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你又要离开!可是怎么了?我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吗?”

她感到万分的难过与震怒。

“没有,没有,可是……”他急忙辩驳,看着那深蓝色的迷人眼眸,担忧、愤怒、温柔渐次出现。“不过,雅歌娜!不要再跟那丑恶的家伙在一起了!不要!”他诚恳地说。

“真可笑!我什么时候说过他的好话?什么时候拉住他不放手了?”她气愤地嚷道。

马修犹豫着站定,心中满是疑惑。

她抽噎着,泪水如泉涌。

“是他害了我!他把我灌醉,没有谁愿意帮我谴责他!没有谁以一颗善良的心看待我。你们只知道喊‘让她滚’!”她悲凄地哭诉。

“浑蛋!我去收拾他!”马修握紧拳头愤怒地大喊。

“是的,收拾他,马修!收拾他!这样你就能……”她急切的求助慢慢消失在嘴边。

马修什么也没说就赶忙去教堂了。她在池塘边坐了很长时间,也不确定他是否真会为她出气,不让任何人欺负到她头上。

“或许只有安提克会!”这个想法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她回到家里,心里隐隐有些期待与兴奋。

村民们离开响着钟声的教堂,空中弥漫着喜悦。只是在经过多明尼克太太屋前的时候,大家都沉默了,暗暗传递着担忧和莫名的眼色。

午餐时家家户户的欢笑声,她家里是听不见的。她在床上哀叫着,可是没人赶着去瞧她。雅歌娜不愿意一直在母亲身边待着,那样让她不舒服。她在门廊和门口走动着,或者透过窗口看外面的景色,转换视野。西蒙在屋外稳稳坐着,安德鲁想起到午餐时间了,就动手做饭。

吃完饭后,汉卡过来探望。她格外活跃,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问那个,表现出极大的关心,但偶尔瞥向雅歌娜的目光却是不安的,之后就是一声长叹。

不久,马修也过来看望西蒙了。

“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德国人那边吗?”

“我不能离开这里。这是我祖上的土地,将来也是我的。我半步都不走开!”他的心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你这只蠢驴!要是这样的话,你就坐到明天去吧!”马修被西蒙的愚蠢行为气得破口大骂。这时候,雅歌娜把汉卡送到门口,他跟汉卡一起离开,谁都没看一眼。

他们走在池塘边的那条路上。

“罗赫离开教堂了吗?”他问。

“离开了,大家都在等他呢。”

他一回头就发现雅歌娜还在门口看着他们。赶紧转过头来,低声问汉卡:

“神父真的在讲坛上批评谁了吗?”

“有必要问吗?你听到了的。”

“我来晚了,错过了布道。听他们讲了一些,但我觉得他们骗人。”

“他批评的人不是只有一个。哦,他的拳头紧紧握住!对犯罪的人不能心软,任何人都有权拿石头砸他们。可是谁都阻挡不了罪恶的发生!”她为家丑感到羞辱,心情很激动。她小声补充道,“可是,关于乡长的事,他一句都没有提。”

马修凶狠地咒骂着。他原本还想问什么,却踌躇了,两人继续沉默地前行。汉卡对此很伤心,她暗暗思考着。没错,雅歌娜做得确实不对,她理应被处罚,可是神父这样当着大众的面批评,甚至点着名批评,也着实让人难以接受!她是老波瑞纳的妻子,不是那普普通通的荡妇。他没有指出玛格连和磨坊里的姑娘们,可是谁不知道她们的所作所为?还有葛鲁荷夫的地主太太,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她跟好多农夫相好!为什么他对此连只言片语都没有?她觉得自己作为波瑞纳家的主妇,尊严受到了挑衅。

“神父提到了泰瑞沙吗?”马修终于问出心中所想,虽然声音小得她难以听见。

“是的。他只说有两个人。可是谁都知道他说的是哪两个人。肯定有人故意在神父面前挑拨。”

他快气爆了。

“人们都猜想,幕后之人是多明尼克太太或巴尔塞瑞克太太。前者是因为西蒙和娜丝特卡的事报复于你,后者可能是希望你能跟她的女儿玛丽结婚。”

“哇哦!还会有这样的事?我真是长见识了。”

“男人们只关注鼻子以下的事。”

“哦,巴尔塞瑞克太太可能要失望了,可能还会被泰瑞沙记恨。而为了让多明尼克太太不得安生,西蒙肯定会跟娜丝特卡结婚的。我要推波助澜一下。这可恶的老婆子!”

“她们在背地里策划阴谋,让正义之士蒙羞。”她悲哀地说。

“每个人都只想着怎样害人。这样的日子真是叫人受不了。”

“我公公马西亚斯健康时,能够约束他们,他们也对他唯命是从。”

“没错。乡长万事不懂,只知道背地里坑害大家,村民们忍受不了了。哦,如果安提克回来了该有多好!”

