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的失败,让凯勒太太想从另一方面着手改善情况:调解克特和维德的关系。“这太难了,他们最初的相识就是一团糟。”这次调解的结果又制造了灾难,让情况变得更糟,至于原因,依旧是维德的固执个性在作怪。在多次努力之后,他终于决定见面了。他避免使用任何不礼貌的话语,但是为了弥补过失,他用一种看似优越的态度和方式出现,其实却是最差劲的侮辱。这下子连道歉也不需要了,因为他侮辱人的企图显而易见。之后,他惊慌失措地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子侮辱他?他并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虽然我知道他不是很聪明,假如我对他好一些,说不定能赢回索伊达的欢心!”他有答案。这就像狗遇到猫的情形差不多,就算他被拉住不发动攻击,但至少他还是会怒目而视。
“这种事无法解释,是自然的奇迹。”他觉得他们之间的情况复杂之极、高深莫测,是一种习性的怪癖。而自然奇迹呢,则是一种神启,是一种发乎天然的愤怒,是一种义愤填膺。总而言之,是信念女神的热烈的呼吸,让他有勇气面对这个假天才。
现在,顾问太太终于放弃了调解。维德和索伊达和解是完全不可能的。“很多事情已经既说过也做过了,他依旧是那么邪恶。他毫不掩饰地嫉妒我哥哥的才能,想激怒我哥哥。”这就是她对他的评价,而且她很快就让维德知道了这种评价,而不是使用暗示和嘲讽。
面对这种新生的“不公正”看法,他不仅愤怒而且惊讶,“她怎么这么关心他哥哥?他与这件事情无关,他的出现也与场景不合。”现在他与索伊达的关系不仅没有密切,反而更加疏远,甚至与理智都有矛盾。维德常常愤怒地问自己:“为什么她要怀疑呢?她什么时候才会苏醒啊?她觉得我会有耐心等她十几年吗?”现在我们的情况是真的恶化了,已经到了疏远的状态了吗?真是一种无法忍受的想法,但是该怎么应付这种情况呢?他只有“魔术”这一样法宝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到现在为止,他处处惨败,因为他沉迷于一种魔术。魔术怎么会失败?因为他发光发亮的能力并没有展示出去,没有在她的心里产生火花。假设魔术失败,可能是因为火花只能在潜移默化中传送,因为每次见面,他都反应迟缓,所以没有发挥最佳效果。因此,这一夜,在花费工夫凝聚幻想后,他觉得自己的精神已经是万众瞩目,是受了拣选的,相信周围的人能看到他身边的光圈。他真心实意地到了她家,让他的魔术在怀着秘密企图下集中火力向她迸发。这是一次心理体验,绝不允许失败,他必须全力以赴,因为事关他的幸福。
发生意外是在情理之中的。一位老同学来拜访她,与昔日好友相处,她变得浪漫天真。她们不断地回忆过去孩子般的自由自在。有时,她忘了已身为人母的现状,让自己再一次体验孩童般的氛围。这感觉多好啊,偶尔一个人自内心深处有点变化,即使是短暂的,即使看上去有些愚蠢。一个人戴上孩子的帽子,另一个人戴顶高帽子,她们很快乐地在房子里追逐着。维德现在变成了空气,根本没有人注意他走进来。他不想打扰她们孩子般的游戏,所以他坐在那里,也只能坐在那里,看一场闹剧。过了四十五分钟之后,他意识到魔法效力已经消失,只能离开。就如他悄悄地来,他无精打采地溜回去。
第一次,他没有了自信,内心充满了恐惧,好像他光荣的马车因为长途跋涉,后轮终于破碎了。他让灵魂去寻找安慰,却发现一道黑幕高挂在眼前,邪恶地蠢蠢欲动,好像要在他毫无准备和毫不察觉时落下来。
