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普罗什卡又要了些酒。“我们能做的就是不让他当这个乡长。我们自己选的,我们就有权利让他下台。他的所作所为给村子带来了莫大的耻辱。他还做过比这个更恶劣的事。他跟大地主勾结,不断夺取我们的利益。他想建立一个只教俄文的学校。他也劝告大地主卖掉波德莱西,让它落到德国人手里。他总是大吃大喝,他建谷仓、买马。他每个星期都有肉吃,他还喝茶呢!我想说,他的钱是从哪儿来的?总不会是他自己的吧!”

西科拉插话道:“我明白的,乡长是猪,但是你同样想在这猪槽里分一杯羹!”

“他喝多了,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也明白,你不是当乡长的料!”

因此,他们扔下了西科拉,出去在黑暗中继续探讨。

第二天,乡长的丑闻被更加夸大了。就连神父也取消了往年的在他门口搭设的圣台。神父清晨就让人去找昨天深夜才回家的多明尼克太太。神父是真的发脾气了,他骂了风琴师,还用长烟管敲了安布罗斯一下!

圣体节如期而至,天气仍旧那么闷热而宁静。太阳一出来就是炙热的。空气干燥,树枝和麦子都无力地垂下。滚烫的沙地恨不得让人的脚底冒烟。树脂大滴大滴地从墙壁往外面渗。

这样热的天已然成为灾祸,不过村民们忙着为仪式做准备,倒也没把热天放在心上。被安排着捧圣物、圣龛和圣像的姑娘们到处穿梭,梳妆打扮,忙个不停。年长的人则加快速度布置圣台,磨坊主家、代替乡长的神父家和波瑞纳家门前分别有一座。天还没大亮,汉卡和家里人就忙着干活儿。

他们最快把圣台布置好,而且相当精美,受到了比磨坊主家更多的称赞。

的确是更胜一筹的。他们用桦树枝编了一个小型的教堂,立在门廊外,再拿几块彩色的羊毛罩着。小教堂里面的平台突出的地方就是圣台,用白色的餐布和细亚麻布打底,用小蜡烛和插有鲜花的瓶子作为装饰,幼姿卡还特意在花瓶上贴了镀金的格式图纸。

圣台上方悬有一幅巨大的圣母像,旁边还挂着几张小型画像。为使整个场景更加和谐,他们还把娜丝特卡带过来的画眉鸟放在圣台上悬着的鸟笼里。

他们还用枞树枝和桦树枝交替铺出了一条小路,再撒上均匀的黄沙掩好,外加一层菖蒲。

幼姿卡采了好多花:矢车菊、燕草和野豌豆花。做成了不少花环,只要能挂花环的地方都被挂上了,圣像也好,烛台也好,就连圣台前的空地上都撒上了花瓣。房屋也沾光了。墙壁和窗户都缀有绿叶,屋脊上插满了摇曳的菖蒲。

每个人都努力地做好自己的事,除了雅歌娜,她一大早就出去了,不知所踪。

她们最早完成,不过此时的太阳也已经完全升起,越来越多的邻村人进村了。

她们赶紧梳妆打扮,准备去教堂。

怀特克单独在家。一群群孩子挤进来观赏圣台,对着画眉鸟吹口哨。他本想拿大树枝拦住他们,可是没有用。因此,他把颧鸟放出来了,它悄悄溜过去啄他们光溜溜的小腿,他们一下子就散开了。

弥撒钟声第一次响起的时候,她们一起出门了。幼姿卡穿着纯白的衣服走在最前面,手拿《圣经》,鞋子上还饰有一个大红色的蝴蝶结。

“怀特克,你看我的打扮好看吗?”她在怀特克身前旋转一圈。

“你比最白的白鹅还要美!”他称赞说。

“你的见识绝不比你的皮靴强多少!汉卡说我是全村里打扮得最好看的。”她止步,把她的短裙往下扯了扯。

“我能透过裙子看到你通红的膝盖,就像透过羽毛看到白鹅的肉!”