“会回来的!差不多了!”她的眼睛射出了光芒,“可是大家愿意听他的话吗?”

“愿意。我跟乔治商量好了。只要安提克回来,我们就跟随他把村子整顿好。你瞧着吧。”

“这个时机正好。村里就跟没了轴承的车轮一样松散一片。”

他们走到波瑞纳家门口的时候,好些人已经聚集在门廊上了,十几个农夫带着最优秀的长工。不过,就跟上次森林事件一样,全体村民都一致要求过去决不退缩!

有人剥掉了棍子上的表皮,说道:“我们的乡长也应该去吧。”

另外有人回答:“更大的官儿把他叫到区里去了。文书说他去开会,叫丽卜卡村和默德利沙投票建校。”

克伦巴笑着说:“他们开他们的会,我们才不投票建什么学校!”

“要是建校了,我们还得按土地面积多交税款。就跟佛拉庄一个情况。”

村长赞同道:“是的,可是上面的决议,我们不得不遵循。”

“什么决议都该遵循吗?要是上面让宪兵跟强盗一样来洗劫村子呢?”

村长严厉地说:“乔治,你越发无礼了。之前就有人因出言不逊被流放在外,比我们的预期还远不少!”

“你不用吓我。我了解双方的权利,根本不怕什么大官儿。像你们这样无知的人才会在见到官员时跟绵羊一样瑟瑟发抖。”

他的声音那样响亮,大家都被他的无所顾忌吓到了,很多人都觉得毛骨悚然。

克伦巴说:“可是,我们真没必要建这样的学校!我儿子亚当在佛拉庄念了两年书。老师每年收取三蒲式耳的马铃薯,除此之外,圣诞节和复活节时还让我太太给他送去鸡蛋和牛奶。有什么成效吗?他还是不会念波兰文的祈祷书,也认不清最基础的俄文!而小儿子从去年冬天开始就由罗赫带着学习,既会写字,也会读上等人的书了。”

乔治说:“我们就聘请罗赫当孩子们的老师。”

村长跨出几步,小声说:

“罗赫的确是合适的人选,我也赞成,我儿子也跟着他学习过。可这是行不通的。警方已经发现了线索,正在调查他的行踪。警察局长见我的时候,再三地询问关于他的事,说是已经确定罗赫在当老师,还下发波兰文的书籍报纸给大家。我们必须提醒他谨慎行事。”

老普罗什卡说:“这就严重了,他是个虔诚的好教徒。不过要是全村人被他连累,没错,我们得做点什么,赶紧!”

乔治气愤地说:“什么,难道你想出卖他吗?懦夫!”

“如果他鼓动人们跟政府作对,让我们不得安宁的话,我们就该采取措施。你还年轻。不过我牢记独立战争时的惨烈,我们农民总是因为一些小事情就会被痛打。我们与他们不是一路人!”

“原来你是想当乡长啊!看起来你比那破洞的皮靴强不了太多!”

他们停止说话,因为罗赫从屋里出来了,看了看大家,就在胸前画了十字,喊道:

“出发吧!以天主的名义!”

他迈着大步领头,农民们走在中间,几个妇女孩子跟在最后。

白天的炎热已经平息,晚祷的钟声正在敲响,太阳往森林下方落去。天气明朗得很,地平线清晰可见,看得清最远处的村庄。

为了让大家提起精神来,有人用棍棒击打地面。有人在手心吐了口唾沫,摆出一副万事不惧的模样来。

女人们只跟到磨坊,男人们则爬上斜坡,掀起漫天尘土。

他们沉默地前行,露出坚毅刚强的表情和毫不屈服的眼神。

队伍就跟游行时一样正式,想说话的嘴巴会被其他人严厉的目光堵住。此时最好不说话。每个人都在心里酝酿着即将派上用场的勇气与力量。

他们在十字架和村子的界碑处停下休息。他们还是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四周的景色:隐在果园里的丽卜卡村房舍,教堂镀上金色的圆顶,广阔的绿色草地。他们沉浸在远处牧羊人的风笛声中,安宁而又欢愉,很多人心里都感受到了沉重,忧心忡忡地看着波德莱西。

罗赫起身呼唤大家:“走吧!在这里只能白白浪费时间!”他觉察出大家的心在慢慢动摇。

他们起身,径直朝牧场的建筑物走去。路上,土地杂草丛生,黑麦田里开满了蓝色的矢车菊,晚种的燕麦田黄灿灿,小麦田里稀疏却长满了红色的野罂粟,马铃薯田抽的芽不比地面高多少。每走一步,都看得到懒惰与疏于管理。

“犹太人种的地都比这个强!真是让人看瞎了眼!”一人吼道。

“连最差的长工都不如。”

“虽然是地主,但是对属于他的土地却满不在乎!”

