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猜他是不是把钱藏在了房子里的某处,你觉得呢?”

“我哪儿清楚啊?他根本没有跟我提过。”

“可是,他昨晚提到了麦子,对吗?”铁匠引诱她说出来。

“对的。他说是该播撒种子的时候了。”

“不是还说到了木桶吗?”他对她的话紧追猛赶。

“当然说到了。种子就是放在木桶里啊。”她故意装作不明白这句问话的用意。

他在心里咒骂一句,同时觉得大失所望。不过,他越来越相信汉卡肯定是知道什么的。她的表情是僵硬的,眼睛也似乎在掩饰什么。

“不要让其他人知道我刚才讲的那些话。”

“难道我像那种喜欢讲些闲言碎语、不知所谓的人吗?”

“那就好,我不过是给你提个醒儿。你要好自为之。老头子既然醒过那么一次,那么他什么时候都有可能恢复意识。”

“祈盼天主的保佑!”

他的目光不离汉卡。最终还是摸摸自己的胡子,丢下她当先出去了,她用鄙夷的眼神瞧着他的背影。

“狡诈的家伙,奸细,恶贼!”

她气愤至极,在他后面走了几步。他今天也不是头一次提及西伯利亚的矿山了,他以前在汉卡面前讲过,安提克的将来可能会是被拴在手推车上,做最劳苦的工作!

她并没有相信他的那些言论。她觉得那是铁匠故意用来攻击她的,用以恐吓她、让她害怕被夺取财产。

不过,她还是很惊惶的,她曾细细打听过安提克会受的刑罚。她不指望他能无罪释放。

的确,他是因为要保护自己的父亲才动手打架的。然而,打死了守林人绝对不是一件小事,他肯定会受罚的!

有点见识的人都是这样认为的。她曾经拿着神父的介绍信,去镇上向律师咨询。别人告诉她,最终的刑罚可重可轻。耐心是必要的,花钱也要舍得。不过,她还是被村民的说法吓到了,他们跟铁匠一个态度。

所以,铁匠最初的话让她感到很压抑。她接着做事儿,可是做不下去,更不要说聊天说笑了。况且,铁匠离开之后,他的老婆玛格达就过来了,说是要替病人驱赶苍蝇,可是,哪儿来的苍蝇呢?

其真实目的只是来监视汉卡罢了。

显然,玛格达不久之后就开始感到厌烦这样守着,表示要帮她做事情。可是,汉卡说:“不用了,我们不需要帮忙。你自己家的事情都不少呢!”

汉卡的语气不留余地,于是玛格达也不再坚持,只是时不时地、有点胆怯地插几句话,她一直是一个胆小而缄默的人。

想不到,那天的傍晚时分,雅歌娜竟然又出现了,跟她的母亲一起。

她们亲切地跟汉卡打招呼,表现得和善而殷勤,好像她们之间根本没有什么隔阂似的,气氛十分融洽。汉卡深受感染,也转变了态度,虽然免不了有些戒备,但还是说着好听的话,并拿出了伏特加来招待她们。不过,多明尼克太太把酒杯推开了。

“哎呀!我怎么会在复活节前的一个星期喝酒呢?”

汉卡执意劝酒:“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而且又不是在外面,喝点酒也没什么的。”

多明尼克太太哼了一声:“人啊,总是不断地给自己找到看似合理的理由去放纵与享受!”

安布罗斯提高嗓门喊道:“女主人,这杯酒敬给我吧,我可没有风琴师的那些规矩。”

多明尼克太太一边替病人包扎绷带,一边在嘴里咕哝着:“酒杯的碰撞声对于你就是莫大的诱惑了。”

她对病人感到同情,嚷着:“可怜的人啊!就这么躺着,感受不到天主的世界!”

“再也吃不上腊肠,喝不上伏特加了!”雅固丝坦卡附和着她的话,语气转化成了讽刺。

多明尼克太太严厉地责骂她:“你什么东西都能嘲笑,你!”

