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戟篇

法非愚斯回到圣地沙漠里去了。他乘了开往亚德里皮市去的一艘粮船。这艘船逆航于尼罗河中,载着粮食到僧正山拉比翁的修道院去的。当他上陆时,前来欢迎他的弟子们都手舞足蹈地非常快活。有的将两臂伸向天空;有的俯伏于地,和僧正的草履亲嘴。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他在亚历山大所完成的功德了。僧侣们照例会莫名其妙地迅速地得到重要的报告、教义的确立和光荣等等的消息。那种消息一到沙漠里便像挟着热风的速力似的,四处传布了!

法非愚斯往沙漠的内地去时,他的弟子们都跟着他走,嘴里赞美着天主。他的同道兄的弟子弗拉文,突然受着神感般的,进了恍惚的状态,即兴地唱出一首赞美歌来道:

“祝福的日子呀!现在我们的父亲回来了!”

“他回到我们身边,负有新的功德,功德的价值是给予我们的。”

“父亲的积德就是儿子的财产,老师的圣洁把一切修道者的房间熏香了。”

“法非愚斯,我们的父亲,将一个新娘嫁给了耶稣基督。”“他用他神奇的技术将黑牧羊变作为白牧羊。”

“他现在挟着新的功德回到我们的地方来!”

“正像负着花蜜的重担的亚尔西诺意低特的蜜蜂。”

“又可比那尼皮的牡羊,身上负着重重的丰饶的羊毛。”

“庆祝这一天,我们在面包上加着点油的这一天。”

走到那僧正的独居斗室的门前时,弟子们都跪下来说道:“望我们的神父给我们祝福,望神父给我们每个人一点油,以祝颂你的归来!”

只有那个老实人保禄,站立在那儿问人道:“这个人是什么人?”他全不认识法非愚斯了。但是没有一个人留意他说话,因为人人知道他是没有理智的,虽则他的信仰很深厚。

汪底诺的僧正已重新在他独居的修道室里了。他想道:“我终于回到了我的幸福的、我的休息的隐遁室里了。我是回到我所满足的城廓里了。但是这个亲爱的芦花的屋顶为什么不亲热地来欢迎我,墙壁为什么不对我说‘欢迎你归来’?一点也没有,从我出发直到现在归来,在这神所选择的住屋里一点也没有改变。这儿是我的台子和我的床子;这是木乃伊的头颅,多少次曾给我以有益的思想;这儿是书籍,我常常在其中找寻上帝的姿态的。然而我所遗留着的,我却一点儿都找不到了。种种东西,我觉得都是可怜地剥去了平日的美好了,今天在我看去,仿佛都是第一次看见。看见我亲手制造的这张台子与床子,看见这黑色干枯的头颅,这一卷写满上帝的说话的纸张,我仿佛看见了死人用的器具。我如此认识的东西,我竟不认识了。呀可怜!实际,我四周的东西没有一点改变,改变的是我,我已非昔日的我了。我是另一人了。死,就是我了。我的上帝呀!

从前的我怎么样了呢?什么东西把从前的我抢了去呢?剩给我的是什么呢?我究竟是什么人了呢?”他所最为忧心的,就是对于他独居的斗室不由己地觉得狭小了,照理从信仰的眼睛看去,应该看出这间修道室是非常巨大的,因为上帝的广大无边性既经就从这种房间里开始的。

及至祈祷时,前额叩在地上,他稍稍恢复了一点欢乐。祈祷约一小时左右时,泰绮思的影像忽然闪过他的眼前了。他因此便感谢上帝道:“耶稣,这是你,你把她送到我的眼前。我从这一点上,我又认识了你的巨大的恩惠。你使我看见那个我给你的女人,是要使我欢喜,是要安我的心,是要使我得到爽快。你将她的那样一无虚矫的微笑、纯洁的优雅、由我拔去了刺的美丽显在我的眼前。要使我欢喜,我的上帝,你将她——正如我照你的心而洗涤了的修饰了的她——显出来给我看,正如一个人使他的朋友微笑地想起友人所送的一件美好的赠品。我所以很欢喜看见这个女人,我肯定她的幻影是从你的身边来的,你不愿忘记我是将她给了你的,我的耶稣。请保留着她,她既使你快活的,使她的爱娇不是为了旁人只是为了你而辉耀的。”

整个的夜间,他不能睡去,他看见泰绮思,比在银府洞中所看见还要清楚。他为自己作证,说道:“我所干的事,只是为了上帝的光荣。”

然而使他非常惊奇了,他再不能尝味到心的平静了。他叹息说道:“我的灵魂,你为什么忧愁?你为什么使我心乱?”

他的灵魂的不安竟常住不去了。三十天工夫,他常在这种忧伤的境遇里。在隐遁者,这种境遇实在是可怖的危险的先兆。泰绮思的影像日夜不离开他了。他一点不想把这个影像赶开,因为他还以为这是从上帝身边来的,这是一个圣女的影像。但是,一天早上,头上环着一圈紫罗兰的泰绮思来访问他了,在她的温柔里感到那样的恐怖,他不禁惊骇地叫了起来,满身冷汗,醒了转来。两只眼睛上还留着睡眠,他觉得有一股热腾腾湿潮潮的呼吸流过他的脸上:原来是一匹小野狗,两只脚站在床头,那发臭的气息正吐在他的鼻子上,小野狗从喉咙里发出笑声来嘲笑他。

法非愚斯因此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怖,觉得有一座塔倾倒在他脚下了。事实是他从崩坏的信仰的顶上跌了下来。他一时竟呆木了,什么都不会思想了;接着,虽则恢复了他的意识,然而他的冥想却只增加他的爱心。

“二者之间究竟是哪一种呢?”他问自己说,“这个幻景或许像从前的一样,仍是从上帝身边来的也未可知。那是好的幻景了。把这好的变成为恶的或许是我自己天性中的邪恶,正如美酒盛在不洁的酒杯中,便变成为酸酒一样。因为我的卑劣,才把这种教化变成了污行,恶魔的野狗立刻就利用我的卑劣而取得非常的利益。或者这个幻影,不是从上帝身边来的,恰恰相反,是从恶魔身边来的,是个腐化的幻影。如果是这样的,现在倒要使我疑心了,以前信以为从天上来的幻影真的是从天上来的吗?禁欲实行家所必要的识别的,我是没有的了。但是这二者之间,无论哪一种,总是表示上帝远远地离开我了,究竟为什么理由离开,我虽不知道,我却感得那结果的。”

他如此这般推理着,苦闷着,询问道:“正义的上帝呀,如果你的圣女们的幻影是你的仆人们的危险,你究竟留着怎样的危险要给你的仆人们呢?请你显出一个分明的记号,让我知道这是从你的地方来的,那是从另一个的地方来的!”