“不,他对待土地,就跟人们只知道索取牛奶,却不给母牛喂食一样。他的田地颗粒无收都不会让人奇怪!”

此时,他们走上了休耕地。就在不远处散落着火灾时的废墟。果园里的树都被烧得黑漆漆的。屋子围在周围,有些屋顶已经塌了,黑色的烟囱孤独地立在那里。一群德国人在屋子旁边,地上有一桶啤酒。有人在门口的阶梯上演奏长笛,还有几个人在板凳或草地上懒懒地躺着,惬意地休息,穿着衬衫,叼着烟斗,用陶壶倒啤酒喝。小孩子们在屋外玩耍,强壮的母牛和马儿就在旁边啃草。

德国人看见有人来了,就站起来,用手抵在额上挡住太阳光,用他们自己的语言喊了起来。可是其中的一个老人只说了两三句,他们就又恢复原样了。长笛的声音甜美动听,头顶上的云雀高声歌唱,麦田里传来蟋蟀急促而连续的叫声,其间还夹杂着鹌鹑的啼声。

农夫们踩着的地已经被太阳晒焦了,脚步声听起来很响亮。走近时,还有钉着平钉的鞋踏在石头上的声音。德国人无动于衷,充耳不闻,继续享受凉风与美酒。

村民们的脚步缓慢而沉重,抓紧手中的棍子,越走越近,尽量让自己呼吸平静。可是剧烈跳动的心脏出卖了他们,背上燥热,喉咙干渴。不过,他们还是提起精气神,狠狠地怒视德国人。

罗赫停下来,用德语说:“赞美天主!”大家在他身后排成了新月的架势。

德国人整齐地回应了罗赫,却并不起身。只有那胡子白的老头站起来,看看周围的形势,脸色微微白了一些。

罗赫先开口:“我们是为某件事而来拜访的。”

“那请你们先坐下吧。我知道你们是丽卜卡村村民。让我们和气地交谈吧。约翰!福利兹!给我们的邻居把椅子搬出来。”

“非常感谢,但是我们谈事情很快的!站着就行了。”

老头儿用波兰语喊道:“很快,全村的人都来了,快得起来吗?”

“那只不过是因为这件事关系到所有人的命运。”

乔治暗含潜台词,说道:“留在村里的人是这里的三倍。”

“好吧,很高兴见到你们。既然大家都来了,不妨跟我们一起喝点酒。”

好几个人都喊道:“这么大方!可是我们也不是来讨酒喝的!”

罗赫用眼神示意他们不要说话。那老头冷冷地说:“那就说吧!”

紧接着是一阵死一般的沉默,呼吸清晰可闻。丽卜卡村村民聚集着,激动得颤抖。德国人也站起身,列成一队跟他们面对面站着,恶狠狠地瞪对方,拧着胡须,低声嘀咕着。

女人们站在一边,被这阵势吓到了,孩子们躲到过道那里,墙边几只黄褐色的狗狂吠起来。男人们沉默地对峙了至少够念一篇“万福玛利亚”的时间,就像两群公羊,瞪大的眼睛骨碌转着,背脊硬硬挺着,脑袋微微低垂,做好随时打架的准备。罗赫在这紧张中开口,用清晰响亮的波兰语说:

“我们作为丽卜卡村的代表,诚恳地请求你们,不要进行交易。”

“是,是的!我们就是为这事来的!”他们表示赞同,用棍子击打地面。

这句话惊得德国人措手不及。

“他说他们想干什么?我怎么完全听不懂?”他们话都说不清楚了,只觉得自己听错了。

于是,罗赫用德语再次重申。他一说完,马修就怒吼:“你们都滚吧!带着你们的长裤子滚吧!下地狱去!”

这句话他们听明白了,就像被泼了开水,直接跳了起来。激烈的吵架开始了,甚至越来越厉害,因为他们舞拳踢腿,大叫着双方都不懂的话,使得情况难以控制。有人做出一副挥拳扑向农夫的样子,可农夫坚定地站好,咬紧牙关无畏地看着他们,拿着短棍的手在颤抖。

老头儿举起手说道:“你们都疯了吗?你们哪里来的权利不让我们买地?”

罗赫心平气和地分析了形势与细节。可是气愤的德国人不买账,大嚷:

“谁愿意花钱,谁就能拥有土地。”

罗赫严肃地说:“我们不这么想。我们觉得土地是为有需要的人准备的。”

“准备?怎么准备?难道打算不花一分钱,去偷去抢吗?”

