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法国绅士

这位法国绅士不禁想到了他缝在大衣里的两枚金币,那是他所有的财产了。但他急忙拍着放在桌上的眼镜说道:“不会,我的花销总是很大——我经常去看戏,平常总会有十个路易在我的钱包里。”

“这样的话,你能借给我五个路易吗?”

绅士无奈地看向天花板。

“真是不凑巧,今天没带。钱包被我落在了另外一件放在营帐的大衣里头了。但你放心,这区区几路易我还是能尽快给你的。我这样当然有些让自己觉得别扭,毕竟瑞典人不都是坐拥金山的富翁;但是地位吗,是另外一回事,无论如何我都算得上是一名乡绅。”

“可不是,你们在这次的波兰大选中的表现可真别扭。那位哈维德·赫恩就会坐在那里,把瑞典政府的反对人士全部记录在案,而护国将军则失望得把权杖都给弄断了——这些都不说了,你就把这儿当自己的家吧,千万别客气。抽烟的烟嘴就放在香水瓶旁边,香水瓶在粉盒上,粉盒放在香烟桶上边,香烟桶在马桶上边。你会用到这些的,慢慢地,你就会知道了。”

这几句话说完,隐士就拿出了一本皮封面的书,然后开始坐下阅读。

“那我就不麻烦您了。”绅士一边回答,一边用刚刚产生的怀疑的眼神从有柄眼镜里斜着打量他,心想:“如果我此时拿着国家开具的贵族证明坐在这地方,那么他肯定会这样说:‘这便是我们的朋友,新受封的武士玛加斯·加布里尔了。’”

那两个女孩时不时地从房间走过,灯上的火总是被她们调皮地弄到绅士的身上。绅士不停地站起来行礼,隐士则继续在一边看书。当隐士读到慢慢地把这位客人忘掉的时候,绅士终于背起了他的背包,跑向外面的一间房里。

他对女仆说道:“你看,天快黑了,我也累了,就不继续陪着他们了。”

“大厅的左边有我们给您安排好的床铺,那里也有我们唯一的壁炉。”

大厅是长方形的,全部漆成了白色,一些排列得过于整齐的椅子和廉价的可以折叠的桌子放在里面。荷兰式样的放着亚麻垫子的床铺就在门边。这个老年女仆把墙上的蜡烛点燃,一共四支,然后留下他一个人在房间。

他身体有点儿发抖,看了看周围,把佩剑放在桌子上。接着他把背包打开来,又吹灭了三支蜡烛,把他的大、中、小三副假发也放在桌子上。他取下第四支蜡烛,去点燃了床下和窗子旁边的蜡烛。做完了这些,他又把那支蜡烛放回原位。

他一个人自言自语道:“这是一群毫无诚意的狼,我还不如待在雪地里呢。可我既然已经进来,就得保持警惕,要不时到窗户边去观望一下,监视好一切动静。”

绅士试图把门从里头锁上,但没看到门锁。靴子已经湿透了,他费了很大的力气也没能脱下来,于是他只好忍受着靴子的臭味,换上睡衣躺了下来。

耳边不时响起那匹野马在长廊里踢踢踏踏的踩踏声和喷鼻声。不过一会儿之后,安静突如其来。窗户和房间的角落里都暗了下来,他以为蜡烛已经熄灭了,于是拿起了有柄眼镜。他的眼前又变得清晰,一切正常。

但紧接着,他发现一个身穿棕色仆人服装的人影出现在他的床头那面半开半合的帘子后。

绅士有点晕头转向,一股麻痹似的恐惧堵住了他的咽喉。他安慰似的想道:“这不过是神明对我妄求地位证书的惩罚罢了。”

他竭力安定下来,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地抓住了床的边缘,然后把右脚伸进了帘布。

他说道:“帮我把靴子脱了,约拿但。”

帘外的仆人没有动,只是狰狞地笑着,嘴巴是黑色的,几乎咧到耳朵边。气氛阴森森的。

这位法国绅士并没有收回他的腿,虽然他的牙齿不停地打战。

“难道你就这样服侍一个高贵的人吗?约拿但。”

仆人用手做了一个表示拒绝的手势,非常轻蔑,笑得也更加阴森狠厉了。

法国绅士想,这个仆人想必已经猜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把自己当成新封的暴发户似的贵族或平民百姓了吧。他的腿仍然倔强地向前伸着,但越来越害怕,最后不禁低声喘息着哀求。

“约拿但,脱掉我脚上的靴子吧。”

可声音已经接近耳语了。

仆人依旧站在门边,用手摸了摸屁股,笑得狰狞。

突然,外边走廊上的马在入口处发出了刺耳的嘶叫,更多的马应和着,嘶叫声从远处的风雪声中传来。

他立即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大叫道:“敌人来了!我居然忘了自己的任务!”