持有我人所不能窥测的计划的上帝,判得启发他这个仆人是不大方便的。法非愚斯于是仍沉浸在怀疑之中。他决心不再思念泰绮思了。但是他的决心还是无效,泰绮思仍不离开他。他在读书的时候、冥想的时候、祈祷的时候、静思的时候,她总是望着他看。梦想中的泰绮思走近来时,是先导以一种窸窣的声响的,正像女人行走时的衣裙声。这种幻影而且具有现实中所无的清楚正确。原来现实的是动摇而混乱的,至于这种从孤独生活里来的幽灵反而有一种深刻的性格显出一种强有力的正确。她到他面前时的形态常常变换:有时是沉思着的样子,头上戴着她明晃晃的一个花冠,身上穿着亚历山大宴会时所穿的一件淡紫色的绣银的衣衫;有时是像罩在轻轻的云纱里,并且有浸在银府洞中暖暖的阴影里的,沉醉于欢乐中的样子;有时她神情很虔敬而光辉的,穿着粗布衣衫,带着天国的欢乐的;有时是悲剧的,眼睛泳泅于死亡的恐怖里,露出她赤裸的胸膛,胸膛上涂满着那从破开的心脏里流出来的鲜血。在这里种种的幻影中最使他苦痛的,就是他亲手焚毁的花冠、披衫、面幕,竟也一一显现。他以为这一切东西显然都有一个不可毁灭的灵魂,他叫喊道:“泰绮思的罪恶的无数灵魂都到我身边来了!”

当他旋转头去,他觉得泰绮思在他后面,他于是更加不安了。他的苦痛真残酷。但是他的灵魂、他的肉体,虽处于诱惑的中间,却还保存着清净的,他只有将希望寄于上帝身上,他温柔地向上帝质问:“上帝,我远远地赶到异教徒中间去找她,这是为你,并不是为我。为了你做的工作而受苦,不大公正吧?我的温柔的耶稣呀!

请你保护我呀!我的救主,请救我!我的肉体所不能完成的事业,请不要允许幽灵来完成,当我战胜肉体的时候,不要让我的阴影打倒我的自身。我知道我是踏入于比我所经过的危险还要大的危险里了。我感到,我知道幻梦比现实还要强有力。既经梦幻是一种卓越的现实,请问如何能叫它另换一个样子呢?幻梦是事物的灵魂,柏拉图虽则是个偶像教徒,尚且承认观念的特性的实在。主呀,你伴着我去的,到那个恶魔的宴会里,我听见那种确为罪恶所污染而非愚鲁的人,也一致承认我们在孤寂、冥想和忘我的境地里是感觉着真实的物象的。你的圣书里,我的上帝,也几次证明幻梦的功德了,几次证明那或者依你,或者依你的敌人而得具形体的幻影的力量了。”

他是成为另一个新的人了,如今他和上帝讲道理了。但是上帝却不急于启发他的心。他的夜间只是一个长长的梦,他的白天和黑夜是没存什么分别了,一天清早,像在月光之下从他自己埋葬的罪恶的牺牲者的坟墓里走出来一般,叹着气,惊醒了转过来,泰绮思来了,呈出她流着血的脚。他哭了,她就去睡在他的床中。那是不容再怀疑的了:泰绮思的幻影定是不洁的幻影了。

心里起了一阵厌恶,他就从那被污的床中跳了出来,双手遮着脸孔,再不要看见阳光了。时间却毫不除去他的耻辱,兀自流去。独居的斗室里一切都静默。这是好多天以来,法非愚斯第一次是他一个人。原来那幽灵终于离开他了。但是幽灵虽离去,在他却仍是恐怖。没有一样东西,没有一样东西能解除他的梦幻的记忆。他充满着恐怖思想道:“为什么我绝不能把那幻梦赶开?为什么我不能避去她冰冷的手臂、火热的双膝?”

他在这可怕的床子旁边已不敢再呼上帝之名,他恐怕因为他的房间被污之后,恶魔们便可时时刻刻进出他的房间了。他的恐惧并没有骗他。先前站在门槛前的七匹小野犬,竟鱼贯而入了,蹲在他的床底下。晚课的时候,他看见了第八匹野犬,气味很臭恶。到了明天,又来第九匹野犬,不久竟有三十匹了,接着是六十匹了,接着是八十匹了。小野犬愈聚愈多,愈多愈小,只有老鼠一般的大小了,床场上,椅子上,斗室中都是了。其中有一匹跳到放在床头的小木棚上,四只脚站在那个木乃伊的头上,热烈的眼光望着法非愚斯观看。天天都有新的小野犬进来了。

为了抵偿他的厌恶的梦幻,为了逃避污秽的思想,法非愚斯决定离开他的已经污秽的斗室,决定到沙漠的深地里去,去奉行那未尝有的最苦的苦行,出尽死力的事业,从未有人做过的新工作。但是当他未去实行他的计划之前,他先到老人家柏来蒙住的地方去询问意见。

