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雷庇姑娘

骄傲的姑娘 保尔·海泽 第2页,共2页

“你的马已经被他们牵到波雷塔了,”她看着他在院里左顾右盼,接着说,“你是不需要马的,它会给你带来麻烦的,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她边说边走,没多久就超过了他,不一会儿,他们就一前一后地离开了村子。骄阳如一朵火云般炙热,蒸烤着那些大小不一的屋舍,空气闷闷的,就连烟囱也好像跟着中暑了似的,没有一丝炊烟。此时,他才发现,这里的天空如同爱琴海的海水那般湛蓝,杳无人烟的高原更加显得雄伟壮丽。小道沿着宽敞的山脊一路向北延伸去,像极了一条忽隐忽现的隐晦的线。左面的地平线的对面,是一座山脉,突然间凹下去的地方,依稀可以看到一片海。附近和远处都没有树木,映入眼帘的只有些荆棘和野草。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谷底,想翻越对面的那座山,就得先穿越这个山谷。没多久,他们便看到了针叶林和奔腾着流向谷底的泉水,山涧里的流水声就像少女那爽朗的笑声。她的步子依旧沉稳地踩在牢固的石头上,独自走在前面,她只顾着看脚下的路,根本没搭理菲利普。菲利普的眼神一直盯在她的身上,别的什么都没在意,他心里对费妮婕很是佩服。她用白色的大头巾裹着脸,他无法看到她的脸部,偶尔齐肩并进时,他又强迫自己直视前方,不敢看她。他觉得,这样的她,让他沉醉。白昼下,他才发现她脸上那种别样的羞涩,这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他感觉,这张面孔一如7年之前,尽管他知道她已经成年了。

最后,他终于说话了。她,很大方,简单明了地回复着。她的声音里显得有些苍白无力,没有任何感情,与之前嘹亮浑厚的嗓音相比,略显生硬,说什么都像喝白开水那般索然无味。这条路,是最近几年来失意的政治人员逃亡的路线,那些人大多都在特雷庇歇息过。他描述着自己的朋友,想问她是否记得。他的那些朋友都与她无关,也就无所谓记得与不记得了。她心里清楚,有许多人确实被走私客领到她的店里来过。还有一个人,她忘了,说起那人时,她的脸通红,他们停下了步子。“他不是个好人!”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我只能在大半夜的时候把伙计们都叫醒,将他赶了出去。”

说着说着,他们忘记了时间,而此时,离托斯卡纳还远着呢。他不知道,今天一定会有一个了结。他们走在一条曲径通幽的小道上,两边布满了杂草,那条飞瀑似乎只有50步之遥,不断有些细小的水花扑打到他们脸上。蜥蜴翻过岩石,成群结队的蝴蝶在模糊不清的阳光下翩翩起舞。这情,这景叫人感到惬意,而他竟毫无兴致观赏,他们一直在朝流水奔流的方向前进,根本没有向西转弯的意思。她的嗓音似乎有一种魔力,吸引着他。昨天,他跟走私客走的时候,脑子里怀揣着心事儿。此时,他们要走出峡谷了,前面的山岭一层层地叠在一起,沟谷的线条清晰可见,像极了纵横交错的河流,只是荒无人烟,一片凄凉。这时,他才如梦初醒,停下了脚步,仰望着天际。他知道,他们走反了方向,想要到达目的地,就得比走直路要多上2个小时。

“你给我站住”他大声地叫道,“幸亏我发现得早啊,你这个卑鄙的丫头片子。这是去皮斯托亚的路吗,你真是个阴险狡诈的女人啊!”

“没错,这不是去那里的路。”她已然面无表情,只是用眼神盯着地。

“你这个老谋深算的女人,就连魔鬼都得拜你为师。我真是瞎了眼!”

“恋爱中的人,拥有比魔鬼和天使更为强大的力量,没有什么是做不了的。”她的语气十分凄凉。

“你住嘴!”他愤怒地吼道,“你别得意,你真是自以为是!男人的意志你是无法想象的,我断然不会在你这个疯子所谓的“爱情”面前买账的。赶紧的,带我回去,带我走捷径。否则,我现在就掐死你,你这个笨蛋,愚蠢至极的家伙,如果你让我变成一个让世人都憎恶的人的话,那么,我必定会恨死你的!”