他跳了起来,要到桌子旁抓起剑。那个仆人就跟在他身边,瞪着眼睛。

于是那种恐惧的麻痹再次笼罩了他,顿时动弹不得。与此同时,诡异的仆人一手拿到了剑,一手把假发用两个手指提起,接着把它盖在了蜡烛上,像是把它当作了熄灭烛火的器具。

“上帝,我的神啊!”绅士自言自语道,“我知道我太纵容自己,去教堂礼拜的次数少得可怜,又被各种各样的虚荣吸引堕落,但这一次,请保佑我一定完成任务,不然我会因为失职而无比惭愧。之后,您怎样惩处我都行!”

马嘶声越来越近了,野马在前面飞快奔驰,马的喘息声渐渐地远离了……

法国绅士行动了。他双手抱头,弯曲腰身,向着暗处的仆人冲过去。

他大吼一声,“你这个恶魔!”

他拿到了剑,向暗处刺去。椅子被碰倒了,歪在地上。但约拿但像幽灵一样,无论怎么也抓不到。最后,他摸到了一堵墙。这时,门突然打开了。是那两个拿着灯的姐妹,脸色苍白,双眼无神,只穿着贴身的衣服,但是并不觉得羞愧。两个人还是互相捉住对方的手,瞪着这个把她们从睡梦中惊醒的客人。可怜的绅士此时也顾不上鞠躬行礼了,急急忙忙地撬开了窗户,然后跳了出去。他身上穿着睡衣,手中提着一把剑,沿着房子一路向前跑着。狰狞的笑声不断从身后传来,他已经无法分辨到底是隐士还是约拿但,又或许,他们就是一个人。

“你真是个蠢货!”后面有个声音在大叫着,“我说你个蠢猪,真是无与伦比!我本来想和和平平地招待你,但是如果被那些骑士看到你,我的房子里就会发生一场大战。那样,我的房子、家,我唯一的避难所,在天亮前就会被夷为平地了!”

他还是头也不回地跑着,向着树林的方向。脑袋里充斥着这样的声音:“这是个机会!封爵证书!我会拿到封爵证书的!”

透过大风雪,在月光的照射下,他看到了一群波兰敌人向前驰骋,头盔上的羽毛像一股股波浪。有时双方距离太近,他就躲在成堆的树枝或者大树的后头,趴着不动。

终于,积雪覆盖下的栅栏出现在他眼前,一个士兵发现了他,低声询问:“你是谁?”

“谢天谢地!我的好战友!”绅士轻声答道,从三角缝里爬了进去,“敌人来了!”

欧克夫德轻声说道:“我也一直觉得听到了马蹄声呢。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下山去,夺取那所房子作为据点。”

“我不会带路的,上尉!我是个骑士,既然他们把我当作一个客人招待过,我宁愿死去也不会带路的,恳请您!”

“招待你?用什么方式?”

“对待贵族的方式。”

“是吗?也许以后我们会明白的,但现在有点晚了。瞄准,开火!”

波兰敌人成群飞奔而来,往栅栏后面投掷标枪。但是第一排子弹将他们打落马下。

“哈哈哈哈!”徒步的人影和骑马的身影一齐跑出了树林,在目力难及的地方又再次汇合在一处。灯光半明半暗,人影就像灌木丛一样在风中摇摆。

欧克夫德说道:“我看我们要和敌人之间有一番苦战了。包围我们的大约有三队人马,而我们总共只有二十五个人。”

这时,法国绅士拿起一个倒地士兵的老式步枪说道:“现在,只有二十四个了!”