他看见柏来蒙在园子里灌溉莴苣。这是夕阳已经西斜的时候了。那条尼罗河青青的,在紫色的山丘脚下流过去。那个圣徒柏来蒙走动得很慢,因为不要惊骇那躲在他肩上的一匹鸽子。

“呀,道兄法非愚斯,希望天主和你在一处!”他说,“赞美天主的恩惠,他将创造的鸟兽送到我的地方来,好使我和鸟兽们谈论他的工作,更使我在天空中的飞鸟身上增加他的光荣。你看这头鸽子。头颈里的色晕刻刻在变动,你说这不是上帝的一件美丽的创作品吗?但是我的道兄,你来不是要和我讨论什么信仰上的问题吗?如果是的,那末我将喷水筒放下了,听你讲来。”

法非愚斯于是把他的旅行、他的归来、白天的幻影、黑夜的梦以及那次犯罪的梦境,魔犬的群集,统统都告诉那位老人家。

“我的道兄,”他添说道,“你看我应该深入到沙漠里去,去完成非常的工作,去把我的苦行来吓退那恶魔,好吗?”

“我只是一个可怜的罪人,”柏来蒙回答说,“我不大知道人间的事情,因为我的一生伴着羚羊、小兔子和鸽子,送在这个庭园里了。我的道兄,我觉得你的苦痛的最大的原因,大抵是从世俗的扰攘中,毫无准备,就突然回到孤独的平静里。这种突然的变动只有损害灵魂的康健。道兄,你的境地,正像一个人亲置身于大热之中,几乎同时的又置身于大冷之中了。咳嗽便来惊扰他,发热便来苦恼他了。法非愚斯兄,假使我在你的地位,我是绝对不往任何可怕的沙漠的深奥里去的,我要拣几种适宜于僧侣和圣徒的事情来散散的我心。我将去访问邻近的修道院,听人家说,那种修道院有几处是真正好。譬如说,僧正山拉比翁的修道院里,共有一千四万三十二间的修道院,僧侣们的区分是和希腊文的字母一样数目的。并且人说,僧侣的性质和文字的形状是有若干关系的,例是住在z字一群里的僧侣,性质便很弯曲;在l的一群里的,性质便极爽直。我的同道兄呀,假使我做了你,我一定要亲眼去看个确实,假使我没有看到如此惊奇的事情,我再不肯去休息的。散在尼罗河两岸的种种团体组织,我一定要去研究一下,以资比较。这一切正是像你这种宗教家的最适宜的养心法。你也听见过的,僧正爱勿冷著述的精神的规则非常佳妙。你是一个绝妙的抄写手,得到爱勿冷的允许,你便把他的著述来抄写一遍。至于我,我是不会抄写的,我的一双手捏惯了锄头,毫不柔软,所以再不能像著作家般,推着细小的芦笔在纸上写述了。倒是你,我的道兄,你是认识文字的,这一件事就应该感谢上帝,因为没有一样东西能比美丽的字迹更可赞美的了。写述家和读书家的工作便是对付歹恶的思想的最大的方法。法非愚斯兄,你能把我们的神父汪督亚纳或保禄的教训写出来吗?在这种清净的工作之中,渐渐儿你便能得到五官和灵魂的平和了。孤寂仍将为你所心爱,不久你便可恢复从前那样生活,重行那旅行所间断的禁欲事业了。但是不要以为从过度的悔改里可以得到一大幸福。神父旺督亚纳和我们在一处时,他老是说:‘过度的断食便要产生柔弱,柔弱便将产生无力。有多少僧侣因为故意的长期断食而致损坏了身体。我们可以说这种僧侣是自己用短刀来刺入自己胸间,将没有活力的自己去投入恶魔的权力里。’圣徒旺督亚纳是如此说的。至于我,只是一个无知的愚人,靠上帝的恩惠,我还记得我们神父的说话。”

法非愚斯感谢了柏来蒙,说对于高见当去考虑一下。走过那扇关闭小庭园的芦栅之后,他回过头来,看见那良善的柏来蒙又在灌溉菜蔬了,一匹鸽子颤巍巍地躲在他弯着的背上。看见这副情景,他几乎想哭起来了。

一走到他独居的斗室里,他看见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东西在蠢动。仿佛是被暴风吹乱的黄沙了,他认识这是无量数的小魔犬。这一天夜间,他梦见一根高高的石柱,柱顶雕着一个人类的面形,他又听见一种说话的声音道:“登到这个圆柱上去!”

醒来时,他深信是天上送来的一个梦,他便召集他的门徒,对他们说下面那样的话:“我的最亲爱的儿子们,我为了要到上帝派我去的地方去,不得不离开了你们。当我远出期间,请像听从我一般去听从弗拉文,并请善视保禄。盼望你们得福。再会了。”

当他走远之时,弟子们都俯伏在地上,及至仰起头来的时候,他们看见他黑色的巨大的形体已在沙漠的地平线那边了。

他日夜走着,走到了以前偶像教徒所建筑的破庙里了。当他燃烧着热情赶往亚历山大去时,曾经在这座破庙里和蝎子与人鱼在一处睡眠过的。画满着魔术的符号的墙壁仍站立在那儿。三十根大石柱,柱顶雕着人头或莲花的,还支持着那根巨大的石梁。只有尽头的一根石柱已抛落了古代的负担,自由自在地立在那儿。这根柱头是刻着一个女的头,圆圆的面颊,细长的眼睛,微笑着的,额上还生一对牧牛的角。

法非愚斯一看见这根柱,他就认识这就是他梦中所见的柱子,他估量一下,约有二十二古突的高。他到邻村里去,叫木匠做一具和石柱那样高的梯子。他把梯子靠在柱上,就爬上去,跪在柱顶上,向天主祈祷道:“我的上帝呀,这是你替我选择的住处,靠你的恩惠,让我在这顶上一直住到我死的时候。”

对于食量他一点也不留意,因为他已把自身委诸神明了,并且以为慈善的乡人定会给他生活的食品。果然,到了明天午后五时许,有几个女人带着她们的小孩子来了,她们拿着面包、椰子实和清水。小孩子们把这种东两搬到圆柱顶上去。

