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德神采奕奕地躲过这利剑般的语言,没有答复。
“你在想什么呢?……你们是不是有和订婚仪式一样的爱情仪式?这也许对证明你的言论有所帮助——或者说是一个爱的承诺?约定?一个纪念品?一个吻?我说,什么都可以。”
维德再次焕发精神,躲避掉攻击。“没有!没有!没有!”
“你好像搞错了,你们只有几句简单随便的交谈而已。恰好当时我就坐在她旁边,我们一起在园中拔草,她就只是唱了几首歌。……也许你们有信件沟通?”
“一封也没有!……一方面是我放不下尊严;另一方面是她自己也非常谨慎。女人常常很迷恋用书信来交流,而且她们对于自己所写过的话会牢记于心。”
“是呀,那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必须帮我这个有点反应迟钝的脑袋去理解你们的事情。”
忽然,他脸色变了。他的表情像见了鬼一般,既古怪又深沉。
“那是一个遥远的梦想之会。”他颤抖地说。
“抱歉,我和你一直在针锋相对,但我也听主任夫人说了一些事。而她从不会说谎——”
“我也不会说谎啊!……那就再说说梦想之会吧,当然我说的是超越肉体的。”
石女士没有留意到维德此时的神情,她正想挪动椅子,但是一听到这个,立刻抬头瞪他。“超越肉体,我希望你,我是说——我该怎样理解这些事?”
“你说得很对。这是两个灵魂的结合!你镇静些!我很正常。我和正常人一样对身边的事物拥有着辨别能力。你那不相信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是思想麻木的人会考虑得多,还是有识之士考虑得更多?我是说那些幻想。”
“你赞同幻想?”她申诉般地大叫。
“好比一些事,例如,你会有理想、回忆和爱情的神往,还有像闪电一样闪现在艺术家脑海中的意象。这难道不是幻想吗?”
“请不要狡辩,要直视问题。艺术家在回忆和创造艺术的时候,当事人很明白那是幻想。”
“我当然清楚。”
“感谢上帝,我松了口气,你刚才那样说,我差点以为你的生活和行动会受你的幻想支配。”
“其实,我做的就和你想的一样,我正受幻觉支配。”
“不!你不能这样!”她大叫着阻止他。
他朝她鞠躬。“我深感愧疚,只是我已经做了。”
“可是,这是发疯!”她大叫。
维德笑着说:“发疯是什么,请告诉我?‘内心的修养’和‘社会的经验’两者相比较,我更在乎内心的修养。我会让自己做一个有修养的人——理智?上帝?外加发疯?如果一个人的内在修养受上帝或理智支配时,也是发疯吗?”
她很震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她的心上。但维德仍不罢休,继续努力地说下去:“唯一不同的是,其中有些人不明不白地、盲目地跟随幻想。但是我必须看得和你看到的一样真切,像画圣母升天图的画家那样真切。如果‘上帝的手指’、‘上帝的眼神’、‘大自然的声音’和‘命运的呼唤’被单列开——那么这些被肢解得四分五裂的博物馆藏品,我该怎么处理?不管怎样,我要的是她全部面貌,一个整体。”
“你没有那种勇气和魄力,”她失望地叹气道,“你根本就是推卸责任。这种精致细密、高深的设想,只说明你的脑袋比我们这种弱女子强了何止一百倍。在这种概念里,我不想牵扯别的什么。我只是对你的决定感到遗憾,替你感到难过。”
维德用手扶着她的肩说:“我最最亲爱的朋友,是真的。你未曾了解我,你也从不允许自己明白我善良的暗示。为了证明索伊达最早先和我约定。相信吧!你那种需要用结婚仪式做证明的想法——只不过是你担心我因为害怕婚姻放弃人生幸福的借口。看看,你居然在点头!”
“可是现在还不能看出来。”她缓和了一下语气说。
“不!我真的是无能、畏缩,因为我无法做决定,这就是意识上的一种逃避。只是我再也无法忍受你对我的那些错误看法。所以,将你的一些证据告诉我。你应该有准备了吧?”