“傻家伙!”她凑过来警告说,“把颧鸟藏起来,小心神父来这儿游行的时候认出它了。”

“哦,可是女主人打扮得真美,就跟火鸡一样!”他兴奋地想着,看着她们远去。然后他还是依着幼姿卡的劝告,把颧鸟关进了马铃薯坑,让拉帕出来看守圣台。接着他去看望马西亚斯,病人还是那样在果园里躺着。

村子里杳无人烟。教堂里的仪式开始了。神父主持弥撒,风琴奏得声很大。布道完了的时候,浑厚的钟声响起,屋顶的白鸽都逃离了。然后,信众从大门涌出,圣烛的火焰闪烁着,身着白衣的姑娘们抬着圣像,顶着大红华盖的神父走在最后,手里还捧着金色的圣龛。

他们列队,人群中开出了一条狭窄的通路,手捧着闪耀的圣烛守护在两边,神父高歌:

主啊!我站在你的门外!

人群跟着齐声唱和,那声音响彻云霄:

我的灵魂恭候你的意旨!

他们边唱边行,墓地狭窄的大门附近挤满了人。那是整个教区的人数。大地主的家人都来了。几个地主老爷簇拥着神父,或捧着圣烛紧跟着神父。扛着华盖的是教区的大农户,可能由于近期的丑闻,其间没有一个丽卜卡村村民。

他们从阴暗的墓地走到耀眼的、燥热的空地,艳阳高照,人们恨不得连眼睛都睁不开,钟声之中,人们继续前行。歌声响起,香烟随尘土飞扬,圣烛的火焰闪烁着,鲜艳的花瓣徐徐落下,在神父身边四散。

密密麻麻的人群发出沉重的脚步声,高声歌唱,就像一条活跃的彩色溪流。红色的华盖则是一叶扁舟,从中跌宕。圣旗在蒙着薄纱、缀有鲜花的画像和雕像边招展。

他们继续前行,摩肩擦踵,每个人都唱得起劲儿,号召整个世界都来赞颂天主,号召这高大的菩提树、深色的赤杨、波光粼粼的水面、纤细的桦树、低矮的果园、翠绿的田野和所有瞧不见的远方,都来给颂歌伴奏。燥热的空气挡不住那震天的歌声,歌声飞向清澈的蓝天,飞向炙热的太阳!

这歌声惊扰了树叶,震落了最后几个花瓣。

神父在波瑞纳家的圣台前诵读了第一篇福音,稍作停顿便转往磨坊主家。

此时的天气已经接近人不能忍受的程度了。大家的喉咙都干得跟尘土一样。太阳表面像蒙上了一层纱。明朗的天空飘浮着长长的云翳。万物的轮廓在这过热的空气中似乎是颤抖的。一场风暴就要到来。

仪式花了整整一个小时,神父身上湿透了,脸红得像甜菜根。不过他还是坚持着那分肃穆,每个圣台都去到,听着信众颂读福音,吟诵赞歌。

有时,人们的歌声会停顿,云雀就接上去“布谷,布谷”!其间,浑厚的钟声不止。

虽然歌声再次响起,农夫们的大声音、女人们的尖嗓子和孩子们的童声,加上铃铛的叮叮声和地面脚步的砰砰声混在一起也抵不了纯澈的钟声,那钟声欢乐而宏伟,就像铁锤敲上了太阳锣,强大的旋律响彻整个村子。

人们再次回到教堂,继续冗长的礼拜。风琴的演奏悠扬,人们高声歌唱!

最后,人们终于散了。天色突然暗沉下来,远处传来滚滚雷声,干燥的飓风袭来,树枝剧烈地碰撞,地面掀起了厚重的尘土。

外村的人赶紧驾车回家。天空飘下一阵毛毛细雨,使人觉得更加闷热了,太阳则丝毫不收之前的热浪。蛙鸣渐渐归于沉寂。那股灰暗越来越近,已经看不清远方了。雷声骤起,道道苍白的闪电在青黑色的东方落下。

暴风雨由东而来,厚厚的乌云以新月之势逼近,包含着雨水,甚至冰雹。狂风呼啸,掠过树梢,吹向麦田,鸟儿聒噪地躲到屋檐下避雨,狗儿也狂奔回家。在外的牲口匆匆离开田野。灰尘卷起的旋涡跳着舞,雷声也在不断逼近中。

