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突然,他抬脚想要去追雅歌娜了。

“你想去哪里?”他母亲拦住他,不让他过去。

“为什么——为什么要撵她走?是不是因为她对我太好了?这不公平——不公平——我绝不同意——她犯了什么错?你说啊?”他在他母亲的掌控下奋力挣扎。

“给我安静坐下,不然我就喊你父亲过来了……她犯了什么错?好的,我现在就告诉你。你是要当神父的人,我可不希望看到你与我共处一室养一个婊子,也不能容忍你蒙受耻辱,甚至在路上走都被人戳脊梁骨!这就是我撵她走的原因!你现在明白了吧!”

“天哪!你在说什么?”他惊诧又愤怒地叫道。

“我说的全是我知道的真相。我知道你和她幽会;对天发誓,我从没觉得你会做坏事,我觉得我的儿子要是穿上了神父衣袍,就绝对不会让袍子沾染污泥,他不会让我诅咒他一辈子,不会逼迫我从心里将他狠狠割舍,虽然我也会因为这份割舍而心碎!”她说着,双眼燃烧着火光,亚涅克震惊无比。她接着说:“柯齐尔大妈最先让我知道真相,现在我亲眼见着了,见着这荡妇想要勾引你!”

他泪如雨下,一边哭着,一边断断续续告诉她母亲他们会面的事情,心中埋怨他母亲不应该怀疑,他坦陈一切让他母亲恢复了对他的信任。她将儿子抱在怀中,替他擦着眼泪,轻声安慰。

“我只是担心你,你不用奇怪。毕竟她是整个村里品行最败坏的妓女!”

“雅歌娜……是最坏的……”他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谈起这些事我都觉得羞愧,可为了你好,我不得不说。”然后她说出了那些关于雅歌娜的流言丑闻,一个不漏地和盘托出。

亚涅克惊呆了,他跳起来,大喊道:

“不会的,我绝不相信她会这么卑鄙无耻。”

“注意言辞,与你说话的可是你母亲,这些我可捏造不来。”

“这种话一定是骗人的!如果是真的,那就真的太恐怖了。”他绞着双手,神情绝望。

“你为什么这样拼命维护她?回答我!为什么?”

“我得维护每个人——每个无辜的人。”

“你简直是个十足的傻瓜!”她生气了,自己儿子的不信任让她十分心痛。

“你认为我傻,可以,但是,雅歌娜如果真的那么坏,你为什么会让她来我们家劳作呢?”他因为愤怒脸涨得通红,像一只小火鸡。

“我怎么做无须向你解释,你这蠢货是不会了解我说的话的。可我奉劝你:离她远点!我要是撞见你和她在一起,我会——我一定会,甚至就在全村人的面前,我会拼命揍她一顿,让她一个月都恢复不了!而对你,也会一样!”

她说完怒气冲冲地离开了,顺带着用力摔上了房门。

亚涅克压根没想过雅歌娜的好名誉为什么对他而言是那么宝贵,他反复想着母亲所说,反省着自己,心里的难受几乎让他作呕。

“她是这种人吗?她,雅歌娜?”他痛苦地叹息着,内心对此异常厌恶,如果她现在出现在他面前,毫无疑问他一定也会立刻转头不搭理她。唉,他从没想过这些事情!而现在他必须想,而越想内心就会越发痛恨!他几次三番想要跑去当面指责她的罪恶和不端。“告诉她村民的流言,如果可以澄清就让她去澄清。让她告诉别人,这些都是假的!”他苦苦思索,也越来越相信她极有可能是被冤枉的……他禁不住替她难过,然后悄悄想着她……想起之前的约会,些许甜蜜浮上心头……他眼前浮起一层朦胧喜悦的雾霭,心脏不知缘由地疼着,他跳起身来大喊大叫,如同要告诉全世界:

“都是胡说八道——不是真的——不会是真的!”

吃完饭的时候,他一直低着眼睛看盘子,避开母亲的视线,大家都在谈论爱嘉莎的死,他也一言不发。他觉得东西难吃,看妹妹都觉得厌烦,又觉得家里太热,晚饭刚刚吃完他就急不可耐去了神父家里。神父正坐在门廊上抽烟,和安布罗斯谈论着一些琐事。他避开他们,怀着满心痛苦的思绪在树下兜圈子。

“也很有可能是真的啊!母亲不是信口开河的人啊!”