“当然,早已具备。”她喃喃地低下头说,“我用不着假装。因为谈这个话题真的让我很痛苦。而且我也不知道回忆起这些老故事会有什么益处。只不过——假若你想——”
“这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而是必须!”维德转换声调后说,“不是因为畏缩和愚蠢让我丢失了机会。只是当幸福在我身边驻足的时候,我没有及时地抓住它。因为我明白我的选择。珍视深思熟虑后婉拒的幸福。这虽然是个很艰难的选择,但我的决定是成熟的,有大丈夫气魄。现在我要告诉你我抉择时的情况。”
说过这些后,维德停下来,吐出一口气。这一口气好像延绵不断。她抬头看他。维德在她面前颤抖地站着,紧闭嘴唇,因为心中的暴风雨正冲击着他。
“不!我不能告诉你我的故事。”维德最终艰难地说出这句话。这话是如此的深重,他只能靠着钢琴来支撑自己。
“哎呀!”她迅速地站起来,及时地扶住他。
只是过了一会儿,他就恢复过来了。
“我的决定没错,我知道我的决定没错。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相信我的决定还是会一样。”他抓起自己的帽子,握着她的手吻了一下。“我会将这一切写给你。”她在感动的包围下,送他到门口。“好!只说这些就够了。”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显得平淡,“好!为了我,你把一切都写下来。”
“你明白,对你造成影响的任何一件事情,我都会关注,我更明白,即便我不是一直了解你甚至误解你,但是我从不怀疑你生命的诚恳、勇气以及智慧。”
“谢谢你,高贵的朋友。”维德握紧拳头热情地说,“你像甘露一样滋润我的心。”
“即便我伤心至极,但没有人会相信一个人格崇高的人,会做这样的事。”她仍不甘心,生气地大叫。
维德惊呆了。他迟疑地回应:“不会有人做你想象的那种事情的!”这时,她挣脱他,快速地走上楼梯。“还有一件事,你会公正处理吧?你不会对她造成伤害吧?”
他苦笑:“我不会伤害任何人,哪怕对自己伤害更多。”说完,便离开了。
“你是个危险分子,让人厌恶,你只会伤害别人。”她一边在他背后低声地怒吼,一边躺倒在软椅上,试着让筋疲力尽的身体得到放松。
总括而言,他回到房间写下他的悔过。看呀!写作就像是一种让他难过的毒药。在反省的同时,他也觉得在他遗忘的回忆中,似曾相识的欲望被唤醒。为了抓住这次机会,为了守住他神圣的秘密,他要让自己的想法独树一帜,变成无法动摇的事实。因此,他咬牙坚持,气愤地反抗着各种逻辑思维,像是发高烧一样,奋笔疾书。他写道:
致马莎·石坦巴赫女士:
虽然贫乏的散文体是对写作的不敬,即便我咒骂这种散文式的文体,但是我的故事必须用这种文体来诉说。
题目:我的抉择
今早收到了你的来信,以及信中夹着的索伊达的照片,让我幡然醒悟。我确实可以回答你的所有问题,但是长时间没有回复会让人误以为我放弃回信。我知道你的下一次评判会更激烈,但是我也知道我的生活多么严肃艰辛。今日得有必要做个决定了。通过这张照片,我仿佛又看到了索伊达的许多鲜明活泼的形象。而现在,照片中的她也看着我。
在这封信中,你特意要求我要有个明确的交代,而且你说你会包容我的任何答复。但另一方面,我明白,所有的拖延都会被解释为背信弃义。我知道拖延的后果,只会得到你更多更激烈的批评。
这是严肃的一天,应该做个了断了。我注视着照片,无数个正义的眼神也注视着我。不愧是被拣选的处女,眼光如此纯洁,她的美丽和忠贞让她显得与众不同。——我们之间当然有很多回忆,只是这些回忆被彼此独占着。在接触许多事件后,一切依然没有头绪。(没有行动!一无所成。)另外,这一切进行得是那么浪漫,所有的时刻都是我宝贵的回忆。她满是灵动的亲密眼神告诉我:你是我的希望,是我无上的快乐。最终能得到她的人是值得欢喜和庆贺的!从照片中,我依旧能读到她的潜台词。这是极致的代价。就像你在信中说的那样:“你会为此付出代价。”
每当我被日常琐事烦扰的时候,我就会悄悄地看一眼照片(只是偶然瞧一眼,是忙里偷闲),只想沉醉在她那深邃的眼眸中,只是为了品尝女性那永不褪色美丽的奇妙之处。我在自己内心的秘密中畅游。