没过多久,太阳完全被铁锈色的蒸汽遮住,就像隔着一块半透明的玻璃窗。雷声快到村子上空了,时不时刮起的狂风似乎能撼动大树。第一个霹雳落在森林里,天空变得乌黑,太阳完全消失了,狂风呼啸,雷霆万钧。地面似乎在雷声之中颤抖,乌黑的天空劈下的道道闪电把人的眼睛都晃花了。

房屋也在这一片混乱中颤抖,万物生惧。

所幸的是暴风雨绕过这里离开了。闪电落在远方,狂风还没到最盛时就已退下,天空再次晴朗起来。晚祷前还下了好大的雨,带来的洪流把麦子都弄倒伏了,池塘的水位升高了不少,每条沟渠、田埂和犁畦都积起了直冒泡的污水。

直到黄昏时分,万物才回归常态,雨过天晴,太阳像鲜红的火球高悬。

此时,丽卜卡村终于透过气来了,村民们看着远方,充满感激地吮吸这清爽的、带有泥土气息的空气,小桦树和薄荷的芳香尤为突出。路上坑洞里的积水反射着夕阳的红光,树叶和青草翠绿发亮,冒泡的积水喧嚣地向池塘奔流而去,像液态的火焰。

轻风拂过,搅起倒伏的麦子,森林和田野里散发着清新的凉意。孩子们兴奋地跑去小溪和沟渠玩水,鸟儿啁啾,家犬闲逛。神父的珍珠鸡立在篱笆上啼叫。到处都是惬意的聊天声和欢快的叫喊声。不大一会儿,从磨坊附近传来情歌声:

好久,好久,我一直等候,

我全身被露珠湿透。

爱人,爱人,

让我来把你守候!

在田野那边牛群的哞哞声中响起了牧人的歌声:亲爱的,你一早承诺,

等到黑麦收割,就跟我成婚,

不会拖延一分。

黑麦、小麦和燕麦全割了,

也没等到你跟我成婚!

哦,哒哪,哒哒哪!

躲避风雨的马车渐次离开。不过也留下了一些邻村的农夫在前不久来帮忙种地的朋友家作客。大农户以好酒好肉招待他们,小农户则带上他们的朋友去酒店,宾主尽欢。人越多越玩得尽兴。

来了几位乐师。晚祷后,酒店里响起了小提琴的悠悠声、低音提琴的隆隆声和打鼓的嘭嘭声。

复活节之后,大家都无暇娱乐,如今恰是寻着了一个好时机。

由于人太多,酒店容纳不了,许多人只能坐在外面的木头上。不过,天气放晴了,金色的天空蔚为壮观。他们成群地坐着,叫酒来喝。

酒店里多是年轻人,他们迅速跳起了奥伯瑞克,不停地旋转,拥挤的人群和整齐的脚步震得墙壁和地板都抖了起来。跟娜丝特卡一起带头起舞的是谁?当然是多明尼克太太的儿子西蒙。他弟弟安德鲁在一旁扯他的袖子,让他不要一起跳,他才不会听他的。他的心情好极了,不仅自己放开了喝酒,还非要娜丝特卡和朋友们一起喝,又扔给乐队五戈比,让他们再加把劲儿。他搂住娜丝特卡的腰,大喊:“来吧,大家,跳起来!按照波兰人的一贯作风用力跳起来!”

他像脱缰的野马在屋子里飞转,叫喊着,狠命地蹬着地板。

安布罗斯嘀咕着:“他的靴子里连半根稻草都没有,浪荡小子!”他看着人们因喝酒而起的喉咙抽动。“他的腿甩得跟连枷似的,但愿不要甩脱臼了!”他加大嗓门,走近了去。

马修恶毒地反驳:“小心别让你自己的腿掉了。”他说的是老头的木头假腿。

“哦,真心希望能跟你同饮!”他想和解,笑着说道。

“喝吧,酒鬼!只是不要连酒杯都吞了!”马修给他倒了一满杯酒,就转过身去了。乡长的弟弟乔治正在跟周围的人小声说着什么。他们聚精会神地在吧台边听着,没有在意身边跳舞的人和眼前的伏特加。他们六个人家里的条件都是当地最好的,对正在讨论的事情很关切。但是酒店的喧闹更甚了,人也越来越多,他们干脆去了犹太人的私人客厅。