他把拳头攥得紧紧的,一个箭步跨到她面前,再往下,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来呀,你这就过来掐死我呀!”她的声音虽然在颤抖,却也洪亮,“菲利普,你杀了我后,你一定会趴在我的尸体上,哭成一个泪人,即便是你那时泣血,我也不会再活过来了。你会睡在我的尸体旁,一直跟那些想要分食我尸体的秃鹫搏斗。白天,骄阳的光辉会把你烤熟,到了晚上,露水的寒意会浸入你的骨髓。这一切,只会在你死亡的时候才会结束。你知道吗?你离不开我了。你觉得我还是曾经的那个乡下的小姑娘吗,我能把那7年的苦苦等待在一夜之间给遗忘吗?我知道,为这宝贵的7年,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即使用它们来换你,而这,也是公平的。放手让你去跟他们决斗?这才是无稽之谈!你自己走,试试看。你会知道的,我有的是办法找到你,这辈子你都别想离开我。我在你的酒里加了爱情的毒药,它是有魔力的,谁都无法抵抗!”她趾高气扬地说着,像极了霸气十足、大权在握的女王。她优雅地伸出一只手来,如同对着大臣,展示手里的王笏那般。他则是傲慢地放声大笑道:“你的药失灵了,此刻,我更加憎恨你。不过,我不跟笨蛋计较,否则我会跟你一样。可能,我消失了,你或许就不会再发疯病了。没有你的指引,我可以自己走。瞧见没?对面山上的那间小屋,那一定是放牧人的,还有一群羊在附近,篝火正旺,他会为我指路的。好了,我们以后再也不要见面了,你这个狡猾阴险的女人!”

他转身走了。她不发一言,平静地坐在峡谷一侧的一块巨大的岩石边上,双眼无力地垂着,直勾勾地望着溪涧附近枞树的那片浓荫。

他才离开她,就在布满乱石和荆棘丛中迷路了。即使不承认,她的话还是弄得他心神不定,无法继续赶路。这时,他看到牧人的篝火还在那里,就又打起精神来,盘算着出了峡谷再作打算。他以太阳为坐标,估摸着已经10点了。他从峭壁上爬下来后,一条隐秘的小道出现在他眼前,另一条小溪上还架了一座小桥;过了桥再往上爬,应该就可以到达那片草地了。他在小路上快步走着,最初路是陡直往上去的,没走多久,竟然在山腰上转起了圈来。直到此时他才发现,通过这条路在短时间内是无法到达目的地的,这一直往上,还有一些不能翻越的峭崖。他又不想折回去,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起初,还算顺利,如同飞出牢笼,重获自由的小鸟。他不停地看那牧人的小屋,感觉,它好像在退后。慢慢地,他的步子也跟着慢了下来,之前的点点滴滴陆续地浮现在脑海中。他真的看着她就在自己的面前坐着,而且比以前发火的时候看得更清楚。他竟然对她产生了一种感情——同情。“她怎么还在那里,”他说,“真是让人怜悯的疯女人,居然相信真的有魔法。也难怪她披星戴月外出,天晓得她去采了什么草药。没错,走私客曾指着一些白色的,开在山岩间的花告诉我,那花名叫‘爱情花’,非常灵验。可怜的花,他们把你恶化了。难怪那酒那么苦。她都这把年纪了,此时的天真和幼稚却更让人觉得难得、感人。在我面前,她是何等的自信,即便是古代罗马的女先知(将自己的著作扔到火里)也不能与她媲美。她的心柔弱得让人怜惜,而她的痴心则使她变得更美,真是让人感到可悲啊!”

他正一步步地向她靠近,竟然越来越被她的柔情和魅力所感动和吸引。他们没有待在一起,因此,所有的事情都明朗了起来,“都是我不好,我怎么能跟她计较,她只是想保住我的命,要我履行责任而已。我应该紧握她的双手,告诉她:费妮婕,我爱你,如果我还能活着,我一定把你娶回家。哎,我真蠢,居然忘了!我真该为此感到羞耻,我还是位律师呢!我怎么不像未婚夫似的跟她吻别呢?如此一来,她就不会怪我骗她了。而我,却随着性子,竟然弄得无法收拾。”

