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棕榈主日,在复活节前的最后一个星期天。
汉卡大清早就起床了,只穿了一件衬裙,觉得有点冷,就又加了一件披肩。
她向周围扫视了一圈,甚至还看到了围墙的边界和更远的马路。大路上十分空旷,感觉不到丝毫生气。只有那干燥的曙光,落在还没长出新叶的树梢上。
她转身回到门廊里,花了好大劲儿才能跪下来(还有差不多一个星期她就要分娩了),并开始进行早晨的祷告,惺忪的睡眼望向一切。
白昼急速来到,黎明时分的那片红晕转变为东方耀眼的金色光芒,像一层光滑的绸缎覆盖着圣体匣,而圣体匣就躲在里面呢。
前天晚上有轻微的霜冻。篱笆、房顶、屋舍都顶着洁白的头发,树的姿态就像羊毛般的云朵一样。
浓重的白雾萦绕着地面,村子仍旧沉睡。那几栋邻近路边的屋舍此刻已经露出了雪白的墙壁。磨坊昼夜不息地运作着,听得见汩汩的水声,可是却看不见。
公鸡高声啼叫,果园里的鸟儿叽叽喳喳的,像约好了一起做晨祷似的,就在这时候,汉卡又出现了,认真查看每一处,并唤醒还在睡梦中的人。
她最先打开猪栏的半截小门。大肥猪本来是想站起来的,无奈长得实在太肥胖,健壮的后臀把它坠得向后倒,它只好把猪鼻子对着她,发出吼吼的声音,她看看饲料槽,随后添加了些新鲜的饲料。
“它的后臀膘很厚实,重得让它都撑不起身子了。是的,那厚厚的油层最少也有四英寸!”她兴高采烈地摸着猪的胸侧。
接下来,她走进了家禽栏,随手撒了一些猪饲料,想把家禽招过来。鸡群急急忙忙从休息的地方冲过来,公鸡们昂头喔喔啼叫。
鹅群也侵袭过来,于是她大幅度地挥着手臂将它们赶走,她一个个地仔细查看鸡蛋,并将之举起在阳光下看个清楚。
她想道:“大概再要一个小时小鸡们就能孵出来了!”因为她刚好听见蛋壳里传来小鸡轻啄的声音。
此时,拉帕丢下胡乱叫嚷的公鹅,钻出它的狗窝,慵懒地打了一个好大的哈欠。
一瞄见主人,它就兴奋地汪汪叫,摇着尾巴从母鸡群中穿过,跑到了主人跟前。母鸡的羽毛被它搅得乱飞。它快速地向汉卡扑过去,用自己的脚掌按着她,用舌头舔舐她的手,作为回应,她则轻轻拍打它的头。
“啊,这个不会说话的畜生竟比大多数人更懂得感情!唉,彼德,太阳晒屁股啦!”她敲打着马厩的大门向里面喊道,许久之后传来不满的抱怨声和拔开门闩的声音。之后,她又接着打开牛棚的大门,母牛在饲料槽附近躺成了整齐的一列。
“啊呀,怀特克!你怎么还能睡得着,还不起来?小鬼,快起来啦!”
少年终于醒来,从茅草堆成的床铺上起身,准备穿裤子了,咕哝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还是很怕女主人的。
“给母牛喂些草,再过一会儿我就要去挤牛奶了。在那之后就迅速过来削马铃薯。可是,你千万要记着,绝对不要喂给莱苏拉吃!”她用冷冰冰的语气补充道,“莱苏拉是雅歌娜的私人财产,这吃食得让它的拥有者自己准备!”
“噢,她当然会来喂的,而且喂得还不错,可怜的牲口没人管,饿得直叫唤,只能吃垫在它身下的茅草!”