这个房间实在太小了,放满了酒店老板的孩子的卧床,桌子周围几乎没有空地。屋椽上挂着一个铜烛台,一根牛油蜡烛正在散发迷蒙的火焰。

乔治给大伙儿倒酒倒了两圈了,还是没人提起之前被打断的话题,终于,马修有些玩味地说:“乔治,继续吧,大伙儿都听着,就像乌鸦盼望下雨呢!”

乔治还来得及张嘴,铁匠就进来了,跟所有人问候一声后就开始四处找空地。

“呸!黑面孔来了,总是在没播种的地方抽芽!”马修不假思索地说。但是,为了避免引起对方的愤怒,他赶忙又说:“敬你一杯,麦克!”

铁匠一口气喝完,想作出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来,笑说:“我并不是一个爱好偷听秘密的人,可能你们这儿不希望我来吧?”

小普罗什卡答复道:“对极了!你跟德国人的关系不错,每逢星期五就跟他们一起吃咸肉,享受咖啡。这大好的节日,你不应该陪着他们吗?”

“你的话就跟喝醉了的人说出来的一样!”

“我说的全都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你跟他们的关系很密切。”

“谁请我工作,我就替他干活儿。天经地义。”

瓦尼克暗示着说:“工作?你们的交情远不止工作吧。”

普利奇克饱含深意地补充:“就跟你和大地主对森林所做的是一样的工作。”

“哈哈!原来我面前的都是审判官呐!你们什么都知道!”

乔治淡淡地看着铁匠躲闪的目光:“随他去。每个人都有办事的自由。”

“要是有宪兵在窗外偷听的话,会把你们当做谋逆者抓走的!”他想挑衅,不过嘴唇已经气得抽筋了。

“就算我们有什么阴谋,也不是拿来对付你的,麦克。不值得。”

他听完,戴上帽子就出去了,房门震得山响。

“他估计是听到了什么,现在过来打探实情。”

“也有可能还在外面偷听。”

“随便,他同时还会听到一些关于他的他不会乐意听到的话!”

乔治严肃起来:“大伙儿听我讲!我之前就说了,德国人还没有把波德莱西买下来,不过契约任何时候都有可能生效。据说是下星期四。”

“我们都知道,只是得找出有效的办法!”马修很急躁。

“乔治,出出主意吧,你有学问,又经常读报。”

“你们看,要是德国人成了我们的邻居了,事情就会变得跟‘高尔卡村事件’一样。我们丽卜卡村就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我们的父辈只会叹气,根本不知道怎么应对。”

“即使这样,他们也不愿意把土地交到我们手里!”几人齐声叫道。

另一个人嚷道:“德国佬们算什么?有些住在莉西卡,我们把他们的最后一亩地都买回来了。是的,高尔卡村确实不同,但那是我们自己的原因。我们只顾喝酒,不停地打官司,直到最后不得不都出去要饭。”

“那么也能以后再把波德莱西买回来!”安提克的堂兄弟颜德瑞克·波瑞纳建议。

“说起来容易。我们现在连一英亩六十卢布都付不起,将来一百五十卢布又如何承担?”

“要是我们的父辈能把我们的财产提前交给我们,事情就好办多了。”

“确实。那么立即就能找出方法补救。”

乔治插话道:“哦,傻家伙,傻家伙们!维持土地的完整尚且只能勉强度日,只凭一小块土地能干什么呢?”

他们惊得无话可说,因为他说的确是事实。

他接着说:“不,错不在于我们的父辈抱住土地不放,而是丽卜卡村地少人多。我们的祖辈当初用来养活三个人的土地现在要养活十个人。”

“分析得真好!是的,你说得对!”他们都赞同这样的说法,同时也觉得自愧不如。

有人说:“那么我们把波德莱西买下来,大家平分。”

“你甚至可以买下整个村子,可是,钱呢?”马修不屑地说。

“等等,也许我们能想出对策。”

“你们愿意等就等下去吧,我受够了!我要离开这里,去镇上!”