“眼泪有什么用呢?能避开苦痛吗?只有笑声才是根本。”

安布罗斯接着说:“只有那些做坏事结恶果的人才会心存悲哀,依靠忏悔来赎罪。”这句话直接指向了多明尼克太太,她报以更冷的眼神,驳斥道:

“大家都没说错,安布罗斯虽然是在为教堂工作,但是自甘堕落,与罪恶为伍,来换取生活上的安逸!”她继续用低沉的声音恐吓道,“只有那些不顾忌以后会遭到惩罚的人,才会远离善良的人,逢迎罪恶的人。”

大家都开始沉默不语。安布罗斯一脸气恼,但还是接着做自己的事。他本来想出了一句绝妙的话,却终究没有说出来。因为他所说的每句话,最迟不过第二天做完弥撒,都会被她报告给神父的。多明尼克太太天天去教堂,自有她的道理。况且,村里的每个人都害怕她那双夜枭般的眼睛,甚至唬住了惯于刁钻刻薄的雅固丝坦卡。

是的,整个村子都是这样。不止一个人受到了那双毒眼的迫害。不止一个人被她诅咒过,至今都还睡不好觉,呻吟不止,或者患上了罕见的绝症!

所以,他们只能埋头做自己的事。整个屋子都只看得见她那皱巴巴的脸,苍白可怖,在人群中昂得高高的。她也不跟雅歌娜说话。她们娘俩只是很殷勤地帮忙做事,汉卡见了也不敢不接受她们的好意。

神父的仆从把安布罗斯召回教堂之后,只有她们还在忙着把腌制好的肋肉和新鲜的猪肉分别装进盆子和木桶。

“把猪肉放在这边的杂物间里可以凉一点,这儿离炉火远着呢!”老太婆这样想着,就动手和雅歌娜一起将木桶滚了进去。

她们的动作很迅速,汉卡根本没时间否定,东西就已经被放进去了。她心里有些不舒服,就叫来了彼德和幼姿卡,让他们帮忙把余下的猪肉送去她那边。

傍晚的时候,她们点着灯灌腊肠,做猪血布丁和五香猪肉。汉卡仍旧生着气,手里不停地剁着肉。

“把猪肉放在这里,留给她吃还是让她拿走?我可不同意!可是,她真是个狡猾的母夜叉!”她龇着牙齿说道。

“等她明早去教堂了,就悄悄地把木桶搬回来。她肯定不可能再抢回去的!”雅固丝坦卡这样提议,她正在灌腊肠。那根肠就跟一条大蛇一样在桌子上盘曲扭动着,她还时不时地把腊肠挂起来在烟囱里熏一熏。

“哎呀!这一切都是有计谋的,她们是故意的!”她大为恼火。

“在安布罗斯回来之前,腊肠就都能做好了。”老太婆说道。

汉卡没有答话,认真地干活儿,心里还在想着该怎样把火腿和腌肋肉弄回来。

炉子的火哔剥地蹿起了烈焰。照得屋子一片红光,用来做猪血布丁的材料在锅里翻腾着。

“天哪!它散发的味道都让我垂涎三尺了!”怀特克吸了好大几口气,叹息着说。

汉卡大声喊道:“不要再在这里嗅香气了,不然的话小心我责罚你!快去给母牛饮水,加些草料到食槽里,再去找些干草给它们铺着。天也晚了,你准备何时做完?”

“等彼德过来。我自己完成不了。”

“他干什么去了?”

“啊?你不知道吗?他在那边帮她们收拾屋子。”

“噢噢!喂,你,彼德!”她朝着过道那边喊着,“去看着点儿牲口过夜,快点!”

她说这话的口吻很严厉,这让彼德不得不立刻跑去院子了。

汉卡边倒着一锅冒着热气的猪肝和猪肠,一边生气地说着:“她至少得动手打扫自己的屋子啊!瞧她那样子,整个一贵妇人,不愿意弄脏自己的双手,还必须请男用人来伺候她呢!”此时,屋外传来了铃声和车声,正好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原来是神父去某个人家派送临终圣餐了,这是她刚进来的父亲白利特杉跟她说的。

“可能是谁啊?仔细想来,最近也没有重症病人嘛。”

“他刚从乡长家门口经过!”怀特克喘着粗气,从窗子外面朝里喊着。

“是去某一个科莫尔尼基家吗?我觉得不太可能。”

“也有可能去你亲戚普利奇克家啊,雅固丝坦卡。她家就在那边。”

“哦,他们这些恶人一直都健健康康的。噩运与他们无关!”她的语气还是有些惊慌。即使她总是跟她家的孩子吵架,她仍会觉得担心。

“我去瞧瞧吧,一会儿就过来。”她赶紧跑过去。

那天到很晚了她还是没过来。安布罗斯告诉她们,神父是被请去看克伦巴家的亲戚爱嘉莎的,她在上个星期六才从外面漂泊归来。

“发生什么了?她应该住在克伦巴家啊!”