“就算它最后会饿死我也管不着,这损失算不到我头上!”她满含怨恨地说道。
怀特克含糊不清地说了些什么。在汉卡走了之后,又躺回稻草铺上,接着睡了一会儿。
仓库那边的打麦地上此时铺满了茅草,放着的是经过挑选确定用来做种子的马铃薯。她上前去瞧了瞧,也扫视了一下旁边摆放农具的棚子。她跟以往一样做了完整的巡视,并确认了前天晚上并没有丢失或损坏什么东西,就走去了小麦田,接着做之前中断的晨祷。
此时,太阳完全出来了,果园里似乎穿梭着一股炙热的火焰。露珠从树叶上滑落,微风使得树枝作响,云雀高声唱着赞美的歌,而声音更有越来越响亮的趋势。村民们活动起来,池塘的水冲刷着塘岸,大门嘎吱嘎吱地陆续打开,白鹅开始叫嚷了,狗儿汪汪地叫着,时不时地有人的声音传出。
人们起得没有平时早。今天是星期天,他们愿意让紧张的身躯得到放松。
汉卡嘴上不停地祷告,思绪却已经神游到很远了
她凝望着广阔的田地,那边是以森林形成的一整块儿为分界线,东方的烈焰撒向那里,让新生的枞木在泛着蓝色光芒的矮树之间显得尤为明显,如琥珀一般。凝望着摇曳的黄色光芒照射下的另外一些田地,地里长出饱含水分的泛着新绿的谷子。凝望着银线一般四处流淌的河水,带着湿气的凉风一阵阵迎面拂来,周围一片寂静,万物在此刻都充满了生机。
然而,她对眼前的一切似乎没有任何感受。
她回想起曾经那些饥饿、贫困、委屈的时光,回想起安提克对她的不忠,回想起她那么沉重的悲哀与痛苦。她几乎想不明白自己怎么还能承受这些,等待着天主会安排给她更好一些的命运。
是啊,她重新回归了,踏上属于波瑞纳家的土地!
而且,还有谁能有那个能力将她赶走呢?
在过去的六个月里,她遭遇了大多数人一生都难以遇到的苦难。此时她能承受一切,无论天主怎样对待她,她都要等到安提克恢复过来,田地永远掌握在他们手里的时候。
她不禁又想起了村里的小伙子们出征的整个过程。
她必须留在家里。从她的情况来看,参与那场战斗无疑是既艰难又危险的。
听别人说,安提克并没有跟随众人。她感到很担忧。她猜测丈夫可能忘不了对他父亲那件事的恨意了,也可能是跟雅歌娜一起鬼混!
后者让她心力交瘁,可是,若是要去跟踪他,她可做不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古尔巴斯家的儿子冲过来喊着:“赢了!我们打垮了地主那边的人!”说完就远远地跑开了。
她特意跟克伦巴太太约好一起去迎接英雄们回家。
然后帕奇斯来了,在很远的地方就开始大叫:“老波瑞纳被打死了,安提克被打死了,马修和其他很多人都被打死了!”他拍打着手倒在了地上,嘴里还咕哝着一些叫人没办法理解的话。牙关不知道咬得有多紧,完全没有知觉,他们只能选择用小刀撬开他的牙齿,给他喂些水。
所幸,在小伙子清醒之前,余下的人就从森林里回村子了。他们完整地讲述了全程。不久之后,安提克也回来了,安静地在他父亲的车子边走着。可是身上到处是血迹,脸色比死人还苍白,人们已经看出他的精神不大正常了。
她很难过,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却死死地克制住了自己。她父亲白利特杉拉她到旁边说,
“你一定要小心,老波瑞纳看起来活不了多久了,安提克的精神也错乱了,没人守护波瑞纳家。如果被铁匠占据了,还有谁能把他赶出去呢?”
她赶紧跑回家,领着自己的孩子们和其他所有能捎上的东西,快速地搬到老波瑞纳家对面那个她之前居住的房间去了。
安布罗斯用绷带给老人包扎伤口,村民们都站在外面,全村都在得意于这场胜利。当受伤者的呻吟声四处响起的时候,汉卡已经默默地溜回了住处,决定住下来,谁来都休想赶走她。
她警惕地守护那里,原因在于田地是属于安提克的,他父亲出气多进气少,活不了多久。她明白先下手为强的道理。谁都赶不走先占据遗产的人,就算打官司的话自己也绝对能胜诉。
