跳跃的东西,就是我的脑髓,它为了接受大雨的洗礼,这才悄悄地从我那炙热的脑袋里逃了出来。我必须把这种不着边际的、荒谬的念想给扔掉,把这些不堪一击的浮想全都撕碎,我大概耗费了15分钟的样子,在你看来,这种需求还不是很大吧。但是,无论我将一个人对于他人要肩负的无私的义务幻想得怎样的高尚,得耐着性子去期盼我那颗冰封了的心再一次在充满活力的身体里复苏过来。在这以前,我看到的自己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沦落得就像一头牲口,不仅仅让自己心惊胆战,更会让别人也毛骨悚然,而这,需要的就是一头令人怜悯的小绵羊那种麻木不仁的精神才可以。绵羊的义务就是等着屠宰的人去了结它的生命,就算是察觉到自己的大脑被一些虫子侵袭了,整个躯体早就已经病入膏肓了。
你看看,我又不记得了,这些话在你的耳朵里都是一些荒谬至极的疯话。其实你对我这段时间所经历的那些事的认识,只不过和大家都知道得差不多罢了:就在一年之前,我养父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妹妹,永远地跟我们告别了。而今天,恰巧就是她离开我们的第一个周年。她走后没过几天,我的养父也随着她一起去了,屋漏偏逢连夜雨,不幸的是,就在今年春天,我的养母也去了天堂。你知道吗?这先后离开的三个人都是我的亲人,是我的整个家庭,我很爱他们,没错,他们是除了你以外,我在这个世界上仅有的亲人。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离开了我,这个打击对我而言是无法言说的沉重。不过,即便是他们在一秒钟之内,被雷电给掳走了,最后,我依然不会沉沦在痛苦里,我会克服自己的情绪,重新站起来,继续生活着。俗话说得好,任何人都是不可取代的,但是无人是不可缺少的。我的知识、工作、青春,这些东西都会为我抚慰伤口。可是啊,这些伤口至今还没有结痂,伤口处还有鲜血汩汩地往外流淌着,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要知道,假如我没有存活于这个世界的话,我的养父母和妹妹或许还会好好地活着!
如果想要你明白这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我想,我必须要从最初的事说起。
卡尔,你知道,自从我出生之后,就没有见过我的亲生父母。自从我生父去世后,我就被这对仁慈的夫妇给收养了,如果没有他们把我收留在他们家里的话,我想我可能会在孤儿院里吃不饱,也穿不暖的。养父收养我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城里最有名气的富商了。收养我的时候,我的养父母结婚8年,却还没有孩子。养父从我的身上看到了希望,他认为我可以给他和他的夫人还有那栋寂静的大房子带来快乐。只是,事与愿违,我的确喜欢这对仁慈的夫妇,可是,在刚开始的时候,却无视他们给予的关爱,没有给予他们应有的报答。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我就很孤僻,非常容易发脾气,因此很不讨人喜欢。很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安静地思考着,我可以连续好几天都不说一句话,然后,又会冷不防地开始又吵又闹。就这样,一次次重复着我的喜怒无常,这样的我真的很让人厌烦。不管别人怎么看待我,我的养父母却一如既往地疼惜我,关心我,他们想尽办法让我改掉这个坏毛病,而且,他们还刻意隐藏住我带给他们的失望,就连一个神色也不会让我察觉到。想到这里,我现在的内心也充满了愧疚!
没过多久事情发生了变化,这个家庭又多了一位新的成员。大概是我来到这个家里2年后吧,上帝终于赐予了我养父母一个可爱的孩子,这个小精灵的美丽、聪颖、温柔都是我所未曾见到过的。就在她到来的那一刻起,彻底地改变了这栋房子里的一切,就连空气都变得明亮了,连那个孤僻的我也变得善解人意起来了。我很喜欢这个小丫头,就像宠着我的小未婚妻那般宠爱着她。我总是会牵着她到处玩,紧紧地牵住她的小手,教她学习走路、教她学发音,总之因为跟她在一起,我可以把自己曾经最喜欢做的事情和学校的那群伙伴们都抛诸脑后。养父母也觉得,我似乎变了,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有了亲生女儿的他们,并没有把我当作一个多余的人,他们还是跟以前一样,对我很好,把我和妹妹当作是一对亲兄妹来看待,把他们的那份慈爱均匀地分配给我和妹妹。
这样的感情一直持续了很久,我跟小艾伦这份兄妹之情一直在上升,尤其是我们的性格有一些说不出的相同之处,在每天的接触中,这变得越来越清晰了。事实上,她同样不是一个温柔、谦和、能被驾驭的小女孩,她有着自己独特的思想,能够感染到别人,可以让母亲和未来的丈夫感受到一种轻松的愉悦感。有时候她能够手舞足蹈地发狂似的欢喜着,一不留神,她又会变得像一颗被冻得发蔫的白菜那般忧郁——不过,我说的是她这个年纪里应该有的小小忧郁。这时,一般会逃离那座跟小伙伴们嬉戏玩耍的花园,绷着脸偷偷地跑到我这个中学生的书房里来。她会跟我相视而坐,我们之间就隔了一座写字台,她会随手抓起一本书来读,无论抓到的是什么。还是在上中学时,我就喜欢上了自然科学这门学科,我想学着我的父亲那般,考上一所学医的大学,而这个念头已经占据了我的整个大脑。小艾伦每次跑过来,我都会让她欣赏我最近收集的新标本,或者,给她解说放在我床头的那具大猩猩的骨架,跟这个涉世未深的丫头片子说一些大人的故事。而她呢,会以她的任性和娇惯来影响我,要求我跟她一起给布偶烧饭;又或者是给布偶画点奇异的怪妆,乱涂上一些红色的东西,假装是得了猩红热,让我来扮演医生,来给它们看看病;再或者就是,在我们的小花园里种上我搜集回来的各种草药。事实上,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从未有过亲热。这一辈子,我就亲吻过她的小嘴一次而已,那是在我19岁那年,我要去上大学的时候。虽然我的心情无比沉重,可是,为了保持我那男子汉的尊严,我只能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用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去面对,我那慈祥的养母眼泪涟涟地抱着我的时候,我的喉咙莫名其妙地激动了起来。而那个时候,那个8岁的小女孩——艾伦正好也在场,她的小脸蛋上没有一丝血色,安静地站着。我把头转向了她,说了一句滑稽的话,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要求她成为我那些保存在樟脑还有酒精中的动物世界的女管家,吩咐她需要做什么,之后,才用
