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嗯,雪已经变软了。”

他们来到一块岩石下坐着,附近忽然响起一群野兔嘀嘀咕咕的声音,好像在愉快地蹦蹦跳跳着,然后一同跑出来,从他们的身旁经过,吓得他们不由得向后退去。

“这正是它们交配的时候,那些小家伙真高兴,什么也不用担心……春天就要来临了。”

“我还以为是一群野兽冲着我们过来了呢!”

忽然他害怕地小声说道:“别说话!将身子压低一些!”

他们慢慢向岩石爬去。由于积雪的反光作用,此时天空并不是一片漆黑,他们看见从阴影里窜出几个长长的影子,慢慢地向猎物靠近,它们俯在地面上缓慢地移动着,偶尔完全隐没了——好像消失在这片土地上一样,它们的眼睛好像是绿森森的磷光,如同森林里的萤火虫一样闪闪发光。它们和他们相距大概四十码,不过没多久便离开了,身影完全隐没在夜色中……此时,忽然有一只野兔亡命的挣扎声从不远处传过来……然后是脚步拖在地上的声音……野兽奔跑和呼啸的声音,咬断骨头的断裂声,凶悍的嗥叫声;不久,大地又恢复到难言的、令人不安的沉寂之中。

“狼群——将一只兔子活活地撕碎了。”

“如果它们发现了我们,那该如何是好?”

“不会的,风正往我们这里刮呢。”

“这里太恐怖了。我们还是回去吧,而且我身上已经快冻僵了。”她说道,还打了一个喷嚏。

他用胳膊将她拥在怀里。她用热情的吻回应他,使他将一切烦恼都抛在身后。他一只手放在她的腰上,两人肩并肩地往回家的小路上走着,左摇右晃的,如同一棵满是花朵的树木,在蜜蜂的嗡嗡声里惬意地摇曳着。

大多数时候两人都是沉默的,不过两人的热吻、轻叹和热烈的呼唤,他们甜蜜的轻声细语和扑通扑通跳跃的心脏,却在他们的上方和周围响起,就像是春风拂过田野的震颤。现在,他们就好比鲜花遍地的田野,充满了一种愉快的光彩和适意,他们神采奕奕,眼睛就像待放的花骨朵,他们的心灵在阳光下绽放,闻着草地上热烈的芳香,欣赏着小溪里流水的倩影,聆听着小鸟轻轻的悦耳的鸣叫声。他们狂乱的心跳声与这些春天的景象交融在一起,他们几乎没有语言的交流,那些语句含糊不清,却又富含深意——那些从心底发出的声音,就像是初夏的早晨从树枝上生长出来的娇嫩的芽儿,他们的呼吸如同吹拂在稻田里的微风。他们的心灵如同春天的某个日子——如同生机勃勃的小麦叶子,像云雀一样永不厌倦地歌唱着,充满了光明、低声细语、闪耀的苍翠和无法违抗的对生命的感激!

然后他们忽然沉默下来,静止不前,对于将要发生的、无法预料的事情充满了恐惧,如同乌云遮挡着太阳,整个世界忽然一片悲凉的寂静,满怀着阴沉沉的疑虑。

不过他们没多久便摆脱了这样的情绪,心里又充满了热烈的愉快,幸福又一次溢满心底。他们简直要在幸福里飞翔起来了,控制不住地想要飞翔——忍不住地歌唱起来,歌声充满了激情,如同梦中的低语。

他们在歌声中摆动着身体,这歌声就像是长出了美丽鲜艳的翅膀,飞翔了起来,从那片孤寂的黑夜里飞过,飞向天空搜寻着星星的身影。

此时他们俩都疯狂了起来,不停地向前走着,身体紧贴在一起,

内心里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鞭策着他们,让他们得意地忘记了自己,将整个世界都弃之不顾,为这种梦幻般的感情而神魂颠倒,体验着极致的喜悦,唱着没有时间、没有形体,也不用言语的赞美诗表达着自己的爱恋!

那首赞歌简直就像是暴风雨般狂热,从他们滚烫的内心里奔涌而出,那种充满爱的节奏一投入这个世界,便征服万物!

歌声就像是混沌夜空里的一束火光!有时候,又像是荒原里熊熊燃烧着的树木,将大地照亮!

有时候,又像是汹涌前进的流水,将被寒冰冻住时的挣扎的低声嘶吼。

有时候,简直低不可闻——化成了甜言蜜语流泻到耳边,轻声细语着,就像沐浴着阳光满足地摇晃着的庄稼!

没过多久,它便像受到惊吓的小鸟扑棱着翅膀向太阳飞去,然后为大地唱着乐曲,那永远不朽的生命的赞歌!