“不。她迁移出去了,准备等死,要么在柯齐尔家,要么在普利奇克家。”

之后,就没人再谈论了,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而且幼姿卡和汉卡有时候不得不放下手里的活儿,去牛棚或马厩看看。

屋外一片漆黑,屋里困顿沉闷。

一阵寒冷的大雨倾盆袭来,凉风拍打着墙壁,迅速掠过果园,惹得树木间发出簌簌声响,偶尔有风灌下烟囱,把柴火吹得东倒西歪。

所有事情都做完的时候,已经到了半夜,雅固丝坦卡仍然没过来。

“天气这样恶劣,她肯定是不想摸黑来这里!”汉卡一边想着,一边巡逻,准备睡觉了。

的确,像这种寒冷的夜晚,都不舍得把狗赶出家门!猛烈的狂风摇得屋顶嘎吱作响。天上厚重的乌云聚集在此,泻下瓢泼大雨。看不到丁点闪烁的星光。其他人一早就去休息了。凉风吹得田里的作物像波浪似的此起彼伏,在池塘里也掀开了一片一片的水。

因此,大家都没有等她过来,各自睡觉去了。

雅固丝坦卡在次日清晨才出现,脸色不怎么好看,跟着潮湿泥泞的天气有得一拼。她在炉子边上站了一会儿取暖,就径直到仓库的打谷场上去挑选马铃薯种了。

她得独自干这个活儿,幼姿卡要去施肥,彼德一大早就把粪肥送过去了。彼德昨晚被汉卡教训了一顿,此时更是卖力,大骂怀特克,又带着满腔怒火鞭打马儿,赶得它们在泥泞中快速行进。

老太婆喃喃地说:“这坏蛋,自己因为偷懒被骂,现在倒来跟马儿过不去!”

幼姿卡过来与她讲话,她没回答,只是郁闷地坐在那里,用围身布裹着头,用来挡住自己哭红的双眼。

汉卡进来过,只一次。她本来是想等雅歌娜自己出来,好趁机把那桶猪肉搬回来,顺便看看放麦子的桶。不过,雅歌娜好像知道她的想法,终日不踏出房门一步。

汉卡忍不住了,终于主动去看老波瑞纳,随后,假装是要找什么,就踏进了杂物间。

雅歌娜大声嚷道:“你来找什么,我来帮你找!”一看到汉卡进去,她赶忙跟上,汉卡才把手探进了麦桶,没钱。或许钱被埋在了最底层。她走开了,因为她知道此时的雅歌娜肯定在盯着她,决心下次再找机会进来找。

她悲戚地看着挂在竿子上的一排腊肠,默默想着:“看来我们必须要给别人送肉了。”波瑞纳和其他体面的大户在家宰猪后,都会送些腊肠或者别的好肉给亲近的人和要好的朋友。

白利特杉揣摩出了女儿的心事,劝告她:“说良心话,是很舍不得。不过你必须得送,不然的话别人会说你小气的。”

因此,虽然她内心里不愿意承担这个义务,但还是把礼物用不同大小的盘子装着,时而大块换小块,时而小块换大块,时而加上一块猪血布丁,时而减下来一块。当她把所有的礼物都准备好的时候,她觉得心疼而疲惫,就叫来了幼姿卡。

“回去换上最漂亮的衣服,再把这些礼物送出去吧。”

“啊,天主啊!要送去这么多肉!”

“我能怎么办呢?必须得送。我们以后还要跟别人交往。‘连枷能只要一个人挥,舞确是不能一个人跳的。’这一份给婶婶,她不喜欢我,总是责骂我,可是我也没办法;这一份给乡长,他是个坏蛋,可是跟公公关系不错,况且以后还得指望他帮忙;给铁匠夫妇送去一整块猪血布丁、一条腊肠和一大块腌肉。这样他们就不会说猪是被我独吞了。当然,他们还是会嚼舌根子的,不过会少一些。给普利奇克太太送去一根腊肠,她又莽撞又刻薄,却是我的好友。最后一份给克伦巴太太送去。”

“没有多明尼克太太的一份吗?”