但一天深夜,我一个人坐在黑暗的房间里。即使在黑暗中不能看清她,但我还是把她的照片放在身前的桌子上。我面色忧郁地看着照片,敞开沉寂、空旷的公寓里每个房间的窗户。听,鸽子那充满旋律的咕咕声从漆黑的客厅中传来,还有金丝雀梦幻似的吟唱在人工吊灯亮起的房间里传来。我坐在那,思考着我的命运,好像地球两极的风暴将我环绕其中,我依旧被中心问题困扰着。有人会允许吗?高尚和幸福可以同时存在吗?我忧愁地反复思考着这个问题。因为我害怕答案是残酷的,不然一开始也就不会提出这样自找麻烦的问题了。我的心在感觉到危机之后,像暴风即将来临一样怦怦地乱跳不停。为了你高尚的外表,你要我牺牲?问题是你高尚在何处?拿给我啊!我要证明。未来的高尚?啊,谁会保证你将来一定高尚?这是没有保障的未来。
之后,我有生第一次怀疑。我自卑地回答:“你知道我的心、职业、信仰和看清事物的能力并不是因为我自己发展起来的,事实是……”“事实什么?是谁?”他在内心自问。“是呀!你说不出了吧,因为在理智面前,你的疯狂无法给出明确的理由。”“因为你,不承认也罢,事实是,你的内心深处正耗费着无尽的心力,去崇拜一位幼稚的偶像。更严重的是,你不是崇拜众所周知的上帝,而是崇拜你幻想出来的虚假的灵魂。你利用幻想使灵魂有了形象。你愚昧地期盼,甚至设想自己能拉着猪尾巴来提升自己的境界。你根本就不敢平静地提起你的偶像。这到底是为什么?”“生命的秘密?”你用华丽的辞藻修饰“信念女神”,像预言家侍奉上帝一样
侍奉“信念女神”。我要你说出来“信念女神”的样子。其实任何学生都认识她,包括任何第三流的艺术家,甚至任何附庸风雅的人都会认识她。她就是缪斯【注:希腊神话中掌管艺术的女神。】,她就像慢性病一样,让人积重难返。她是个老姑婆,毫无气质可言,是虚无的教母,是一切无能之人的保护神。我应该买这种像骨灰一样陈旧的观念?甚至是从一个像你这样愚笨的人手里?为了垃圾似的学校观念,我就得用幸福交易?“你这么颓废,做什么?难道是因为我称你的偶像为缪斯?”说不准她还不够格做呢。缪斯至少会教高中生拼字,暂且不管她教得好不好。你能拼字吗?你又能干些什么?你什么也做不了,你这个30岁的老男孩。就连写句正确的句子都不行。你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家伙,并且将来你留下的任何东西都不会让人怀念。像普通人一样,而且会更严重。别的普通人都很谦卑,他们都很了解自己的职责,所以,他们感觉到快乐,而你呢?你只有深刻了解自己的职责,才能得到快乐。
危机四伏,我只能在信念女神的脚下避祸。因为我的心在试探我,我只是个懦弱的平凡人。我的心一直在恐吓我,说我以后一定会后悔。我的心不承认你的神圣性,诋毁你,说你是平凡的缪斯。因为此事,请听我说,我无怨无悔地将心中喜爱的小狗带到你面前,让你把他们饿死。今天,我祈求,给我证明,在我奉献心中最宝贵的祭品之前。证实你不是欺骗人的幻想,并且答应,我能在力所能及之内完成目标,让我重新获得力量。倘若你不答应,就不要让我这个卑微的人用自己一生的幸福去交换一个没有任何证明的口头承诺。
我得到了一个残酷的回答:我给不了任何表征和证明。假如你想侍奉我,那你就在盲目的信仰中继续吧。
至少给我一个明确的指令。如果你说我不够坚定,那我就放弃自我意识。请你清晰明了地指使我,使我的疑惑得到解答。
又一个残酷的回答:我拒绝指使你,你被你的疑心蒙蔽,你有选择的权利,因为信仰就是踏上背负十字架的路,侍奉神的人选择死亡,这是你唯一正确的选择,假如你选择错了,就会受到我的诅咒。
左边是后悔,右边是诅咒,我焦虑地注视着天平上的数字。在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现实的危机四伏中,那些神圣美好的回忆全部都破茧而出,化茧成蝶。有生以来,信念女神的耳语和呼吸第一次近在身旁。在丰富的想象中,我听到尘世间的传说:有一个患病的生物化作一头狮子,从世俗的山谷爬到仙境的悬崖,不仅震撼了天上的居民,而且让创始者心惊胆战,因为狮子对他美丽的宫殿造成威胁——从此狮子住进美丽的天堂。
在这一刻,我渴望加强我的信仰。让我对你的信仰如山一样坚固,将这项伟大的祭品带走吧!
