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村庄看上去就像一锅沸水,已经有白色的液体溢出,不断增多的泡沫翻滚着,发出巨大的响声;黑夜里不断地响起一些怪异的声响,吹过头顶,在远方爆炸:有如同鞭子在抽打着的声响,有树林里传出的乐曲好像教堂里风琴的低吟,还有怪异的好像鬼魂的哀泣声,不久又是一片寂静——之后,一阵狂风穿梭在两行白杨树中间,让积雪在阴沉的天空里飞舞起来,如同鬼影一般,向上伸直双手!

汉卡慢慢地向前走着,她差不多是扶着那一列白杨树向前摸索着的,时常停下来歇息一会儿,谛听着黑夜里怪异的声响。

来到一棵白杨树的身旁,她发现下边蹲着一只野兔,在白雪的映衬下看起来像黑色的。她一上前,野兔便急忙向风雪中逃走了,没多久它便消失在这一片风雪中,好像落入秃鹫爪子里的食物一样,发出凄惨的哀鸣声。汉卡悲痛而又怜悯地望着那只仓皇逃窜的野兔——此时她已经快动不了了,费尽全力向前迈出一步。背上的担子也快承受不住了,她不断地出现幻觉,以为背上的是寒冬、积雪、狂风——总而言之,一切重担都落在了她的肩上,她只能一直这么向前走,带着满腔的凄凉、哀泣,还有伤痕累累的心,就这样一直走到最终审判的那一天。这条路好像永远到不了头,肩上的重担几乎令她崩溃,她停下来的次数也更密集了,而且休息的时间也越来越久,心里已经近乎麻木。脸上已经滚烫,她不断地拿雪水洗脸,然后揉搓着双眼,希望更有精神一些,再次向着嘶吼狂叫的天气进发。不过她不停地痛哭着,泪水从满是凄凉的源泉——心脏里奔涌而下,已经伤得透彻的心里绝望地呐喊着。她时常默默祈祷着,用哀愁的声音念诵着祷告语,语句断断续续的。即使是一只冻得快要死去的飞鸟,也会拼命扇动羽翼的,虽然到最后毫无力气,只能在地面乱跳,发出微弱的鸣叫声,最终又陷入死亡的睡梦里。

她拼尽自己最后的力气向前迈进,有时摔倒在地,偶尔陷在雪堆的深处,不过还是努力向前,一想起自己的孩子,心里便是一阵恐慌。

这时从风里听到微弱的铃铛声、雪橇滚动的声音和人们的说话声,不过很模糊,虽然她屏息静听,还是一个字都没有听清。但是,前方必定有谁正向她这边走来,不久之后她便看见一只马头出现在这片白雾里。

她轻声说道:“一定是安提克的父亲!”她看到了那匹马头上白色的斑点。此时她已经等不及了,不过却转身继续向前走着。

她猜对了。老波瑞纳还有怀特克和安布罗斯一起,正从法院里回家去。他们也是慢腾腾的,地上的积雪阻碍了他们,在某些路段他们不得不下来拉着马。他们好像喝过酒,正高声地聊着天,安布罗斯的嘴里不停地重复着几句歌词。

汉卡离开了他们正在走的那条路,将围巾围着脸,不过老波瑞纳从她身旁赶着雪橇,正想让马儿快跑的时候,依然发现了她。他们向前冲去,在前面的一个雪堆旁停了下来。然后他向后望去,将马勒住了。当她走上前来,正走到他的雪橇旁边时,他大声对她说道:

“将干柴放在雪橇后边,快上来,我会送你回去的。”

她已经习惯了按他的要求做,此时不由自主地便顺从了。

“白利特沙正躲在一棵大树后大哭着,巴特克已经将他接过来了,他们离我们不远。”

她没有回话,坐在前面,一半清醒着,一半昏昏沉沉,阴沉地看着放肆的黑夜和狂风暴雪。老波瑞纳细心地看着她。此时她是如此可怜,看着就让人心疼,黯淡的面庞经受了风吹雨打,一双红肿的眼睛,紧闭的双唇。她又冷又累,身体不停地颤抖着,想依靠围巾抵御严寒,一点用都没有。

“你应该小心点,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的。”

“又有谁可以给我帮助呢?”

“噢!居然在这样的天气里去树林里。”

“我们已经没有薪柴生火做饭了。”

“孩子们怎么样了?”