手一把将她揽入怀里,与她吻别。可是,我才刚接触到她的嘴唇,就大吃了一惊,因为我马上就感觉到了她表现得似乎是被蛇给咬了,全身猛地一哆嗦,接着好像要晕过去一样的紧闭着双眼,身子往后挪去。不一会儿,她就恢复了过来。第二天,就用十足的孩子气的口吻给我写一封明朗而又欢快的信。除了这一次以外,我就没再吻过她的嘴唇,可是,那时它们已经如同冰块那般,而且永远都紧闭着。
之后的6年中,我辗转于各个大学,每当假期的时候,我才会回到家里暂住一小段儿。那个时候的思绪还有我的感受,要是如今说起来,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因为,我认为,那段时间的生活比较单调。在我和妹妹之间出现了一点问题,比如说,陌生,而这种陌生的出现,基本上都是我引起的,因为我自顾着一头埋进医学之中,对于身边其他的事情越来越冷淡,甚至到了排斥的地步。这个古里古怪的小丫头见到了我,也变得不再喜欢多说些什么了,只是她的信里依旧保持着我们小时候的那种欢快的感觉,可是,她给我的信笺也变得少了。看上去,她正健康地成长着,跟大家希望的一样。才14岁,她已经出落成了一个丰满的少女模样,美中不足的是,她的体质有点孱弱。还记得我曾经给你看过她的小照片,那张相片和她本人的差别很大,以她的性格,换句话来说,那张相片把她显得更加的成熟,而这些,都是从她的气质和言行举止上体现出来的。她很文静,对外界本该属于她、能够吸引她的一些事物有着一定的抗拒,因此,她会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感觉。可是,当她打算亲近某一个人的时候,她的脸颊上会浮现出一种微笑,如此地温顺,如此腼腆,我实在无法用词语去形容了。能够读懂她全部价值的人屈指可数,能够知道她那颗纯洁无瑕、善良无邪的心的人也不多,更是很少有人知道,她那坚硬的外壳里的柔弱的内核。说起来,真的是可悲啊,我这个当哥哥的也不属于那了解她的少数人之中。
要知道,我醉心于医学,执着于探索那些生命体的谜团,对于了解一个少女那颗萌动的心的秘密,就没有多少心思了。事实上,你是知道的,即便我是一个感官敏锐的人,就像你知道的我也并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君子。一双眼睛就生在我的头上,我能洞悉到这个花季少女与我之前交往的那些女友相比较,就如同一位年轻的女王与一班粗鄙的丫鬟相比,可是我做梦也想不到,我也会爱上艾伦。当我们分开后,我也没有过多地去想她。我寄回家的信,也是问候母亲的,长此以往,母亲都不得不提醒我,我是不是也该给艾伦写点什么啊。不善言辞的她,依旧保持着那种缄默,只是把所有的难过都埋在心底。有一次,我甚至忘了问候她,听说,她为此哭了一整夜。
我得知以后,就急着跟她道歉,以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方式给她写了一封信,告诉她,我会改掉这个坏毛病,我非常谴责自己不该如此冷落亲爱的小妹妹,这样的态度太不像话了。我想让她明白,我这个整天沉醉于医学中,时时刻刻与骨骼和标本为伍的坏人,居然自私地让自己的那颗心变成了一颗比石头还坚硬的模型,不管怎样都不值得她去关怀和留恋的。可是,她给我的回复就别提有多么温情,多么动人了。以后,我们的兄妹感情又恢复了,至少在表面上可以这样说。
她那个时候才14岁。就在她15岁生日那天,正好是我考取医生资格的时候,所以,我们给彼此都发了一封祝贺的电报。之后,我同你就一起在外面旅行了一年,你应该还没有忘记,那阵子,我收到的那些家书让我隐隐感到一种不安。母亲来信说,艾伦那阵子精神萎靡。她虽然没有说清是哪里不舒服,却不难看出,她病了,就连老家庭医生看过她后也束手无策,只有摇头。
那个年迈的老者对于我而言,并不陌生。他是医学界老一辈的专家了,他一点也不相信听诊器所给出的信息。当然,他行医多年,有着丰富的诊断阅历,他给病人诊断的时候极其地细致、用心,开出的处方也很稳重,因此,他在医学界享有很高的美誉。想到这里,我的心就开始不安起来了。再加上,在养父母的眼里,我一直被视为当今世上最了不起的天才医生,他们非常希望我能够立即回到他们身边去,这样一来就可以与老医生一起给艾伦会诊了。所以,就像你了解的那样,我立即终止了在巴黎的考察项目,匆忙赶回家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才一进门,正好跟艾伦迎面碰上,她慢慢地向我走来,她的脸上红润而又有光泽。我在那个瞬间懵了一下,让我几乎有点开玩笑地说,莫非不远万里地将一位年轻有为的医学家召唤来,就是为了诊治这种严重的患者吗?可怜的姑娘啊!她是看到我因她而抛下所有,居然兴高采烈地就像一个没病人似的。不一会儿,我就知道了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医生之所以会束手无策的原因。他很坦率地跟我说,艾伦患了肺结核,只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这个诊断。我又反反复复、仔仔细细地对艾伦做了一个诊断后,发现她的肺部很正常。可是,我却意外地发现了她的心率不稳定,比正常人的b速/b度要混乱,所以,我越来越相信自己的诊断,艾伦所有的毛病都是因为她的血液循环系统还有神经系统失调所引起的。而老医生认为,艾伦需要静养,对于那些有刺激性的药物都禁服,我觉得这个治疗方案并不可取,我坚定自己的诊断,想把贫血治好,就得给病人制定一个增加营养、喝点葡萄酒、多吃一些含铁丰富的食物,艾伦千万不可服用老医生开的那种乳清,那样会加重她的病情的。养父母则毫不犹豫地赞成我的意见,况且,我回来后,给艾伦治疗的前几个星期,效果都还不错,好像也用事实证明了我的判断没有错。就连艾伦也觉得自己比之前都要精神很多,力气也有了,睡眠的质量也好了,进食也不再困难了。从那以后,老医生就很自觉地站到了一边,他的脸上愁云惨淡,又带着点羞愧。我第一次在家乡赢得了最初的名誉,我自己也洋洋得意,感觉我是全家的救世主。
事实上,起初我并没有打算在家乡停留太久。我认为自己还要继续学习更多的东西,必须选择一个条件更好的都市。所以,我将后续的治疗事宜都交托给了当地的另一位医生,他是个非常温顺而又毫无主见的人。与之相比较,我们是年轻的同行,可我见多识广,他这个小城镇上的医生对我的治疗方案没有说一个不字,他只是唯唯诺诺地答应着,会谨记目前的治疗方案,并且会将所有的治疗的最新情况向我汇报。我即将要启程的时候,我的养父母倒是非常舍不得,可是考虑到我将来的幸福和事业,他们不得不放手让我走。艾伦倒也不逼我留下,反而催促着我早点起程。她告诉我,她已经占用了我很长的时间,而且,她正在逐渐地恢复中,现在她的那颗心安定了下来,不管是谁都别想要她接受其他的治疗方式,只有我说什么是好的,什么才是好的。
她微笑着跟我挥手告别的情景,常常浮现在我的眼前,卡尔!她当时强忍着泪水,没有说出一句话来。而这个场景,是我这一辈子最后一次看到她那纯美的笑容!