“我是凡尘中的乞丐,除了你那些没有证明的承诺外,我什么也没有。”我吼叫着,“让我变成这样吧!”我悲痛地放弃自我的控制权。
我的心在做着最后一次绝望的挣扎:“她算老几?你要为她等待?你要连心一起牺牲了吗?你的本性同意吗?你的良知允许吗?”软弱的我,在听了这些话之后,意识再次软弱下来。我的心继续铿锵有力地说:“她能感觉到什么?她又怎么想你?对你有什么判断?假如
你放弃她,她就会恢复软弱无能的原形,同时她也会觉得你是愚笨的、不识货的蠢货,不能辨别她的真正价值。一想到这些,她就会轻视你。”
这种想法真令人无法忍受,我可以牺牲,但是不允许他人的错解和侮辱。我心神不宁、不知怎么办,因我已完全累坏了。挫败、疲劳席卷着我,让我的大脑停顿,想不出一个好办法。这个时候,影像出现了。她的灵魂独自出现在他面前,她和最初梦想之会时以肉身向他显现时一样再度显现。这一次她的影像更真切,她的模样更成熟、更庄重,她的眼神更神秘。她注视着光明。我像欢乐的鸽子一样咕咕地叫嚷着,走出黑暗的旅途。她用悲伤、控诉的眼神望着站在门槛上的我。她说:“你低估了我,为什么?”
“你说我低估了你?”我辩解道,“哦!你理解错了。”
“你低估我!”她说,“在这点上,你只以为我是个施舍小恩小惠的人。你抱着短视的看法审视我的性格和想法。这种短视让我成为你事业的绊脚石。”“你觉得只有你才够高尚?只有你才能奉献自己的心?你不相信我能和你一样感知‘信念女神’的呼吸吗?难道我欣赏不了也不尊重被拣选的人?我对你所要抉择的事没有分辨能力吗?你不相信我是有感觉的,我是可以了解的?我要在草甸荒原、崇山峻岭中成为你永远的伴侣,成为你的勇气。比起凡俗的忙碌的母亲和生儿育女的奇迹,在美丽山谷中成为你信任的伴侣要更好,这才是我永恒的快乐和幸福。来呀!让我们一起许下心中的愿望,在信念女神面前定下我们的婚约。我要变成你的信仰、你的爱、你的慰藉,你是我的骄傲、我的荣誉。让永恒不息的时间瞬间变成一种象征,使其在永恒的流动中永垂不朽。”她用充满愉快和感激的声
音说:“柏拉图式的爱情,是我最向往的了。”
我们决定这样做,在信念女神的脚下,一起许下心中的心愿。我从她头上取下花环,她从我手指上取下戒指,把它们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我俩并肩站立,空灵又裸露的灵魂宝藏,像两株已经光秃秃却依旧挺立的树。
我大喊:“我生命的真谛,我生命中的信仰啊!一切成真了,看啊!对你的献祭已经完成了。”
信念女神的呼吸慢慢地显现出来,因害怕黑影,我深爱的她跪在地上,怯懦地用手蒙着脸。严苛的女神说:“我的成功者,给你赐福!因你做出的决定是正确的。这就是我的祝福:‘你将用高尚和伟大为印记。我要让你从平凡的、没有印记的人群中脱颖而出,你再也不必碌碌无为、默默以终。这黑色的印记让你有了自我了解的能力。这种能力会一直存在。不论是错误、愚笨、批评、呼号,遭人轻视的任何时刻,我要让你的未来是永恒快乐的。倘若你感觉不快乐,就是侮辱我,跪在你身旁的那位是谁?’”
我回应:“这是我高贵的女性朋友,你虔诚的女性拥戴者。她和我一样奉献了自己的心。请您也接受她吧,像接受我一样!”