铁匠为她先下手的举动感到很生气,不断地威吓和咒骂她。可是她对此不屑一顾。
她需要征求他或其他人的允许吗?她继承所有的家产,如看门狗一般忠心耿耿地守护着这一切,此外没有人有权利这样做的。她清楚老头子活不长久,正如罗赫给她提醒过的那样,安提克也会留在监狱里。
到了那时,她还能期望得到谁的保护呢?不如为自己早作打算,或许上帝也会站在她这边。
当安提克被捕的时候,她只能顺从。她再想不出其他办法了。
更何况,所有的家务和农活儿都需要她来承担,她无暇去埋怨命运。
在敌人面前,她绝对不会偷懒也绝对不会沮丧(尽管她孤立无援,手无寸铁)。雅歌娜和铁匠夫妇都把她看作敌人。乡长喜欢雅歌娜,自然站在她那边。就连神父也因为多明尼克太太的闲言碎语而反对她。
尽管如此,他们仍旧拿她没办法。她毫不让步。她一天比一天熟练地管理家业,两个星期之内,整个家业都被她牢牢地握着,服从她的任何命令。
确实,她必须吃得少睡得少,从大清早一直忙到半夜三更。
她生性怯懦,以前一直活在安提克的冷落和压迫中,她本干不来这样困难的事,也负不起如此重大的责任,作为当家人,她在很多时候都显得尤为艰辛,日子都变得难熬起来。可是她害怕被别人赶走,心里充满了对雅歌娜的恨意,如此才能苦撑至今。
不去追寻她的动力来源,她依旧坚守岗位。过不多久,人们表现出对她的惊异和尊重。
丽卜卡村最能干的主妇谈论着:“啊呀!之前的她那么怯懦。瞧,如今的她甚至超越了最有本事的庄稼人!”普罗什卡太太等人有时候甚至还会向她取经,也心甘情愿地给她提供建议和帮助。
她接受了这些,并怀着一颗感恩的心,可是她又回想起自己之前受到的那些瞧不起的目光,因此并不愿意主动与人来往。
再说了,她根本就不爱闲扯家常,也不喜欢邻居间的闲言碎语。
是的,自家的麻烦事都没有解决完,她根本对邻居的琐事更加提不起任何兴趣。
想到这些的时候,雅歌娜又出现在她脑子里,她默默对抗着的雅歌娜。这个想法像锋利的匕首一样插进她胸口。她被自己吓到,于是赶紧结束祈祷,划个十字,狠狠地捶着前胸。
她气恼地进屋去,却看到所有人都还在睡觉,免不了更加生气。
她大声责骂怀特克,又把彼德赶下了稻草铺,还骂了幼姿卡,说她“太阳都晒屁股了竟然还赖着不起来”!
她一边手上生着火,一边嘴里还在抱怨:“我根本就离不开,只是祈祷了一会儿,他们一个个地就都在角落躲着偷懒!”
火生好后,她把孩子们带去外面,给他们切了些面包,然后唤来老狗拉帕看着他们,她则去另一个房间伺候老波瑞纳。
房子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她感到气愤,把房门砰的一声关上。可还是没有吵醒雅歌娜。老人的睡姿跟她昨天离开时没什么两样,苍白的脸颊被短须占据着,从布满红色条纹的被褥下露出。衰弱,憔悴,就像木雕的圣像那样丝毫没有生气。他的双眼瞪得很大,一动不动,目视前方。头上裹着绷带,手臂无力地垂着,像树上的断枝。
她动手整理被褥,抖开他腿边的被子(房间闭得严严实实的,很是闷热),再喂他清水。他缓缓喝着,却没有别的动作了,如砍倒在地的树干一样安静地躺着,只是双目时不时现出些微弱的光芒,像昼夜之间短时间变弱的河水微光。
她面对老人发出叹息,随后用无比怨恨的目光看了睡得很熟的雅歌娜一眼,一脚踢上了木桶。
这样的噪声还是没能吵醒雅歌娜。她侧身躺着,由于天气太热的关系,被单从胸口处滑开,露出光光的肩膀和脖颈。樱唇半启,看得到她纯白珍珠般的贝齿。蓬松的头发可以媲美晒干的上等亚麻,自然地披散在被单上,直垂下地板。
“哦!我真想用我的指甲划伤你无与伦比的脸蛋儿,让你更美丽一些!”她厌恶地低声说着,一阵难言的痛楚突然袭来。她傻愣愣地抚摸着头发,从挂在窗边的镜子里看到自己那苍白的五官和红肿的眼睛,被自己吓到了。
“她!她什么都不用担心。吃多穿暖,又没有生孩子,哪里会不漂亮呢?”