我神情恍惚地离开了家,一到m城便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去了,所以,我只会关心那些报告里的好消息。当然,艾伦的来信也是我最关注的,那些信的日期都连在一起,就像日记似的有条不紊,见到这种情形,更加让我安心地睡个好觉了,于是把母亲从文字中透露给我的疑惑和焦虑,理解成了母亲因过度担忧所引起的神经性过敏。替我治疗艾伦的那位同行,他自知在专业及学识上不及我,对我很尊崇,他把所有病症“隐患”都做了顺从于我的诊断的解释,以至于我愈加飘飘然不知所以然,仿佛让我置身于一片粉红色的仙境之中,直到突然间被整个黑夜罩住。
就在最后几个星期,从她的信里可以看出她已经情绪低落,突然间,就没有了她的来信。就在我离开家半年左右的样子,医生寄来了一封信,他在信上说,想请我再回去给艾伦看看。这些日子以来,她的病情突然间恶化了起来,他也束手无策,老办法看来是行不通了。我的父母亲也寄来了一封让我立即回家的信。
可是,我还是犹豫不决,当然,我这样不是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是我手头上现在正有几名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病人。我还没有下定决心的时候,母亲发过来的一封加急的电报,吓得我赶紧往家里赶去。母亲说,她开始咯血了,如果这时我还不赶回去,那么,很有可能就再也见不到活着的她了。
午夜时分我才进家门,现在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药石无灵的患者。要知道,在那段漫长得让我焦虑的旅途里,我才幡然醒悟过来,正如之前果断地查出病因来,据理力争自己的诊断是毫无疑问的那般,此刻,我也找到很多反驳之前判断的“论据”,现实让我不得不承认,因为我的狂傲,是我,我,我必须得对她这个宝贵的生命负责。我无法承受此刻的悲伤,跌跌撞撞地顺着这熟悉的楼梯扶手往上爬去。母亲迎面走了上来,没有泪水的眼睛里被茫然填满,刚看到我就说:“你来得太晚了!”这话,带给我的除了悲伤,却还给我带来一种解脱。因为就像杀人凶手不敢看受害人临死前那散乱的眼神一样,我怕看到我那可怜的妹妹的双眸。
但是更加让人害怕的是她那张宁静的脸,这脸被枕头捧了起来,没有丝毫的怨恨,只剩下那死寂的宁静,带着微笑,更是让我不寒而栗。谁都没有斥责过我。他们还是跟以前一样,那么相信我,他们认为妹妹的离世是一次偶然事故。而我,却在一旁歇斯底里地抱怨着自己,内疚和憎恶就像两条皮鞭那般肆意地抽打着我的心。就在这个时候,父亲忽然间跑了进来,抱着我,把头埋进了我的胸膛,他没有任何力气站立起来,他失声地恸哭起来,就连楼下的路人也能听到他那无助的哀号声。然后,那些从小就把艾伦当作小公主来宠爱的老用人也开始哭了起来,母亲也哭了,她似乎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那个时候的点点滴滴,即便是今日想起,我还是心有余悸!
母亲叫人给我拿些酒上来,想要我们一起为了艾伦的健康干上一杯。“听说亲爱的上帝也是默许的,”她说。但是酒刚端上来,就被父亲一把抢了过去,用力地把酒杯往墙上摔,大声嚷嚷着:“碎啦——没啦!碎啦——没啦!……”他就这样,反复说了很多遍,后来,泪水和抽泣声代替了这些。最后,母亲不得已才将他带了出去,把我和妹妹的遗体单独留在了房间里。
那天晚上的具体情况,我就不详细写了。事实上,在我对她的遗体检查完毕后,深信不疑地肯定,那位医学界的老医生的话是卓有远见的。如果按照他的方法治疗,这样的不幸是可以避免的。可是,谁又能够在弄清风向和在燃烧物之前,就能够果断地判断出火灾到底能不能被扑灭呢?然而我,我就是那个往火上浇油的凶手,是我帮助大火吞噬了这无辜的生命!
你可以想象,我整夜未眠。次日的清晨,我发了高烧,内心痛苦得好像被刀子割了似的,可我还是神情呆滞地坐在妹妹的遗体旁边。这时,门突然间被打开了,母亲进来了。好像妹妹离去的痛苦已经过去了,她还是那样的和蔼仁厚。她热泪盈眶地抱住了我,我的眼泪也跟着她开始泛滥起来。
“亲爱的孩子”她对我说,“这个小包,是我在她写字台上给你拿来的。你瞧,还有你的名字。”
包里装着的是妹妹的日记,从她满12周岁开始一直到她生命结束的前几天,这本日记里的每一页都写了我的名字,最后一页写的是:
“亲爱的,我能感觉到,我就快不行了。然而,我的心别无遗憾。今生除了能与你相识、相爱以外,我对生活还会有什么眷恋和期待呢?我没有什么愿望了,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此生,我是为了你和因为你而活的!”
这居然是她留给我这个杀害她的人的遗言!
随着妹妹的离去,接下来,父亲去世了。可怜的母亲在最后的日子里一直是与遗憾和悲伤做伴,直到去与她的爱女做伴。这一切显得十分悲伤,但是已经变得麻木不仁了。我的心早已是黑漆漆的一片,哪里还会在乎另一颗火种熄灭呢?这段凄惨的回忆深深地刻在我的心里,不可能被遗忘,更不会被克服,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此生再也不会有快乐的希望了。我竭尽全力地说服自己,我的本意是善良的,我们做医生的,谁都会面临这种差错,这是无法避免的,而人需要的是为自己的行为和动机负责。可是话虽如此,这三条人命加在我的良心上的重负会减轻些吗?我就可以在什么时候可以获得自己的原谅吗?可就算是上帝和法官都站在我这边庇护我,也无法消除我内心的悔恨和深重的罪孽!我,是我,是我让恩人失去了生活中唯一的真正的快乐,他们那么相信我,而我却辜负了他们的信任!我还有什么资格要求任何患者再把生命交付给我呢?我可是已经将那个我这一生中最最珍贵的生命葬送了的啊!
卡尔,我心里很清楚,你将如何来说服我。你时常提醒我,我的心肠柔软,不适合当一名医生。你说过,无论哪个要求我们去想办法和诊治的病人心里都非常清楚,我们不是上帝,无法未卜先知,话虽然是这么说,可是我们还是没有放弃冒险。想要做一名优秀的医生,就必须能够最大限度地掌控好自己的情绪,不能让那些我们尽了人事,但是回天乏术的事造成的悔恨,阻碍我们完成未来任务的决心。你知道,我在你面前从来不掩饰,你说的这些话的确有道理。现在,我却成了一个精通医术的患者,因此,我给自己的诊断结论是: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最初的呆滞状态过去之后,我马上告诉自己,无论怎样,我都只能默默地承担,既然我已经不可能成为医学界的大师了,那么,当一名不错的助手还是可以的。所以,我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医学的理论研究上,开始找寻一些有用的资料,解剖尸体、观察患者。如果我没有过那些经历,也可能真的会钻研出个什么东西来。但就在这个时候,我的心却动荡不安起来,这种不安是对一直在真理周围徘徊摸索的憎恶。你想想看,如果一位将军统领着一场关乎整个王朝生死的战争失败了,而零零碎碎的小战争还在继续,他又怎么可能有心情蹲在一处安静的图书馆里去研究自己的策略和战术呢?