“站起来!”信念女神给我的女性朋友下命令,“让我看看你的脸。这面孔可真美丽啊!继续保持这副模样!我把你当作自己的女儿,而不是低贱的佣人。低下你的头,我的女儿。我要让你清楚地了解我接下来进行的仪式。”
她鞠躬,女神赐她名为“伊玛果【注:imago,即“意象”的意思,也就是小说中“信念女神”的凡世间的美丽女儿。】”。
“现在!”信念女神最后说,“你俩握手,我要为你们的结盟祝
福。”握手之后,她说了祝福:“我以高贵的圣灵之名,以人类高端变幻莫测的法则,更高的永恒为名,宣布你们今生今世结为夫妻,无论幸福还是痛苦永不分离。你们的灵魂会交融在一起,你是她的名声、光荣和高尚;而她也是你的快乐和甜蜜。”说完之后,信念女神消失了。再一次,我俩独处了。
“对你来说,牺牲是很困难的吗?”伊玛果微笑着说。我大声欢呼:“我生命中的权柄,请怜惜我,猛烈地浇灌我吧!”
到伊玛果离开的时刻了,离别的情绪从她的表情中流露出来。
交谈过后,离别也变得愉快欢乐得多了。现在,我伫立在我的黑色写字台前很久,聆听着大海般的回忆的沉重回响,那回响一丝不落地倾泻在我的胸前。梦想之会的宴会太过美好了,在我的四周缭绕着,久久不散,像在教堂做完弥撒一样,让我长久地不能自已。
次日清晨,仪式完成后,我们开始了幸福的婚姻旅行。婚姻生活的第一天迅速地过去,像一首两重奏,只是她的声音比我高,因为我时常为了能倾听她唱歌而停下来(此外,我必须经常低声以便偷听她美妙的歌声)。我与她在信念女神的山林间跳跃。这个境界比现实更真实,比梦幻更深远。在这境界里,现实对于我来说就好比人类与动物的关系,梦幻对于花来说就好比花香一样,一切都是这么的自然。回忆和直觉包含在信念女神的幻境中。这时,伊玛果欢快地大喊:“亲爱的,你将我领入了一个多么宽阔无限的世界啊!我的眼光很诧异,因为对我来说这一切都太惊奇、太陌生了,但是我的心真的很欢喜,我会把这里看作是我的家乡的。”
有一群属于另一个民族的人,他们比平常人更加友善,他们
会在山下为我们张开友谊的和关爱的怀抱,热情地欢迎我们。当我被繁重的工作压迫时,她会羞赧地偷偷送礼物给我;当我烦躁时,我能从她的眼神中看到无尽的担忧。“这是多么骄傲的事情啊,被你这样的人爱着!”她的眼神这样告诉我。而在我休息的时候,我会像所有的平凡众生一样开妻子的玩笑,与她玩耍,给她起各种各样的滑稽昵称,甚至在地上摆盘子和叉子,好像她真的就在我旁边。伊玛果高兴地笑:“我们变成小孩子了!”“你怎么看待这种奇迹?”“我从来没有这么快乐地开过玩笑。”
因为拥有这一切,我变得知足、和善。人们会惊讶地看着我:sup“/sup多么快乐!多么幸福!你变可爱多了!”我像一株树,长在空旷、阳光充足的原野上,并被允准把枝丫伸展到四面八方,结满硕果。
我继续保持着这个状态,不在时空的界限内,享受着这持续不断的幸福,直到那一天,索伊达背叛的事实无情地展现在我的幸福面前——好比一头猪撞进用泥巴做的墙里。摆在我面前的是一张她和陌生人的结婚请柬。没有半句友善的话语,丝毫没顾念过去的情谊,事实就这样被摆放在眼前。真相被无情地揭露,并且来势汹汹。我内心一片冰凉,我将请柬丢在角落。没有一丝痛苦,盘踞在心中的只有对背叛者的愤怒和目睹小人举动时的忧愁。这种感觉好像一个心情起伏不定的人弹钢琴时,手指突然碰触到蹦跳在琴键上的癞蛤蟆。这种事十有八九的人都会遇到。雌性动物都像被诅咒一样放弃自我选择的机会,她们被家庭的琐碎事情缠绕着,为了能摆脱这种困境,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就选择嫁给第一个遇见的年轻人。
这种情景我曾惊讶地看到过。渐渐地,我也在小人的举动中由
惊讶变成绝望。就像在小时候,看到一只螃蟹:“怎么是一只螃蟹?”