“随便你。不过,我们要坚守,争取做好应对措施。”

“真是见鬼!既然那么挤,那么吵,一个家里住那么多人,也没看到谁家的墙壁裂了。附近确实有足够大的空间,可那是别人的。不,就算是不吃饭,也没有那么多钱买地,借都没地方借。去他的!”

乔治就把他知道的国外的情形说给大家听,他们悲伤地听着,马修打断了他的话:

“别人的富足是别人的事,与我们有关系吗?只把菜碟给饥饿的人看,他就能饱了吗?其他地区的人们得到了保护,我们有吗?这里的人都像荒地里的野树,无论成功与否,只要愿意缴纳税金、服兵役、服从官员,还有谁来管是死是活?”

乔治沉默地听着,然后开口道:

“要把波德莱西弄到手的方法只有一个。”

此时,大家都凑过来,因为酒店大厅突然哄闹起来,乐声中止,连玻璃窗都震起来了。有人看了情况回来告诉大家,原来是多明尼克太太抓着棍子来找儿子,把所有人都吓着了。她要把他们都赶回去。不过他们反抗了,反而让她离开。如今西蒙喝够了,安德鲁醉糊涂了,对着烟囱吼什么。他们不愿意再听下去了,乔治继续说着那办法,就是让村民们跟大地主私下达成协议,用一英亩森林换取四英亩农场!

这种方法是可行的,他们感到很惊喜。乔治说普洛兹克有个村庄之前有类似的协议,他从报纸上学来的。

“这法子对我们农民有好处!犹太人,上酒!”小普罗什卡对着门口喊道。

“没错,三英亩森林换十二英亩麦田,谁也不吃亏!”

“十英亩森林就能换好大一块地了!”

“但是,大地主得同意我们进去捡些木柴!”

“另外,还得赠送森林周边的一英亩牧场!”

“还有盖房子要用的木材!”

每个人都想加上附加条件。

马修冷笑着说:“再要一套马车和一头母牛好了!”

乔治喊道:“不要吵了!现在得给农民们开个会,再去跟大地主讲条件。有可能会成功。”

马修插话说:“要是不拿把刀顶着他的脖子,他是不会同意的。他急需用钱,德国人就能给得起。反观我们,我们的农民开会,太太们再补充些意见,要花一个月。那时候地主的地早就卖出去了,没必要理我们,抓着钱只等官司打完。乔治的办法不错,不过得反过来。”

“马修,继续,给大家出主意。”

“不在这里空想,也不用开会,而是行动起来,就像以前保护森林一样!”

乔治嘀咕着:“行动起来也不是时时有效的。”

“我觉得可行,不同的方法,但是可以达到同一目的。我们去告诉德国人,不要轻易把波德莱西买回去!”

“他们又不是傻子,会怕我们听我们的话吗?”

“他们要是拒绝了,我们就威胁:不准播种,不准造房子,也不准走出他们的土地。你觉得他们不会担心这些吗?咦,他们就会像被烟熏出来的狐狸一样。”

乔治突然说:“天主在看着我们,这样的威胁又会让我们进监狱的!”

“我们也不会在监狱里不出来。等到我们出狱的那一天,他们就没有好果子吃了。他们不蠢,会把自己的利益放在首位。若是没有了买主,跟大地主谈条件就容易得多,不然的话……”

乔治不能再闷不作声了。他起身劝大家不要铤而走险。因为这样做会被告上法庭的,又给大家惹来一场灾难,也有可能会被判定为谋反投入狱中,一关就是几年!他补充道,跟大地主通过和平的方式谈判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他接着说,脸色涨得通红,亲吻大家,劝他们不要这么做。可是,没人听他的话,终于,马修说道:

“你这是在讲道,跟一板一眼的书上说的一样。可是我们不需要这样的言论!”

听完他的话,大家都拿拳头猛敲桌子,议论纷纷:

“万岁!万岁!赶走德国佬!赶走长裤仔!我们要遵循马修的话,谁要是做胆小鬼,就干脆躲着不出来吧!”