我曾经安慰自己,也许时间可以把我的病给治好,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不管怎样还能让我继续活着吧,即便是我的生命里将永远没有阳光。于是,我漫无目的地像个行尸走肉似地穿梭在各个城市里,却意外地收获到了最朴实、最枯燥的真理,那就是布景无数次更换,也无法使悲剧变为喜剧!只有那么一次,我看上去又被蛊惑着重操旧业,眼前的生活好像又恢复了生的希望。那是在从马赛开向热那亚的那艘大船上。船只已经驶出了海湾,突然间,船长的脸色变了,慌忙地跑到甲板上去,询问旅客当中有没有谁是医生。一位妇人突然得了急性病症,疼痛得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打滚,那个时候,我刚好躺下睡觉,准备不再理会这些,但是那位妇人痛苦的呻吟声穿过了墙壁,实在让人心烦意乱,我无法再继续忍受了,这才请船长给我带路。最后,我只是用了船上备用药箱里的几种药,就替她减轻了病痛的折磨。也正是因为如此,那位患病的妇人把我当作了救命草,用那种……一半西班牙语和一半法语的语音苦苦地哀求着我,非得逼着我待在她卧舱里的小沙发上,无奈之下,我只好应允,她慢慢地进入了梦乡,可我却一夜难眠。我瞪着眼睛透过圆形的舷窗望着那片被皎洁的月色笼罩着的海面,最后我的双眼也变得疲倦不堪起来。猝不及防地,我感到有一只冰凉的手摸了一下我的眼睛,我大吃一惊,以为是船下涡轮把浪花溅了上来,凑巧打在了我的眼睛上,可是仔细一瞧,却被眼前的这一幕吓得目瞪口呆,原来站在我面前的居然是——已经死去的艾伦!此刻的她,就像我最后见到她躺在灵柩中的样子,只是她的双眼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我。她举起那根苍白的食指放在嘴前,好像在示意我说:不要跟任何人说她来过。然后,她走到那个陌生的女患者的床边,撩开了绿绸幔帐,瞧了瞧那个熟睡中的女人,然后幽幽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悲凉。从她那双严肃的双眸中,我似乎看到了她对我的责怪,她怪我不应该多管闲事,去搭救一个毫不相干的女人,应该让她死去的。最后,她疲惫不堪地在床边蹲着,没多久,她缓缓地对着我点了三下头,似乎,在跟我说再见,然后,她就化成了一缕白色的轻烟,从舷窗飘了出去。
那一晚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在任何一张病床旁边坐过了。
卡尔,你知道的,我不是一个喜欢幻想的人,我跟你一样,是个无神论者。我认为这一切都是错觉,是我自己的神经过于兴奋造成的。可是,这也无法改变些什么,这是我自己的感官在吓唬我自己而已,难道我内心的煎熬会得到缓解吗?要知道一个自己都跟自己过不去的人,又怎么可能会得到一片安宁和希望呢?一个人如果没有了希望,让他怎么继续活下去呢?
在人生的盛宴上,我只是一个多余的客人而已。所以,我拿定主意,只跟你一个人告别,然后我就会悄无声息地离开。如今在这个世界上,即便是一只狗也不会再需要我了,更何况是人呢。像我这样只为自己而活,却无法带来任何欢乐的人,恐怕也只有那些放浪不羁的、神经不健全的个人主义者才可以接受得了。朋友,理解一下我吧!你偶尔也是会想念我的,这一点我很清楚,我的离去总比有朝一日你在精神病院见到我,我穿着紧身衣,在高度压迫下独自胡说八道要更好一些吧!
好吧,就写到这里,这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了,你也别见怪它太长了。我会将信封上的火漆打好,这也是我不得不做的一件事,或许,这也是我觉得最好的一件事了。我来到这家渔民开办的小旅店,他们以为我是一个患了精神病的英国人,居然会想在午夜时分,举着一个火把就去钓鱼。明天一大早,这只小船会漂浮在湖面上,店家和伙计会说,这个家伙是在自掘坟墓,大晚上的出去钓鱼,打个盹儿也会掉进湖里。上帝保佑,如果所有那些认识我的朋友也会这么想就好了。
好吧,晚安!在那片湖底长睡不醒,对我而言有着一种好奇心吸引着我,我想可以再去那儿学到点什么。可是啊,我不能将自己的感想告诉你,正如我们在一起学习的那样。就算“在长眠的时候,我们还可以梦到点什么吧”,如果已经去世的人还能够体验,我倒是很想去尝试一下。其他的什么,我都觉得无所谓。半年前,我就把遗嘱交到法院去了,我委托你做它的全权执行人。卡尔,别了!对你,我有着千言万语想要感谢的话,为你对我的善意、忠诚和友谊。就此搁笔吧。
你的艾伯哈特
他直接把信纸放进了信封里,用火漆封好,把地址写上。然后,他又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的那片漆黑,屋外的那阵暴风雨逐渐变得缓和起来。他取出一只雪茄点上,又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踱步,他抬起头来,看着那块触手可及的天花板,长脚蜘蛛匆匆爬过。他对着那些蜘蛛的后背吐了一口浓密的烟雾,想看看它们会怎么做。可是,没过多久,他又变得不耐烦了,疲惫地盯着周围的白石灰墙看着。
此时,从隔壁的客厅里传来了一阵吵闹声。他听到,除了老板和伙计之外的另一个男人的粗嗓门,好像在歇斯底里地抱怨别人对他的要求太过分了。那些女人,平时会因为那个小家伙打一个喷嚏就哭哭啼啼,他大声地说着,她们对他的爱驹漠不关心。那几匹可怜的马已经持续工作了7个钟头了,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它们几乎都是在爬山,真是活见鬼,好不容易休息了,居然还要将它们从马厩中拉出来,继续连夜奔袭5个小时,就连它们的死活都不顾了,这些女人就是没心没肺的东西!即便她们现在出一百克隆塔勒给他,他也绝不会去做伤害爱驹的事。再说,这些马都得原模原样地交回去,他自己也累了这么久了,宁愿好好休息一下,也不想在半路上摔断胳膊腿什么的,或者掉进水坑里淹死。
一个有些胆怯的女人的声音总是想打断他,想求他答应,可是这时,这个女声居然消失了,那个男人又是一顿乱骂,还用拳头重重地砸到了桌子上去。接着老板也搭腔说,支持车夫说的,然后吩咐伙计赶紧去地窖给他拿些啤酒来。接着,他们就继续聊了起来。车夫不断地谩骂那条烂透了的路,这条道让他的马及马车的损耗都太大了。老板也跟着起哄,为他抱不平,随口问车夫,这两位太太为什么要走这条路。车夫说,那条连接驿站的大路塌方了,在24个小时以内都无法通行,但是他的雇主没有像其他的旅客那样等待,宁愿冒着摔死的危险越过老山口,就是为了那个一直哭哭啼啼的孩子,因急着赶路,所以不愿意多等一分钟。他们聊得正起劲,门又被推开了,顿时,屋子里鸦雀无声。他们俩都哑巴了,一个妇人开了口,她的嗓音悦耳,语调婉转动听,这两个山野村夫直接被这声音镇住了,至少她一再请求车夫套车时,车夫还是很客气地回答说那不可以,但他同时仔细地陈述了一遍原因,之前的谩骂和粗鲁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的理由也得到了妇人的认同。妇人顿了顿问道,有谁愿意给她送信,她会给丰厚的报酬,她们需要一位医生,如果没有医生的诊治,孩子极有可能熬不过今夜了。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就开始颤抖起来了,而这声音也触动了隔壁那个不经意间在听着的人的心弦。他马上走到窗户边,想让淅淅沥沥的雨声遮住那个妇人的话。这时,对面湖上的那片云层刚好被拨开了,一弯新月洒下了一片银白色的光辉,在夜里突然安静的片刻,客厅里的话听得清清楚楚。老板叫来了伙计,问他愿不愿意跑一趟,去镇上请一位医生来。伙计说看在夫人给的报酬的份上就答应了,他才不管那3个钟头的路有多难走呢。可是……问题是,就在今天,猎人汉斯跟他说过,塞普大腿上的子弹得延后8天才可以取出来,医生他自己也生病了。他骑马的时候摔倒了,是一个不通医术的理发师为他治伤的,而且大家都知道,那个理发师就是个酒鬼。屋子又陷入了沉默。那位妇人痛苦地问道,可不可以用担架把孩子抬到医生那里去,只需要找三个男人,她可以跟大家一起抬,再有一个人为他们提着马灯引路就好了。
老板说,这样不行啊。第一,他们没有让孩子舒服躺着的担架;第二,他们店里还有客人,他们不能全都走了,但是,他可以跟老板娘合计一下。
老板极不情愿地从长凳上起身,准备离开火铺的时候,老板娘冲了进来,哭丧着脸说,女佣请夫人快点过去,路是赶不了,她怀里的孩子已经奄奄一息了。
隔壁房间的那个人又从窗户那走了回来。感觉受到了一种神秘力量的控制一样,几个大步跨到门口,又在那停了下来,一边摇头一边叹着气。他用尽全力说服自己不能多管闲事,要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继续踱步,但是每走一步就侧耳仔细留意着隔壁的情况。雪茄已经灭了,他走到灯旁,想再次点燃它,一不小心,他呼出的气居然把那盏灯给吹灭了。就这样,他被黑暗包围了,只能呆呆地望着那条就要完全熄灭的灯芯,身体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冷战。片刻后,那个小红点也失去了颜色。可能,隔壁房间,所有的一切也是由一口气来决定的吧。一条燃烧着生命的火焰即将被黑暗吞噬,这可比一支蜡烛的熄灭要严重得多。
吞没就吞没吧,我又有什么权利去管这件事呢?我心里想的是要帮助它重新燃烧起来的,但是也很有可能会弄巧成拙,加快了熄灭的速度。换句话说,活得是长还是短,这很重要吗?说不定那个深受病痛折磨的小家伙从没想过要降临在这个世上呢,也许有一天,她也会以信件的方式跟自己唯一的好友作别,但绝没有准备再见!
