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节日接踵而至,圣诞节来得很快,随之而来的是除夕夜。不用说,维德肯定是要离群索居的,因为他不想与人见面。他和家庭型多愁善感的人不能推心置腹,而且并非那种以日历为心情天气表的人。(“他们一整年都板着个脸,但是除夕夜一来临,就会四海之内皆兄弟。”)在这家人团聚的时光里,维德只想避免繁文缛节,获得一份宁静。
但是在元旦清晨拜年,是很重要的礼节,所以维德拒绝不了。他准备了一份适合拜访的人的名单,其中包括对他来说最困难的两家:石女士家和魏斯主任家。这两家都被他排在行程表的最后。
当爬上再熟悉不过的石女士家的花园台阶时,维德感觉很不自在。“对她的拜访是很艰难的。千万不要触及私人话题,否则就会被她的眼光所控诉。”意料之外的是,这次拜访进行得非常愉快。石女士亲切、友善地接待他,就好像昨天维德还来过她家,而不是六个月没出现过一样。但同时石女士比以往都要客气,这让维德感到不舒服。她笑着对维德说:“在除夕夜里,我替你占卜了一次。你知道把铅熔化倒入水中的算命术吗?我承认它是迷信的一种。但如果神的旨意是祥瑞、光明的,我就会很愉悦地相信。神的旨意说了有关你的事情,我非常相信。旨意说: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爱你而且忠于你的妻子,她谦虚、宽容并且慷慨,年轻貌美。她将会全心全意地为你奉献。会将快乐和幸福融入你的生命。此外,你们两个会有一对可爱的、让人看到就想抱起来亲吻的孩子。简而言之:你的一生会非常快乐。”
“我吗?快乐?”维德悲伤地说。
“是!快乐!和世界上每一个人一样快乐,也许你现在不相信,但是我知道。我相信你会快乐,因为你的本能当中就包含快乐。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吗?我会爱你未来的太太,即便现在我还不认识她。在我有生之年我还能见到她吗,但愿我能!这将是我最后的快乐时光。如果上天不允,请将我诚恳的致意带给你太太。告诉她我打心底里祝福她,我感激她为你所做的一切。”
“太太?新娘?你说什么呀?想法太奇怪了。”维德感觉非常忧愁。他拜别石女士,继续他的拜访。在困惑至极的情绪下,他走向魏斯主任家。
在客厅他看见索伊达,膝头上抱着孩子。节假日的访客和礼物让孩子很高兴。她坦然地将手伸向维德,随和地和他说些应景的话:“愿你新年愉快,万事如意。”
她这样说!她祝福他快乐!维德再次被忧愁击中,没说一句致意或者道别的话,就离开了她家。(“这个维德是个奇怪的人。”)维德急忙地跑进后巷,又从后巷跑到郊区——望不到边际的城市,无数的人,惊奇的目光,所有的一切逼迫他向森林求救。但是他无力到达。在他几乎能远远地看见森林边缘的那些友善好客的松树时,他已经体力不支,跌倒在雪地上。他变成了一个麻木、混乱、呆滞的受伤者。他再也不能克制或感到羞耻,就像砒霜中毒已深。虽然知道在人群中跌倒是不合时宜的,但也顾不得这些,他在痛苦的痉挛下扭曲着身体。所以,维德哭了。此时他的肉体恢复神志对他说:“我还在你身边。”一位怜悯他的农妇说:“可能他的亲人刚刚去世了。”
眼泪好像一条找到水坝缺口的河,决堤而出,所有的渴望转眼间涌出眼眶。从今以后,维德只能在流泪或者怕流泪的处境里。在没有任何提醒下,他会突然被眼泪征服。不管是激烈的进攻或者是小小刺激:铃声、音乐,等等。他走过街道的时候,那飘零着的诉说着童年和家乡的雪花,甚至是苍蝇般简单的振翅声,也能给他造成像破伤风般强而有力的痉挛。一个人能逃到什么地方,才能无所顾忌地哭泣呢?为什么国家不为难过的人设置一个神圣不容侵犯的祭坛,让他们不会像珍稀动物一样被观看?每个人都拥有许多这样那样的无用之权,为什么却没有哭泣的权利?