这时,我禁不住大喊:“一个人怎能放弃他想要的荣耀啊?”
“在她不顾羞耻地堕落后,还要搭上我的幸福,要我陪她一起腐烂?”我忽然大笑起来,“天大的笑话,我为你付出的一切,在你订婚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全部撤回了。你所有的高贵伟大的形象,包括爱、友谊,甚至幻想,都在我心中消散了。消散的不仅是她的样貌,而是有关真人索伊达的一切。从今以后,她是一个和我想象得完全不同的,一个陌生的某某(随便什么名字)。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是只鸟雀,只是千万城市中叽叽喳喳的其中的一只。我捡起那张卡片闻了一下:毫无疑问,那味道‘平淡无奇且庸俗’。她和其他人一样庸俗,她也决定结婚了。(可能在不幸的爱情突发之后,女人都必须经过心灵的痛苦通往祭坛)。在一群可恨的、如蜜蜂般群聚追随的人中,她找到了值得她攀附的新生儿,认为对方会接受——至少如果是我,我相信我会接受——可是她不只是要俘获我!更可怕的,她竟想……因此她逃之夭夭,并用神的名义选择了另一个人。”一般故事都会这样。她也一样——俗人一个。“忘记吧!我亲爱的某某,从此你的名字就是虚无的代表。我现在做的一切事情都能为我证明。这就是我对你做的。”我撕碎请柬,将碎片丢入废纸篓里。
现在我要深入虎穴,拆穿谎言。我拿起照片,想同样地将其撕碎。但是在这永别的时刻,我仍旧忍不住再看一眼。这双眼睛多会骗人啊,深沉、意味幽深。春天是女人青春洋溢的日子,这时的她们没有一丝高贵的气质。而在此时,照片悲伤地哭泣。“不,撒谎的不是我。”她哭着说,“在那时,这张照片反映的是我的高尚伟大和纯洁,那是真实的。曾经这双注视你的眼睛也确实追随着你。
我将灵魂的渴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也将所有的希望全部注入其中。而欺骗你的是后者,她是一个和我完全不同的人。但是她骗你,也不是有意的,更不能说她是无耻之尤,她只是太过软弱和平凡了。当一切恢复原状时,她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她会十分地愧疚,她会回到你身边。我们不能断定这一刻不会到来,不是吗?请拯救我的形象,不要让我的美貌被印上罪恶的印记,像堕落天使一样蒙羞。”
这时,我为刚才的想法感到愧疚,我像是拾起一位已过世的亲人的遗照一样,拿起照片。但是我再也不愿意承认,一个不守信、不忠诚的人还会是美丽的。从此,我要叫她苏玉达。她是虚假的、不忠诚的代表。
那晚,我骑在一匹很活泼的马上做夜间锻炼,听到在我后面有人跟随。我马上知道是谁,因为我一直在等着她。“伊玛果,”我哀求她,“为什么骑在我后面?而不与我并骑?”