随后,菲利普继续幻想着以温柔的方式告别,隐约间感觉到了她的气息,还有跟她相吻那一瞬间。此时他仿佛还听到了她呼唤他的名字。“费妮婕!”他兴奋地回应着,心头如同小鹿乱撞似的,驻足在原地。溪水欢快地从他脚边流过,葱郁的树林淹没了天际,枞树安静地低着头。

他想要喊出她的名字来,却因为羞涩而欲言又止。羞涩和不安在他脑子里搏斗,他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哎,莫不是眼前出现了幻觉?”他自言自语道,“难道,她真的没骗我,那个魔法是真的?要是这样的话,我的意志力将无法抵御,那我就该成为她的木偶,这一生都会被人说成是女人的奴隶。不,不能这样,活见鬼,你这个女巫,拥有着一幅美丽的脸庞却沉浸在自己的谎言里!”

这时,菲利普又恢复了理智,同时也发现自己已经迷路了。既然后退不可行,那就只能去冒险了。最后,他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得翻过那座山坡,好找到之前看到的那户人家。远处,便是奔流不息的泉水,泉水的岸边就是他攀爬的峭壁。他把斗篷搭在脖子上,从溪涧两旁的峭壁最近处,大步跳了过去。终于,他重拾信心向上爬,没多久就看见了阳光。

烈日当头,菲利普身体里的水分早都被蒸得差不多了,现在连嘴唇都开始干裂了,但他仍不愿意放弃。忽然,他感到有些恐慌,他怕自己这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他一想到那壶酒,就血气上涌,暴躁地谩骂着酒里的魔力。眼前这些盛开着的小花,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拥有魔力的白花来,他不禁打了寒战。“如果那壶酒中真的有魔力的话,”他在心里琢磨着,“如果这花真有蛊惑人意志的作用,逼迫男人顺从一个少女的任性,那我宁愿去死,也不愿意接受这种屈辱,即便是死也不做女人的奴隶!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荒谬的谎言只能对付那些信服它的人。菲利普,你得像个男人!继续往前走,前面就是草地了。用不了多久,这些山,还有那些什么该死的魔法都会被抛在你的脑后的!”

尽管菲利普这样不断地安慰自己,但之前的不安并没有减少。这里的岩石、青苔还有树枝,都成了他的障碍,只有坚定信心,他才可以去克服它们。历经艰辛,他终于到了山顶,紧握住山顶的那丛荆棘,爬了上去。刚到山顶,他眼前一片浑浊,眼睛里都充了血,阳光直射到他的身上,强烈的光线照得他头昏眼花。他非常生气地擦拭着额头,取下了头上的帽子,用手指理了理蓬乱的头发,突然,他清晰地听见有人叫他。他感到很惊讶,然后寻声望去。费妮婕就坐在离他几步之遥的石头上,还保持着他之前离开时的样子。她坐在石头上远远地看着他,安详而幸福的神情填满了双瞳。

“菲利普,你还是回来了!”她温柔地说,“我以为你早就到了呢。”

“你这个妖孽!”他心里感慨万千,惊吓和害怕交织在一起,他失声地咒骂道,“我如此狼狈,如此痛苦,差点就变成烤面包的时候,你还要在这里落井下石吗?再见面,我只能诅咒你,为此,你就那么得意吗?我向圣母起誓,再相见,纯属意外,我还是不会受制于你的。”

费妮婕诡异地边笑边摇头。“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她说,“纵使你踏遍千山万水,最终你还是会来到我身边的。我在酒里加了7滴狗心里面的血,不难想到,这就是富科的血。可怜的它爱着我,却憎恶着你。因此,你也会憎恶之前那个不爱我的你,憎恶那个不喜欢我的你,也只有爱我,才是你心的归宿。你看,菲利普,你不是已经被我征服了吗?现在,我就告诉你怎么去热那亚,我的恋人,我的伴侣,我一生中最爱的人!”