“下午再安排。肯定是有她的份的。要把她当作垃圾一样对待,小心一些,更远一些,马上把这些分送出去吧,别只顾着跟其他姑娘聊天,家里还有好多事儿要做呢!”

幼姿卡恳求她说:“请您也分给娜丝特卡家一点儿吧。他们太穷了,连盐都买不起!”

“让她过来吧,我会给她一份的。爹,把这块肉带给薇伦卡。她本来昨天就该来的。”

“她下午要去磨坊主家打扫卫生。他家可能有客人。”

汉卡送走幼姿卡后,加了一件暖和的衣服,就出去监管长工们做事,给雅固丝坦卡帮忙。

她对沉默的老婆子说:“我们昨晚还等着你回来吃晚饭呢。”

“看到了那样的场面让我失去了一切胃口,我的胃到现在都不舒服。”

“我猜是因为爱嘉莎吧?”

“是的,可怜的人儿!就躺在柯齐尔家里等死!”

“她怎么不是在克伦巴家里呢?”

“那些人,只有看别人没太大的要求,还带来了钱财,才会把别人当作亲戚。不然的话,就放出看门狗赶人,谁在乎是不是至亲呢!”

“什么?难道他们把她赶出去了?”

“罢了,她上星期六去了他们家,当天晚上就生病了。据说克伦巴太太把她的羽毛被都抢走后就赶她出去,她甚至没穿什么衣服。”

“克伦巴太太?不会吧?她是一个好女人!不会的,肯定有人污蔑她。”

“反正不是我编的,我刚才说的都是亲耳听见的。”

“在柯齐尔家里!他家的女人有那么好心吗?”

“‘为了钱虽然有点奇怪,但是没错,连神父都不会亏待你!’柯齐尔太太收到了爱嘉莎二十兹罗提的现金。因此,她会收留爱嘉莎直至去世,她几乎随时都会死的,当然,葬礼费是另外的。她就会在这两天咽气的,等不了的。哦,不要!”

她的情绪很激动,终于大哭了起来。

“你怎么了,亲爱的?”汉卡亲切地问。

“我体会够了人们的悲哀,真的受够了!我的心不是石头做的啊。我对别人发脾气,尖酸刻薄,是想让自己的心变硬一些。可是一点用都没有。将来总会有那么一天,我的感情承受不住这一切,就会痛得粉身碎骨!”

她就在这一瞬间涕泪横流,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不久之后,她接着讲述着,可是她的每个字里都包含着无尽的辛酸和气愤,直接烧灼着汉卡温柔的内心。

“那些悲惨的事情永无止境简直没完没了!神父从爱嘉莎身边离开之后,我就留在她那里。然后,住在河对岸的菲利普卡太太跑来说,她的大女儿不行了,我又跑过去瞧她。天哪,那么破旧的一间房!比冰窖还冷!窗子上塞着一团茅草,用来代替玻璃。她家只有一张床,其他人都睡在草铺上,就像家里养的狗睡在狗窝里。没错,那个姑娘不行了,为什么呢?因为饿!她家连最后一个马铃薯都吃没了,还卖掉了羽毛被。每一升燕麦片都是从磨坊主那儿乞讨来的,还没到秋收的时节,没有人愿意借钱给她们熬过去。她们有能力还钱吗?菲利普卡跟其他人一起在监狱啊。我才从她家出来,乔治太太就跟我说,弗洛卡·普利奇克太太刚生完孩子,希望得到帮助,虽然她们不是好人,之前也欺骗过我,但我还是跟着过去了。她家也是家徒四壁!一大群孩子,弗洛卡在床上躺着,一分钱都没有,而且也没有人帮助她。是的,她家有田地。可是她们能去啃土地吗?没有人帮她们种,她家的田还没耕,因为她的丈夫亚当也在监狱里待着。她才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很壮实的小孩子,可是拿什么来养活他呢?弗洛卡消瘦得像根细木板,没有奶。她家的母牛才生了小牛。一片凄惨。没有人做事儿,也没有事儿干。到处都借不到钱,也得不到任何帮助,但愿天主让那些贫困至极的人安静地死去吧!活着遭罪!”