她回答:“因为我配不上,因为我蒙着那张不忠贞的脸。”
我说:“伊玛果,我的新娘,不是你戴着她的面孔,事实却正好相反。所以,来和我并骑吧!你的容貌是对我的恩惠,我的幸福。”
终于,她和我并肩骑乘,但是仍然将脸埋在手中。我温柔地从她脸上移走双手:“你这么美,这么高尚,这么精神奕奕啊!请看着我。不要在意那虚伪的另一个人。”
她正视我,眼中流露出感激。我俩一如既往地齐声欢唱。她的歌声比以往更加美妙。除了那一点能让人闻之落泪的类似于正在受苦难的天使般的神情。在歌唱中,她的嗓音突然破开,她开始用喉咙发出一种像一只垂死挣扎的天使般的尖叫。她在马背上摇晃不定。“哦,我被诅咒了!我病了,我的背后被人刺了一刀。我不能再歌唱,放弃我吧,你可以寻找一个新的伊玛果。去寻找一位能在唱歌中对你有帮助的新人,一位健康、强壮、有纯洁面容的人。”
我哭了。“伊玛果,我的新娘,我不会在你生病时离弃你,因为我们已经在信念女神面前发誓,永结同心。因此你的容貌代表着一切崇高和伟大。听我说:虽然你病了,而且心情有些忧郁,但是我对你有深沉的爱。这爱不论痛苦还是欢乐,都会一直存在。”
她说:“哦!倘若你不肯离弃我,你就会遭到不幸。从此,你只会因我心痛。”
我回答:“带给我心痛吧!我珍爱的新娘,我不愿离弃你。”
所以,我与生病的她重写盟约,一如既往。只是她的声音已经不再,痛苦充满她的双眼。
因此,直到今日,我的新娘一直是她,我不愿离弃她。即便她已哑了、病了,但就算这样,世界上的任何财宝都没有她更珍贵。啊!勇敢!挑战!自由!我的所有和信念女神都属于伊玛果,她是我的事业、工作和憧憬。此外,她还是我唯一的爱情,其余的都是垃圾。世俗的女人都是路边的一汪水,饮过之后,在礼貌性的感激之后就遗忘吧。在她们之中我看到一些光明面,也看到黑暗面。光明面是趣味盎然、活泼的;黑暗面则是肉欲和贪婪。但是她们的名字我从来不会记住。我只记得一个虚假、伪善的叫作苏玉达的女人。她让我的索伊达忧伤,让我的伊玛果生病。我要报复,我要讨回公道,我只想在众目睽睽之下目睹一次她的虚假,然后让她在我面前羞愧得抬不起头。这是我合法的权利。更是她应有的惩罚。之后,我就心满意足了。我希望她在家庭这个泥淖当中过得快乐,希望上帝给她的婚姻赐福。
写出这些。真没有什么好写的了,就这样吧。
你真诚的维德敬上
当晚他亲手将这封信放入信箱。次日七点,他就收到了石女士的回信。
我亲爱、尊贵的朋友:
我用心去读这封信,正如你用心地写。看到你这些令人惊讶的忏悔,我很高兴你对我如此信任,这封信就是很好的证明。但在我们谈论这封信之前,让我先澄清一下一些令人困扰的事情,一吐为快,好吗?你绝不是正常的,难道你相信一个女人会对她完全不知情也无法知道的事情负责?一个只发生在你幻想中的梦幻婚礼。你不能这样做,因为这样既不合理也不公平,甚至是可恨的。对魏斯太太而言,“索伊达”的名字难道是真的?若人性是一片黑暗,那么她就是唯一光明磊落的人。我不知女人用“伟大”来形容合不合适——但我们有其他的气质——即使我们真的伟大,但有谁对伟大负责呢?可怜的人呀!她必须接受成为一个愚蠢男人的忠实伴侣的责任,她对这种职责再清楚不过了,为了能让他幸福快乐,成为他人的模范。在这个偌大的城镇中,我再也找不到比她更贞洁、更无私的太太和更好的母亲了。所以,我要再次控诉任何一个要求她低下眼帘的人,她根本不能被胁迫。我顺便说,她也不会低头,这在预料之内。所以,我们假设真的有另外一个人(即她)体会到了梦想之会的梦幻——那她一定是超凡脱俗的,你会全身心地爱她,我说的是如果真的有一个女子和你有相同的体会。但是她并没经历到这个梦想之会,她感觉不到,她没意识到也不是她的责任。说完这些,我们再重头讲说。
是的,我全心全意真诚地读了你的信,深受感动的同时也有一份迷惑、震撼,但是我告诉你,你给我的并不是我想要的清晰的理由,你无法说明你必须要这样做的原因,因此,我很疑虑和困扰,我不能想象一个混合着圣洁和幻想的灵异世界。那么,你能解释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索伊达、伊玛果和苏玉达,我想这样的东西我无法接受,你自己收着吧,拥有相同脸的三个人,一个不存在,另一个死了,第三个不知所为何物——我快不能呼吸了,我是要害怕你还是羡慕你呢,我不知道。我很抱歉,我知道你对这个词很厌恶,但我还是要用“拉比【注:犹太教中的老师或者智者。】”