她起身,展开双臂想去把他拥抱在怀里,却被他的脸色给吓愣住了。他的脸色灰白,那双眼睛全是红色的,嘴唇抽动着,帽子也掉了,双手摆出拒绝的姿势挣扎着,要她离远点。

“狗?狗!”他强迫自己说出来,“不能这样!你这个恶魔,你是不会得逞的!我宁愿堂堂正正地去死,也绝对不会向你摇尾乞怜。”然后,他诡异地狂笑,目光定格在她的身上。逐步往后退,跌跌撞撞地往后走,不料却一头摔下了之前所爬上的峡谷。

亲眼看到他从悬崖上消失,她也吓到了,捂着胸口,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响彻了整个山谷。她几个箭步跨到崖头,站着,还是用双手捂着胸口。

“圣母啊!”她喊道,立刻从悬崖上往下攀爬,目光直盯着谷底。她气急败坏地叫骂着,单手捂住胸口,腾出另一只手紧紧地抠住石缝、拽住树枝。好不容易才到了枞树底下,她看到菲利普双眼紧闭的躺在那里,鲜红色的血液从额头与发间流了出来。他面朝着天的被挂在一枝树干上,衣服破了,看上去他的右腿也受伤了。她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她抱着她,感觉他还有气息。可能是搭在脖子上的斗篷救了他。“感谢上帝!”她放心了。这时,她仿佛拥有了神力,一把抱起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往峭壁上爬去。她爬了很久,中间不得不把他放在青苔与岩石间歇息一会儿,可他还是昏迷着。

就这样走走停停之后,她终于抱着他爬上了崖顶,由于体力透支,她却晕过去了。过了一会儿,她醒来,慢慢地支撑起身子往牧人的小屋走去,快到时,她对着峡谷的对面吆喝了下。回声传来后,又传来一声男音。她再喊了下,没等那边回复,就直接走到气若游丝的菲利普身边。然后,她吃力地把他抱到那面巨岩的背后,菲利普在那里休息了一阵后,微弱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两个牧人,一个老头儿,还有一个大概17岁的年轻人,他们在尽全力救治他。他只知道自己的头靠的很舒服,却不知是靠在她的怀里,貌似她被他遗忘了。菲利普深呼吸了下,感到腰酸背疼,便再次闭上了双眼。最后,他气喘吁吁地祈求着:“你们两……好心人,麻烦你们赶紧去……皮斯托亚。那儿……有人在等我。上帝……会保佑你的,若你愿意去给‘幸福女神’酒店的店主报个口信儿……我,我叫……”此时,他因没有力气又昏迷了。

费妮婕吩咐道:“你们现在把他抬到特雷庇,尼娜会给他安排床位,要她叫齐亚鲁加老婆子来为这位先生治伤。托马索,抬肩,比波,抬脚。很好!我去皮斯托亚。你们仔细点!把这个打湿,敷在他的额头上,遇到泉水就再弄一次。懂了吗?”

费妮婕从头巾上撕下一部分,浸泡在水里,然后把菲利普那血淋淋的伤口包扎好。牧人把菲利普抬着往特雷庇走去。费妮婕用忧伤的目光目送着他们的背影离去。他们远去后,费妮婕才急忙撩起裙子,顺着陡峭的小路往山下跑去。

大概是下午3点左右,她赶到了皮斯托亚,城门对面的不远处就是“幸福女神”酒店,此时,大家都在午睡,店里没什么人。几辆松了挽具的马车就停在店前的凉棚下,车夫们都坐在弹簧垫上小憩,隔壁街的铁匠铺也休息了,路旁的树被厚实的尘土裹得很严实,叶间透不过一丝风来。她径直走到井边,自己转动着机器,打了些水上来,洗了洗脸和手。然后,喝了一会儿水,解除了饥渴后才往店里走去。

店主睡意正浓,从柜台里的长凳上站起来后,见是一个乡野的小丫头跑来骚扰他的午休,又缩到了柜台的后面。

“什么事呀?”他极其不耐烦地问道,“想吃喝就自己去厨房弄。”

“您就是店主?”她淡定地问道。

“如果我不是,还能是谁呢?我巴尔达萨勒·迪兹就是‘幸福女神’的店主,这里无人不知,我说小美人,你来找我有何贵干啊?”

“是菲利普·曼尼律师要我来给您带个口信的。”

“嗯,这是真的吗?如此一来,那就得另当别论了。”他马上起身,

“看样子,他无法前来了,是吧,孩子?里边还有位先生在等他呢。”

“请带我去见他们吧。”

“哎哟,还不愿公开!就不能让我知道,他要你转告些什么吗?”