那根柱的顶上不甚宽阔,不够法非愚斯躺直身体睡觉,因此他睡觉时,两只脚是蜷曲着的,一个头弯到胸口间。所以在他,睡眠时比醒着时更为疲劳。天亮时,鹞鸟飞过,羽翼触着他的身体,他便惊醒转来,充满着苦闷,充满着恐怖。

那个替他造梯子的木匠却是个有信仰的人,怕上帝的人,想到圣徒日晒夜露,风吹雨打,一无遮蔽;又恐怕他睡眠的时候跌了下来,便为他在这圆柱顶上做了一个屋顶和一圈栏杆。

法非愚斯经营着这样神奇生活的名声,一个一个村庄里都传到了。等到礼拜日的一天,山乡里的农夫们带了他们的女人和孩子来瞻拜他。弟子们知道了他这个光荣的隐遁之处,非常赞美,于是都到他这地方来,请求在圆柱脚下建筑小房屋来居住。每个早上,他们便在老师的四周绕成一个圆圈,老师教训他们道:“我的儿子们,你们常像耶稣所爱好的这种小孩子们一般。这就是超度。肉的罪恶是一切罪的源头和根本。有如一个父亲生了许多儿子,肉的罪恶产生一切罪恶。骄慢、贪婪、懒惰、怨恨、妒忌却是肉的罪恶所爱好的子孙。我在亚历山大所看见的情形是这样的,“我看见富翁都耽溺于淫逸。像那污泥浮到水面的河流的淫逸,将他们送到苦痛的破灭里去。”

僧正爱勿冷和山拉比翁听见了法非愚斯的新闻,他们都要亲眼来看个确实。远远地望见三角形的船帆在那河面载着那两个僧正到他这地方来,法非愚斯不禁思想到这是上帝叫他做了一个隐遁者的模范。一看见他,两个僧正无不为之惊奇,二人相谈之下,都以为这种如此异常的苦业是不行的。他们俩热心劝告法非愚斯从柱上走下来。

“这样的生活是和习惯相反的,”他们俩说,“这种生活是从来没有的,出乎宗规之外的。”

但是法非愚斯回答他们道:“如果异常的生活不是修道生活,敢问所谓修道生活究竟是怎么样的呢?僧侣的修业不应当和僧侣自身那样的异常吗?我受着上帝的指示才登上这跟石柱,要我走下来,也要等上帝的指示。”

每天都有修道的人来加入于他的弟子中间,在这空中的隐士的四周造起小屋子来。其中有许多人模仿他的行为,也登到这座破庙的残骸上去,但是因为被同道者所非难以及被疲劳所征服,他们不久便抛弃了这种修炼。

来巡礼的人像河流一般滚来。有许多人是从极远的地方赶来的,这种人免不了要饥渴的。有个穷寡妇便想把清水西瓜来做买卖。在法非愚斯的柱子前,张着个蓝白布帐,放着红泥的水瓶、杯子以及水果,她背靠着柱子叫喊着:“哪一个人口渴?”看了这个寡妇的样子,一个卖面包的,便搬许多砖头来,在寡妇布帐的旁边,砌起一个炉子来,要把面包和糕饼等物卖给旅人们。因为参观的群众一天多过一天了,埃及大都市里的人民也都赶来了。有个把爱财若命的人,便造了一座旅舍,以便有钱的人带着他们的仆役、骆驼、牧驴来住宿。不久之后,法非愚斯的石柱面前就成为一个市场了。尼罗河上的渔夫,拿着鲜鱼,邻人拿着菜蔬都到市场上来做买卖。有个剃刀师傅露天替人家剃头,和客人讲着妙趣横生的话,引得巡礼的众人都快活。这座破庙,好久好久为静默与平和所包裹的,现在是充满了生命的无数嘈杂、生命的种种动作了。酒店老板把破庙的地下室改作为酒窖,在那古旧的圆柱上,钉了画着圣徒法非愚斯小像的广告,广告又用希腊文和埃及文写着:“此地买卖石榴酒、无花果酒和真正西丽西啤酒。”雕刻着古人像的墙壁上,商人们挂着葱束、熏鱼、死兔子和剥了皮的羊。一等到夜间,这座破庙里的老客人——野鼠,长长地联成一串,逃向尼罗河那边去;野鹤呢,心神不安地,伸长着头颈,一只脚颤巍巍地立在高高的屋角上。厨房里的黑烟、饮酒客人的呼唤声、女佣人的叫喊声正一齐升向那屋角上去。破庙的附近一带,测量队来测绘路线,泥水匠来造修道院、礼拜堂、圣堂等等,过了六个月,一个城市就选成了,兵房、裁判所、监狱都有了,还有一所为一盲目的老学究所管理的学校。

巡礼者无休无歇地跟着巡礼者。各处教堂的司教和代理司教都赶来参观,无不非常赞美。汗底洼旭的管长,那时恰在埃及,便带领他全部的僧侣来参观,对于法非愚斯的异常的修业也极颂赞。里比亚的教会里的司教者,因为亚历山大的管长亚达那史外出,也听从旺低洼旭的管长的意见。爱勿冷和山拉比翁憎正听见了这种消息,连忙再赶来,到法非愚斯的脚下,请求宽恕他们俩第一次来时对于他的疑惧。法非愚斯回答他们俩说:“我的道兄们,我忍耐着的苦业渐渐能抵偿那送来给我的种种诱惑了。要知道那诱惑的种类、诱惑的力量真使我惊惧呢。一个人,从外面看去,诚是小,从上帝送我来居住的柱上望去,扰动着的人群真像一堆蚂蚁了;但是从里面看起来,人真是巨大,巨大到像宇宙一般。为什么呢?因为人是囊括宇宙的。陈列在我面前的一切:那种修道院,那种旅店、河面上的船只,那种村乡,以及我所望见的远处的田亩、河流、沙漠和山岭,这一切要是和我心中所有的相比起来,真是远比不上呢。我的心中有无穷数的城市。有无边际的沙漠,那罪恶,罪恶和死亡横在我这无限大的上面,包裹着这无限大,正如黑夜包裹大地一样呢。我一个人保存着宇宙那般大的一切恶念的呵。”

