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这些怎么是新鲜事?这都是老消息了!我感觉他们似乎每天都开会,农民们这段时间里没有什么事情可忙了。他们已经将牛奶运到生产奶制品的农场中,将猪运到宰杀场中,于是就有时间去做一些他们觉得很厉害的事情。说句心里话,以前的生活可不像现在这么乱。朋友,你觉得我说得有没有道理呢?”
“我觉得这可能是选举委员会导致的。”
“选举委员会!”爱格勃勒有些愤怒了,“大家又得被他们拖入另外一滩政治浑水中了。上一次在这儿开会才不过一周的时间!事情不正如我说的那样发展?”他怒火中烧,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地说着,“一想到那些‘蠢家伙’发动全国做出的这些事,真是让人气得吐血。他们做出这样的蠢事还不够,我是说他们扼杀了淳朴的老丹麦人最后的快乐和和谐的生活。除了这些,你不得不乖乖地听他们胡言乱语。维林,你还记得老戴瑞克·雅可布生吧?如果他遇到这样的事情,会如何处理?哎,他是个非常不错的绅士。以往他举办圣诞节宴的时候,会提供脆饼、老圣诞麦酒和红甘蓝菜,还有老式烤乳猪,单单一条猪腿就重达四十二磅,他还会送上最好的咖啡和饮料慰劳大家,让大家忘掉生活中的忧愁与烦恼。还有忏悔节,人们可以连续五天通宵快活!哎呀,那样的生活才是大家想要的!”
维林和他的夫人用哀伤的神色看了对方一眼。爱格勃勒的描述已经让他们回忆起了昔日温馨美好的记忆。以前宴会配备的各种东西都是在维林店铺买的,那时的宴会规模很大,有时甚至能够达到一次有一百多人参加的规模,他们奢侈地吃吃喝喝。晚上,宴会结束之后,他们夫妇就会坐在沙发上,拿出账簿记录一长串的账目,然后结算那一栏栏几乎有手臂一样长的账单,这些是他们以前生活中最开心、兴奋的事情。
“还有梭伦,我们经常叫他天狗。”爱格勃勒继续回忆着往昔的美好岁月,“维林,你可否记得,他有一次杀了一头肥牛,举办了一场白兰地酒会,那才是痛饮啊。但是现在你还能得到什么?是几片甜饼还是一杯不冷不热的咖啡?最后剩下的就只有幽默滑稽的演讲、借着宗教名义的歌唱、客气友善的寒暄,还得跟那些满是汗水的人握手!那群新上位的年轻人是个什么情况我们一清二楚,他们不像前辈们那样辛苦劳动,也不像别人那般逍遥自在,他们只不过是唱唱歌,坐着不动让自己一天天发胖。这群所谓的国家精英和‘先进分子’翻白眼的神色让人看了简直想吐!我认为,必须打倒这些大逆不道的地痞流氓!”
一想到自己被迫在牧师公馆中尴尬地煎熬了两个钟头,他就非常痛恨,话说得越发放肆。维林吓得连忙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让他小心一点。而爱格勃勒对于刚刚说出来的最后几句十分有勇气的话也不由得感到害怕,他停下来,沉默了很久,好似织工随时会出现在这里似的。
沉默片刻,维林夫人想转移话题,于是便开始问道:“爱格勃勒,你家人一切可好?”
爱格勃勒扭过头,脸上露出痛苦纠结的神色,烦闷地摆了摆手。每当别人说到他的妻子,他的脸上几乎都是这样的神情。
“维林太太,不要说这些了,这些只会让我心烦意乱而已。唯一让我有点慰藉的是,我的这些苦难都是因为生不逢时所导致的。我还要强调一点,我为了我那可怜的妻子和天真可爱的孩子受尽苦难。如果没有他们,我一定会反抗到底的,对着那些恶人的脸上吐口水。维林夫人,你应该相信我。不过,为了我那不幸的妻子和孩子,为了承担痛苦和不幸,我必须干了这杯。维林太太,也许你对我有所误会,我并非一个专门制造悲剧的人,只是由于我这骄傲的性格,我竟然还让我那可怜的小苏菲继续去忍受折磨和苦难!”
“但是,我亲爱的爱格勃勒,我没有这样说过。”维林太太解释着。
“不对,不对,我的维林太太!事实就是这样,到现在我爱我的苏菲已经超过二十年了,我饱尝痛苦哀伤、烦躁忧心之苦,没有人能够像我这么疼爱她。一个人之所以懂得感激天主,是因为天主赐给了他一个善良、贤惠、忠诚的妻子。我的苏菲便是这样的妻子,她是慈爱的母亲,是完美的妻子。她高贵典雅,甚至宁愿牺牲自我,她能吃苦,性格好得不能再好,尽管现在生活在困难和苦痛之中,她依旧可爱而美好。”
白兰地的酒劲已经发挥作用。他感觉自己快哭了,于是便推推眼镜来掩饰自己快流泪的事实。他的声音开始沙哑,他的言语和动作之间流露了他对爱妻的关怀和爱意,但是他的这些举止在那些了解他那憔悴不堪的妻子的人眼中是很别扭的。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情绪,接着说道:“我那不幸的妻子总是病恹恹的,你知道当她独自在家的时候,常常被一些幻想所迷惑。我只要想到这一点就觉得太糟了,我们居住的房子又偏僻、又荒芜,没有人帮助她,真是可怕啊!有天晚上我从你们这里离开返家。我估计那时真的已经非常晚了。远远地我就看见卧室还没有熄灯,我猜想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当我连忙赶回去的时候,呀,我一辈子也无法忘记!我看到我那瘦弱的妻子脸色比纸还白,正坐在床边,牙齿不停地颤抖着。我冲上去紧紧抱着她。开始她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不停地发抖。‘我最亲爱的苏菲?’我喊她,‘出了什么事?’最后她终于恢复了平静,她告诉我说听见有人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她看到窗口有很多可怕的脸,她听到有人威胁她,要杀掉她和我们的孩子。这当然是她精神混乱产生的幻觉,但是我还是觉得非常恐怖,看到这一幕我的心都要碎了!”