汉卡说:“村子里没有人还能有能力资助别人,所有人都穷,到处都是叫苦声。”

“‘没有善心的人总是逃避他们应该承担的责任。’我说这话不是针对你的。我理解你的处境。可是还有人能做点善事啊,磨坊主、神父、风琴师、其他人。”

“如果把这些苦痛跟他们讲的话,他们可能会施以援手的。”汉卡为他们讲话。

“善良的人不用其他人去倾诉,他们自己就能感受到的。亲爱的,他们了解穷人的苦难,而且他们就是依靠穷人才变得如此有钱。啊,如今,村民们只能找磨坊主买面粉和燕麦片,一直到分文不剩。要么去借高利贷,再靠长期给他打工来还债,磨坊主就是靠这个赚大钱。就算要把床褥卖给犹太人那也得卖,吃饭的钱总是最重要的。”

“的确,没有人愿意白白地把自家东西送给别人。”汉卡想起不久前的事,深深叹息。

雅固丝坦卡接着说道:“我在弗洛卡身边坐了很长时间,来了不少女人,讲述着丽卜卡村最近发生的事情。她们说……”

“老天保佑!”汉卡忽然跳起身来。一大股强劲的风直灌进来,门板差点就支撑不住,从铰链上脱落下来。她小心把门关好,拿木桩顶在后面,用来抵抗如此强烈的风。

“起这么大的风,估计是快要下大雨了。”

“在外面的车子,可能连车轴都没入泥泞了!”

“可是,只要太阳稍微露几天脸,地上就会干得很快。这个季节是春天嘛!”

“啊,我们要是能赶在复活节之前把马铃薯种下去就好了!”

她们继续边聊天,边做事儿,马铃薯被咕咚咕咚地扔在地上。块头太小的聚一堆,坏了的聚在另外一堆。

“这些可以拿来当饲料喂猪,煮的水可以拿来喂母牛。”

不过汉卡基本上没听到,她正在想着该如何把公公的钱拿到手。她偶尔从门缝里看外面,树枝随风摇曳,湿冷的风掀起了近旁粪堆的恶臭气味。院子空荡荡的,只是时不时地有几只小鸡竖起羽毛四处跑。大鹅都躲在篱笆那边的角落里,在它们翅膀下的小鹅们咯咯地叫着。彼德时不时地拉着空车进来,双手直拍着两肋。喂草给马儿吃,并在怀特克的帮助下装满一车粪肥,然后推着车子越过车辙和孔洞,又回到田里去。

幼姿卡也总是冲回来,高嗓门,大声音,脸通红,喘着粗气,又要去另一户人家送礼,在来回的路上几乎住不了嘴。

其实没人问她,是她自己喋喋不休,手上拿着早已用毛巾包好的礼物出门去了。

“这姑娘喜欢说话,但不是傻子。”雅固丝坦卡说。

“她确实不傻。只不过整天想着整别人和打闹。”

“你能希望一个小丫头怎么样呢?”

汉卡突然喊着:“怀特克,好像有人去屋里了。你去瞧瞧是谁。”

“是铁匠,他刚进去。”

一丝不安涌上心头,她快速走进公公的房间,他还是一如既往地躺着,雅歌娜坐在窗户边缝制衣服。屋里再没有别人。

“麦克呢?”

“在不远处吧,他在找前阵子借给马西亚斯的钥匙。”她这样解释着,没有抬头看汉卡。

汉卡穿过过道,走回自己的住处,白利特杉正在跟孩子们一起坐在炉火边,手里还做着玩具风车。她甚至连院子里的偏屋都去了,还是没看见铁匠。所以,她径直跑向公公房间的杂物间,虽然门没开。

等她看到铁匠的时候,他正在麦桶旁边站着,双手插进麦堆里,没入了手肘,奋力地寻找着什么。

她失声喊道:“怎么!难道你的钥匙被丢进了麦堆里了?”她气势汹汹地站在那里。

“没有,我只是瞧瞧麦种是不是好的,能不能做种子。”他吓着了,有些口吃。

“那也不关你的事!说吧,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她朝他喊道。

他满心的不情愿,缓缓抽出手来,几乎抑制不住气恼地压低声音说:“你在调查我,你把我当作小偷!”