他又开始附耳倾听,压抑住自己的呼吸,生怕自己会错过那边传来的任何一句话。忽然间,他似乎听到了孩童稚嫩的哭泣声;然后是那位温柔的妇人哄孩子的声音也传了过来;最后,一声悲伤的声音划破了天际后,只留下一片死亡的宁静。
那所黑漆漆的房子再也困不住他那颗按捺不住的心了。他什么也不去想,唯一想知道的是,情况究竟怎样了。他认为自己真不像是人,这家店里所有的人,甚至包括那个粗野的人都表示愿意帮忙的情况下,他居然在这个关键时刻居然躲在角落里偷闲。此时他忙着一把推开门,在黑暗里摸索着到了隔壁的走廊上,空旷的客厅被他扔在了背后。隔壁的房门只是虚掩着,一束光线穿过了门隙,他听到了孩子的呻吟和母亲的叹息声。老板娘建议道,她或许需要煮一些热茶,出一身汗。热茶,这时候上哪里找去啊!对了,隔壁盒子里的那些接骨木花也是茶叶啊,老板立即补充道。接着,死寂的宁静又弥漫开来了。此时,只能听到保姆跪在屋角小声地向上帝祷告着,一遍遍地念叨着:“我们的上帝”,叹息声也跟着层出不穷。
“给她加一床鸭绒芯被子吧,她准是被冻着了。看,她的双手向四周抓着,是冻到了呐。”车夫开口说
伙计守在火铺旁张罗着,正蹲下想捡起一块大木材,往这团妖娆得像一朵玫瑰花似的火焰里扔去。忽然间,他的肩似乎被一只手用力地捏住了,不准他把柴添进去。伙计抬起头,就看到那位古怪的客人站在身后。
“您不能再加柴火了。”他的口气中带着一份习以为常的命令说道,“你们、你,还有你,全都给我出去。”接着,他告诉那几个站着没事干的人,“屋子里的空气不好,即便是没有生病的人也会被闷死的。全部出去!”
一时间大家伙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屋里只有那个担心的母亲和保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位母亲跪在床边,一把搂住了忍受着病痛折磨的孩子,生怕会被土匪给抢走。保姆就在她身边站着,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孩子游离不定的双眼,还有孩子不时发出的轻轻的呻吟声。她的小嘴唇烧得通红,脸上堆满了陷入绝望的表情。古怪的客人走过去,用手摸了摸孩子发烫的额头、太阳穴,紧握住那只瘦小的手腕把脉时,保姆被惊到了,如同见到了死神现形了那般。她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失声地叫了起来,叫声也惊醒了魂不附体的母亲。妇人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人,脸上突然间闪现出惊喜的希望之光。
“太太”古怪的客人说,“您会相信我这个陌生人吗?我也不敢保证我就一定能够治好这个孩子,当然,我是学医的,了解此时此刻该做点什么。”
妇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在这时出现救命稻草,让她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请您拿着,”他把名片从钱包里拿了出来,递给她说,“或许,我并不出名,可是,这个头衔能说明,以前也有别人信赖过我。至于他们是否做得对,却不是今天要思考的问题了。”
妇人仍然跪在那里,对着陌生人伸出那只没有枕着孩子后脑勺的手说:“我信,您大概就是上帝派来拯救我孩子的人吧。我相信您。”
“赶紧,让人打一些清凉的井水来,还有,再拿一个木桶来。剩下的就交给我。”
他边说边推开那两扇非常低矮的窗户,抽走了孩子身上那床厚重的鸭绒被,换上了一件大斗篷,随后把伙计叫了进去。这时,伙计和其他人都站在走廊里,叽叽歪歪地说着这个蛮横的闲事佬。
他问伙计,能不能弄到雪或者冰。
冰,这个是有的,伙计小声地答道,只是需要穿过那片森林,走30分钟的山路就能到那个山洞跟前。那里常年晒不到太阳,所以冰雪终年不化。天一亮,他愿意去看看。
“您听着”医生说,“这两块银圆我就放在桌上。现在是9点30分钟。月亮都出来了,雨也小了很多。10点半之前,谁可以给我弄一些冰或者雪来,桌上的两块银圆就是谁的了。明早,即便是他能给我弄来一座冰山,也得不到我的半个银毫子。”
“那行。”伙计笑了一声,话还没落音就飞快地跑了出去。
保姆把清凉的井水和木桶拿了进来。医生迅速地把孩子抱了起来,用最快的速度为她脱去衣服,之后,让她母亲照顾,并用冰凉的井水擦拭她的全身。然后,又快速地擦干水迹,再放回到床上去,在她滚烫的前额上敷了一条湿毛巾。之前还在他怀里哭着叫着的孩子,应该是感觉到了井水的冰镇,知道冷水澡对自己有好处,脸上流露出感激的神色。她的目光不再游离不定了,刹那间安静而又好奇地看着母亲,最后还深呼吸了一下,就合上了双眼。
保姆痛苦地大叫起来“死啦!我就知道,用这冷水,还把窗户打开,夫人,您怎么可以啊!”