光柱拉得长长的从窗口射出来,落在草地和花坛上,看门狗叫嚷着在那里玩耍。门廊那边突然传来粗浊的说话声:

“你去猪坑看过大麦吗?”

“麦秆还是青的,谷粒干瘪像是胡椒。”

“你该晒晒祭司服了,都要发霉了——把我的袈裟和僧衣拿到多明尼克大妈那里,让雅歌娜洗吧——今天下午谁把母牛牵过来了?”

“一个默德利沙过来的人,磨坊主在桥上遇见他,他就吹嘘自己家里的公牛,还说可以免费传种,可这个人更愿意选我们的公牛。”

“他的选择是对的。只需要花一卢布就可以受益终生……还能生出一等的母牛。克伦巴一家会出爱嘉莎的葬礼钱吗?你知不知道?”

“没有,她自己留了十兹罗提的安葬费下来。”

“她完全可以像村里的任何一个主妇一样庄严肃穆地举行葬礼!噢,对了,告诉慈善会的兄弟们,我可以将没漂白的蜡卖给他们。他们要是需要漂白蜡就得去别的地方买。明天轮到麦克照料教堂了。你去催催收割工人。晴雨表提示说‘天气易变’,可能会有暴风雨——去钦斯托合娲朝圣的人什么时候出发?”

“他们要求星期四举行一场还愿弥撒。”

这种谈话让亚涅克反感,他走到隔开果园和养蜂场的篱笆边,沿着树木之间的小路走来走去,果实累累的苹果树枝时不时会碰到他的脑袋。

这个晚上十分闷热,附近散发着蜂蜜和收割下来的黑麦气味;空气热得让人窒息。刷了白洋灰的树干在阴影中闪着微光,像是衬衫被晾在那里。从克伦巴家的方向传来了低沉哀婉的挽歌。

亚涅克思索着他的忧愁,疲乏又厌烦,正要回家,突然听见养蜂场传来窃窃私语声。

他没见着半个人影,只好停下脚步,屏息凝神去听。

“走开……别缠着我,不然我就叫人了。”

“为什么要挣扎呢?我做的又不是坏事!不是坏事啊。”

“会被人听见的……放手,求你了……你要折断我骨头了!”

亚涅克能够辨认出来这两个声音,原来是波瑞纳家里的长工彼德和神父家里的女佣玛莉娜。他悄悄走开,对他们的谈情觉得十分有趣,但走出几步又折回来仔细听。灌木浓密,加之天色漆黑,所以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很快就听清楚他们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此时更加清晰又热烈,如同喷发的火焰;甚至有时候还夹杂着扭打声和深长的喘息。

“简直比得上雅歌娜……你瞧,玛莉娜……只不过……”

“能相信你吗?我是这种女人吗?你,先让我喘口气!”

有重物倒地的声响,灌木被折断发出啪嗒一声,紧接着他们似乎又爬了起来,如同先前一般耳鬓厮磨,欢笑怡然和亲密地接吻。

“现在我完全睡不着了……都是因为想你,玛莉娜……想你,啊,亲爱的!”

“你和每个姑娘都这么说!我等你等到半夜,你却去追求别的姑娘……”

亚涅克颤抖得如同白杨叶,浑身上下都打着哆嗦。风起,吹得树木沙沙作响,如同梦呓;养蜂场浓烈的蜂蜜甜香一并飘来,教他闻得难受,险些窒息;他湿着双眼,一阵暖流弥漫全身,教他隐约觉得快活。

“她对我而言,如同天上的星星一样遥远!她如今思慕着亚涅克呢……”

亚涅克竭力压下心头激荡的情绪,在围墙边伏低了身子听着,心神越发澎湃。

“没错,她每天夜里都出去与他幽会……柯齐尔大妈在树林里一不小心撞上了他俩……”

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天地都一同旋转起来,他整个人险些晕倒在地。男女的亲吻、低笑和低语在此时仍源源不断地传到耳朵里。

“如果你……我会用开水烫你的头……啊,彼德……彼德!”

