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法国绅士

波兰的一处泥沼中,一辆外表经过伪饰的军用马车陷在里头。赶车的马已经被解开了缰绳,马车上站着一个踌躇满志的刚刚入伍的年轻人。他曾经在一个颇有地位的高贵人家中担任家庭教师,这期间他还跟随主人到过法国,知道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因此他被同伴们唤作法国绅士。上尉欧拉夫·欧克夫德正和几位副官以及士兵一起站在泥沼外,他们的脸都处在风雪的笼罩中。

欧拉夫发话了:“这辆马车,还有里边的箱子,都必须被舍弃!”

于是那位法国绅士打开了他的箱子,倒出了一些他能拿动的东西。

“多么好的一件带花的浴衣啊,有着这样好的刺绣和这样精美的金穗!”欧拉夫大声说道。“看,还有一双可爱的小拖鞋、玩具牛、女帽!”副官也跟着说道。

“那个,是我母亲……”

“把这东西扔到泥沼里头!”

“可那是我母亲的礼物啊!”

“哎,看这儿,有顶小假发呢!”

“这还有中等大小的假发!”

“这,还有大的!”

欧克夫德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用脚踹了他一下。

“这都什么鬼东西!通通扔到烂泥巴里去!”

法国绅士的优雅棕色脸蛋突然变得通红,下意识地把手放到了剑柄上。

“这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上尉大人……”

“你觉得它们重要到可以连累军队的行进速度吗?你是这么想的,嗯?”

“并非如此,我的意思是,如此荣耀的军队无须如此寒酸,这样的花式浴衣从奥尔国王时代就流行了。”

“你这小教员,蠢货一个!说的都是什么无聊的废话!”

“上尉,你像对待奴隶和仆人一般对待我们;可我不同,我接受过高等教育,曾到达法国,我甚至见过波旁王朝的皇帝。”

“是吗?那波旁王朝的皇帝陛下同你说了些什么?”

“对,说了什么?”

“就是!”

“陛下说的是‘快滚!’因为我当时正站在陛下的大门前,挡住了他的路。”

“啊,上帝!你还是赶紧下来,动作迅速点!不然我就让他们俩用抬轿的方法把你这个乞丐扔下来!”

于是这位法国绅士不得不用花式浴衣把假发和拖鞋都卷起来,放到背上,又把那枚有柄眼镜戴上。

当他正背着行囊走到了泥沼边缘的时候,欧克夫德出现在他眼前。欧克夫德是一个又高又瘦的人儿,脸颊红得美丽,嘴上有一撇小胡子。

“我说先生,你听好了,这是战场!不是升官发财的地方!”

“我人虽然穷,志气却高。现在我还没拥有贵族的身份,但也许哪天那张身份证明就出现在我的口袋里呢!”

“你个蠢货,尽管去地狱显摆你的高贵吧!我们军队中可没人在意这两个字,每个人都必须勤恳努力地干活!”

作为队伍的领袖,欧克夫德觉得这对他算得上是一番羞辱了,但顾及战友之情,他的语气又软化下来,带着温和的又有点儿发牢骚意味的口吻说道:“如果你能好好做,可能会当上军官呢?以前有很多像你这样的来自瑞典的娇生惯养的子弟,在我们的教化下,都已经脱胎换骨,成了响当当的男子汉。我们如今只剩下二十五个人,又怎么会让你单独留下。你看到树林旁边的那座大房子没?阶梯是白色的。到那个房子去,刺探敌情,不要让敌人在我们背后使坏,明白吗?”

等欧克夫德和他的队伍一起大步离去的时候,这位法国绅士也开始背着他的背包靠近了那所大房子。

周围看不到人影,他有点疑惑不决地躲在了围墙后边。全身都被打湿,他冷得发颤。尽管如此,但他最在意的是鞋子上沾染的泥尘。他想,为什么不从窗户那边往里观察一下?也许里边的大床上罩着美丽的丝质床罩,甚至还有用来保暖的脚筒——他渴望已久。

这座房子的入口很是阴气沉沉,长廊横贯了房子中间。他小心翼翼地溜到墙里边,拿起镜片上已然满布雾气的有柄眼镜,认真清理过后,倾身向前,有点做贼心虚地朝着里头望了望。

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以及咔嚓的声音,他接着看到了一双发亮的眼睛,顿时心跳变得急促,边后退边拔出了剑。这时,里面奔出来一只高大的黑马,在院子中央来回跑动着,不时用后腿踢着雪,将雪扬到了空中。