“你给我闭嘴!”医生怒斥道,“再叫就让你出去!太太,我想,”他的语调柔软了起来“您不要对我抱太大的希望,救治不是一夜就能立竿见影的事。这孩子是得了神经炎,已经非常严重,我能够做的,就是要避免脑髓被感染。希望您不要因为她有一点反应就激动不已。以我来看,现在病情已经得到了控制。您看,她的眼睛不是又睁开了吗?她知道,有人来帮助她了。她多大了?”
“在几个礼拜之前,刚满7岁。”
“真是个美丽的小姑娘!长得不错!为了她,您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那位焦急的母亲突然间哭了。女儿的手伸在了斗篷外面,她把脸靠在了她发烫的小手上。一连多日的惶恐不安以及刚刚痛苦难熬的几个小时,现下都化成了两行眼泪,像泉水那般往外痛痛快快地涌着。
最后,她坐起身,双眼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坐到床边的那把医生推过来的扶手椅上。医生自己也拿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严肃地望着那个小女孩的脸蛋。他们谁都没说话,那个保姆心中一阵愧疚,来来回回地忙着,每隔几分钟就给她换一次打湿的毛巾。屋外面也恢复了原有的安静,晚风吹走了夜幕上的最后几朵乌云,皎洁的月光倾斜地穿过了窗户,温柔地安抚着妇人那双修长、纤细的手,她不停地轻轻地按着女儿的手。暴雨灌满了小溪,都溢了出来,缓缓地从屋子前跑过,屋檐上的水珠滴落下来,演奏出一些单调乏味的曲调来。车夫在屋后的马厩里喂马,嘴里还哼着小曲。
小女孩突然坐起了身子,把眼睛睁得大大地望着医生问:“他是我的爸爸吗?爸爸没有上天堂吗?妈妈,我要亲亲他。呵呵,他送了什么礼物给我呢?我要他抱抱我,奇怪了,索菲去哪里了?上帝啊,我的头……我要爸爸抱着我的头——水,水!”
她就这么说着,那蓄满了金色头发的小脑袋又栽倒在了枕头上,疼得她不得不闭上双眼。
艾伯哈特起身,端了一杯凉开水到那饥渴的唇边。
那小女孩说:“爸爸,谢谢您!”随后又过了一会儿安静的时光,女孩的紫红色双唇只展开了一丝的缝隙,还在不停地抽动着,不难看出,她还在遭受着病痛的折磨。
“我必须要跟您说一下,”夫人把脸又转向了医生说,“上帝呀,我的女儿是多么的可怜,居然说着这样离谱的混话。这一切都是天意,都是我的错呀,这场灾难都是我一手酿成的。我的丈夫是位奥地利的军官,我们新婚不久的几个月后他听从调遣参加了意大利的那场战事。没过多久,就从科尔费利传来了噩耗,他成为那场战争的第一批英烈,永远地沉睡在那片土地上了。自那次以后,我就爱上了去那里旅行,即便是我踏遍那块土地,也看不到我丈夫长眠的那个小土包。但是,我只要能够呼吸到他逝去之地的空气,也是好的。这个小丫头也跟我说要去那里,时光飞逝,她也逐渐长大了,也可以听懂我告诉她关于她父亲牺牲的一些事情了,因此,她更加向往去那里。造化弄人啊,我们总被这样或那样的事情给耽搁了,还有,我非常不放心的是,她的心思太细腻、敏感而心灵又那么软弱,去那儿会让她苦不堪言的。您看,现在我就自食恶果,最终都是因我无法控制住自己对丈夫的相思之情而起。医生,您当时不在,我在公墓的纪念塔边给她描述那位年迈的伤残军人的叙述内容时,她可是全神贯注地在聆听啊,追根溯源地询问着,小脸蛋就像一朵绯红玫瑰花似的,双眸发亮——她似乎不仅仅是个7岁孩子!我们离开的时候,天气突然变冷了,当天晚上她就开始大叫头疼,整夜都无法入睡。之前,她误以为您是……可能,我不那么着急往回赶就不会这么严重了。是我不好,我不相信意大利的医生,但是也没想到,情况会这么危急。我在车里盘算着,我们离开铁路线后,还是包一辆马车比较好——至少我女儿可以在那上面像回到家里一样睡上一觉的。再者,天气没有那么恶劣了,她也吵着闹着要回家。之后,刚好在那段最艰难的路上走着,遇到了猝不及防的冷空气,能够在这家店里住宿,多亏得到了上帝的引导。如果没有得到您仗义相助的话,我无法想象自己要怎样去承受!”
她把脸背过去,想要逃避那个神色忧郁却又一言不发的人的直视,擦干了眼眶边的泪花。然后,他们两个又呆呆地、安静地坐着。他对这对母女充满了好奇,他非常期待这位妇人能够继续往下说。她的声音似乎有一种魔力,能够让他感受到一种快乐和慰藉,只要能够听着,他那满是伤口的灵魂好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抚摸着。但是事与愿违,她又沉醉于照看自己的女儿了,可他呢,没有什么好跟她说的。这时,他通过这昏黄的烛光还有那浅淡的月光,仔细地望着她的脸庞。她的额头很高,眼睛里蓄满了高雅、哀伤还有温柔,而这些,都情不自禁地激起了他心底对养母的回忆,她也有着一样的温柔,曾一次次地关怀过他。这位少妇丰满却不显胖,长长的脖子,头部的任何一个动作都不失优美。她的头发就像一泉深黄色的瀑布那般披散在肩上。她的举止优雅,谈吐温婉,这足以证明,她是一位过惯了高贵优雅生活的贵妇。不过,厄运突然降临到她最珍爱的瑰宝身上,于是她生活里的所有的美好的东西都失去了意义。
此时,房门悄无声息地被推开了,伙计把一大桶冰块搬了进来,腾出一只手来擦擦前额的汗珠。他骄傲地看了看怀表:比他规定的时间提前了10分钟回来。然后,伙计毫无顾忌地拿走了赏钱,装进自己的口袋里,恭恭敬敬地问道,是否还有什么事情需要他效劳的。
医生要他回去睡觉。他从自己的旅行袋的内衬中扯下一块蜡布,然后制成了一个简易的冰袋,教保姆怎样把冰敷在女孩的头部。
“不行,”少妇说,“现在,约瑟芬,您还是去睡一会儿吧,您已经忙了36小时不曾合眼了”。
“可是……夫人,您睡了吗?”保姆争辩着说,“我还可以继续照顾小姐。我已经坐了一小会儿了,您还是先休息一下吧。”
“好了,您得听我的。”少妇说,“我心里清楚得很,就算是我睡下了,也起不到多大的作用。如果,晚上安静的话,或许明早可以小睡一会儿呢。”
“太太,请让我为您把把脉!”这时,医生说道。
之后,他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那对主仆惊愕地看着他那远去的背影。保姆是位年纪较大的胖女人,大饼似的脸上凹凸不平,这是得了天花康复后遗留下的痘印,一双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和善。
但是她不忍心放过这样好的机会,与之前那种反对完全不一样,此刻又唱起了那位素未谋面的仗义的医生的赞歌来。