他没办法继续听下去了,风一阵地跑开,一路上不断拉扯着他身上的祭司服,回家的时候脸像甜菜根一样红,浑身上下都是汗,而且心情激荡无法平静,还好没有人注意。他母亲坐在炉火边,低声吟唱着黄昏颂歌:

“吾等今日所为,噢,主啊!一切皆呈至您足下!”

她一边吟唱一边纺纱,他妹妹唱,正在擦拭教堂烛台的麦克也跟着一起唱。他父亲已经睡下了。

他走进房间,做起定时祈祷来。他逼迫着自己专心致志朗读拉丁文,脑海中却止不住地回忆起刚才听到的亲吻和低语。最后,他趴在书上,不自觉地想着那些飓风一样袭上心头的遐思。

“是这样吗?事情是这样的吗?”他沉思道,越来越惶恐害怕,却又伴随着一股刺激的愉悦。他突然大声重复起来:“事情竟是这样!”为了摆脱一直盘旋于脑海的遐想,他把祈祷书夹在腋下去找他母亲,告诉她他想去为爱嘉莎的遗体做祷告。

“去吧,亲爱的,一会儿我来接你!”她目光慈爱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

克伦巴家里几乎空无一人。只有安布罗斯在遗体身边低声念着一本书,遗体上裹着布,床头点着的临终圣烛插在一个小罐子里。果实累累的苹果树枝从窗口探进头来,偶有夜归的行人往里面扫一眼。看门狗在走廊上小声叫着。

亚涅克就紧靠着圣烛跪下,十分热忱地做起祷告,甚至连安布罗斯什么时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回家去的他都毫不知晓。克伦巴一家已经在果园里躺下休息了。第一声鸡啼叫过,他母亲才想起他来,匆匆赶来接他回去。

他毫无睡意。每每闭眼打盹,眼前就会出现雅歌娜的身影,惟妙惟肖,如同本尊,他吓得从床上跳下来,揉着眼睛四处张望——只见房子内外安安静静,只有他父亲响亮的鼾声。

“啊!……或许……或许她渴望的仅仅如此?”他回忆起她火热的亲吻,如同火焰燃烧一般明亮的双眼和嘶哑的嗓音。“我……我还以为是……”羞愤交集,他忍不住跳下床来打开窗户,去窗台上坐着,沉思自己无意间犯下的罪孽和受到的引诱,苦苦思索,直至天明。

第二天早上举行弥撒的时候,他不敢抬眼去看人,但他越发热情地为雅歌娜祈祷着,如今他已经完全相信她的罪孽深重,可要恨她和讨厌她,他是做不到的。

弥撒结束,在圣器室神父问他:“你怎么了?连连叹息,险些把蜡烛都吹灭了!”

“我穿着祭司服,热得厉害!”他撇过头去,并不正面回答神父的问话。

“等你习惯它,它就像自己的皮肤一样教你自在了!”

亚涅克吻过他的手就回家吃早饭,他沿着池塘挑有阴凉的地方走,热气叫人难以忍受。半路他遇见了玛莉娜,她正拉着神父那匹瞎眼母马的鬃毛大声唱着歌。

想起玛莉娜昨天晚上的举止,他不由得生出满腔怒火,大步朝她走去。

“玛莉娜,什么让你这么高兴?”他盯着她,因为那份好奇心又有些害羞。

“因为我青春活力啊!”她笑容灿烂,牙齿雪白,说完她揪着母马的鬃毛继续往前走去,歌唱得越发大声。

“是啊,高兴!在做了那种事之后!”他急忙转身离开这个姑娘——她的裙子卷得高高的,几乎露出了雪白的膝盖——往克伦巴家里走去。爱嘉莎的遗体还留在房间中间任人瞻仰,她穿着假日才穿的华美衣裳,头戴便帽,帽子上的装饰落在眉毛上方,脖子上挂了好几串念珠,下身是一条崭新的条纹裙子,脚上穿着的是一双红边的鞋子。她面色苍白如同漂蜡塑成,却又奇迹般地带着喜悦。些许歪曲的圣像被她僵硬冰冷的手指抓在手上,床头点着两支蜡烛。雅固丝坦卡正拿着根树枝驱赶苍蝇。火炉烘烤着杜松果,烟气弥漫整个屋子。期间或有人走进来为她祈祷,小孩子们在外面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