这位法国绅士思考良久:“这个黑家伙我是不能抓的,想想看,假如有哪个不长眼睛的士兵坐上去了,不管是谁,肯定都会被它的主人从后面揪住然后拉下来,就算它的主人陷入泥沼中也会爬起来这样做的!在军营的火堆旁边,我听多了这样的故事。”

但最终,他还是用剑赶着黑马走进了屋子,并试图推开另一边的门,以使房间更加明亮一些,但马上他就明白,那门被死死地堵住了,已经没办法打开。

马儿跑到了后边,不停地喘着气儿,马蹄踩在地上的声音很沉重。法国绅士想了想,又把它赶了出去。之后,他对着窗户大声喊叫,终于一位女仆从窗户外探出了头,她的头发已经花白。

“请问,这里居住的是斯坦尼斯瓦夫【注:1702年,查理十二世攻克波兰首都华沙。1704年,贵族会议在查理十二世的威胁下宣布废黜国王奥古斯特,选举亲瑞典的斯坦尼斯瓦夫·列辛斯基为波兰国王。】国王或者萨克森醉鬼【注:指萨克森选帝侯。大北方战争期间,萨克森和波兰共同加入反瑞典联盟,被查理十二世击败。】的朋友吗?”

“不,这里的主人不是谁的朋友,也不是谁的敌人,他只是个老隐士而已。”

“如此,如果我这样一个冻得要死的瑞典士兵在这儿借宿一宿的话,我想他是不会拒绝的吧?”

女仆听完就不见了。过了没多久,她又回来,在外面放了梯子,于是绅士顺着爬了上去。

阔大的房间里,墙壁光秃秃的空无一物,旁边堆着无数难看但还算干净的椅子,简单地排在一起。他的剑鞘不小心碰到其中一张,女仆便立即紧张地再次把椅子放回原位。两个女孩子一言不发地走了过去,脸色是苍白的,都穿着蓝色的服装。两个人但凡有一个落后了一两步的距离,便会立即赶上去走到另一个的身边。她们摸索着前进,互相抓住对方,手中拿着两盏点亮的灯,尽管现在还是大白天。

他鞋子上的泥,甚至连同所有他脚踩过的地方留下的印子都被女仆很快地擦干净了。然后,她默默地、小心翼翼地打开门——那里通往另一个房间。

她轻声嘱咐:“脚步放轻些!”

一个中年男子正站在房中,身穿浴衣,鼻子又高又尖,有着轻视人的模样,头顶戴着优雅的假发,如雪般白的手上戴着闪光的宝石戒指。

这位法国绅士把背包放了下来,拿出了那个有柄眼镜,仔细看了他一会儿,对他外在的精致感到很满意。于是法国绅士极其夸张地鞠了个躬,头都快碰到地上了。

“先生,我有一个礼貌而谨慎的请求,”法国绅士说道,“我想知道眼前这位高贵的人士的头衔,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

“这位先生,请坐下。其实我只是一名隐士,没什么名声,但您既然这样问,我想我应该详细地同你解释下我的地位了。”

二人僵硬地坐下来,双手放到膝盖上。

“以前我曾经是个非常好客的人,华沙市的人们还把我的锦绣上衣作为讨论的话题。但是,在我三十岁过生日的那天,我同朋友们一起畅饮,之后举着酒杯说了这样的几句话:‘我的朋友们!岁月流逝,而你们眼里的同情与心中的豁达与日剧减。有的人崇敬白脸的斯坦尼斯瓦夫【注:1702年,查理十二世攻克波兰首都华沙。1704年,贵族会议在查理十二世的威胁下宣布废黜国王奥古斯特,选举亲瑞典的斯坦尼斯瓦夫·列辛斯基为波兰国王。】,有人对那个肚子圆滚滚的奥古斯特唯命是从。就这样吧,按照你们的意愿去做,找到适合你们的职位,并获得酬劳。我不能够承受的是,在我年老的时候会发现我的兄弟们,有人有着该隐【注:亚当与妻子夏娃所生的两个儿子之一,后来该隐因为嫉妒弟弟亚伯,而把亚伯杀害,受到上帝惩罚。】的野心和叛变行径。因为我一向看重友情胜过男女之间的爱情,我认为友情是灵魂的契合,它是不可替代的。现在,趁我们还未曾老去,就这样说再见吧。你们不会知道我将去哪里,但你们如今的模样将长留我心,一生为伴。当房间外的仆人听到我高声自言自语,就会说起:‘听,那老头又在和年轻时的朋友聊天。’”

“那么,这番告别之辞说完之后怎样?”