“他跟一般人不一样”她说,“看起来病怏怏的,但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人不坏,是个不错的人。看到他为小姐做着这些琐碎的事情,还有他托起小姐脑袋的样子,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女佣。事实上,他就是一位年轻、俊俏的先生,他脸上偶尔会布满阴霾,坐在一旁就像从出生到现在都不会笑似的。当然,他也会把眼睛闭起来,似乎心口在绞着痛,又不愿意被人知道那般。”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被她说的人就进来了。他端来了一杯牛奶,如同给一个孩子递药一样递给夫人。
“太太,您喝点吧。”他说,“这是刚刚挤出来的,对您的身体有好处,要知道您想继续照顾女儿,就得增加自己的营养,而牛奶已经是这里最好的了。如果小丫头也可以喝一点的话,哪怕是喝一点点,那也是不错的。给她喝点,看,可以啊。我们得尽全力帮孩子恢复体力,这样她就可以增强免疫力抵抗任何新的侵袭。现在,您听我的话,好好去睡一觉。由我守着孩子,约瑟芬女士也能再陪陪孩子的。12点以后我再叫您,让她睡一会儿。”少妇本来想反驳的,可是他的语气更像是命令,“不然的话,我只好认为,您不是真的相信我。”
少妇走回床边,看着女儿因为做了冰敷已经安然入睡了。她弯下腰,吻了吻她的小眼睛。
“那好吧。”她说,她的嘴角边荡漾着一丝微笑,“请您务必答应,万一情况恶化要随时叫醒我。”
他们握过手后,医生就回到了床边,坐在她刚才坐的那个位置上。保姆忙着跟少妇一起把另一张床上堆着的枕头移开,照顾着她睡下。
“15分钟后,保姆像小老鼠似地悄悄地走回小女孩的床边,对坐着的医生弯下腰来,还没等医生反应过来,就抓着他的一只手飞快地在嘴巴上吻了一下,还窃窃地说:“上帝保佑,她终于睡着了!呵呵,医生先生,您真的创造了奇迹啊!已经过了四五天的时间了,我们太太还是第一次睡下了。抵达那个晦气的战场前,起初是忧伤和激动,接着孩子又……先生,您知道吗,其实,我们夫人才是一位天使呢……”
“以后再说吧。”他打断她的话,“您现在也没什么可做的了,可以去睡觉了,我需要您的时候,会叫醒您的。眼下,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守着就可以了,明天,有您忙的时候。被子、枕头一样都不少,您到火铺边铺个床,也睡上一觉。就这样,您不能再争辩了,知道吗?难道您想用那些无谓的争辩吵醒你们太太吗?”
这位忠诚的保姆对他心怀几分敬畏,恭恭敬敬地望了他一眼,便拿着那条鸭毛褥子往屋角里走去,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她又深又重的酣睡声来,这些天真的把她累坏了。
没过多久,云朵又把月亮给遮挡住了,那些微弱的亮光也是从夜幕上反射下来的,均匀地撒在了那片湖面上,又恰好让这个孤独的守夜人能够穿过窗户看到湖面的一角。此时的他也有些饥渴的感觉了,他拿起了那杯放在桌上的牛奶,一口就喝光了剩余的牛奶。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发现少妇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就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少妇好像在做噩梦,只见她用双手捂着眼睛,好像是在擦泪,不一会儿,手就疲惫地垂在床沿边,又睡着了。他盯着这张秀丽的脸蛋,看着梦境里的一切,好像倒映在没有波澜的湖面上的片片云影一样,映衬在她的脸上:痛苦——惊恐——希望!现在的她,居然嫣然一笑,细腻的朱唇如花般绽放,洁白如月光的牙齿也露了出来。
但是,紧接着阴霾又爬上了她的额头,眉心皱得紧紧地,双手握拳使劲地捏紧着。这时,他看到了她食指上戴着两枚婚戒,他心里嘀咕着,这是她跟之前丈夫的婚戒呢,还是这只美丽的手已经有新的所属了呢?孩子开始呻吟了,他只能停下思考。他将那一条差不多滑掉了一半的被子给她盖好,把她那还没有脱鞋的小脚捂得紧紧的,这才回到孩子的床前,把那些10多分钟就融化的冰换掉,还不断为孩子那被灼热的小嘴送上几滴清水。
在午夜时分,一阵风踏着湖面,从窗口里穿了进来,直接扑到了那位年轻的医生身上。他随意地拿起了行李附近的一件衣服,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这件由绸缎缝制内里的长款软面斗篷,是那位少妇的行头,他把斗篷直接蒙在了脑袋上。瞬间,一股紫罗兰的香味就把他给团团围住了,绸缎制的内衬软绵绵地依附在他的脸上,给他一种舒服,又有点说不清楚的曼妙感觉。他每隔几分钟就强制自己入睡,但是只要眼皮一合上,一副充满乱七八糟的画面就会浮现出来,弄得他睡意全无。
突然,他瞪着双眼,就像被针扎到了一样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浑身发抖,他透过窗户朝着湖那边望去,只见那片黑漆漆的湖水中央,冒出了一团白色的东西,如同一位白衣女子款款朝小屋这边走来。云层再次散开,月亮在围绕着连绵起伏的山丘的雾气上洒下一片光辉。雾气孤零零地飘到了湖水的上空,此时一阵从峡谷里奔跑出来的风,一不小心就把它猛地吹散了,此时的湖面又恢复了之前的澄明。医生虽然观看到了整个令人匪夷所思的气流变化,却还是呆呆地站立在那里,一双眼睛被定格在了雾气消失的那个地方,冒出的冷汗还留在前额上,呼吸也不平和,两个眼球都快鼓了出来,像木头人一样死死地望着那儿,他似乎在等待着那个消失的人影再次出现。突然间,一只温暖的小手搭在了这个魂不附体的男人如同冰块似的手上。
“爸爸,是您一直在我身边守着我吗?”女孩用稚嫩的声音问道,兴奋得坐起了身子。她用纤细的手臂对着他的脖子伸开,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就搂住了他,说什么也不愿意放开,用被病痛所烧灼的脸摩挲着他的肩。“爸爸,”她撒娇地说,“您要是又一次走了,妈妈会不停地哭的,我也一定会死的!”
一时间,那个咒语被破除了,他如释重负,情不自禁地将这个孱弱的小女孩抱得更紧了,他似乎觉得,她可以给他一种保护似的,让那些敌对力量都不得再侵害他。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好一会儿,他感觉在这个小女孩的爱抚下,血液也变得流畅了许多。他轻轻地吻了下她的小脸蛋,摩挲着她那被打湿的鬓发,一边问道:
“小宝贝,您叫什么名字啊?”
女孩吃惊地瞅着他。
“您可是我的爸爸呀,”她说,“您怎么能不知道,我就是您的芙伦茨馨啊!哦,我知道了,您被人开枪给杀死了,然后您就不记得我了。对了,爸爸,您的伤口还疼吗?”