“小彼德生了差不多半个月的病,现在已经好了,现在吃的也比从前多了不少。”此时她已经安定了下来,不再垂头丧气的。她将围巾甩向身后,安详地望着他,没有了从前的那种惶恐和温顺。老头儿也感觉到她的变化,很是吃惊,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汉卡了。如今的她给人一种冷酷的沉默感,紧闭的双唇透露出一种坚强和勇敢。他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威吓她了,在她面前,他就好像是和她一个辈分的陌生人一般,没有埋怨也没有怨恨,她的回答简洁明了。从她的声音里,他便可以想到她受过不少折磨,她的那种语气只有在经历过内心沉淀之后才能显现的,只是从她那双满含泪水的蓝色眼睛依然可以看出她内心的情感。

“你的确改变了很多。”

“在痛苦中得到了锻炼,如同铁匠手中的铁块——不过要比那快得多。”

他对于她的这种回答很惊异,不知怎么回答她,只好转过身和安布罗斯说起了和大地主的那件案子。虽然乡长已经说过他们一定会胜利,但是到最后还是失败了,还要承担一笔诉讼费。

他满怀信心地说道:“我还会上诉的,我必定会胜利的。”

“可是困难重重呢。大地主人多势众,在哪里都不会失败的。”

“总能想到办法打败他们的——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一个不错的机会,会打败他们的。”

“不错,马西亚斯。啊,现在实在是太冷啦!我们还是去酒店里烤烤火吧。”

“嗯——已经用了那么多钱,索性再用些好啦——但是你得明白,只有铁匠才需要在铁还没有冷却时就开始打,想要打败别人还是要静下心来看待事情,要有所忍耐。”

此时他们已经回到了村子里,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了,天空阴沉沉的,他们经过的道路上,连近处的房子都看不清楚了,不过暴风雪倒是慢慢减小了。

在经过去往汉卡家的路口,老波瑞纳停住马,帮她将柴火拿到背上,在她下来的时候,他对媳妇轻声耳语着:

“有空回家拜访一下我——如果可以的话,就明天吧。我也明白你现在过得艰苦,那个臭小子将一点薪水都拿去喝酒了,却让你们在家里忍饥挨饿。“

“不过,我们可是被你赶出来的,我还能回去吗?”

“真是个傻孩子。——我让你来的,当然可以来啦!”

她感激涕零,握着他的手亲吻着,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异常慈祥地问她道:“你会去吗?”

“我明天就去,我真是不胜感激;既然是你让我去的,那我一定会去的。”

他扬起马鞭,将雪橇驶向酒店。汉卡的父亲刚从巴特克的雪橇上下来,汉卡都没有等他一下,便匆忙地向家里赶去。

家里面一片漆黑,好像比外面更加寒冷。孩子都缩在鹅绒被中睡觉。她赶着烧火、准备晚饭,心里还在回想着她遇上老波瑞纳的事情。

“算了!即使他就要死去,我也不可以去那里的。安提克一定不会原谅我的!”她生气地喊叫着,不过却又有另一些想法涌上脑海——那是对于她丈夫的反抗。

这世界上还有谁像他这样折磨过她呢?

的确,老波瑞纳是将田地交给了那个浑蛋女人,还将他们赶了出来。不过,那是因为安提克先和他争斗,还总是对他大喊大叫,逼得老头儿忍不下去才这样的。他活着一天,就有权利按照自己的想法分配土地。——刚刚他还如此慈祥地请她回家呢!……还关心着自己的孩子……的确,如果安提克和那个臭女人没关系的话,他们不可能会遭受像今天这种折磨和屈辱,即使是一半也不用……至少在那件事上,老头儿并没有什么错。

她还在想着这件事,心里对老波瑞纳的不满也渐渐消失了。

不一会儿白利特沙也回来了,他冻得不轻,都快累得动不了了。他在火炉旁至少坐了一个小时,这才能够开口讲话,说他那会儿就快摔倒了,幸亏老波瑞纳将他载回来,不然他一定会冻死在树下。

“他一发现我,便让我坐上雪橇;我还告诉他们你就在前面不远处,他便让巴特克带上我,自己亲自驾着雪橇找你。”

“是吗?他都没有告诉过我。”

“事实上他这个人并不是太冷漠,不过却宁愿别人这样看他。”

吃晚饭时,孩子们都吃了不少,吃过晚饭之后又去睡觉了。汉卡还坐在火炉旁给风琴师家纺纱,她的父亲还坐在火炉旁,有些胆怯地望着她,轻咳一声,壮着胆子开口了,虽然有些踌躇,但还是开口了。