她大力合上房门向外面走去。
这次的关门声吵醒了雅歌娜。老波瑞纳还是一如既往地躺着,目视前方。
从那次战役大伙儿抬他回来之后,他就保持这个样子。有时候看起来是要清醒,拉着雅歌娜的手想说些什么。到最后又还是晕过去,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过。
罗赫从城里面带回来一位医生,做了检查之后,就开了张药方,竟然要了十卢布的出诊费。药同样是昂贵的,效果却是跟多明尼克太太不收钱的咒语一样。
人们终于发觉他是没办法康复的,于是便也不再愿意管他。
他们所能做到的,只不过是帮他更换湿掉的绷带,喂些白开水或牛奶。他不能吃硬东西。
村民和对这种事情颇有经验的安布罗斯都说:如果老波瑞纳再醒不来的话,他就活不成了,当然在他死的时候也不会伴随着痛苦。所以,大家都在等着结局的到来,可是结局却迟迟不出现,这种拖延是很惹人烦的。
照顾病人是雅歌娜不可逃避的权利和责任。可是她,她连一小会儿都熬不过去,怎么能指望她来照料呢?她很早就对这个丈夫感到厌烦。再说了,她一直在跟汉卡明争暗斗,也累了,汉卡抢夺了她作为女主人的身份,把她扔在一边。所以她宁愿待在外面,晒晒太阳,散散步。她把照顾丈夫的责任交给了幼姿卡,自己则经常到处闲逛,没人知道她去哪儿了,反正就是到傍晚时分才回家。
于是就由幼姿卡来伺候父亲。只是仅限于有外人在场的时候这样,她还只是个小姑娘,愚钝,喜欢闲逛,汉卡不得不一个人照料濒临死亡的老人。尽管,铁匠夫妇一天会来看上好几次。然而,他们只是过来监督她的,怕她拿走屋里的任何东西,而且也总是期望老波瑞纳能醒过来,把财产分给他们。他们围着老人大声争吵,就像几只恶犬为了垂死的小羊而争斗,每个人都想着叼走最好的一块肥肉。与此同时,铁匠总是趁机牵走一些东西。必须强硬地从他手上抢回来,而且得时刻注意他。几乎没有哪一天不跟他吵架的。
常言道:“上帝总是赐福给和太阳一起起床的人。”这话绝对有道理,铁匠可是在天没亮的时候就起床了,甚至有时候还会半夜起来,只要他觉得有便宜可占,哪怕是跑到十个村庄以外的地方。
现在,雅歌娜才刚刚起床,穿上衬裙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铁匠悄悄地溜进屋里,径直走到老波瑞纳躺着的地方,偷偷打量着他。
“还是没能说出话来吗?”
“之前是什么样子,如今还是什么样子!”雅歌娜毫不遮掩,把头发团着包在头巾下。
她还赤着脚,衣服都没整理好,还带着浓浓的睡意。浑身上下散发着迷人的魅力,如炙热的光芒一般。他半眯着眼,用色迷迷的目光盯着她。
他到她旁边说:“你应该知道,老家伙肯定藏了很多钱在这里!风琴师跟我说过,去年圣诞节以前,波瑞纳打算借一百卢布给德比沙的某人,不过他要的利息不怎么低,那人就没有借呢。他肯定是放在这里的某处。因此你也要防着些汉卡!你要是有时间不妨多转转。”
“有必要吗?”她感受到了铁匠盯着她的目光,就把围裙搭在裸露的手臂上。
他在屋内踱来踱去,偷偷瞧着挂在墙上的画像后方。
他又看到了旁边紧闭的小门问,“你有那里的钥匙吗?”
“在窗口那儿的十字架旁边吧。”
“大概在一个月之前,他从我这儿借了一把凿子,我赶着要用,哪儿都找不到。可能被他放在杂物间了吧。”
“你要找自己找吧。我可不会帮你。”
他忽然听到汉卡从过道里过来了,急忙远离小门,重新放好了钥匙。
他拿起自己的帽子说:“我还是明天再来吧。罗赫有没有来过?”
