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修话语恶毒,简直让人愤怒,但他没说话,生怕将内心的苦闷表露出来;分开之时,他仍旧忍不住冷笑着挖苦道:
“谁娶了她,一定也会多出很多……关系微妙的亲戚……”
于是他们十分不愉快地分开了。
马修走了一会儿,心情逐渐变好起来。
“她对他冷淡,所以他心里才不舒服!那就让她喜欢亚涅克好了——反正他不过是个小孩子;而且比起亚涅克,她更喜欢神父一些。”
他心胸开阔,他从安提克那里得知关于地契和雅歌娜相赠土地一事,他更加坚定要娶雅歌娜。他放慢了脚步,心中估算着应该给安德鲁和西蒙多少钱,自己才能保留二十英亩土地。
“虽然老太婆难对付,但她不会活多久了。”
对于雅歌娜那些不雅行径,他虽然觉得苦恼,但自我开解道:
“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她再想做别的好事,我立刻叫她停手!”此刻他母亲正站在屋外等他。
“他回来了!——约翰全知道。”
“那倒还好!我也不用编谎话了。”
“泰瑞沙来过好多次了,说是要跳水自杀。”
“恐怕她真的可能会这么做!”一想到这个他忍不住担心起来,甚至连晚饭也没吃一口,只竖着耳朵听约翰家那边果园有没有动静,毕竟两家的果园之间只有一条小路。他越想越觉得不安,一把推开碗碟,一根接着一根抽起烟来,想要压下心中的焦虑,却还是没用。他咒骂着自己和全世界的女人,他竭力想要将这件傻事付诸一笑,却也不行。只有那不断加深的恐惧让他难以忍受。他几次三番站起身来想要去找朋友——但最终还是留在了家里,连他自己也不知为什么!
天色渐晚,他听见有脚步声渐近,泰瑞沙从外面冲进来,紧紧抱住他脖颈。
“马修,救救我吧,救救我!天哪!我一直等你来,到处找你!”
他让她在身边坐下,但她却像个小孩子一样黏着他不放手;只一个劲地流着眼泪,声嘶力竭地叫着他。
“别人都告诉他了!我想不到他竟然真的回来了!……别人告诉我的时候,我还在神父的亚麻田里劳作……我当时绝望地想要立刻死去,回家时都已经心如死灰了。你又不在家……我四处找你,几乎找遍了整个村子也见不到你……我四处游荡,还是回了家。他就站在那里,脸色苍白,他甚至拽紧了拳头来找我……问真相,真相!”
马修手脚发抖,颤巍巍地去擦脸上的冷汗。
“所以我告诉他了,说谎也没有用啊……当他拿起斧头时,我以为我死定了……我冲他大吼:‘杀了我吧!我们都好过!’可他却没有碰我一下——只是看我一眼,然后就站在窗边流泪。现在我该怎么办啊?我应该去哪里?救救我吧,不要让我去跳井,也不要用别的方法自杀……救救我!”她尖叫着哭倒在他脚边。
“可怜的女人……我怎么救得了你?……我怎么救得了?”他深感屈辱,结结巴巴地说道。泰瑞沙疯了一般大叫一声,跳起来。
“你为什么要看上我?又为什么要引诱我?为什么引我犯罪?”
“嘘,别吵!再吵全村的人都来了!”
她又一次将头伏在他胸膛,痴迷地拥抱他、亲吻他,将自己满心的情意、恐惧和绝望一一道出:
“我唯一的爱人,我千里挑一的爱人,杀死我吧,但是不要拒绝我!说你爱我,你说啊!你爱我吗?安慰我一次吧,就最后一次!抱住我吧,不要让我痛苦毁灭!这世间,我只有你了,是啊,只有你了!只要能让我跟你厮守……我愿意像狗一样忠诚于你……没错,我宁愿当你的奴仆!”
这情话混合着她滚烫的眼泪,每一句都自她破碎的心底涌上来。
马修像是被老虎钳钳住的人,挣扎着想要摆脱这束缚。他不正面回答,只用亲吻、抚摸和温柔的话语来安慰她,一面附和着她的话,却又一面偏过头去,一脸的不耐烦和惊惧,他害怕约翰就在门外看着他们。
片刻过后,泰瑞沙终于恍然大悟;她狠狠地推开他,破口大骂:
“骗人的饭桶!你过去总是对我撒谎,但是你再也休想骗我了……你怕——你怕约翰揍你,你简直就是一只被人踩到的虫子,扭扭捏捏!亏我还这么信任你,将你当作好人!天哪,天哪,约翰对我是那么好!他给我买了那么多礼物,那么多礼物!他从未对我说过一句不好的话,我却是怎么回报他的?居然相信一个恶棍、一个忘恩负义之人!你去找雅歌娜吧!”她尖叫着,握紧了拳头冲向他,“去吧!让绞刑吏为你们主婚!天作之合!荡妇配小偷!”