爆发完之后,他的情绪好像是受到安慰一样得到缓解。他渴望看到一位陌生人友善的面孔,渴望见到从来没有伤害过他的人。因为这些原因,他尽量在客栈等公共场所出现,从而避开熟人。在这些地方,那些乡下人不会关注他,在他们的交谈中也不会出现他的名字,对此,维德都会倍感安慰。但他总是预料出错,因为这个镇子毕竟太小,最后他还是遇见了一位熟人。在一家啤酒馆里,他看见了摄政官。他喊维德过去坐在他的旁边,并向他介绍身边的一位奇人:“爱德华·韦布,伦理学家。”摄政官还没有说完“伦理学家”四个字。维德就无缘无故地被刺激到了——一种爆发式的大笑。他的笑声很大,大到无法控制,裹卷了他整个人,甚至他必须站起身来在人群中大笑。维德拼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是内心的刺激越来越激烈:“嗯!他叫爱德华【注:edward,在德语中其含义有“财富拥有者”和“幸福守护者”的意思。】,你看他脸上的一副世界和平的样子,就会知道了。除了摆出这样一副表情之外,他简直不会做其他事。”维德发现自己只能够大笑而且控制不住,于是跑到街上,甚至在街上他也放声大笑。路过的人被他的笑声所感染,也愉快地笑着。他们说:“你看!他是多么愉快啊!”第二天,维德惴惴不安地想要去对被他“大笑”的先生道歉。但是当他要敲门时,全身上下都遭受到电击,因为门牌上很不幸运地有“伦理学家”四个字。赫然在挑战他。他退缩了两次,等第三次很严肃地逼迫自己又走上前去,但不起任何作用。那几个被施法的字不允许他跨过门槛。
从现在起,他不时地会大笑或者大哭。因为这些恶魔已经找到了正确的道路,所以他们不会放弃在上面频繁地奔跑的。即使毫无意义的一句话,对他来说也会引起一阵骚动。当他看到一只正在喝水的鸡,仰起头来,使劲把眼睑提上去的时候,维德大笑。在旅馆里,维德在桌子上读书,旁边桌子上有三个面粉工人正在吃饭,维德忽然大笑不止:“好呀!三个面粉工人白花花地坐在一起!”
“先生!你在捣什么鬼,维德!”
“在过去的四个月中,你知道你都做了什么吗?”
某天早上十点左右,他的脑海忽然被一个火炬一样的想法所照亮,然后像火箭一样在他的眼前炸开。“如果宽容的心对你很有好处,那你为什么不去寻找这宽容的源头呢?解铃还须系铃人——不要再妄自菲薄了,你害怕什么呢?你害怕谁呢?她吗?一个女人能做出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啊?害怕你自己?天啊!你看你现在多么卑微软弱!多么自卑!你满可以试试嘛,不会有很大的风险的!仅仅是问候一位女士而已!而且她也是你的朋友呢!而且你以前不是也经常地去打扰她,她也没有把你怎么样吗?如果要去问候的话,那么今天就可以去了!因为今天和明天一样美好,而且你能为明天去找一个更好的借口吗?”
“没有,今天和明天一样美好。”
“如果你真心想去问候,今天就去,不要拖拖拉拉,择日不如撞日。”
“这个想法很棒,先让我思量一下,观察一下里面是否安全,别到了最后时刻,让里面的那位兄台用他莫名其妙的问题捉弄得我下不来台。”
维德严格地审视自己,血液、神经,每一处都很安全。所以维德没有任何顾忌地向她走去。
维德一进门,就看见她一个人孤单地坐在缝纫桌前。随后一切都闪闪发亮,就好像透过水晶球看东西一样;一切都开始摇晃不定,急速地变动,速度越来越快。最后,维德狂风暴雨般的泪水决堤而下,他跪在她的面前,亲吻着她的手。后来,维德很羞愧于自己的这种行为,急忙地站起来,想要逃跑。
她热切地拉着他的手:“你要跑到哪里去啊?你想做什么?”
维德哭泣着说:“让我自己找个地洞,让灵魂羞死吧。”
“我不要你走,我帮你擦干眼泪。”
她将维德带进卧室:“我真的不知道事情的过程。”她的声音越来越平静:“我真的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事情呢?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维德直摇头,像一位手术台上的病人一样听任处置。“多么可耻啊!”有时维德会哀号着,“多么可耻啊!”
“喜欢一个人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她安慰维德说,“人自己控制不了这种事,还是说我太差劲,以至于喜欢我也变成了可耻的事情?”
维德不回答,紧咬着嘴唇,直到渗出血来。
这个时候,孩子在摇篮中睡醒,站了起来,伸伸四肢。他好奇地瞪着他看。母亲将他从摇篮里抱出来。“看呀!”她对孩子说,“你看,站在那里的那个人,多么可怜。他被一些事情伤得很深,但是没有谁故意伤害他。伤害他的是他自己,因为他活在自己的幻想里,为自己勾画了不存在的东西。”“现在,承诺我,你不会做任何伤害人的事情。”在互相道别后,她这样对维德说。
维德离开的时候,她又对维德说:“我说的是真的,如果你真的那么喜欢我,你要承诺我,不,是我命令你,你一定要再来看我,我要治疗你。如果你再了解我深一些,你就会明白,我是不是和你想象的一样,那么珍贵和那么不可替代。”
“向她表达我的爱情!”维德在回家的路上想,“也就是说,把自己毫无抵抗地交给她,就像药房里罗曼蒂克的学徒一样任她处置,像小说中的人物一样不顾一切、抛弃自己。我刚才就是这样做的啊。眼泪,亲吻,跪倒在地,我做了世界上所有的滑稽之事。我刚才就是这样做的吗,朋友,这种同情,这种怜悯,难道我还能做什么吗?”