“我哪儿清楚?你去问汉卡呀。”
他短暂停留了一小会儿,挠挠自己满头的红发,贼一般的眼睛到处乱瞅。随后带着满脸的喜悦走了出去。
雅歌娜扯掉身上的围裙,开始整理床铺,时不时地将目光投向她丈夫,可还是避免直视他那双瞪得老大的双眼。
由于丈夫之前加在她身上的种种暴行,她发自内心地厌恶他、害怕他、怨恨他。他呼唤她,伸出又脏又老的手,她就觉得异常的恶心和恐惧,他散发着不可抑制的属于死亡和坟墓的气息!可是即使这样,在内心里最期望他不要死去的或许就只有她了。
她终于醒悟,如果他死了,她得承受巨大的损失。他还活着的话,她就会觉得自己仍是女主人的身份。别人都会服从她。无论她们是否愿意,头把交椅还得是她的。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她是老波瑞纳的妻子。马西亚斯·波瑞纳就算再怎么喜欢发脾气,在家里如何如何虐待她,在外人面前他却总是少不了对她的关怀体贴,这让她获得了大家的尊重。
直到汉卡闯进家门占据优势了,她才明白这些。她终于觉得自己没有依靠饱受苛待了。
她对田地没什么想法,土地对她有用吗?完全没有。尽管她已经习惯了对别人发号施令,习惯了自己的不俗的身份和不少的财富,可是她仍能过着舒服的生活,并不会为那些财物的损失而感到过分伤心。最让她不能接受的是,她如今必须服从汉卡——安提克的妻子。这都快把她逼疯了,燃起了她心灵最深处的憎恨。
她的母亲和铁匠夫妇也不断地鼓动她。否则她可能早就放弃了。那闲言碎语让她无比心烦,她真想舍弃掉这里的一切回到娘家去。
可是多明尼克太太严厉地对她说:“他还没有死,你绝对不能回来!你必须去照顾你丈夫。那里才是你的归宿!”
于是,她只能留在这里,只是难掩心中的烦躁,没有人能跟她交谈和微笑!
这里,躺着个濒临死亡的老头。汉卡又随时做好了吵架的准备,战争,真让人难以接受!
很多次,她带着纺线杆去邻居家逛逛,可是那样的日子也极为难熬。村子里只剩下了女人,百无聊赖,垂头丧气,眼泪汪汪,又或者像暴风雨时的三月天,吵吵闹闹。能听见的全都是抱怨声,劳作的小伙子一个也看不到!
此时,她的思绪又飞回到安提克身上了。
的确,在那场灾难降临前的一段日子里,她跟他已经疏远了不少,每次出去偷偷与他幽会,都感到了痛苦和恐惧,而最后他竟然还责骂她,真让人恼火。然而,她想见他的时候,就会让他深夜里在草堆后候着,虽然总是怕被人瞧见了,怕他频繁的责怪,可是她还是心甘情愿地去幽会,他一把拉过她搂在怀里,也不问她愿不愿意,他堪称烈火般的情种!她霎时忘掉了一切。
而现在呢,她孑然一身,孤单感不断袭来!那个真心追求她的人,那个坚持等候她的人,那个专横跋扈的情人再也不在身边。确实,乡长藏在树篱间拥抱过她、调戏过她,有时候还带她去酒店喝酒,满心念着取代安提克。可是,这也是她的底线,因为这样也只能算作寻欢取乐罢了,她的眼里不可能有其他男人。他才比不上安提克!
更何况,她这样做隐藏着另一个好处:与全村人作对,包括安提克!
啊!在那次战争回家的最后三天里,他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他彻夜守着老人,甚至还会睡在他的床上,基本上不会离开房子,而她,日夜伴随在他身边,像狗一样对他摇尾乞怜,可是他却好像看不见她似的。他从未把目光放在她身上,眼睛只盯着他的父亲,看看汉卡,看看小孩,甚至还会去看那条狗!
也许就是这个表现让她的爱情死了。当他被套上脚镣手铐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根本不认识他,他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她没有感到丝毫难过。反而用幸灾乐祸的眼神瞧着汉卡,看她扯头发,头撞在墙上,像母狗面对着自己淹死的孩子一样,号啕大哭。
汉卡的伤心难过,让她感到很兴奋,她厌恶地转过头去,故意忽略掉安提克可怕的疯狂表情。
她甚至不记得安提克现在长什么样子了,所剩的印象不过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他们之间已经疏远到如此地步!
然而,深深印在她脑海里的,是过去的安提克,那些情意绵绵的日子,那些幽会和深拥、热吻和欢愉的日子。她在清醒的夜里不断想念着他,在既热情又悲哀的心里,大声呼唤着他的名字,在疯狂之中哭泣着,渴望着。
她在心里只呼唤过去的他。然而,过去的他早已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此刻,浮在雅歌娜心中的安提克,已经渐渐化为甜蜜的泡沫,汉卡特有的尖厉嗓音彻底赶走了眼前的幻影。
幻影于是消失不见了,她不禁咒骂道:“聒噪的女人,像一只被人活活剥皮的狗!”