“你还是和他和好吧。不要管安提克了,你应该多为你和孩子们考虑。”

“这可没有说起来这么容易。”

“老波瑞纳已经向下迈了一步……你仔细想想,他的家里现在就如同地狱一样……他迟早要将雅歌娜赶出去;虽然现在没有,这种事迟早会发生的……幼姿卡还小,管不了那个大家——若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情,而你又取得了他的信任,那就万事大吉了……你可以很好地帮助他,并且时机也很恰当……现在我们还不清楚会怎么样……或许他会让你重新回家的……”

她停下手中的活儿,仔细听着他的提议,将头靠在线轴上方,反复思索着父亲的建议。

这时候他想去休息了,不过还是亲切地问道:“他和你说了些什么?”

她便将路上的经过详细地讲给了父亲。

“我的孩子啊,你就去拜访他吧,明天早一点去;既然是他请你去的,你就去吧,去他家探访他。你要多为自己还有孩子们考虑考虑;要留在老头儿的身旁,好好对他,做一头温顺的小牛。人们都说,温顺的牛儿‘有福气,多喝奶,就会长得健壮’。你要牢记‘仇恨不可能让人们成功’——至于安提克,他迟早会醒悟,会想起你的。如今他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而已,被魔鬼控制了心智;不过不久魔鬼就会放弃他了,那时他就会回来了。上帝正在留心观察,让他在一个最恰当的时候将你从苦难中救出来。”

他费尽心思地劝说她,想尽办法让她听从自己的建议,不过她却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很是沮丧,没有再说下去,安静地上床休息去了。汉卡再次拿起手中的活儿,沉思着。

她每过一会儿便会站起身仔细听一下安提克回来没有,但是总是失望。

她不停地工作着,只是很不顺利,不是线断了,就是纺锤掉在地上,她的脑海中还在回想着老波瑞纳告诉她的那些话。

或许以后会变成真的,老头儿终于叫她回家了!

慢慢地,她的心里涌起一种期盼——刚开始还很渺小,然后不断地壮大,终于壮大到她要控制不住了——她希望与老波瑞纳和解,将从前的怨恨一笔勾销。

“如今我们一家三口贫困交加,不久之后又有一口人要降临……到那时该如何生活呢?”

她终于将安提克排除在外,只考虑孩子们和她自己了,她感觉她是该为家人们下定决心了——不得不这样了,她只能这样了。

她沉思着:一旦她在老波瑞纳家再次成为家庭主妇,在那里站住脚,她将完完全全而且认真地担负起自己的职责,没有人能够阻止她。心里的渴望愈加强烈,让她全身充满了能量和精力,一想到那些,她的双眼便闪闪发光,感觉身上也暖洋洋的。

她这样幻想了很久——大概就这样坐到了半夜里——她已经想好了,明天就去拜访老波瑞纳,而且将孩子们也带上,即使安提克不准,即使责罚她,她也不会放弃的。她不想再顺从丈夫的旨意,想趁这个机会出门看看;此时她感觉身上有种无穷大的力量,需要的话她可以征服整个世界。

她又出门看了看。此时已经没有风了,黑色的天空将雪地映成了灰色。天上飘浮着大片大片的乌云,就像是流动着的水流,从很远的森林里,从那些模糊的黑影中,有轻微的水流声传过来。

将灯灭了之后,做个祈祷,她便脱衣服准备休息了。

忽然从一片遥远的寂静中传过来一声沉闷的巨响,轻轻颤抖着——声音不断加大,有火光映入窗户。

她害怕得跑了出去。

不知道村庄的哪里发生了火灾,一道巨大的火柱夹杂着烟雾和火星,一直升上高空。

不久便响起了警报声,越来越响亮。

“起床!快起床!起火了!”她对住在房子另一侧的姐夫斯塔赫大声喊道,并匆忙穿好衣服向外跑去,这时候恰巧遇见安提克从村庄里跑回家。

“火灾发生在哪里?”

“不清楚。——快回家去!”

“大概是你父亲的家里……好像不远!”她被吓得不轻,颤抖着说道。

“狗杂种!快回家!”他一边大喊着,一边使劲将她往家里推去。

他的身上满是鲜血,没有带帽子,身上的羊皮大衣也被撕碎了,脸上黑糊糊的。他异常冷静,眼睛却如疯子一样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