又过了一会儿,“只有十九个!”欧克夫德说。

三角缝边是枪林弹雨,不断有士兵被打中。只要骑兵后退,瑞典士兵就停止放枪。静寂持续一段时间,波兰敌人相信栅栏后还会有活口,再度进攻的时候又会受到枪子、剑刃甚至是石头和树枝的攻击。充满愤怒的激战一直维持了好几个小时。

欧克夫德藏身在栅栏后面前进,清点着数目,提高嗓门说:“十二个、十个、八个……我们的人越来越少,这真是个不祥的数字。”

他的膝盖上放着已经死掉的士兵火药袋里的火药,手中也拿着一把老步枪。

他保持蹲着的姿势,把身上还穿着睡衣的法国绅士拉近,说道:“嘿,伙计!在泥沼那里的时候,就是中午时分,我对你太过分了。”

法国绅士一边填装火药开火,一边回答道:“现在我们还剩下七个人,但是再撑一会儿,就够三个小时了!”

“你不是第一个,证明了瑞典人没有理由嘲笑所谓的浮夸子弟,朋友!你懂的,有些时候,那些带着大顶假发的人确实有带着大顶假发人的能耐。”

“剩下我们两个了。”

“不是两个了,我也中枪了。”欧克夫德应声道,整个人滑落到木头上,“不是两个了,几乎……”

站在一堆死人当中,这位法国绅士感到了由衷的孤单。他把睡衣撕成一些布条,扎住了流血不停的左胳膊。背心也脱掉了,靴子里塞着他的有柄眼镜。做完这些后,他趴倒在这些人中间,同时尽量往树木和木材的中间方向爬。

接下来的一次,波兰敌人再次挑衅时,只有安静。

于是他们叫着跳着,在这片木堆中开始抢夺死人的财产。那些人看到半身赤裸且倒在血泊中的法国绅士,并不在意,天亮的时候他们终于离去。

法国绅士躺在地上想:“那么现在,我是不是可以升职,不久就能拿到证书?”

然后,他从一堆木头中爬出,一直走到了被雪盖住的房子前边,正巧,看到了后来被丢出来的假发。

他不禁轻声骂道:“无情无义的!我保全了他们的房子,却换来这样的‘感激’!”

绅士把他的假发夹在胳膊下,穿过了树林,走了整整一天,才遇到前来盘查的瑞典士兵。

树林里布置着帐篷和用树枝临时搭建的窝棚,周围并没有什么防御工事。马车上,临时的营房中,都是分坐成几排的女人们,有的正哄着膝上的婴儿,有的正同她们的军人轻声说着什么。营火旁,围绕着的伤痕累累的手臂,手中还不忘拿着泥塑的烟斗,不时冒着烟雾。有人正在讲自己的惊险历程,那是骑兵楷模布浴金汉姆和勇气超群的上校毕斯陀。上校欧本被克里索夫人打中了,子弹从左眼的下方一直穿过头部到右边耳朵下,是的,这会儿他正让邻座摸着他的伤口。舞蹈老师波·安乐斐特抱怨敌人把子弹射得过低,以至于浪费了他的这条如此优雅的长腿。当基则兴致勃勃地戴着一条袜带时(那还是他在西里西亚公爵夫人手下当差时有幸得来的),亚文德·哈恩已经被忠心耿耿的仆人里德扎上了绷带,现在正唾沫横飞地吹嘘如果立即开始冲锋的话,哥萨克人的枪和飞镖也没办法击中他了。他面前站着一个外科医生,灰白的头发,老实本分的样子,眼镜摘下又戴上。据说这个医生在给富有的人看病前都要喝上几口白兰地酒。战争好像使得一切人事都脱离了正常的轨道,让艰难困苦变得微不足道起来,又让一些人失去了生命,纵然他们青春年少,也可能随时中枪倒下。醉酒的歌唱也唱不完,铜锣鼓和双簧管在国王的命令下整夜不停地演奏。但无论怎么说营地还是很安静的,这点吵闹声轻微得如同六月里饱含露水的树叶飘入林边清澈见底的溪水中一般。