他所以如此说是女人的欲望存在他的心上的缘故。

到第七个月,好久不生子女的妇人,想靠圣徒法非愚斯做媒介,想靠圆柱的功德,而得到子息,便从亚历山大、比排史德、杀意史各地赶来了。她们将那无生殖力的肚皮去向法非愚新的圆柱摩擦一回。祈愿者的马车、轿子、抬床等等便在这个上帝之人的下面停留着、拥挤着、骚动着,目力所及的地方都是车轿了。那种车轿里走出来的人,有许多是看看都要吓煞的病人。母亲们把她们疾病的小孩子:或者四肢弯曲的,或者是眼睛翻出的,或者是嘴里吐沫的,或者是声音发嗄的,都呈到法非愚斯面前去。他便将两手去按在这种病孩子的身上而祈祷。瞎子也走进来了,伸长两只臂膊,仰起那张戳着两个血红的洞的面孔,恰巧对着他;中风病的人将那滞重的麻木部分,瘦到像死人样的、蜷缩丑陋的四肢给他看;跛子对着他呈出他们的畸脚;得癌病的人两手扯开胸前的衣衫,露出那个像被看不见的一头老鹰所啄食的胸口;坐在圆柱下面地上的水肿病的妇女,仿佛人家从肩上卸下来的大皮袋。这一切病人,法非愚斯都为他们祈祷。生着象的癞病的吕皮耶人,拖着他们滞重的脚步走近来,仰起了他们死板板的面孔,含着泪水的眼睛望着他看。他在这种病人的上面,画了十字架,为他们祝福;有个亚福洛提督市的少女呕血之后已沉睡了三天,活像一个蜡人了,父母也当她是死的了,将一张椰子树叶放在她的胸口。人家把她放在床架上也抬了来,法非愚斯为她祈祷,那少女竟会仰起头来了,睁开了眼睛。

百姓到处宣传法非愚斯所做的奇迹,于是罹着希腊人所谓天刑的疾病的不幸者从埃及各地都赶来了。当这种病人一看见那根圆柱,立刻会痉挛起来,在地上打滚、叫喊,缩作一团。说也奇怪:其他在场的人看见那种情形也会狂乱起来,像疯癫一般,僧侣、巡礼者、男人女人搅在一处,在泥里打滚、争闹,四肢蜷缩,口吐白沫,又吞着手里一握一握的泥土,又说着种种预言。法非愚斯在圆柱顶上,觉得一阵寒冷使四肢都打战起来,他便向上帝呼喊道:“我是担负一切罪恶的人。我将这种一切的污秽都放到我一个人身上来了。因此之故,天主呀,我的肉体充满了恶的精神。”

每次一个病人痊愈,参与的人便喝起彩来,把那病愈的人胜利地抬来抬去,不停地喊着:“我们看见一个新的西陆爱的泉水了。”

已经有百来根拐杖排在这神奇的柱上了,感恩的妇女又把那画圈和图片来挂那上面。希腊人在柱上刻起两节一意的诗:又因为每个巡礼者都要在柱石上雕一个名字的,这根柱子一人高的地方不久便刻满了拉丁文、希腊文、太古埃及文、迦太基文、希伯来文、叙利亚文以及魔术的文字。

复活节到了,在这奇迹的市上真是热闹非凡,年老的人都以为重新回到昔日的神秘时代了。在那广场上,种种的服装混杂在一处:埃及人的染出许多颜色来的袍子,阿拉伯人的连着面幕的外套,吕比耶人的白色短裤,希腊人的上身短衣,罗马人的有长长褶襞的衣衫,野蛮人的血红的衣裤,荡女的绣金披衫,混在一处,真是无奇不有。罩着面幕的妇女骑着驴子通过时,先有一班黑奴用着木棍来赶开人众;走江湖的卖技者,在地上铺了一张毯子,做种种熟练的技艺,很巧妙地变戏法,环着看的人都静静地一声也不响;弄蛇者伸出两只臂膊,将那带一般的卷在腰间的蛇扯开来。这一切的群众中间辉耀着的,闭光着的,灰尘抖乱的,叮当响着的,叫喊着的,叱骂着的,都有,真是色色俱全。骆驼夫打着骆驼的鞭朴声,商人发卖防痴癫恶运的符箓的叫喊声,僧侣歌咏圣书文句的单调的朗诵声,妇女突然发狂像变成预言者的呻吟声,乞丐反复地唱着古歌谣的尖锐声,羊的叫声,驴的鸣声,水手呼唤淹留的客人声,种种声音同时并作,变成什么都听不清楚的一种嘈复了,有时这嘈杂中间还闪出几声锐利的呼叫来,这是裸体的小黑奴们,到处乱跑着,贩卖新鲜海枣的呼声。

这各式各样的人,在雪白的天空之下,浓厚的空气之中,真是气闷到要命呵。原来那空气里,既混杂女人的香气、黑奴的气味、油煎东西的烟气,又混杂信仰极深的牧羊人买来烧在圣徒法非愚斯前的橡皮的蒸气。