“不用做什么。”他的理智回答,“只要你保持身体健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这是耻辱!耻辱!”
“和爱人相比,被爱才是更大的耻辱!”他的理智是正确的。而且既然已经这样了,就顺其自然吧!就和她说的一样。她不是说了——“你一定要再来看我,我要治疗你。”
不管维德听不听她的命令,再次去拜访她也不是什么难事。一个在忍受着病痛的人最终还是会接受止痛药的,甚至他会一再地问自己是否需要再吃一粒。疼痛的程度有各种各样,有的疼痛会让人忘记骄傲和自尊。这时维德的疼痛只能用一种方式表达:“救命!”但是他顾不得疼痛,什么都顾不得。他只要他爱的人和他说话,那美妙的声音,那美妙的修辞。她甚至用手抚摸他的脸颊。他还要什么呢?在那里,有安慰,有救赎,有生命,世界上其他的任何事情都不重要了。
次日,他再次去拜访。第三天依旧。此后每天都会去。每一天他都会发现她孤单地坐在缝纫桌前。维德被允准用“可爱”来称呼她。多么自由啊!以前的时候他只能一个人悲伤地在离她遥远又冷清的森林里哭泣,现在他可以向一位温柔的人倾诉,让她美丽的眼睛融化他的悲伤。如果一个小孩哭泣,只需要看着他的眼泪说一些没有意义的话,就能让他停止。所以她那没有意义的话也为他带来了安慰。只要他渴望的声音回响在耳畔,他就会一切安然无恙。第二次问候,维德自哭泣中解脱,就好像伤口上的刺被拔出来了一样。每见一次面,他的情况就会好转一些。她说“我会治疗你”,而且她真的实现了。
维德很快就恢复了健康——其实,他本身就是快乐的。现在他拥有了一项特权,每天早上都能把他的爱献给她。在这一刻,维德感到非常满足,而幸福则从满足当中衍生出来,当然那一点点小小的痛苦也就不以为然了。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每一天都能与她友好地相处一个小时。这种场景就好像是新世界的梦想之会,甚至更好,因为维德和她有了共同的秘密——维德的爱情。除了摄政官以外,谁还有这样的权利,拥有她这么多。不过摄政官的权利维德是不敢妄想的。她爱不爱维德,这一点维德也不操心,甚至他没有一点兴趣,因为深思熟虑的他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了。他对一种信仰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救赎或者是毁灭,都是来自于本身的内在力量而不是外在的力量。一张面孔的作用甚至可以大过真理。因此维德并不需要她的爱。维德只需要她在身边陪伴他,可以随时让他那饥渴的心得到滋润,她的声音,她的动作,她的一切。
假如维德能把她带回家,而她没有拒绝,忍受着恨和厌恶。维德把她关在笼子里,绑在墙上,任她打骂、诅咒,只要能让他和她在一起,维德甚至都会铤而走险。但是现在,维德得到了她小小的宝贵的承诺:不用使用暴力,不用绑架,也不用把她绑在墙上,她会心平静气地出现,和他相处。只要她和维德在一起,她会将闯入者赶走。就算是她的哥哥也不例外。所以维德觉得某种意义上他们结婚了,而且是秘密地。这种感觉棒极了,越多越好。
他俩在这一段时光中慢慢地培养出了同盟情谊。在同盟情谊的滋润下,维德慢慢地了解,他不需要大声张扬,他的爱已经转向了低音,变成了和谐的低音。当然,这种情形虽然是表面上的,但是实际上,是已经有了和她交谈的机会。他俩尽情交谈,即便有不和谐的哀鸣掺杂其中。他们像兄妹一样一起欣赏着艺术品,交谈着,共同弹奏只属于两个人的钢琴曲。(“我以前以为你没有音乐天赋呢!”)或者她来讲述她童年的故事,畅想孩子的未来,给维德介绍房间里的一些展览品。他们甚至可以像归巢一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互相开对方的玩笑。
“我就是你所说的邪恶的女人。”她笑着。
“吼!吼!”他恐吓,做出吓人的样子,把手捏成爪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