他极力发泄自己的情绪,一点也不隐藏。泪水不停地从他那浓密的胡子上滚落下来,他身子前倾,将脸藏在双手之中。
“我的爱格勃勒先生呀!”维林夫人开口了。她的丈夫也在拍着爱格勃勒的膝盖表示安慰,说道:“我的好朋友,不要这样伤心了!你瞧瞧,你夫人的身体到了夏天就会恢复过来的。春天来临后,我们就会忘记寒冬里所有的不开心。”
但是爱格勃勒并未听维林夫妻的讲话,他已经陷入了沉醉中,他已经醉了。忽然,他抬起头来,刚刚来这里的时候他的脸色是冻僵的紫色,现在已经变成了醉后的红色。
他语气怪异,一边看着夫妻二人,一边举着手说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这儿的空气被人施了一种大家都不知道的巫术,这里正在进行一种非常邪恶的巫术。”
维林夫人的声音有些哽咽,道:“哎哟,爱格勃勒先生,你总是这样说,你让大家感到心神不定。”
“请您原谅我吧,维林夫人。你不懂我的想法,我也不会相信世上有那些头长在手臂上、面目可憎的鬼怪和神仙的……这种荒谬的事情就让那群‘蠢家伙’去相信吧。不过维林夫人,我指的是另外一种我们还毫无觉察但是它会将我们榨干的巫术。如果不是因为我们土生土长于此处,那么这种邪术肯定会把我们的心挖掉,将我们的骨髓和血吸干。你应该相信我的,我常常可以感到这巫术的存在,否则的话,我和那可怜的苏菲就不会这样倒霉,生活如此悲惨了。”
他重新将脸埋在手里并开始啜泣,听上去就像在痛苦呻吟。
维林同夫人心怀怜悯,他们试图让这男人平静一下:“不过,爱格勃勒先生呀!”
“我亲爱的好友,就看在上帝的面上,不要再伤心了,好吗?你自己调一杯饮料喝吧,想想别的,我觉得我们可以玩一下游戏,让这些悲伤的事情都过去吧。”
爱格勃勒抬起头,就像是刚刚睡醒一样,保持着怪异的姿势,他将手指当成梳子理了理头发。他先看了维林一眼,接着看了一下时钟上的时间,露出一副沮丧的表情。
“我应该想到,我承诺过我的太太。”他闪烁其词。
“哎,我的老朋友,你这副模样现在最好不要回家啊。你会把你这种不快乐的情绪带给你夫人的。我们可不愿意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天我赢了你五千三百克罗臬?现在你可以找我报仇了。赛盈,去拿牌来,再给爱格勃勒先生调杯酒水。”
爱格勃勒一看到牌,便不再抗拒。
在维林家打牌的人几乎都会输些小钱,但是实际并非如此。没错,因为爱格勃勒破产得身无分文,他们不可能从对方那里赢钱,所以他们不用现金来做赌注,后来他们偶然间想到一个非常好的法子,就是用欠钱的方式赌博,并将赌注下得非常高。这样的话就能满足他们的嗜好,同时也能满足渴望钱财数目一下子大增的愿望。所以,他们打牌的乐趣很快被重新勾起。
维林在店铺里走了一圈,确认一下店里的伙计是否真的睡熟,这才回到这儿围着桌子坐下,便开始打牌了。
“我要翻牌了!”爱格勃勒吼道。
“我不补了。”维林太太小声说道。
“嗯,那我就要赢了。”维林一边伸手打算拿走桌上的牌,一边说道。
但是爱格勃勒用那双毛孔如海绵小洞一样的手压住牌,说道:
“不要瞎来,我的点数更大!”
“船长,我们摇得太厉害了,停船吧。”维林笑道,“你今天运气真好啊!”
爱格勃勒重新戴上他的夹鼻眼镜,这是为了增加他在那些所谓的“蠢家伙”们心中的分量所戴的道具,他从两年前就开始佩戴这副眼镜了。他笑得神采飞扬、满面红光,一点也没有注意到时钟已经敲了十下。
他赢了一局,将对手打趴下了,这时他将一双大手放在身侧,高兴地说道:
“哎呀,老友呀,咱们今天晚上玩得真开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