“之后我就回家了,并把门堵得死死的,仆人们进出,就要自己想法子。”

“来访的客人一定感到非常适意,因为您是这样的优雅又感性。”

“你想多了!这一点都不舒服。我那对双胞胎女儿,成天拿着灯在房间里来来去去,都是疯子!她们的母亲是个被诱拐的修女。根本不会有客人来这儿,不会。”

“那么,您的意思是,到这儿来我是冒昧了?”

“我是不会这样说的,但这确实有点怪异。”

隐士站了起来,两只手满足似的相互搓着,鼻子抬高了些,示意他看向角落。

“作为这儿的主人,我有义务告诉你事实。这里曾有个叫作约拿但的仆人死去了,但是他还常常会在这里出没。他穿着镶着黑色穗子的棕色仆人服装,就站在那边的有窗子的房间里。这个仆人有很高的服务热情,就算他在死后,也会值班,以及服侍那些客人。当然客人们是不会想到这一点的。还好,这里的客人非常少。你有伯爵的爵位吗?请告诉我。”

“不,我还不是。”

“那么,你是男爵?”

“也不是!”

“那你属于贵族吗?”

“莫非您是想让我难堪吗?”

法国绅士的脸红了,他觉得非常耻辱。他想:“我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得到一张贵族证明,神明若是允许,现在就把它放在我的外衣口袋中该多好!这样就再也不会有人说我是‘小地方的教员’,他们会谄媚道:‘我们早就看出他的高贵,即使在他拿出证明之前。’”

“这不过是个简单的提问,居然也能伤害到您吗?”隐士继续问道,看起来像是喜欢上了这样的对答。

“当然会伤害到。我有着古老的家族,我仍然是高贵的。”

“这当然不错,但这是另外一回事。而我们的仆人约拿但只肯为贵族服务,尽管他死后下葬使用的是基督教的仪式,但是他还是喜欢和那种暴发式的新贵族和平民开玩笑。”

法国绅士觉得有点不自在了,下意识地用小拇指的指甲拨着嘴边的一撇小胡子,同时把胸前的有柄眼镜摇过来摇过去。

他发问了:“对于西拉克斯【注:西西里岛上的古代城市。】酒,您在行吗?”

“不在行。”

“我倒是比较喜欢。而蘑菇炖肉是我最喜爱的一道菜式,当然,小碎羊肉和百里香炒菜我也不会嫌弃。这些菜都要用最好的佐料。我可真不想回老家去,那里只有单调的大麦粥,还有在漫长的黑夜中的生活。”

“漫长的黑夜?莫非你是说夏天的晚上?”

“夏天的晚上倒是很明亮的【注:瑞典处在极北地区,夏天的夜晚有时整夜都能见到阳光。】。”

“冬天的晚上,因为下雪也会很亮吧。不要向南方走,假如你怕黑的话。那么,在你们国家,是否有杰出的学者以及艺术家呢?”

“没,现在不会有,以后也不会。”

“哈,看来你对你的同胞很了解。”

“先生,我的经历是很丰富的。我不仅曾经到法国旅行过,而且还在那里居住了两个多月,连国王路易十四都和我共度过一个夜晚呢。”

“哦,你居然和国王一起?”

“是啊,不错,当时在一个戏剧院里,虽然我只买到一张可怜的站票,于是就站在院子里。但我看到了最为高贵的君王——自打奥古斯都大帝以来第二个最为高贵的君王。看他鞠躬的样子,你就能体会到了。”

“你们瑞典的国王也不错的。”

“当然,瑞典国王让我们扬眉吐气。但,他还没那么高贵。你知道的,他有点贫穷的酸腐气。”

“尤其是他最近在华沙的情形更加凄凉。斯坦尼斯瓦夫和他那胆小怕事的太太一起去教堂参加他的加冕仪式,他不仅接受了那顶缀满了珠宝的皇冠、王杖和金球,以及貂皮法衣、腰带和鞋子,还把织锦的国旗挂满教堂的墙壁,把发给平民的为加冕庆贺的钱币都放进了桌上的盘子里,军人们负责守卫,定时响起礼炮。最后,斯坦尼斯瓦夫还感谢了首相拍柏,并亲吻了他的手——他说,你是否很缺钱?”

“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