到了夜间,各处点着火,火把、笼灯、亮光所到之处,只见红的影子、黑的形体了。在一圈蹲着的听众中间,站着一位老人家。面孔被那烟雾腾腾的洋灯照得亮亮的,他讲述道有如从前比都那样的女人,使了魔法,将自己的心脏从胸中拿了出来,去放在一棵荆球花树里,接着她自己就变成为一棵树木了。他讲述时做出各种大姿势来,他的影子跟着也做起手势,可是变了形了,做成可笑的样子,赞叹着的听众们不禁喝起彩来。酒店中,酒客横在椅子里呼唤着拿啤酒和葡萄酒,跳舞的女人,眼睛上画黑圈,精赤一个肚皮,在这班酒徒面前表演宗教的和淫猥的舞。另外一边,年轻人玩着骰子或者玩着猜手指的玩意儿,老年人在阴影里追随着妓女。在这一切扰动的形体之上,只有那根竖立着的圆柱一动也不动。那个生着牧牛角的头颅在阴影里观看,站在这头颅上面的法非愚斯于上天下地之间守望着这一切。突然间,那个月亮在尼罗河上升起,仿佛是一个女神的赤露着的肩膀。这时山丘上满泻着月色和青光,法非愚斯想象看见泰绮思在水光之中,青玉一般的夜间,辉耀她的肉体。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那个圣徒还住在那柱顶上。雨季到了,天上的雨水,从屋顶的缝里漏下来,浸透了他的身体;他的浸泡的四肢,简直不能动弹了。太阳将他的皮肤烧着,露水又将他皮肤弄得绯红,终而皮肤皲裂了,臂上腿上尽是巨大的溃烂。但是他对于泰绮思的欲望在他的身心里简直要把他消灭净化了,他叫道:“全能的上帝呀!还不十分足够!还请送诱惑来!还要使我起不洁的思想!还要使我起奇怪的欲望!天主呀!请把人间一切的淫逸都放到我身上来,我愿偿清一切的罪孽!我听见一个说假话的人说,斯巴达的一匹雌狗,在它身上担负了世上一切的罪孽。这个寓言就算是假的,但是的确隐藏着一种意味的,这种意味我今天已知道得确确实实了。事实是因为人民的不洁,会像消散于井水中一般的,消散于圣徒的灵魂里。所以正直的灵魂是被更多的污泥所污染,比了罪人灵魂里的污泥,原来罪人的灵魂里倒从来没有那样多的污泥的。此所以我要光荣你,我的上帝,因为你把我做成为宇宙间万恶的沟渠了。”

但是有一天在这圣洁的城市里起了一大谣传,甚至柱上的圣徒也听得了:原来一个十分伟大的人物,顶有名的名人,亚历山大的海军司令官卢须史·洼来吕史·郭太要来了,他来了,他走近了!

这个消息倒是真实的。老郭太是来视察运河及尼罗河的航运的。他几次想来看看那个柱头僧侣和那个称为柱头布(stylopolis)的新城市。一天早上,这市里的人看见尼罗河面布满了帆船。一艘涂着金色、张着红幕的军舰的甲板上,站着那个郭太。他带领着他的小舰队登岸了,走进市里来了,伴着他的是一个秘书,手里拿着杂记簿的,还有他的医生亚里史旦——他最喜和这医生谈话的。

一大队卫兵跟在他的后面,河岸边尽是元老们以及穿着海军制服的人物。离开圆柱前几步路的地方,他站定了,考察那个柱头的僧侣,同时将他长衣的褶襞揩着额上的汗水。他本性好奇,在他长长的旅途里已考察过好多的东西了。他喜欢回忆他的见闻,他想写完了迦太基的历史之后,把他所见的奇事再写成一本书。这时呈在他眼前的情景,他觉得很有兴味。

“呀,这真是奇事!”他头上出着汗,嘴里喘着气说,“事情真值得讲述的,这个人是我的一个客人呀。确然是的,这个僧侣去年到我家里来吃过夜饭的,饭后,他带走了一个女优。”

他回头向他秘书说道:“你把这段话写在杂记簿里,圆的容积和柱头的形状也不要忘记写。”接着又揩拭他额上的汗水。

“很有信用的人对我说,这个僧侣登上圆柱已经一年,从来没有离开过一分钟。亚里史旦,你想这是可能的吗?”

“在痴癫的人或是病人,这是可能的,”亚里史旦回答说,“在身心都健全的人倒是不可能的。身心的疾病往往能给予那病者一种非康健人所能有的力量的,你不知道吗?实际讲起来,人是没有真正康健的身体,也没有真正病体的,只有人体各机关的种种状态不同罢了。因为我多研究了所谓疾病,结果我把种种疾病竟看作生命所必要的状态一般来考察的了。我觉得研究疾病比和疾病战斗更有趣味。把疾病仔细考察起来,真有许多不得不使人惊叹的,疾病的外貌虽杂乱,但是内面却隐藏着极深的调和,像四日疟疾那种病真是件好事情!有时,身体的疾病,在绝不留意之间,会把精神的能力来发挥。克来翁那个人你是认识的吧?他小孩子的时候是口吃而愚鲁,但是后来他从梯子上跌下来,跌碎了头骨,像你知道的,他就成为一个高等的律师了。这个僧侣的身体的内部大抵有什么机关是损坏了,况且他这种生活并没有像你所觉得的那般特别,实在没有什么新奇的。你不记得印度地方那种裸脚仙人吗?他们不仅能够一年完全不动,而且能够经过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一动也不动。”

“呵呵!”郭太叫道,“这真是妄想不到的妄想了!人活着是为

劳动的,不劳动是一桩不可恕的罪恶。因为不劳动,对于国家就是一桩损害。我真不懂怎样的一种信仰会弄出如此不吉利的行为来的。看到这种行为,不得不使人要联想到亚洲的一种宗教上去。我做叙利亚总督的时候,我看见在海拉市里roppyee上面建立许多象征男子生殖器的柱子。有个男子每年两次登上这种柱子去住七天。市民便信以为这个男子和神明谈过话了,从神明的智慧里已得到了叙利亚的繁昌了。这种习俗在我看来是完全失去理智的。然而,我总一点不禁止这种风俗。因为我觉得良好的行政长官不应废除人民的习俗,却应该确实遵守,禁止人民的信仰原来全不是政府的事情呵。风俗不论好坏,凡是为时代、地方、民族性所确立而至今还存在着,政府均当给以满足,这就是政府的责任了。政府想和习俗战斗,实行精神的革命,显出专断的行为来,那政府一定是人民所厌恶的了。况且对于庸俗的迷信既不能了解,也不能宽容,请问如何能站立在庸俗的迷信之上呢?亚里史旦,我的意见以为这云端里的僧侣和平地去住在空中好了,只让飞鸟去冲犯他吧。对于这个人,要多知道他一点,决计不是去冒犯他所可能的,要把他的思想和信仰来弄个清楚才对。”