在魔术失效后,他的心被焦虑占据。在一个不恰当的时机,他使用了最后的王牌,而这本来是他准备以后再使用的。他想到了她高贵的处女时代的照片。他猜测,一旦让她看到自己处女时代的样子,估计能唤醒过去的记忆。“索伊达会惩罚索伊达。”这样的做法,可能会让一个罪犯顿时流下眼泪,懊恼他过去的行径,立志要像以前一样做个正直的人,只要让他突然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看到他年轻天真无邪时的照片。他颤抖地拿起索伊达的照片——她的“神圣”的照片。这是三年前石女士送给他的。他尽量不让自己去看那张照片,因为他担心自己没有足够的力气能够忍受回忆的煎熬。维德像拿了一把已经上了膛的枪似的拿着照片。明天,他要再一次拜访她家,所以他几乎要可怜她了,因为他居然要用这么可怕的武器。
在她进来之前,他把照片放在钢琴上,紧张地等待着。她一进门,敏锐的眼睛已发现照片:“谁给你的?”她用法官的口吻审问他。“石女士有什么权利把我的照片给你?”她耸耸肩,“而且,这张照片很糟糕,我一点也不喜欢。”这就是照片的效果。
情况危急万分,手里连王牌都没有了,但是他仍然紧抱着希望。他紧攥着没有理智的希望,但他必须承认他所寄予厚望的都已经化为乌有,再也想不到任何外来力量能帮助他了。因此,他的灵魂中产生了悲伤,最终弥漫他的感官,使他非常痛苦。
另外,有一次有关《塔索》谈论的聚会,所有话题都围绕着天才对女人的吸引力和女人的本能。索伊达相信女人的心会奔向克特这样杰出的男人。她说完之后,叹着气坠入自己的思绪中。
“你相信你自己的话吗?”他大胆地抗议她。
“我相信,”她争论道,“我们大家都很清楚谁才不是重要的人。”由于害怕他没有听懂,她给了他一个看似礼貌却饱含嘲讽的眼神。
他被深深地刺伤了,血液因为愤怒在额前汇聚。“明说出来。”他的信念女神命令他。在抗争一番后,他只好心甘情愿地服从了——即使他的谦让和羞辱之心抗拒着,但是他仍然服从了。他说道:“谁能担保我不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呢?”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用颤抖的声音说道。这话听起来让人无法忍受,感到厌恶,他羞愧得无地自容。在场的所有人都好像看见了什么放浪的事情一样,纷纷低下头。
牧师韦汉弗德的一句话解救了他:“这没什么。”他用一种轻松的解嘲的语气对维德说:“对第一次读《塔索》就参与讨论的人来说,这没什么。”“做得好!”所有的眼神都欢乐地叫道。
他现在无时无刻不想着逃离。他突然有一种很恶心的感觉,虽然和理想社没有关系。他不确定这感觉是源于身体或是心理,还是说外界的第三者。一种可怜兮兮的感觉,从一出现,就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他。现在,他处于极端的沮丧中,恶心感又在砰砰地作乱。这是一种疾病,还是别的什么呢?一种虚无的厌恶感,好像他吞下了一块泥巴。思乡?有点像思乡但却又像无时无刻、无光无色四处飞散的绝望。
这天晚上,他经过黑暗的夜,被理想社淹没的夜,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一阵阵的酒精味和怪叫声从酒吧中传来,然后他知道了他痛苦的来源,是一种大城市中的人被丢到小镇里的痛苦。在教堂的台阶上,有一只呻吟着的被遗弃的狗。他懂那只狗,他要与它一起哭喊。
