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老仆葛娜

他向着纺织机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之后扭头走出了地下室。

一直到炉火熄灭,纺织机才停止了转动。吹号手简第二天一早再次来到地下室时,发现已经空无一人。

这座城市还在被围攻,形势严峻。城里所有的女人,都在这个下雪的二月里吃完最后的圣餐,然后一起动身离开。马车和担架上放置着病号和年迈体弱的人。于是,里加完全变成了男人的世界。溜到城墙周围来乞讨的女人,她们最终会一无所获,因为男人们连自己每日必需的面包都无法保证。马匹也饿得要命,在马厩里同类相残,马槽也被咬烂,木做的墙壁被咬出了一个个的洞口。市郊在燃烧着,不断地冒着烟。士兵们在夜里时常被丧钟吵醒,然后拿起他们放在身边的宽剑。

每天晚上,吹号手简回到同他祖母一起住的地下室时,都会看到打开折叠椅铺成的床铺,和旁边椅子上放着的一碗散发着臭味的肉。他既惭愧又害怕,不敢同他人讲。他觉得他的祖母已经在这个冬天的风雪中去世,并为自己生前对他的残忍虐待感到不安,因此每天回来帮他做家务,不得安息。他惊骇莫名,颤抖得如同生病了。很多时候,他宁愿睡在城墙边的雪地上,也不想回到地下室的家。于是他每天祷告,试图为自己鼓起勇气,慢慢地开始接受这一切。甚至到后来,折叠椅也没有被动过的痕迹时,他就感到惊奇和不安。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坐到纺织机前边,转动它,轻轻地,温习着这打出生以来就熟悉的声音。

事情最后还是发生了。一天早晨,那个年满七十四岁的值得欢呼的州长将军驳立克·黛尔格,在听到一阵激烈的枪声后,从那些素描和用蜡制成的要塞的模型中站起来。墙上有一张罗马废墟的版画,那是为怀念他那追求光明和美的年轻游历的时代,但往昔温柔和顺的面容上,此时已经被满布的忧虑皱纹所替代,嘴唇几乎透着白,看上去有着艰辛和固执的沉淀。他戴着一顶大假发,用颤抖的手不停地抚摸着胡须。他在走下楼梯后,用手中的拐杖重重地敲打地面的石头,说道:“啊,我们这些瑞典的子民,和我们的国王一样嗜血,即使到了老年,还一味地犯错和争吵。最后,我们由于惧怕黑暗,坐在了一间房子里——最初我们的灵魂里埋着邪恶的种子,经过长年累月的时间浇灌,如今已经成长为满是苦涩果实的大树了。”

年岁越久,他也变得越发苛刻。最后他停在了城墙边,一言未发。

军旗招展,乐声豪迈,队伍冲上城头。待到枪声渐渐平息,受过伤的面带愁苦的人们便一队队地从城门退了回来。正是这些士兵在抵抗着敌人的不断攻击。一个胸前被军刀砍伤的瘦弱老人最后走了进来,抬着一个受伤的男孩,但是看上去并不丧气。驳立克·黛尔格把手举到眉毛上,看着他们。躺着的那个孩子,不正是城堡的吹号手简吗?那头卷曲的棕发让他认了出来。

一个过度劳累的老人此刻正坐在城堡拱门下的石柱基座上,仍旧带着伤,把孩子放到了自己膝上。有士兵过来给她检查伤口,把染血的衣衫掀了上去。

“天!”士兵不禁大叫着后退,“这是个女的!”

他们都禁不住弯下腰去,好奇地看向她的脸。她的脸此刻正朝着城墙。头一低,毛帽正好滑下来,露出了银灰色的发束。

“是那个老女巫,女仆葛娜。”

她睁开了一双疲倦的眼睛,喘着气。

“我不愿意把我的孩子孤孤单单地留在这个世界,这个邪恶的世界上。我就换上了男人的衣服,走上城头去服侍那些战斗的人。我想,我吃男人的粮食这并没有错。”

她还是触犯了法令。此刻,军官和士兵都看向了驳立克·黛尔格。驳立克·黛尔格依旧是满脸阴霾的粗暴样子,一直站在那里,颤抖的手拿着拐杖不停地敲击着石子地面。

慢腾腾地,他转向队伍,薄薄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他说:“把军旗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