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涅克惴惴不安地看着一片漆黑的房间。
雅固丝坦卡压低了嗓音:“克伦巴一家进城去了。爱嘉莎给他们留了一笔不少的钱,他们理应在她葬礼上打扮妥当才是。她不是他们的亲戚吗?当然是啊!不过,遗体要到今天晚上才能抬出去,马修还没有做好棺材呢。”
屋里闷热,爱嘉莎那蜡黄的脸色和不带半点变化的笑容看起来让人毛骨悚然,他只好在胸前画着十字,急急走出了房门。走到门前台阶上的时候,雅歌娜和她母亲进来了。雅歌娜看着他便停了下来,而他却沉默着与她擦肩而过,连平日说的“赞美主”都没说一句。直至走到围墙他才回过头来,雅歌娜还站在他们擦肩的地方,悲伤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回到家里,他推说头痛,不想吃早饭。
“出去转转,很快就好了。”他母亲劝他。
“母亲!我上哪儿散步去?你马上就会怀疑我的……天知道会怀疑到什么奇怪的事情上面?”
“亚涅克,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母亲,你难道没有把我锁在家里吗?要不是我必须和人说话,又怎么出得了门?”
他神经绷得太紧,以至于让他母亲也颇为苦恼……但是,她还是用醋泡了一块压缩绷带替他包扎脑袋,让他在遮暗的房间里好好休息,这样才好了些。她将院子里的小孩子轰走,像个护崽的母鸡一样守着她儿子,亚涅克好好睡了一觉,又饱餐了一顿。
“现在去散散步吧,走白杨路那边,那里有树荫,比较凉快。”
他没搭话,却发觉自己母亲竟注意到了自己习惯走那条路,于是故意往另一边走去。他在村子里闲逛,去打铁铺看着铁锤敲在铁砧上咣咣作响、震耳欲聋;去磨坊张张望望,他进过一处又一处菜园,路过亚麻田,只要有红色裙子出现的地方他都要去一看究竟。然后他在田埂上坐下与为薇伦卡放牛的阿瑟克先生聊天,接着又去了波德莱西农场的西蒙家里,西蒙夫妇请他喝了牛奶,直到下午很晚了他才回到家中,可仍旧到处都没有见到雅歌娜。
他见到雅歌娜是在第二天参加爱嘉莎葬礼的时候。举行葬礼仪式的过程中,雅歌娜一直紧紧盯着亚涅克。亚涅克只觉得书上的字句在他眼前跳起舞来,害得他连圣歌都唱错了。尸体运往教堂墓地的途中,她与他几乎齐肩而行,完全没顾及他母亲看过来不悦的眼神和扬高声调的叫嚷,她只觉得自己要在他面前融化掉,就像被阳光融化的春雪一般。
棺材被放到墓穴之中,大家按照习俗放声大哭的时候,他听见了她的哭声;可他明白那哭泣并非是为了爱嘉莎,而是真正地出于那颗痛苦受伤的心。
“我必须——必须跟她谈谈了!”
葬礼结束回来,亚涅克已下定决心要同雅歌娜谈一谈,但他一时不得空。到晌午时分别村来了许多人,甚至有许多人从附近的教区赶过来,想要加入朝圣的队伍。
朝圣的人第二天清晨做完还愿弥撒就要出发了,现在成员从各处慢慢聚集而来,板车挤满了池塘边的路面。来神父办公室的人也很多,所以亚涅克不得不留下来帮神父解决各种事情。一直到了傍晚他才得空拿着书窜到了谷仓后那棵他曾与雅歌娜并肩坐过的梨树下。
他压根没有打开过书,反倒将书扔到地上;环顾四周,他举步踏进了黑麦田,偷偷地,几乎四肢着地爬到了多明尼克大妈家的菜园。
雅歌娜恰好就在那里挖马铃薯。她浑然不觉有人在盯着她看,她时而疲惫地伸伸懒腰,用忧伤的神情四处瞧瞧,发出一声长叹。
“雅歌娜!”他怯怯地唤了她一声。
她脸色骤然苍白如同一块白帆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险些以为自己看见的他是神奇的幻影。
亚涅克眼中神采四溢,心中甜如蜜糖。他竭力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只静静坐下来注视着她,心头却是掩不住的欢喜。
“亚涅克少爷,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恰如从草地吹来的带着香气的微风,她的声音飘进他心中,让他一颗心被喜悦之情浸染得怦怦直跳。
“昨晚在克伦巴家外面,你都没看我一眼!”