除此之外,他在理想社的日子还算和谐。当然他们觉得他有的地方还有待改进,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需要改进一切,但不管怎样,还是认可他作为一分子了。他勇敢地保持沉默,伺机而动,用一种真诚、很有耐性、痛苦受难的心情忍受着。他一面惊讶自己的令人不敢相信的温驯,一面对于刚开始的单纯无害的对话,又产生敌意。不因为别的,只因为这个温顺懒散的民族根本不知道敌意为何物,使他擅长对别人产生敌意有了价值。这是一种宗教的狂热和真实的愤怒。后来,战争在华丽伟大的场景中发生,就是所谓的亚马孙之战【注:希腊神话当中有一个亚马孙女战士族,她们仇视男人,常常对男人发动战争。】。在理查德太太家中,他是一打美丽女性中唯一的男性,索伊达就与他对面而坐。看到这美丽的场景,突然他精神高涨,开起了玩笑——当然,和女士开开玩笑,也是社交礼仪的起码要求。他有所保留,只尽力地称赞她们,出于他对女性一贯的爱慕。但是,因为他在异乡太久了,他全然忘记了这个地区的女性遵秉的是一种德国式的女性教条主义,而和欧洲内陆的习俗是截然不同的。她们可以不大在乎一个人的粗鲁,但是如果有人胆敢拿高尚又纯洁的女性开玩笑,就是一种亵渎和侮辱。不久之后,他立刻被淹没在义愤填膺之中。这是亚马孙战争的呼喊,他根本无法招架。他还企图在战争中为女人的吸烟辩护,女人们立刻在幸灾乐祸的批评中陶醉:上星期日有一个可怜女性因为在床上抽烟而被烧死了,“让我感到快乐!”“罪有应得。”“抽烟的女生最好都遇到这种事。”他的正义感立刻被点燃,正像一位预言家用地狱降临的怒火,诅咒这些嗜血的女祭师们,继而变成不受控制的愤怒。他真实地看到那个女性在旁边跳舞,穿着烧焦的衣服,扭曲着身体,有时痛苦高叫,有时躺在地上,而在她周围,魔鬼似高笑的法利赛女人【注:《圣经》中,法利赛人自以为义,只有敬虔的外貌,没有敬虔的实体,常常做出伪善的事情。】在鼓掌称快。“谋杀犯!”他用愤怒怀恨的声音叫喊着。通过这段经历,他突然意识到他改变不了自己对女人的敌意。
所有沉重尖锐的问题在激烈讨论过后,就被抛之脑后,然后女人们若无其事地喝一杯茶,吃个汉堡三明治,不再注意刚才所讨论的事——但是仍然有一位恐怖的跳舞女在他的脑中停留,其中还有法利赛女人的狰狞欢笑。虽然她们十二个女人是连苍蝇都不敢伤害的人,可是她们的确是有罪的人。在他的幻想下,该隐【注:《圣经》中的人物,因为杀死了自己的同胞弟弟亚伯,受到了上帝的惩罚。】的记号已经印刻在她们的额头上。整个理想社的人——因为要对每一个社员负责——从现在开始受到了他的仇视。“就连警察和法律都不能制裁你们,你们伪装善人的技术很好。伪善的人在错误的欢乐中沉迷,在我眼中,你们仍是凶手,杀人犯!”他尝试在黑暗冰冷之中愤怒地进行报复,因为被烧死的女学生正用那乌黑的手指指着理想社,就像哈姆雷特受鬼魂的指引一样指引着他。
他的敌意在乌云背后翻滚,只是雷声,而闪电未至。他渴望着反击,但他还没做好准备。在亚马孙之战的几天后,他接到一封从外来世界寄过来的过期的信。多么与众不同的氛围啊!“你在关爱你的人中欢乐、庆贺,但是遥远的朋友并没有忘记你……”,庆贺、欢乐!多大的讽刺!关爱你的人,多么的可笑!多么的羞耻!“你的特殊个性,你的文化,你的好心一定可以成就……”呀,多么别出心裁,他和他特殊的个性、文化,完全是被遗忘在脑后了。天啊!天啊!往事多么愉快,没有人到处惹麻烦,他们还找到你值得称赞的品质!这封信就像警钟,让他看清了现实。众口铄金,潜移默化,一个狭窄的天地将他局限在一个没人注意的地方——小城镇的一种局限性,因此他慢慢地把这一切看作是理所应当,而起初这会让他暴跳如雷!每个人都把他看作一匹没有效率的马,每个人都能对他指指点点。所以此刻他清醒了。他已经能从狭窄的天地中逃离出来并获得新生,他的心开始认可接受。多大的差距啊!多么让人羞耻的差距啊!在这个世界之外,总会有独特之处展开温暖的双手接待他,体谅他的不足;而在他的家乡,只有狭隘的挑衅,对他人格的忽视和对他的视而不见等。他过去六个星期中所吞下的所有沉重的苛责都一下子呕出来,被引爆。于是,像过去一样,他又产生了一种战争的狂热。“我不再沉默忍耐,我要进攻,我要深入你们之中,揭示你们的虚假,拆穿你们狂妄的吹牛字典。安静!注意听我说的,我要将你们的丑态刻画出来。好!我要进攻了。