她发出一声可怕的叫声,然后晕倒在地。
马修不知所措地站在她旁边,而他母亲靠墙坐着哭泣。就在这时,约翰从果园快步走向他妻子身边,温柔又悲伤地安慰着她。
“回家吧,被抛弃的人!我不会伤害你的,不要害怕!绝对不会!你也受了不少苦了——来吧,我的妻子!”
他搀扶着她,领着她出了栅门;然后转头看向马修,怒吼道:
“不过你侮辱她这件事,我不会罢休的!只要我有一息尚存,我就决不罢休!天主保佑我吧!”
马修羞愧难当,语塞无言。他心头愁苦,只好跑到酒店,喝了一晚上的酒。
这件事很快全村皆知,每个人都对约翰的行为充满钦佩和尊敬。
“他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男子汉!”女人们感动得流泪,与此同时也不忘严厉地责备泰瑞沙;只有雅固丝坦卡十分例外地为泰瑞沙激烈辩护。
“泰瑞沙没错,”听见果园院子里的一片责骂声,她大嚷道,“约翰离开去服役的时候,她还是个天真寂寞的小丫头,她想要个朋友陪着。而马修就像一条猎狗,嗅到了这气息;他百般讨好,爱抚她,带她去听音乐会……然后得到了这个可怜的傻姑娘!”
有人叹息道:
“为什么没有法律可以惩罚这种欺骗女人的骗子呢?”
“他都已经有白头发了,还在不断追求女人!”
“单身的男人不去占别人的老婆,怎么活得下去呢?”有个小伙子讥讽道。
斯塔赫·普罗什卡说道:“如果她没错,那马修也没有错。没有送上门的就没有接受的。”因为这句下流话,他几乎被女人们痛揍一场。
这件事也没有让大家谈论许久,毕竟快要收割了,天气也很好。高地上的黑麦仿佛在邀请别人前来收割一般,而大麦也是如此,村民们天天去察看。富裕的农户已经在雇用人帮自己收割了。
风琴师家里率先雇用了十多个割麦女干活,他太太和女儿也帮着一起收割,他在一旁神情专注地监督众人。亚涅克做完弥撒也过来帮忙,但做不了很久;到中午的时候,他母亲就怕他被太阳晒得头痛,于是将他喊回了家中。柯齐尔大妈在一旁小声嘀咕:
“他自会去雅歌娜家里选个阴凉的地方——他一贯会这样做!”
然而,家里不仅热,苍蝇也极具攻击力,叫人气恼;没办法他只好去村子里转转,经过克伦巴家的时候听到敞开的屋门里传来呻吟声。
原来是爱嘉莎躺在门槛边的走廊上,别的人都下田干活去了。
他将她扶到屋里躺下,给她倒了杯水,不一会,就见她迷迷糊糊醒过来了。
“少爷,我的大限到了。”她笑起来,模样像个小孩。
亚涅克想要去找神父帮忙,可被她拉住了,她并不想让他去。
“圣母今天告诉我:‘疲惫的灵魂,准备明天出发吧!’现在还有时间呢,少爷!明天!天哪!谢谢慈悲的天主!”她说话断断续续,声音也渐渐低下去,直至沉寂,唇角还带着一丝笑容;她就这样合拢双手,目光看向远处,一脸虔诚地祈祷着。亚涅克想着她的大限快到了,于是出发去找克伦巴家的人。
直到下午他才回来。爱嘉莎神志清醒地躺在床上,身边的板凳上放着打开的箱柜,她双手冰冷地从箱子里拿出她一直为临终准备的物品:一件用来铺在身体下的干净布,新的寝具,圣水和完好的圣水枝,一大段临终前用的圣烛,一个死后要放在手上的钦斯托合娲圣母像;一件新的衬衫,一条漂亮的条纹裙子,一只额前缀着花边的帽子,一块系在帽子上的方巾,一双新的还没穿过的鞋子。这些入殓物品全是她生前乞讨而来的,现在就散列在她身边,每一件都教她心情愉悦,她曾向身边人称赞过这些东西的好质量;甚至偷瞄过镜子,高兴地悄悄说:
“肯定相当好看!我看上去就像一个有名的主妇。”
她让他们第二天天亮之际给她换上这套华丽的衣服。
没人反对,也没人阻挠;每个人都试着让她临死之前的时光过得好受些。
亚涅克坐在她床边直到傍晚,口中大声念着祈祷文,她也一并跟着念,时而露出虚弱的微笑。
众人坐下来吃晚饭的时候,她也要了一点杂煮蛋;可吃了一两口就推开了盘子,就那样躺了一晚上,直到睡着之前才将老克伦巴叫过来。
“一切顺利,”她语气焦急,“不会很久了……我不会麻烦你很久了!”