他们被激动冲昏了头脑。

此时,犹太人送进来一瓶酒。一边抹着桌上洒落的酒,一边听他们说话,之后犹豫着说:

“马修给你们的建议不错。”

“什么?颜喀尔跟德国人对着干?这是真的吗?”他们惊讶地问。

“因为我宁愿帮助当地人。我们在这里的日子本就不好过,生活艰苦,不过天主保佑,我们仍旧能生活下去。如果德国人过来了,不仅我们穷苦的犹太人,就算是狗也会饿死的,真希望他们死光!来场瘟疫灭掉他们!”

“哇,犹太人支持我们!真的没听说过!”他们惊得愣住了。

“没错,我是犹太人,但是我不是住在森林里的野人。我跟你们没太大的区别,我也出生在这里,父辈和祖辈也出生在这里!我不应该是你们的一员吗?你们好我也就好了。你们的财产越多,我的生意就越兴旺。我也赞成你们的计划,送你们一瓶酒,愿你们身体健康,哦,波德莱西的大农户们!”他大喊着,敬乔治一杯酒。

之后,他们继续欢快地畅饮,恨不得亲上犹太人长长的胡须。他们把他纳入自己的队伍,重新整理好计划,细节也商量得格外细致。不久之后,连乔治都宽慰了许多。

不过,会议就快结束,马修站起身对大家嚷着:“伙计们,去外面的大厅吧,让我们伸展伸展拳脚!商量得差不多了。”于是他们一起出去。

马修把泰瑞沙从别人的怀里扯过来。其他人也有样学样,拉出在角落里的姑娘,邀请乐师开始演奏,然后就跳起舞来。

乐师们起劲儿了,他们了解马修,那是一个赏钱和揍人都毫不犹豫的主。

酒店里的人都兴奋地舞动起来,热得汗水直往外涌。喧嚣声、跺脚声、音乐声和叫喊声一直传到外面,就像是从沸腾锅里的裂缝挤出去的一般。外面的人也尽兴了,觥筹交错,聊天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

夜色降临,星星在天空闪烁,树木在地上低语。泥沼那边青蛙的叫声似乎变得沙哑,时不时有些小虫子飞来飞去。夜莺在果园里唱着悠扬的歌,萦绕着热气和香味。人们乐意沐浴这清爽的风,偶尔会出来一对相互搂着的情侣,慢慢在黑夜里没影了。外面的说话声又大又快,所有人一起混着说话,很难听得清楚说了些什么。

“我一松手,那猪还没来得及把鼻子拱进马铃薯堆里,哇!她就大喊大叫地冲过来!”

“把她赶走!不要让她回来了!”

“我记得年轻的时候就有过赶人的事。她在教堂门口被打得流血,之后就被赶出来村界。之后一切太平。”

“犹太人,来一满杯,快点!”

“让我们重新选出一位乡长吧。大家都赞成。”

“遏制住罪恶的根源,否则根越扎越深!”

“你敬我一杯酒吧。我就跟你说!”

“紧紧抓住牛角,不倒地不罢休!”

“两英亩加一英亩等于三英亩。三英亩加一英亩等于四英亩!”

“喝吧,兄弟,就像我的亲兄弟!”

暗处不断涌现出不连贯的话,弄不清是谁在说,是谁在听。之后安布罗斯喝多了,到处乱绕,哼哼唧唧地讨酒吃,可是他几乎站不稳,摇晃着身子。

“你,佛依特克,你的洗礼还是我做的。为你敲结婚的钟声时,手臂都震得酥麻。来,兄弟,只要一杯!或者,你愿意请我喝一打兰?我会为她敲‘安息钟’,方便你娶第二个年轻的、有像大头菜一样结实皮肉的妻子!兄弟,请给我一打兰吧!”

年轻人依旧跳着舞,不知疲倦。屋子里到处都是飘动的女裙和带兜外套的窸窣声。人们跟随音乐的节奏唱起了歌。大家玩得尽兴,就连老婆子都跳起来唱起来了。雅固丝坦卡挤到舞群中央,双手叉腰跺着地板,伴着打油诗的拍子,唱道:

我不怕恶狼,不怕,二十多只也不在话下。我不怕敌人,不怕,就算跟一百个人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