他喘着气,咳嗽起来,将他的手按在秘书的肩上,说道:“你写吧,基督教中有种宗派,以拐诱淫妇和生活于圆柱顶上为善事的。你还可以添写一点,这种习俗是崇拜生殖的神明的意味,但是关于此点,需向他自己问个明白。”

接着他便仰起头来,将手罩在眼前,遮去那耀眼的太阳,大声向法非愚斯说道:“哗啦!法非愚斯,你还记得你做过我的客人吗?请你回答我。你在柱顶上做的什么事呢?为什么你登上这个柱子?为什么你住在柱顶上?这根柱子在你的心目中,是不是崇拜生殖器的意味?”

法非愚斯思想郭太是个异教徒,不配回答他什么话的。但是他的弟子,弗拉文倒走近郭太身边回答道:

“大人,这位圣徒担负世间的罪恶,治愈种种的疾病。”

“天呀!你听他,亚里史旦,”郭太叫了起来,“这个云端里的僧侣,会像你一般,做医生的!你对于这个高高在上的同业者,觉得怎样?”

亚里史旦摇摇头说道:“或者是事实也未可知的,我所不能治愈的疾病,像习俗所称谓天刑病那种癫狂等病,他倒能治愈也未可知的。一切的疾病虽则都可称为天刑病的,因为一切疾病都从神明的地方来的。但是俗说的天刑病,一部分的原因,却是在想象中的,你将承认,躲在圆柱顶上女神像头的僧侣,刺激病人的神经作用的力量,比我在药室里用药钵药瓶做出来的不知要强多少倍呢。要知道宇宙间本有几种力量远胜理智与科学的。”

“那里几种?”郭太问。

“那就是愚鲁和癫狂。”亚里史旦回答说。

“我从来没有见过像现在看见的那般奇事的,”郭太说,“我盼望有一个巧妙的著作家把这柱头市的起源叙述出来。但就是最奇怪的情景,像我这样占着重要地位的勤奋的人,也不配长时间地留着欣赏它的,还是去视察运河吧。分别了,良善的法非愚斯!呀,不如说,再会吧!假设一旦你走下地来,再来亚历山大,请你不要忘记再到我家来吃夜饭。”

郭太这几句话,听到在场的众人的耳朵里,便一传十,十传百,辗转传闻开去了,外加信仰基督者的宣扬,在法非愚斯的光荣上于是又添了一种无可比拟的光辉了。虔诚人的想象力又把郭太的说话添油添酱说起来。人家索性谣传柱端的使徒使海军总司令也信仰使徒们和尼山神父的宗教了。信徒们原来把郭太最后一句话改变了一种意味,在他们嘴里,郭太请法非愚斯去吃夜饭,变成为吃圣餐了,变成为圣徒的精神的圣餐、天国的食宴了。人人把法非愚斯与郭太相会见的情景添加了许多,捏造了许多,到后来捏造的人自己也忘记了捏造,信以为真的了。据说,郭太和法非愚斯辩论了好久一回之后,郭太明白那真实的时候,便有一个天使从天上飞来,替郭太揩拭额上的汗水。又说海军司令的秘书和医生也跟着变为基督徒。因为这是可纪念的奇迹,里比亚的主要乐堂里的助祭们,在教堂纪录簿里也是如此这般地记录了。从那时候起,一点没有夸张的说法,全世界的人都希望见一见法非愚斯,西洋和东洋是一般无二的,凡是基督徒总用着光辉的眼光对着法非愚斯的方向遥望,赞美着法非愚斯。意大利最重要的城市都派大使到法非愚斯所在的地方,罗马的皇帝,神圣的公史当,他是维持洼督独克史教派的,也写了一封信派使臣送来,送到时行着重大的仪式。却说,一个夜间,那城市正在法非愚斯的脚下睡眠于露水里的时候,他听见一种声音对他说:“法非愚斯,你依你的善行而出名了,你依你的言语而显示你的威力了。上帝为了他自己的光荣才产生你这个人的。他选择你实现奇迹,治疗病人,收服异教徒,启发罪人,征服亚利耶教徒而复兴基督教的平安的。”

法非愚斯答道:“希望能照上帝的意志做去!”

那声音又说道:“起来吧,法非愚斯,到那皇宫里去找那个无信仰的宫史当斯吧,他全不模仿他哥哥公史当的贤德,反而去拥护亚虑斯和马居四的迷误。去吧!青铜的城门在你面前会自开放,你的鞋子在皇帝的座前,大寺院的黄金的行道上响着的声音,你的恐怖的口声将改变君士旦丁的儿子的良心。你将统治那具有威力而平安的基督教了。并且有如灵魂指导肉体一般,基督教管理帝国的政治。你的地位将在元老们、郡主们、贵族们之上了。你将制止百姓饥饿的叫声,制止野蛮人的暴动。老郭太因为知道你是政府里的第一个人,所以极力要替你洗脚,以叨光宠。等到你死了,人家将你的惩戒带拿到亚历山大的管长的地方,那个亚达那史仿佛在荣光之中浸得雪白的了,使将吻着你的带子,有如吻着一个圣徒的遗物。去吧!”

法非愚斯答道:“盼望上帝的意志能够完成!”

他使尽力量立了起来,预备走下柱来了。但是那个声音仿佛猜到他的思想一般,对他说道:“是要紧的,你不要从这梯子上走下来。如果从梯上下来,那时和平常人的行动一般无二了,那是否认天所赋予你的力量。天使般的法非愚斯呀,你好好地测量一下你自己的力量吧。像你这样一个大圣人是应该在天空中飞的。跳下来,天使会在那儿扶持你的。跳下来吧!”