医生说:“这事儿,还是明天再跟您说好了。”他脸上带着一种不可违抗的感觉,把小姑娘抱回了床上,“好了,我们都不能再吵了,不然您母亲就会被吵醒啦。”
小女孩很乖巧地躺下,闭上双眼,可是她却不愿意放开这个忠诚的守护者的那只手,还非常清醒地流露出一副惊讶的神情看着他。
医生也很喜欢盯着这张纯洁烂漫的小脸蛋儿,唯恐一转眼那些可怕的画面又会重新出现。
就这样,一晃就到了次日的早晨。晨曦的第一缕阳光染红了湖面那边突兀的山岭时,旅店里也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伙计蹑手蹑脚地跑到走廊上,谨慎地从门外探听着里面的情况,他指了指木桶,想问问,是否需要再弄一点冰来。医生只是默默地点点头,伙计就出去了。接着就是老板娘,像只猫似的轻轻地游走了过来,医生艾伯哈特冲着她摇了摇手,她做出如有需要,请尽管吩咐的手势,也退了出去。不过是一个晚上的时间,这位奇怪的客人如此仗义的举动,改变了整个旅店成员对他的看法。唯一与这幕温馨的情景格格不入的是那个烂醉如泥的车夫,他睡意未醒,拖着那双铁鞋叮当叮当地从走廊上路过,嘴里还在碎碎地念叨着,把那位还没有睡醒的夫人吓得翻动了一下身子,车夫询问,是不是该准备上路了。
艾伯哈特立即说:“时间还没到!您还能睡一个小时。”然后,医生就起身,挡住了那个吵吵嚷嚷的车夫,不允许他往病房里继续走去。
几分钟后,医生回来时,看到母亲已经坐到了小女孩的床边了。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医生的语调里满是责备。
“早吗?”少妇反问道,“您是故意要我感到羞愧吧?我真是……被您给骗了,是您代替了我照顾了我女儿一晚。为什么您不叫醒我一起来照顾她呢?”
“我睡不睡都无所谓,而您太需要充足的睡眠了。何况,我又不是没有能力单独照顾她。您既然选择相信我,就别担心了,对于昨晚,我们应该感到满意的。”
“这么说来,她已经度过了危险期吗?”
“只能说,比之前要好很多。”医生说,“因为您答应过我说会相信我,我会告诉您实情。但是,您还是不需要太担心,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一切好得不能再好了,而且,旅店的老板和伙计都很热情,很乐意尽力为我们提供帮助。”
一丝喜悦的表情在夫人那张苍白的脸上掠过。
“您是说……帮助我们?这……这真是……感谢上帝,啊!我亲爱的朋友……”突然间,她停了下来,把手递给他,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儿。
医生也弯着腰,吻了吻她的手,但其实他是想把自己的激动隐藏起来。
“您以为,”医生说,“她还在危险中挣扎的时候,我会离开您吗?只是请您不要说那些致谢的词儿了,也别想着我会为此做出些什么牺牲。事实上,我已经对您做出了最大的牺牲,以后如果发生了什么事,都只会让我更加轻松一些。”
她有些不解地看着医生。
“想必,您也会为其他的人承担着责任吧?”她说,“您要是为了我们留在这里,那么他们就享受不到您应尽的责任了吧。”
“没有”他的声音很低沉,又接着说,“我已经旅行一整年了,整日无所事事,四处游荡。我之所以会这样,那是一个在您看来也许是无足轻重的理由,我曾向上帝发誓,再也不会行医了。但是因为您的缘故,昨晚我又重操旧业了,亲自毁了这个誓言。要是您仍然相信我,希望我留下来的话,那么,我只求您一件事儿——让我克服我的后悔情绪,这对我们而言都是件好事情。”
过了一会,他给孩子把了脉之后,继续说:“她已经睡了。如果,您想写封信给家里人说下情况的话,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您什么也不用顾虑。车夫已经去套马了,他能把信送到最近的一处驿站。”
“我们家再也不会有人为我们的迟归牵肠挂肚了。”此时脸颊上泛起了一朵红晕,“一直以来,我们都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只有你们俩?”艾伯哈特感到不可思议,一遍遍地重复着,然后无法克制地盯着她那带着那两枚戒指的手指。
她发现了这个情况,对他的想法心知肚明。
“这第二只戒指是……”少妇平静地说,“第二只戒指并不是说我有第二段婚姻,而是我丈夫的,他那时候知道自己已经无法脱险了,就摘下戒指交给了同事,请他转交给我。从那以后,我就拒绝任何想改变我命运的诱惑,甚至我与丈夫家庭的关系也变淡了,因为他们家有一位近亲想要娶我。但是我偷偷向上帝起誓,我活着只是为了纪念我那已故的丈夫以及管教好我们年幼的女儿。这个誓言对于我来说,神圣不可侵犯。”
这时,保姆也醒了,吃力地爬起来,看了女主人和医生一眼,精神一下子好转过来,唠唠叨叨地解释着,都是严厉的医生的过错,不该逼她睡觉的,她一溜儿小跑着更加卖力地去做着自己的事情。
“您还是像我昨晚那样给孩子再洗一洗吧。”医生说道,“再给她喝些新鲜的牛奶。好了,现在我需要外出30分钟。看啊,新的冰块又送来了。尽管身处于深山野林之中,我们却得到了优越的服务,这是无论任何地方都无法提供的,要知道孩子这种病是所有的药房也爱莫能助的,回见了,夫人!”
他微微鞠躬,然后走出了房间。他随即来到湖边,把一条拴在木棚里的小船解开来,吃力地摇动着小船的船桨,这一叶扁舟以最快的速度奔向了湖的中心。
浓密、茂盛而又高挺的黑松林挡住了太阳的光辉,湖面就像一面硕大的镜子,没有一丝风,周围的空气沉闷,没有流动,像一座大山,把一夜未眠的艾伯哈特的给压得喘不过气来。他倚在船沿边,安静地望着这深不可测的湛蓝的湖水,他觉得,船头激起的欢快的浪花像一颗颗水晶,干净透明。虽然,今天天气晴朗,但是湖中心却仍旧是黑漆漆的,就如同是一个深不见底,冒着寒气的无底洞,而他的心不禁有点害怕起来。他想起,在路上遇到的那个樵夫,樵夫告诉他这个湖根本没有底,人要是掉下去,就会如同掉进一口深井似的,会一直往下落,直到通往地狱的大门。地狱里的魔鬼们被火焰炙烤得实在无法承受的时候,就会爬到湖里来洗澡。艾伯哈特把船桨收了回来,环顾了一下四周的景色,除了峭壁就是那些终年黑压压的针叶树林。有几块岩石突出了密林的包围裸露在外,现在已经褪去了粉红色的曙光,只剩下岩石本来的灰白色。是啊,眼下太阳正忙着往上爬,想要在这生铁制成的巨大的黑锅一样的湖面上,镀上一层富有生机的金色来。但这一切都是徒劳,在那湖面上仅仅荡漾着一片刺眼的白色光芒。四周湖面的那片繁茂树林吸收了所有的光线,于是,四周所有的愉快的颜色都不复存在了。旅店的不远处有一块草坪,那头有着红色斑点的母牛正在享受着它的早餐,一缕缕青烟正从屋顶的烟囱里往外冒,看到这里,他才算是有了一点安慰。这时,他才意识到,在这荒野之地,也会有人家居住。
三三两两的白桦树就种在湖中心那座不远处的小岛上,他把船划了过去,将绳子拴在了一个树桩上,他把衣物都脱掉,想下水洗个澡。就在这个时候,他想起了自己昨晚的那个决定,心里着实吓了自己一大跳。他认为,那个决定还非完成不可,尽管,他心里已经有点不情愿了。他觉得自己与这片深不见底的湖有一种不解之缘,它要求他必须履行自己的诺言。一刹那间,他恨不得马上把衣服穿好,然后划着小船离开这里。可是,他马上就为自己这种懦弱感到可耻,他摇了摇头,把内心的那些恐惧和惊慌统统赶走,纵身一跳,融入了这片湖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