她怯生生地站在他跟前,面色红润恰如一株盛放的玫瑰花树;恰如一串太过繁盛而低垂下来的苹果花,是那般标致,那般迷人。
“一想到这个我只觉得心都碎了!”她那钻石一般的眼泪挂在长长的睫毛上,挡住了那双蔚蓝色的眼睛。
“雅歌娜!”他大声喊着她。这是他发自内心的呼唤。
她在附近的一道垅沟跪下来,身体贴紧他的膝盖,那双神采飞扬的深邃眼眸深深看着他——那样一双眼宛如天空般澄澈,又深不可测——那样一双眼,当它注视你时宛如亲吻,宛如爱抚——那样一双眼,生来拥有那妙不可言的诱惑力,却又显得极其单纯无邪。
他极力想要从她那惑人魔力之中脱身出来,故作严厉地与她说话,仔细地转述了他母亲同他讲的关于她的所有罪过和淫行。她十分热情地聆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却全然没有听懂他的意思,她的思想感情全都集中于一点——她用灵魂千挑万选的那个人,就在她面前!她只听得见他说话,只看得见他明亮的双眼;觉得她跪倒于前的,是一尊圣像,她满怀对爱情的信仰向他祈祷!
“现在你说吧,”他强烈地请求道,“雅歌娜,告诉我这一切都是胡说!”
“都是胡说!都是胡说!”她反复说道,态度真诚得让他不得不相信。接着,她俯身前倾,胸口贴着他的膝盖……嗓音低沉地颤抖地向他倾诉着她的爱意……她对他敞开了心魂,就像对着神父告解,她拜倒在他面前,如同迷路的鸟儿疲倦不堪倒地不起;她的恳求宛如祈祷一般热烈,将自己所有一切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他……愿意让他随意支使。
亚涅克浑身颤抖得如同在暴风雨中飘摇的树叶,他想要推开她,想要逃走,但他脑袋里面迷糊糊一片,只好无力地开口道:
“别说了,雅歌娜,别说了!不要说这种话,这是多大的罪孽啊!”
她安静下来,精神显得困乏疲惫。他们就这样沉默着,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身体却贴得很近,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和胸口滚烫的喘息声。双方都感受着无休的欢喜愉悦,泪水从他们苍白的脸庞簌簌而下,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笑着,灵魂深处皆是安详幸福。
此刻夕阳西沉,大地布满夕阳余晖,如同金露泼洒,万籁俱寂,世间一切都沉默着,仿佛皆在聆听祈祷,又似祈祷——祝福过去了的这一天的和平幸福——这时候,他们穿过黑压压的田野走上长满野花的小路,一边走一边拨开成熟低垂的麦穗,横穿过了成熟的麦田;他们凝望着西方天穹火焰一般的晚霞,凝望着深邃辽阔的金色天际,一直往前信步走着,此刻天堂就在眼前、就在心里,连身边都围绕着天堂般的光晕。
他们就这么沉默着,一言不发;但他们时而交接的视线宛如闪电般缠绕,将彼此烧得筋疲力尽,也不知道对方感觉如何。
他们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唱着神圣的赞美诗,歌声源自他们的灵魂深处,然后往四面八方飞去,穿过黑暗的田野。
他们甚至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将去何处,有何目的。
突然,一个嘶哑刺耳的声音将他们的美梦打破了:
“亚涅克!跟我回家去!”
亚涅克蓦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白杨路上,而他母亲阴沉着脸站在他们面前,神情狰狞又冷酷——面对这种情况,他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回家去!”
她不容抗拒地抓住儿子的手,将他往前拉走,他温顺地跟着她走。
雅歌娜好似中邪一般,紧紧跟着他们。亚涅克母亲捡起路边的石头,狠狠扔向她。
“滚!你这条母狗,滚回你的狗窝去!”她语气尖锐,脏话连连。
雅歌娜甚至不知道这句话说的是自己,她茫然地向后看去。直至他们走得没影,她还在小巷之间流连徘徊,灯光全都熄灭了她才回到家里,一直坐在屋外直至天亮。
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了,村民们一个接一个起床进行日常的工作,雅歌娜仍痴痴地坐在那里,心中想着亚涅克,想着他对她说的话,想着他们对视之时彼此了然的神情——他们离得那么的近!想着他们去过的地方、唱过的歌……尽管她已记不起来内容……但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着同样的梦境,无休无止!