第二天早上,她穿上了自己一直梦想的衣服,被众人抬到了克伦巴大妈的床上,铺着自己的被子。她就这样看着众人将一切都安排就绪,颤抖着手指亲自抚平薄薄的羽毛被子,倒出圣水,将圣水枝放到水盆里;等到一切安排妥当,她托人去喊神父过来。
神父带着天主像过来,在给她做好临终准备后,要求亚涅克陪在她身边,为她送终。
亚涅克就陪在她身边坐着,时不时地诵读着祈祷文。克伦巴一家也留在房间里,雅歌娜不久也来了,安静地坐在角落。众人都沉默着,像影子一样掠动,眼睛都看着爱嘉莎,她捏着念珠躺在床上,神情依旧清醒,与进来的每一个人告别。几个孩子好奇地从门口和窗户看进来,她给了他们几戈比。
“这是给你的,”她神情愉悦,“不过你得替爱嘉莎祈祷啊。”
她像个主人一样盛装躺在床上,头顶上还挂着圣像——正是她梦寐以求的死法!她心情愉悦又幸福,内心甚至带着几分得意,那喜悦的泪水顺着面庞流下。她深深凝望着天空,凝望着那闪烁着镰刀银光、成堆放着麦子的麦田——凝视那用心才能看到的深渊,唇角挂着一缕虚弱又欣喜的笑容。
此刻,白天就要结束了,夕阳的余晖洒满屋子,她突然颤抖得厉害;她坐起身来,伸开双臂,变了一种嗓音大喊道:
“我的大限来了——来了!”
她倒下身去。
众人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哭声,大家跪在她床边,亚涅克为她念着祷告。克伦巴大妈点燃了临终圣烛;爱嘉莎紧握住蜡烛,随着亚涅克一同祈祷;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消失了,双眼似将要结束的夏天,疲惫不堪,愈加晦暗。永恒的晦暗暮色罩满了她的面庞,圣烛从她手中掉落在地上,她死了。
这个可怜的乞食老妇死了——如同丽卜卡村首屈一指的主妇一般死去了。安布罗斯及时赶到,给她合上了眼睛;亚涅克为她的亡灵热烈地祈祷着,整个村子里的人都熙熙攘攘聚在她身边,祈祷着、哭泣着、惊叹着她竟是这般幸福平和地死去,语气中甚至带着羡慕。
然而亚涅克却不一样,他看着那双已经没有生命光彩的双目,看着那张被死神抓得沟壑纵横的土色脸庞,惶恐不定。他起身逃跑,逃到家中倒在床上,将脑袋埋到枕头里面大声哭喊。雅歌娜紧随着他出来。她也再没有半点勇气,号啕大哭的同时,还安慰着他,替他擦眼泪。亚涅克像看待一个母亲一样转身看着她,将疼痛的头靠在她胸前,抱着她的脖子痛哭。
他大叫道:“天哪!死亡多么可怕,多么恐怖!”
而亚涅克的母亲就在这时走了进来,她见着这场景禁不住满肚子火。
“这叫什么样子?”她责骂道,疾步走向他们,好不容易才勉强站住了,“瞧瞧我们温柔的保姆!可不是么?可惜亚涅克已经长大了,他已经不需要保姆了!”
雅歌娜双目含泪地抬起头来,慌乱地告诉了她爱嘉莎的死讯。亚涅克也走上前来,慌忙解释,说是他方才心烦意乱、难过郁结。可他母亲之前就听说了不少流言,心中早有怒气,所以她现在冷漠地打断了儿子的话。
“你这头蠢笨的牛犊子!最好不要说话,免得遭殃!”
她大步走到门口,猛地推开门,厉声喝道:
“至于你这个女人——给我滚出去!永远不要再来这里了,不然我就放狗咬你!”
“我犯了什么错?”雅歌娜断断续续地问道,因为羞愧她几乎快要疯了。
“立刻滚出去,不然我就放狗了!——我可不想像汉卡和社区长太太一样为你流泪!你这个疯丫头,你这个荡妇!我要教训你——我要叫你知道跑来这里谈情说爱的下场——一定会让你记住这个教训!”她尖着嗓子嚷道。
雅歌娜流着眼泪跑出房门……亚涅克震惊地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