“不。”

“那好吧,孩子,看样子,每个人都有秘密,你真是个美丽的小顽固,跟我老倔头如出一辙。好吧,他来不了,想必,那位正等着他的先生会很失望的,他们似乎找他有急事。”

店主不说了,斜侧着打量她。费妮婕与他寒暄后,便推开了门,他戴上草帽,摇着头,跟着她往里走。

后院是座小型的葡萄园,他们需要穿过去,店主不时地挑选着话题,想要跟她搭讪,真是少见多怪,她不理睬也不发言。林荫小道的尽头藏着一个凉亭,百叶窗无一打开,里面还被块厚重的窗帘布给挡着。店主在亭子附近叫住了费妮婕,一个人去敲门。门开了。窗帘拉开了一半,里面的人也盯着她。店主又走回来,告诉她,里面的人有话要问她。

费妮婕刚进门,背对着她坐着的男人就起身了,眼神冰冷地瞅了她一眼。其他两个没动。桌子上摆了一些酒瓶还有杯子。

“律师先生是害怕了吗?即使是顶着懦弱的骂名也不愿意来了吗?”她对面的男人问,“你又是谁?你的话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是确实可靠的。”“你好,先生,我叫费妮婕·卡塔涅奥,来自特雷庇村。证据?我没有,但是我没有理由跑到这里来撒谎。”“那他为什么不亲自来这里?看来是我们错了,他不是个遵守诺言的人。”

“他的确是个遵守信用的人,他不慎摔下了悬崖,伤到了头和脚,昏厥了。”

他们对视了一下眼色,说:“费妮婕·卡塔涅奥,在我们面前撒谎,你还太嫩了点。他要是昏厥了,怎么会叫你来这里报信呢?”“后来,他醒了一会儿交代的,有人在‘幸福女神’酒店等他,得过去告诉他们,是因为什么事情而耽搁了。”

他们其中的一个人冷笑了一声。“我说吧,”先发问的人说,“你鬼话连篇,我们一个字都会不信的。当然了,信誉与生命相比到底还是逊色了些。”

“先生,您的意思是,菲利普先生是因为害怕死亡才不敢来的?这简直就是诬陷,是无耻,上帝也不会原谅你的。”她的语气很强硬,用眼睛将他们扫视了个遍。

“丫头,你可真是个好人,”那人讽刺道,“你就是他的朋友吧?”

“才不是,圣母可比你们清楚。”她低声地说道。他们讨论着,他们其中的一个说:“那儿还在托斯卡纳管辖范围内。”“难道你相信她说的了?”另一个问道,“他在特雷庇是吧?”

“不信,你们自己去看看!”费妮婕接过话茬,“要是想要我当向导,就不能带武器。”

“傻瓜!”之前背对着她的男人说,“你不觉得,我们不忍心要你这个小美人命吗?”

“我不是怕我受伤害,我是担心他。”

“费妮婕·卡塔涅奥,你还有别的条件吗?”

“还有,我们需要医生,你们谁是医生?”

没人答复,他们又开始窃窃私语。“我来时,与他在前面相遇,愿上帝保佑他还在。”一个男人说完,便走出凉亭去了。没多久,他就带了个人陌生人进来。

“估计,你是愿意跟我们去特雷庇的。”第一个讲话的人说,“我们边走边说。”

后来的人敬了一个礼,他们便起程了。费妮婕在厨房里要了块面包,拿着就啃。然后,她跑到最前面,往回赶。一路上,她只顾着赶路,完全无视了那群健谈的家伙,她走得很快,好几次被他们叫停下来。她站在原地等他们,魂儿早就跑到前面去了,她的手指还是挡在胸前,若有所思。一路上,他们走走歇歇,黄昏时分才抵达山顶。

特雷庇村还是那样,了无生气。几个孩子挤在窗洞前好奇地张望着,几个女人在门口堵着,目送着他们。费妮婕回来后也不跟邻居们搭讪,径直往家走,邻居们向她问好时她也回以摇手。一群男人站在她家的门口聊天;伙计们在打理装备好的马匹;走私客来来回回地进出着。他们看到陌生人,就瞬间寂然无声了,随后,让出一条道请他们进去。费妮婕和尼娜在大厅里交谈了几句后,就进了自己的卧室。

屋子里灯光昏暗,菲利普躺在床上,特雷庇年纪最大的老婆子就蹲在他身旁。

“齐亚鲁加,他的情况严重吗?”费妮婕问。

“感谢圣母,还好!”老婆子说,接着就迅速地扫了一眼跟着她进来的人。

菲利普逐渐清醒过来,惨白的脸色竟然泛起了亮光。“你?”他问道。

“没错儿,跟你相约决斗的先生被我带来了,让他看看,您是真的去不了。医生也来了。”