她母亲喊醒她,也唤醒了她的美梦,汉卡的到来更让她清醒过来。汉卡穿着的是准备去朝圣的服装,她怯怯地伸手,道明来意——她是来和她们和解的。
“我就要去钦斯托合娲了。要是有任何对不起你们的地方,还请原谅我。”
老太婆咕哝道:“你倒是说得客气,我多谢你,可你做过的事已经不能挽回了。”
“我们不提这个了!我是真诚地来乞求原谅的!”
“我心里对你并没有怨恨。”多明尼克大妈叹了口气。
“我也没有,尽管我吃了不少苦。”雅歌娜严肃道。这时候弥撒钟声敲响了,她换好衣服准备去教堂做弥撒。
“你们知道吗?”汉卡过了一会儿说道,“风琴师的儿子亚涅克说是要跟我们一起去钦斯托合娲,这可是他母亲亲口跟我说的,说是他坚持要去朝圣。”
雅歌娜闻言,衣服穿到一半就冲了出去。
“有小神父做伴,想必我们的旅途会更加愉快体面了……好啦,再见吧!”
她们友好地分开了,汉卡先去了教堂,一边走一边沿路宣布这个消息。大家都颇感意外,老雅固丝坦卡摇头道:
“这事可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他要是去,绝对不是自愿的。绝对不是!”
现在并不适合讨论这事。半村子的人现在都在教堂里面,朝圣弥撒已经开始了。
亚涅克仍旧如同以往一样协助做弥撒,可他脸色看上去比以前更加苍白,表情也显得极其痛苦。他的双眼都变了颜色,饱含泪水,他隔着朦胧泪眼看着教堂,看着双臂摊开躺在石板上面的泰瑞沙,看着眼神惶恐的雅歌娜,看着坐在位于地主座位上的母亲,看着进来领取圣餐的巡礼成员:一切都透过朦胧泪眼被他纳入眼底,撕扯着他的内心让他痛苦,让他悲痛到难以忍受。
神父站在圣坛上与巡礼成员告别,他们熙熙攘攘走出教堂时,他往他们身上洒圣水,为他们祝福。旗子被高高举起,闪亮的十字架在前方为他们开路,众人唱响圣歌——巡礼成员们踏上了旅途。
雅歌娜和她母亲以及其他村民一同为他们送行。她脸色不好,心中更是因为痛苦而抽搐绞痛。那些心酸的热泪被她咽下,双眼却舍不得从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身上移开;可如今她只能远远地看着他,因为他的母亲和兄弟姐妹都紧紧地围绕在他身边,以至于她都不能好好地看看他,更不要说与他说上一会子话了。
马修母子还有其他几个人与她打招呼,她都置之不理。她脑海中只有一件事:她的亚涅克就要永远离开了,她永远都看不到他了!
众人一路护送直至森林附近的十字架,成员们接着往前行,歌声撒了一路,最终从众人视野里消失,只留下一溜烟尘让人们知道他们此刻在何处。
“这到底是为什么?”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走回村里,忍不住叹息道。
“我要倒下了,我要死了!”她内心的苦楚让她失去了所有精力和力气,让她觉得她真的快要死了。
“啊,我该怎么办呢?现在该怎么办呢?”她看着那刺眼的烈日,觉得是那般凄楚悲凉,又是那般可惜。
她内心极度渴望到来的寂静黑夜,却半点安慰也没有带给她。整个晚上她都游荡在房子附近和路上,一直游荡到黎明将至,她的脚步甚至远到了波德莱西和她与亚涅克最后一次会面的十字架附近;她双眼刺痛地深深凝视着那长又宽的沙砾小路,如同在寻觅他的足迹,他影子滞留的地方——甚至是他踏过的一块泥土。
唉!一切都没了——于她而言什么都没有意义了——没有爱情——也不会再有希望!
她神情凄凉又绝望,眼泪流干的眼睛如同不知深浅的忧愁之泉
闪闪烁烁。
甚至在她祈祷之时,她也偶尔会发出哀怨的控诉:“天哪!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如此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