法非愚斯答道:“希望上帝的意志统治大地,统治诸天!”

伸开一只长臂膊,像一匹巨大的病鸟展开了憔悴的羽翼,摇了几摇,他想跳下来了,突然间来了一种丑恶的嘲笑声送到他的耳朵里,惊骇了他,问道:“哪一个这样子笑?”

“哈哈!”那声音尖锐地喊着,“我们的友谊只是开始。一天你将更加想和我做知交的,最亲爱的,这是我叫你登上这根圆柱的。我真是要对你表示满足,你是多么柔顺,完成了我的希望。法非愚斯,我真满足你呵!”

法非愚斯的口声已被恐怖所绞住了,喃喃地说道:“退开!退开!我知道你的本体了:你就是把耶稣放在寺院的屋脊上、将世上一切的王国呈给他看的东西。”

他惊骇地复跌倒在柱石上了。

“如何我不早一点知道呢?”他想,“我是比那种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的瘫子、聋子、盲子更加可怜了,我丧失了感受超自然的东西的感觉了。我是比那种吃着污泥近乎要死亡的奇怪的狂人更加狂乱了。我已不能辨别地狱的叫声和天国的呼唤了。把婴孩从奶娘身边夺开时,婴孩还会哭泣;就是狗也会嗅出主人所走的路线;就是树木还知道向着太阳;我是甚至连婴孩、狗和树木的辨别力都没有了。我成为恶魔的玩具。这是撒旦领我到这儿来的。当撒旦把我领到这柱顶时,淫逸和傲慢这两个东西也一同登上来,站在我的旁边。然而那并不是使我惊骇的诱惑力的巨大,汪督亚纳在他的山上也受到同样的诱惑的。我只希望诱惑的利刃当着天使的眼刺到我的肉里去。我现在倒爱好受着这种酷刑了,但是上帝一声也不响,他的静默却使我惊骇了。他离开我了,要知道我只有他呀,他竟让我一个人住在没有他的恐怖里,他避开我。我要去追着他,这块石子已燃烧我的脚了,快一点,去呀,去追着上帝。”

立刻他握住了靠在柱上的梯子,脚踏到梯子上,走下了一级,他正面对着柱石雕像的面孔。那雕像奇妙地微笑着。他一看见这个,便觉悟当时他选择这个柱顶以为是他的安息处,是他的光荣地的,哪知道对于他原来是永劫的堕落和混乱的恶魔的工具。他赶快从梯子上走下来,走到地上了。他的一双脚却早已忘了土地了,立着几乎支持不住要跌下来了。但是觉得可咒的石柱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时,他便逼迫着两脚赶快逃走了。一切都睡了。他一点也不被人看见,穿过那个四周是酒店旅馆和商队宿舍的广场,他逃入一条走向里比亚山岭的小路里去了。一匹狗追着他叫吠,一直追到沙漠的入口处才停止。他只拣那只有野兽脚迹没有道路的地方奔走。他的后方,有几座废屋像是被假造货币的人所抛弃的,终日终夜他继续赶着他的孤寂的逃避!

终于近乎饥渴疲乏到要死了,然而仍未知这上帝是否还在远处。其时他看见一处静默的市街,向左右展开着,一直展开到地平线的夕阳的红光中。那种住宅都孤立着的,和邻宅隔开得很远,而住宅的形式都是相同的,都像削去了一半的金字塔,原来都是坟墓。墓穴的门都破碎了,内部黑漆漆的中间,闪着鼠狗和豺狼的眼光。原来这种畜生正在喂饲它们的小畜生。墓门之外横着几个被盗贼剥了衣衫、被野兽吃了血肉去的死人。走过这死亡的市街时,法非愚斯已经走得筋疲力尽了,便在一坟墓前面倒了下来。这坟墓离开其余的较远,是在一个周围掩着椰子树的泉源旁边。这是个很华丽的坟墓。墓门因为没有了,所以内部那个描绘着图画的墓室从外面望进去,看得很清楚。墓室里盘踞着许多蛇。

法非愚斯叹息道:“呀,这是上帝选给我的住处了。这是我悔悟和苦业的殿堂了。”

他爬进墓室,用两只脚来把蛇赶开。他就俯伏在石板上,经过了十八小时之后,才走到那泉源边,用手掌取一点水来喝。接着他摘了几个海枣和莲蓬来吃。觉得这样生活是良好的生活,他便依据这种生活作成他自己法则。自朝自暮,他的前额从不离开石板而仰起来的了。

却说,有一天他照例俯伏于地之时,他听见一种声音向他说道:“看看墙上的绘画吧,那末你可得到一点知识了。”

于是仰起头来,他着见墓室的墙上描绘着和睦的家族生活图。这是极古的绘画,画得出奇地正确。在那图画里,看见有几个庖丁正吹火,鼓起两个嘴巴,还有正在拔鹅毛的,正在锅子里烧一大块羊肉的。再远一点便是一个猎人,肩着扛着一匹中了剑的羚羊。另一边,是一班农夫正在播种及收获。此外,有一班女人跟着六弦琴、笛子和竖琴的声音而跳舞。更有一个少女弹奏西奴琴,她编得很细致的一片黑发上插着一朵莲花;她的透明的衣衫,露出她的肉体的美妙的身段;她的胸口、她的一张嘴简直是鲜花般的;侧转着脸儿上的她的美目凝睇着,这张脸儿真是标致。法非愚斯看了她一回,便即俯下了他的眼睛,回答那声音道:“为什么你叫我观看这种图像呢?这种图像无疑的是表现那个偶像教徒在世时的日常生活的。现在这个偶像教徒的尸体正安眠在我脚下一个黑色玄武石的石棺中,埋在一个深深的洞底。这个图像追忆着那个死人的生活,然而不论那色彩如何鲜丽,终究只是一个影子的影子呵。死人的生活呀!呀,虚荣呀!……”

“他是死了,但是他活过了,”那声音又说起来了,“至于你,你也是要死的,但是你在这世上实在没有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