菲利普有力无气地,逐个打量着他们的脸。“他不在他们中间,”他说,“我不认识他们。”

说完,他准备闭目养神。这时,他们的代表说话了:“菲利普·曼尼律师,久仰大名了,我们奉命在皮斯托亚等候您的到来,按照上级的指示前来抓捕您,您的信件已经被我们截获了,这才得知你来了托斯卡纳,最主要的原因是跟某些人恢复联系,好搭救那些在波洛尼亚的同党们,至于你们约好的决斗,只不过是个幌子而已。我们是警员,这是逮捕令。”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来,拿给了菲利普看。菲利普迟疑地看着,满脸都是莫名其妙的神情,然后又晕了。

“医生,给他验伤,”警官吩咐医生道,“如果伤势较轻的话,那么就立即把他带下山去。我们把屋外的那些驮着私货的马匹全部充公,如此,这桩走私的案子就结了。顺便了解一下来特雷庇的人,免得日后再麻烦着去调查。”

费妮婕趁机溜了出去。老婆子仍旧安静地坐在那里,小声地祷告着。一片喧哗声传了进来,还有人们焦躁地进出的脚步声。张望的目光也多了,但瞬间就消失了。“行了,”医生说,“再包扎一层,就能下山。要是让他在这里由老婆子照顾,他会好得更快的,她有疗效不错的草药,这一点就连一名医也望尘莫及。警官先生,只是,伤口在路上发炎的话会要了他的命,我可不担责任啊。”

“当然。”警官说,“只要能下山就成。快点包,扎得越紧越好,抓紧时间,我们立即启程。趁着月光,找个小姑娘带路。莫尔查,你现在去牵马。”其中一位探员推开门走了出去,但是却被眼前这一幕给镇住了。屋外聚集了全村的村民,两名走私客是这些人中领头的。他看到,费妮婕在宣布事情。

她站在门口,严肃地说:“先生们,你们得立即离开这里,要想再见到皮斯托亚,就留下伤员。我,费妮婕·卡塔涅奥打从继承这里起,这里还没死过人。愿上帝保佑。就算你们人手再多,也回不来了。还记得,两峭壁间的石梯吗?只容得下一个人通过。这样一来,小孩儿只要往下滚石头就能守住了,在这位伤员离开这里之前,我们会一直安排人去把守关口的。好了,你们可以滚了,继续吹吧,不但是骗了我,还准备杀一个处于昏迷中的人。”

她说完,三个警员的脸上顿时失去血色,屋里鸦雀无声。顷刻,他们三个同时掏出手枪,警官冷冷地说:“我们是来执行公务的。难道你们想妨碍公务吗?不要逼我们用暴力的手段来捍卫法律,如此,将会有六个人受到不同程度的伤害。”

村民的议论一时间便炸开了。“请大家安静一下!”费妮婕严肃地说,“他们没胆。他们心里清楚,如果他们要是杀了我们其中的一人,他们就得加倍偿命。他们这些混蛋。”她转过脸去嘲笑警官道,“你们的理智都摆在满脸的恐惧上。还是逃命去吧,识时务些。先生们,请吧。”

她往后站一步,用左手指着门口。他们讨论了会儿,谩骂声一声比一声高,他们就像个泄了气的气球似的穿过了愤怒的人群,溜了出去。医生不知所措,不知道是否该跟上去,当他看到姑娘把手一挥时,才匆忙地追上同伴。

菲利普欠起身,这一切都被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时,老婆子齐亚鲁加见他醒来,便走过来,帮他垫好枕头。“孩子,再躺会儿吧!”她说,“这下,你安全了。我可怜的孩子啊,再睡一会儿!有我齐亚鲁加老婆子在这里照看着你。再说了,还有我们的费妮婕保护着你呢,你现在很安全,她真是个不错的姑娘!快睡吧!”她哼着催眠曲,哄着他睡觉。他,已经把“费妮婕”这三个字一起带进了梦里。