纵然国王反对,他的近侍还是在帐篷里铺上了干草,又在上边铺上了一层苔藓,乍一看像是炭笔画中的砖窑一般。国王的帐篷并非在中央地带,而是在营地外围暗淡的一个阴影里。帐篷的支柱旁边是石头做的取暖炉子,还有烧红的大炮。洗脸盆是纯银的,放在桌上,除此之外就是二十来本书籍,其中两本分别是《亚历山大大帝》和包着金边的《圣经》。还有一个小小的银质盘子,上边画了一条名叫庞贝的小狗。浅蓝色的丝织锦缎平铺在椅子上,旁边是一个陈旧到有多处孔洞的行军床。土克和史那福两只小狗正蹲在帐篷中间,国王则躺倒在地面上的枞木树枝上。王室仆人寒特门携带的啤酒已经喝光了,晚餐除了一杯融化掉的雪水和几块松饼外再无其他。吃完这些,他便把先前的帽子换成了刺绣睡帽。打了无数胜仗的气势冲天的瑞典国王,现在已然熟睡。寒特门把窄小的脸靠近最后一个仍然散发着热气的大炮。这样的日子,已经不复当初他在房子里喃喃念祈祷文以及扫除卡尔泊公园落叶的轻松了。他从前心目中的神祇已经被《旧约》中威力无限的神替代了,现在他只信奉复仇的万军之王。他可以预先知道神祇的命令,无须事先祷告,就好比在这样的夜晚,于狂风中呼啸怒吼的一定是雷神托尔和暗黑神。这些神祇们吹响号角,向他们在世界上的最年轻的后裔致敬。

狗开始不停地低呜,渐而狂怒地吠着。那头乌腾堡种的马克司——又叫作小王子的,异常兴奋地跑到帐门前。

他大喊大叫着:“国王陛下,国王陛下!去巡逻的二十五个萨兰德人和敌人发生了遭遇战。”

那位法国绅士正站在他后面,依靠在勇猛的上尉——史基密特堡的身上。这个上尉在安顿好他的背包之后,又拄着自己的拐杖走掉了。他曾经带领十二名军士对抗过三百个波兰敌人。

法国绅士感到从未有过的心满意足以及骄傲,虽然还有些不安的焦虑,以至于走路都略带蹒跚,可他依旧昂着头。当他听说是站在国王的帐篷前时,紧张起来。站在那儿,他颤抖着,把头上的血迹抹掉,又把帽子和中小假发都丢弃在一旁,戴上了大顶假发。整理好这些后,才闪出身体,口齿不清、略带颤抖地讲起他的经历。

国王仍旧坐在枞木树枝上,慢慢重复他的讲述,每个细节都问得很仔细,任何有关冒险的线索都不愿意漏掉。他脸上泛着快乐的神情,像是听到了传奇故事的小孩。之后,国王向这位法国绅士伸出了手。

国王说道:“欧克夫德说得不错,你们几位打了一场非常漂亮的战役。所以我会为我现在还能安然无恙地在这个营地里感到幸运。说起那位波兰隐士,既然他如此希望从你那儿借五个路易,我就送他十个。不过,先生,你要把这些钱从他家的窗户里扔进去。”

法国绅士后退着出了帐篷,上尉史基密特堡把他领到一个负责询问和接待的地方,那里有旗手、上校和上尉,年纪同他一样,可地位比他高得太多。

那些人叫嚷着:“如今可没有人会嘲笑你的有柄眼镜和假发了,法国绅士。那么,你的军官委任状和证明书到手了吗?”

史基密特堡插话了:“大家都安静!这位可怜的绅士还应该得到一项酬劳。但我也知道,国王陛下不会再给予什么奖励,因为他觉得每个人都应该感受到战争的荣耀,这些就够了。”史基密特堡上尉的话,没人敢顶撞。这时,上尉垂下手,架着他的拐杖向着炉火移动了几步,这是他新发明的一种冲锋陷阵的方式。

他几乎像在讲耳语一般地说道:“难道你们没有看到——国王陛下是以一种平等的身份来对待他的?”

“当然,这将成为我的证书,永久性的。”法国绅士说道。

他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头顶的大块假发开始往下掉,衣衫褴褛,他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经历,牙齿都在打颤。

“死后,你将获得男爵的尊荣。”史基密特堡上尉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