称呼你。你就是个“拉比”,无论你怎么反驳,但用先知和预言家称呼你会更讨你喜欢——一个颂扬伟大诗篇的人,虽然在我的内心深处,我绝对相信你是一个桂冠诗人。随你怎么称呼,无论是叫伊玛果或信念女神,还是其他的名字,我可以肯定你一定是天才的兄弟,是神秘的鼻祖和源头,但有些事对成熟的男人来说应该不是幻觉。你是个善解人意的天才,你做了件伟大的事,你把个人的幸福和生命当作祭品。简而言之,我相信你的信念女神和你的幻想朋友。在你的信中,你可以预见未来的伟大,我一直都不敢相信会发生的事情,现在我绝对地相信了。你的故事使我像看到了永恒的艺术作品一样非常快乐。假如我不是你朋友,若我没有受到情绪的干扰,读你的信我会很高兴,我还会关切你的人性是善良、邪恶或幸福的。但是现在恐惧占据了我,当我明白你要为你美丽的幻想世界付出多少代价,承担多少的痛苦,当你回到残酷的现实世界时——请原谅我,我用女人的字眼来描述——喔!啊!我找不到合适的字眼。这使我很困扰,这种恐惧让我不知所措。
直到我读了你的叙述,我还是不相信在人类中会发生这种经由幻想延伸的幸福。我很钦佩你能在经历过这么漫长的旅行后还能在信念女神的指引下找到自己的路,甚至能保持自己的两种品质,但很抱歉,这中间应该有误会,你现在出现在这里其实是不对的。你不要误解我,我不只是为自己想,我是为你想。原谅我,我不能被你蒙蔽,我要保持清醒。你说你只要再见一次魏斯太太就好,为什么你要再见她一次?因为你无法忘却,这真令人遗憾。我真心祈祷你能够忘却,因为当你在碰壁的时候,你就会彻底地死心。
“你看我还画了一条线在‘死心’下面。”你这样做只会为自己带来额外的痛苦。不过这件事情都怨你,因为女人不应该扮演这样的角色,任何人都无法支配她。再也没有比你更可怕的人了,我希望你能保护自己,不要带给自己悲伤、绝望和痛苦。请你接受来自朋友的真诚劝告,尽管我知道这不会起什么效果,但我还是要做,因为若非这样我不能原谅我自己。不要去见她,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越快越好,与她保持安全的距离。你可以和她再度合唱,伊玛果会康复的,会重获新生,我一点也不担心此事。而在这里,你只能给自己制造麻烦。请认真听我的话,我了解魏斯太太——“我相信她能掌握现在的情况,如果是在过去,她那种自信的神情会让我害怕不已。”认真听我的话:她的心,甚至一块碎片,都已经属于别人。再爱一次,你不会奢求这个吧?这点你再清楚不过了;友谊,你也不会接受,因为你出现得太迟了,而你所坚信的灵魂结合,对她来说太早,因为她现在太年轻、太幸福,她不会依赖于你的精神力量,这种诱惑她是不会上钩的。谁知道“梦想之会”,谁还知道信念女神的呼吸,还有怒吼狮子的故事,我这样说吧,请不要轻视一个女人的贞节观念。我很珍视她,因为我相信她是一位好妻子,但是我更相信这个妻子和你说的妻子,这两种角色需要全然不同的气质。因此再次劝告你,赶紧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因为看起来你想要做一些让别人看不起你的愚蠢之事,也会让你自己后悔。
如果你一定要这样肆意妄为,天知道他们会给你准备什么呢!而我呢,作为一个软弱的人,除了祝你好运之外,不能给你更多了。希望你能达到你的理想目标——更希望有一天你不用付出悲惨的代价就能达到。所以我不想再见到你,请代我向你的伊玛果问好。
你忠诚、友爱的仰慕者马莎·石坦巴赫敬上
附记:不要让一个已婚的女人对你耍花招!
这封信或许没用,但是看完信之后,我说,难道没用吗?一个人在听了别人的忠言后,总要有所改变。而且我认为这件事情你说得很正确,我在这里做什么?这位已婚的女人和我有什么关系?结束了,就让它这样吧,我躲开她,我离开。但是我的意思是这必须在我拜访了老同学和朋友之后,我当然会避开她,从她身边逃走,像善良的基督徒小男孩匆忙地在诱惑面前逃走一样。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命中注定我们要相见,而不是我去花费心力制造出来的,那么她就要遭殃了。
“一个极小的愿望,但我希望这种奇迹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