这是我将要告诉你们的:你们所谓的‘优点’,只是找别人麻烦;你们所谓的‘开放’,只是满足自己的私欲,很自然地把不满强加到别人身上,而感觉不到一丝的愧疚;你们所谓的‘诚实’,是站在别人面前,不需要审核通行证就能说别人的坏话。要有四位证人,我才肯和这种‘诚实’的人做生意、签约。你们那些不管别人死活的自私自利,一旦有人遇到不幸,绝对没有人会伸出援手。你们现在的家庭幸福美满,有着亲友之爱,可是一旦出现遗产分配问题,你们就更能找到彼此的爱了;你们所谓的音乐,只不过是外表华丽的冰柱;还有所谓你们文化和文学艺术的高峰,就是一旦有人在你的右手边建造了一个天国,而在你左手边进行有关天国的演讲,你们就会越过天国奔向演讲。‘多么有趣,多么有意思啊!’这就是我将要说话的态度,做好准备吧!”不幸的是,他想道,理想社的接待室中提供不了足够大的、以让他批评众人的演讲台。
“你们相信我会报复你们吗?谁要是再把贞洁的脸摆给我看,我就泼她一桶冷水,谁来啊?”他准备随时攻击,像一只垂下双角的充满敌意的牛。当他凶猛的眼光看向四周准备挑衅时,却找不到一个敌人。因为虽然没有人喜欢他,但也没人厌恶他。这种恶意的行为绝对是有意的,就在他准备好上战场时,大家不约而同地向他示好。这个举动,无形之间解除了他的武装。有谁能把敌对的角冲向对你示好的人?现在你感觉如何?希望你在这种“不自然的天气里不要着凉”。他现在只想要一个敌人,但是这只是妄想。克特怎样?手无缚鸡之力。他一在接待室遇到维德,拔腿就逃。除此之外,他不得不承认克特有双极其敏锐的眼睛。那又能怎么样呢?他像一头喷着气的愤怒的公牛,将牛角朝着四周漫无目标地横冲直撞。
看现在的情形,在失去了对手和攻击方向后,他无力又气愤地制造着谋杀气氛,带着威胁性的眼光,用嘲讽的态度和挑衅的声音,就连说话都显得非常急躁。他在没说一句话之前就已经表明态度,所有与他不同的言论都要禁止。更重要的是,他忠诚于严肃的真理,不能接受有任何与严肃真理相悖的未知言论(“我不允许你们拿着反对意见的叉子在我面前挥舞”)。他加重警告的语气:“你最好投降,你这个伪君子!你试试吧,你竟然大胆地违抗我!”他现在只是缺少对手,一旦有了,就一定会过去抓住对方的领子。
但是即使这样,他还无法按照预期打响他的战争。从此时起,大家都躲避不及。他好像是只高深莫测、任意妄为的动物。连牧师在提到维德时,都说他在疯言疯语——把他和一个天主教中的苦修修女进行比较。而森林场长认为他可以从一个温驯的人突然变成疯狂的大象。偶尔,他可以很温顺地一个人坐着,阴沉忧郁,没有人确定接踵而至的是什么样的旋风。不过,没有人有权利把他弄走,只好让他孤独地留在自己的愤怒里。
查理医生对一项新的医学作品大加称赞。“无论如何,你都要读一读。”他向旁边漠不关心的维德说。维德的鼻息立刻充斥空气之中:“你居然敢命令我?”之后,整个晚上他都这样聒噪着:“亲爱的医生,无论如何,你要把这支铅笔放进口袋中。”“亲爱的医生,无论如何,你应该把我的手帕从我的上衣中拿下来。”“亲爱的医生!无论如何,你应该马上回家。”一旦在谈论会中有这样的一个人,大家都会拒绝接受邀请。主任和主任太太主持一个晚宴,在检察官的坚持下,邀请了维德。而在最后一刻,拒绝函源源不断而来。结果晚宴上只有一位绝望至极的主妇和一位邪恶至极的客人——维德。这就好像在教会的捐赠口袋中发现了一枚没有价值的纽扣,“唉!我已经湿透了,再淋一点雨也没有关系!”维德安慰自己说。主任太太却叫喊:“唉!真是不能忍受维德。”大家意见一致,“维德有病!”这是每个人找的借口。
借口很恰当。这头站在那里的牛,口鼻流血。有一次,石女士在街头遇见了他,“天啊!你看你的样子!”石女士惊慌失措地喊道。于是那天,他接到一个很紧急的邀请,请他尽快到她家里一趟。但是没用,他继续逃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