“我哪儿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有个不速之客,不请自来,干什么呢?我瞧见他把手伸进了我家的麦堆里。有谁能保证他不会撬开柜子呢?”她快接近于尖叫。

“我昨天不是说了我们要合力寻找的东西吗?”他强装镇定。

“你说的话都是拿来蒙我的。你想麻痹我,然后却在找其他什么东西。不过现在,我看穿了你的诡计,你这个偷盗贼!”

他提高嗓门,想威吓她:“汉卡,住嘴!不然的话我就要堵住你的嘴!”

“你敢?你要是碰我一下,我就把半村子的人都吵过来,一起瞧瞧你是什么样的坏蛋!”

在她大声威吓的时候,铁匠再次看了看周围,接着咒骂了一句什么,就出门去了。走出去之前还瞟了她一眼,他真想把她的心戳穿!

汉卡经历了这一切,心里跟一团乱麻似的,不过在喝下一杯水后恢复了镇定。

她向杂物间走过去,暗自想着:“一定要找出来!而且要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去。要是被他找到的话,他绝对一分不留给我们。”走到半路了,她又停下重新回去屋子,打开门对雅歌娜说道:

“你在这里守着,为什么让陌生人进里间去了?”

雅歌娜轻蔑地说:“他又不是陌生人,他在这儿的权利跟你一样。”

“你放屁!你们俩肯定是之前谋划好了的。不过你听着,要是家里遗失了什么,我对天发誓,我会告你同谋的。你给我记住!”她生气极了。

雅歌娜拿起手边的东西,当作武器,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你这是要跟我打架吗?试试吧。我要打烂你这漂亮的脸蛋儿,抓得它血红,让你亲娘都认不出你!”

她尖叫着,恶狠狠地咒骂着,尽力贬斥对方。

没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们正要打起来的时候,罗赫恰好来了。这让汉卡清醒过来,闭上嘴巴不说话。不过,她从那个房间跑出去了,砰的一声重重关上房门。

雅歌娜沉默地伫立了好久,心里七上八下,嘴唇也是止不住地颤抖着。终于,她将手里握着的小绞肉机丢下,扑到床上去大哭起来。

此时,汉卡在跟罗赫讲述刚刚发生的一切。罗赫耐心地听着,可是她的话断断续续,同时还伴随着她的抽噎声,他几乎什么都没听清,他严厉地斥责她。罗赫气愤地推开汉卡递过来的食物,便伸手去拿自己的帽子。

“如果你们还是这样为人处世的话,那么我就离开吧,再也不要回到这里!哦,魔鬼就是喜欢看到这样的场景,没错,那些瞧不起基督徒的犹太人,估计正在叫我们傻瓜呢!哦,救苦救难的天主啊!这里怎么会有无止境的苦难、病痛和饥饿?女人们竟然也来跟着起哄、打起架来!”

他说完就喘起了粗气。汉卡的心里此时都是悔恨,担心他就这样抛弃她们,就吻罗赫的手,恳请得到他的宽恕。

她接着说:“啊,你不知道跟她一起生活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她的存在就是为了让我气恼,让我难受,她当初嫁来我家,我们就吃了大亏了,公公给了她那么多土地!况且你还不明白她是怎样的女人!她跟村里的青年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她没办法把安提克也讲出来)她压低声音接着说:“我才听说她又跟乡长厮混在一起!因此,每次我看到她的时候,心里就很狂躁,恨不得杀了她!”

“天主说:对罪人的处罚由我来实行!她同样是人,要是有人对她不利的话,她也会觉得难过。她总有一天会为自己的罪过付出代价。所以,你不要欺负她。”

“啊?我怎么能被算作是欺负她?”

她很诧异,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欺负雅歌娜了。

罗赫咬了一口面包,静静地望着远方苍茫的景色发呆。最终,他拍了拍跑到他面前的孩子的小脑袋,就告辞离开了。

“我再哪一天傍晚过来。不过我只能告诉你:不要去招惹她,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剩下的事情天主会来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