太阳斜斜地落在屋内,照亮了原本阴暗的房间。小鸟轻轻地唱着歌儿。温度越来越高,前天夜晚形成的白霜此时也开化了,水珠由屋顶滴滴坠落,她听见池塘里的大鹅尖叫玩耍。
她接着整理房间,今天是星期天,她待会儿还要去教堂,仪式要用到的棕榈枝也得准备好。她有提前砍回来的红柳嫩枝,上面还长满了银色的嫩芽,正在水瓶里插着。她刚准备进行细致的捆扎和修饰,怀特克就站在门口大喊道:
“女主人让我转告你,你的母牛到现在都没吃东西,饿得直叫唤,要你过去喂点吃的呢。”
她高声回复:“跟她讲,我的母牛不用她管!”并注意着对方的回答。
她心里暗暗想着:“噢,随便你怎么叫唤,这个时候休想让我生气!”
于是她慢慢悠悠地挑选待会儿去教堂要穿的衣裳。突然一股悲凉的思绪涌上心头,使她的世界顿时黯然无光。她还有必要打扮吗?难道打扮好给那些烦人的女人们看吗?她们的眼睛会计算每一条缎带的价钱,她们的嘴巴会肆意地辱骂她!
这个让人不安的念头,使她没有挑选艳丽的衣裳,她于是开始梳她浓密的头发,心怀伤感地凝望着窗外阳光明媚、露珠闪亮的村庄;凝望着果园间若隐若现的白色墙壁和屋顶上的袅袅炊烟;凝望着妇女们摇曳的红裙和岸边的绿树一齐倒映在水中;凝望着成群结队的鹅群宛如从蓝色的天空游过,搅起了半圆形的波纹,像蛇徐徐伸展盘曲的身躯;凝望着白色肚皮的燕子在水面上忽高忽低地飞着。
然后,她又把视线移向湛蓝的天空,朵朵白云如绵羊一般在广阔的草地上踱来踱去。鸟儿在云端飞翔,高不可见,只听得见它们悠长连续的鸣叫。这让她觉得难过,泪水模糊了眼眶,她又垂下头来看着周围的景色,看起伏不定的水面和摇曳不停的树木。只是模糊的视线让她什么都看不清,只是觉得不可抑制的难过,眼泪滴滴落下,沿着苍白的面颊往下淌着,如断线的念珠一般,从内心深处不间断地滚出来!
她到底是怎么了?她弄不清楚。
她感受到有某种力量紧紧地抓住她,举起她,带着她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是一种难以抑制下去的渴望。是的,她愿意跟着它,无论天涯海角。于是她止不住地哭泣,但心里说不上有多么难过,正如一棵沐浴过阳光的开满鲜花的树,在春天清晨的轻风中簌簌摇动,带下许多闪亮的露珠,从土壤里汲取生命的汁液,然后满足地伸展枝丫与花簇。
汉卡的尖嗓门又响起来了:“怀特克!你去问问里边的贵夫人是否需要过来一起吃早餐。”
雅歌娜赶紧收回自己的神游,抹掉眼泪,梳好头发,然后跑进去吃早饭了。
大家都是在汉卡的屋子里用餐的。大盘子里的马铃薯冒着热气,幼姿卡放了大量的奶油,炸过之后又撒上洋葱作为调料。大家吃得特别带劲儿,汤匙几乎没有停过。
汉卡坐在居中的首位。彼德坐末位,怀特克则蹲在旁边的地板上。幼姿卡站着吃,负责给大家添菜。孩子们坐在靠近火炉的地方,抱着满满的一碟不放手,拉帕试探着也想分一杯羹,他们就用汤匙把它赶得远远地。
雅歌娜的座位靠近房门,正对着彼德。
一顿饭吃得异常沉闷,大家都跟没睡醒一样垂下眼睑。
幼姿卡仍旧很聒噪,可是没有得到大家的回应。彼德时不时地说两句,汉卡被雅歌娜若有所思的样子所触动,想跟她谈话。可是对方没有答复。
“怀特克,谁把你的脸打肿了?”汉卡问他。
“噢,是我自己没注意撞上了饲料槽!”不过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脸却红似鳌虾,掩饰性地揉揉伤处,同时满含意味地看了一眼幼姿卡。
“你把棕榈枝拿进来了吗?”
“我饭后立刻出去拿。”他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此时,雅歌娜放下餐具,离开了。
“她发生了什么事吗?”幼姿卡一边给彼德舀酸菜汤,一边压低声音说道。
“有的人可不跟你一样聒噪,她挤过牛奶了吗?”
“我看到她带着一个桶去牛棚了。”
“对了,幼姿卡,我们一定要给‘阿灰’弄点油饼吃啊。”
“是啊是啊,早上我发现它的奶变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