“我们双手就能创造财富!”罗赫回复道。

“看来没必要在这说笑了。我们买定了波德莱西。现在是我们的,将来还是我们的。不愿意的话就不要过来,离得远远的!够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乔治说:“怎么样?我们还想告诉你们,别碰我们的土地!”

“是你们别碰吧,你们!”

有人叫道:“记住,在这之前我们都是客气地请求你们!”

“你这是在威胁吗?那我们法庭见吧!哦,总有办法制服你们的。看来你们为森林事件坐的牢还不够。再进去待一阵儿吧,两个刑期一起执行,多好!”老头想嘲笑他们,不过心里却很烦躁,大家都冒火了。

“你们这群下贱的人!”

“强盗!强盗!”他们用德语大骂,扭动如惊起的毒蛇。

马修怒吼:“狗娘养的!别人说话的时候,你们安静点儿!”可是德国人才不管他说了什么,一齐走上前来。

罗赫担心他们打起来,就把村民们聚起来,让他们冷静。可是,此时的他们哪还控制得住,越来越大声。

“谁要是敢靠近,我就给他一巴掌!”

“他们想挂彩呢!”

“怎么,兄弟们,就这样任由他们辱骂吗?”

其他人附和:“不,绝对不行!”他们齐齐上前,马修把罗赫推到一边,往德国人逼近,恶狼一般咬牙切齿。

他紧握拳头吼道:“听好了,德国佬!我们为人坦诚,真心来跟你们洽谈。你们不仅不领情,还叫我们都去坐牢污蔑我们!可以,可是以后我不知道自己会对你们做什么。你们无视我们的请求。那么我现在在天主面前起誓,你们永远也不可能在波德莱西住下来。我们和和气气的,你们偏要打架。好啊,打吧!你们获得了法庭和官员的维护,有金钱做后盾。我们呢,我们只有赤手空拳。到底谁会获胜呢,瞧着吧!除此之外,你们记好我的话,以后会用到的。烈火可不管你是谁,茅草、砖房、粮食都逃不了。牲口会突然倒下,何况人呢?记着,白天打仗,晚上打仗,处处打仗。”

“打仗!打仗!天主庇佑!”他们齐声高喊。

德国人有的去抓靠在墙边的长棍。有的去拿枪支弹药,搬石头。女人们则在混乱中尖叫。

“只要响起了枪声,全村的人都会过来的!”

“长裤仔,杀一个试试,看我们不把你们全部打烂,就跟打疯狗一样!”

“哦,史瓦比亚人!不要跟农民作对,要不然等待你们的就是灭亡。”

“饿狗都不屑于吃你们的尸体!”

“碰我们一下试试,长裤仔!”他们大声地挑衅道。

此刻,双方都做好了打架的准备,他们瞪着眼睛,跺着脚,拿棍子击打地面,不断地咒骂侮辱对方,更想扑上去厮打。罗赫终于把人扯到后面,他们转过身去,保护着侧翼后退,德国人在他们的身后挑衅。

“从我们这里滚出去吧,可恶的猪!”

“或者等到半夜,大红公鸡把你们吵醒!”

“我们还会顺道找你们的姑娘们跳舞呢!”

村民的话越说越难听,罗赫叫他们安静些。

此时,夜色降临。麦田上飘过一阵清爽的风,湿草地上布满银灰色的露珠,万物安详而芳香。

村民们往家中走去,白色的衣服在身后摆动。他们说着唱着,树林里到处是他们的声音,他们偶尔停下脚步,对着波德莱西的田野景色吹口哨。

“这些土地很好划分。”老克伦巴说。

“没错!这样可以划分为完整的农场,既有草地也有牧场。”

“要是德国人能妥协就好了!”村长叹息一声。

“不用担心。他们肯定会妥协的。”马修担保。

“我要路边尽头的那块。”亚当·普利奇克说。

另一个人说:“我要中间十字架附近的这一块。”第三个说:“我要靠近佛拉庄的那一块。”

第四个叹息着说:“哦,那个菜园给我就好了!”

“你们都聪明,都要好地界!”

“不用争了,够所有人分的。”乔治劝道,因为大家就要吵架了!罗赫说:“要是你们得到波德莱西了,还有好多事要忙呢。”

“我们会尽力的!”他们高兴地喊道。

“种自家的地,哪来的辛苦一说?”

“按照这样的条件,谁都乐意把大地主的田地收入囊中。”

“等到时候土地到手了,你们就会明白的!”

“啊,我们要学大树,在地里扎根。任谁都拔不走我们!”

他们边走边谈。后来加快了脚步,因为女人们出来迎接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