菲利普在老婆子的照顾下,在特雷庇住了10天。晚上睡得很香,白天最多是在门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和享受着这里独有的寂静。不久,他就能写信了,差了个年轻人去波洛尼亚送信。次日,就收到回信了。只是,他不喜形于色。他只能跟老婆子和小孩交谈,他想见费妮婕,但那也只能等到晚上,她才会出现在火铺旁安排相关的事宜。她这些天,天刚亮就出去,直到晚上才回来。而这些,都是他从别人的对话中无意中得知的。即使她在家,他们也不交谈。如此看来,她真的做到了无视菲利普的存在,她似乎已经恢复了以往的生活。只是,她给人的感觉很冷淡,目光里透着阵阵寒气。

一天,天气很好,菲利普便稍微走远了些。不知不觉中,他再次下了那个缓斜的坡。当他走进山谷时,他竟然看到了费妮婕就坐在山泉边的青苔上,不禁愣住了。她摆弄着纺车、纺锤,似乎陷入了深思中。听到了动静,她才抬起头来,仍不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起身就要走。菲利普叫她,她不理睬,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第二天,他起床后,头一件事就是找她。此时,门开了,她神色平静地站在门口,气势颇高地一挥手,命令准备从窗前跑向她的菲利普停了下来。

“您恢复了健康,”她的话很冷,“我跟老婆子说过。你可以继续旅行。目前,不能太着急,得骑马。明早您就走吧,这一辈子都别再回来了。这个,您必须得答应我。”

“费妮婕,这个要求我可以答应,不过有件事你也得答应我。”

她沉默不语。

“那就是——我们一起离开!”他激动得不能自已。

她的眉目间凝聚了一团怒气,却还是那么安静,她抓着门手说:“我就该承受你的讽刺吗?先生,你没得考虑,保重吧。”

“费妮婕,你用爱的魔法控制了我,让我跟随你后,就要抛弃我吗?”

姑娘面无表情地摇着头。“魔法失效了,”她小声说,“药效还没有发作前,您就流血了,魔力自然失效了。是啊,这就是报应。不说了,你直接走吧。马匹、向导都为你准备好了。”

“药的魔力失效了,而我又跟你难舍难分,这肯定是另一种魔力,一种只有上帝赐予我的,你不知道的魔力。”

“够了!”她答道,生气地嘟着嘴,“这些话对我没用。你是觉得亏欠我呢,还是对我的一种怜悯?你走吧,我不需要。你以为我还是那个单纯的小姑娘吗?我算是明白了,是金钱和任何代价都换取不来的。帮助你也好——这是应当的——这7年的期盼也好——在上帝面前都不值得一提。你没有对不起我,我得感谢您治好了我的病!但是现在,你走吧!”

“你赶紧向上帝起誓,答应我啊!”菲利普狂吼着,跑到她面前,“那你的爱情呢?”

“没爱情,”她干脆地答道,“那跟你有关吗?这是我的事,你也没权利过问。你还是走吧!”

说完,她往后退了一步,刚走到门口,突然,他便跪倒在她脚边,一把搂住了她的膝盖。

“你是在说气话吧,”他痛不欲生地喊道,“求你来拯救我吧,接受我的表白,我们永远在一起吧!否则,圣母为我保全的头颅,就会跟你准备抛弃的心一并粉身碎骨的。失去你,我的生命将毫无意义。我被以前和现在的故乡所摒弃,我的生活已经被仇恨所占据,我的世界苍白而又凄凉!如果再失去你,我的人生将毫无意义”

说完,菲利普抬起头来,望着她,两行晶莹的泪珠从费妮婕的睫毛上滚落下来,不过她却依然面无表情。良久,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张开双眼,嘴角抽动着,却没发出声来。刹那间,生命之花在她体内绽放。她俯着身子,用粗壮的双臂揽住了他。

“菲利普,你是我的!”她激动得每个字都加了重音。

“我当然愿意成为你的!”

次日,旭日东升,这对恋人起程了。菲利普准备去热那亚,好避开敌人的陷阱。他和他的未婚妻费妮婕一前一后地骑在马背上,他的身材高大而略显苍白,费妮婕手执着缰绳。此时,秋高气爽,他们走在峰峦叠翠的亚平宁山脉的中间,细长的山路向远处盘旋开去。一只只雄鹰回旋着翱翔在峡谷上空的远方,湛蓝色的海水上波光粼粼。他们将要面对的未来,也跟这片海水一样,明亮而又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