安提克小声喊道:“雅歌娜!”发现她就在身旁,好像被惊吓了一样。

“我就在这里。”——不过她的回应声很低,并且充满了伤感。

这时候他们正走在村子周围的小路上,就在那个仓库的附近,不过却走到了老波瑞纳农庄旁边的一个小山上。

雅歌娜忽然哭泣了起来。

“噢,你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明白了,我忽然觉得有些怪异,就不由自主地哭了。”

安提克很是苦恼,将雅歌娜带到一个房屋突出的仓库边上坐下,将她温柔地抱在怀里,放在胸前微微摇晃着,好像她是个小孩子似的。她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着,如同鲜花里不断渗漏的露珠,他小心地为她擦掉,可是她任由泪水不断涌出。

“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你居然问有什么可害怕的?不过是我的心慢慢地静下来,好像正面对着死神一般;又有一种能量拉着我,我真想飞上天空,和云朵一样飘荡着。”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们灵魂里的明灯忽然被吹熄了,心里有一道黑影闪过,将两人之间的沉默打破,突然升起一股神奇的渴望,这种渴望将他们两人紧紧相连,紧贴着对方,真诚地希望彼此支持,争相向那个神秘的世界里飞去。

风又刮了起来,树木如同鬼影般摇晃着,将积雪撒在他们身上,浓密的乌云也快速地开裂,然后飘向远方,低沉的呼啸声从田野里飘过。

“已经很晚了,很晚了,我们还是跑起来吧。”她向上抬起身体轻声说道。

“不用害怕,人们都还没开始休息呢!我听到了他们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应该是刚从克伦巴家出来吧。”

“不过,我将草料桶落在牛棚里了不拿出来的话,可能会让母牛折断腿的。”

他们静静地站在路上,耳边的声响先是慢慢提高,然后再渐渐减退。不过从另一侧——听起来应该就是刚才那条路——雪地里传来脚步声,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他们看得很清楚,不由得害怕得大跳。

“那里有人走过来,我们藏到树后面吧!”

“应该只是幻觉吧,乌云经常在雪地上留下这样能动的黑影。”

他们望着那个阴影处很长时间,仔细地探听着。

然后他在她耳边低语着:“走吧,我们一起去草堆里,那里应该会舒适一些。”

没一会儿他们便焦虑地东张西望,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不过周围仍是一片死寂。因此他们继续向前走去,谨慎地俯下身子,终于到达了草堆旁,钻进那个靠近地面的深洞中。

周围又陷入一片黑暗,天上的乌云一堆堆的,厚重得无法渗透。星星那惨白的光芒也消失不见,黑夜再次闭上双眼,陷入沉沉的睡眠中。深沉的寂静透着死亡的气息,只能听到缀满积雪的树枝在左右摇晃,遥远的地方还有流水声传来。

很久之后,积雪上又响起了人的脚步声——依然是如同野兽般轻轻悄悄的。一个黑影靠近围墙走过来,然后俯下身子,绕过雪堆,越来越近……黑影越来越大……不时地停下一会儿……然后继续向前……黑影从草堆的另一边绕过来,悄悄来到洞穴周围,俯身倾听着。

然后黑影向围墙走去,消失在树木的阴影里。

没过多久,黑影又现身了,手里拿着干草,停下脚步细细聆听着,接着跳上草堆,将手里的干草堵向洞里,将洞口紧紧堵住……然后点上火。干草很快烧着了,吐着猩红色的火舌,不久便成为了一片火的海洋,将草堆的一边笼罩起来。

老波瑞纳手里拿着锄头,低着头,在一旁观看着,他的脸色如同白纸一样苍白!

他们很快弄清楚了现在的状况,火光已经将他们藏身的洞穴照亮了,空气里布满了浓烈的烟味。他们不停地扑腾着,不知道从哪里出去,心里是疯狂的恐惧感,几乎就要窒息了。不过安提克的运气不错,刚好找见一块柏油的防水布,使劲地扯了下来,将布包裹着身体滚了出来。还没等他站住脚,老波瑞纳便举起锄头向他打去,想一举将他钉住。但是没有打中,安提克一下子跳起来,在老头儿刺出第二次之前,挥拳打在他的胸前——便向外逃去。

老波瑞纳一下子从地上爬起,向草堆冲去;不过早已不见了雅歌娜的身影,她早就逃走了,融入这片黑暗里。现在,他愤怒地大喊着:“火灾啊!火灾啊!”从草堆旁走过,用力地挥舞着手里的锄头,在火光的照耀下宛如一个魔鬼——此时草堆已经整个地烧起来了——嘶嘶作响,偶尔发出爆鸣声,一道火柱冲向半空,烟雾弥漫。

人们匆忙地向这里跑来,火灾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村庄。有人发出了警报声,每个人都害怕得不得了。不过火灾却继续蔓延着,红色的斗篷从一个地方席卷向另一个地方,每个房子上都撒满了火星,整个村子里都撒满了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