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老波瑞纳和家眷从教堂回到家之后已经深夜了,不一会儿都上床去休息了,不久就响起雷鸣般的鼾声,唯独雅歌娜还醒着。虽然她很疲惫,但依然无法入睡,躺在床上不停地翻滚着,还将毛毯盖在头上,但是睡不着,周公好像忘记她了。可是,噩梦不停地骚扰着她,让她难以忍受。她简直快要窒息了,又不能喊叫,也不能从床上下来,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躺着,迷茫,疲倦,心里不断地涌起往日的回忆。这些回忆让她满世界游荡着——飞上天空,沐浴着灿烂的阳光,但是她自己却无法行动,就好像是微风拂过的湖面上的影像。

噩梦就这样折磨着她。虽然她正在床上躺着,但是灵魂却已如同飞鸟,飞过那沉寂的过去,飞向那已逝去的年华,停留在回忆当中。她又飞回到教堂里,安提克在她的旁边跪着低语——低语——用火热的眼光盯着她,让她的心里充满了快乐又满是害怕!……然后,神父那张恐怖的红脸出现在面前,他的手伸向人们的头顶……还有那黯淡的烛光……再然后便是另外一些回忆——很久之前的事情;她与安提克的约会……接吻——相拥;到最后她的心里无比激动,躺在床上极力压抑着……这时候她又想起他对她说的:“快出来!出来见我!”她感觉自己仿佛在他的呼唤中起身,往前走着,在黑夜里从树丛间经过,心里满是恐惧,后边还有人在叫她,很黑暗的地方还吹过来阴冷的风。

噩梦就这样继续发展着……接二连三……多得都数不过来;她无法控制自己离开这些幻境,无法脱离。噩梦控制着她,或许……这是撒旦在引诱她,将她引向罪恶?

第二天醒来,已经天明了,她感觉自己好像是在刑台上折磨了一个晚上。全身酸痛,脸色惨白,疲惫不堪,看上去甚是可怜。

寒霜已经减小,不过天气依然阴暗。时常下会儿小雪,然后就会起一阵疾风,将树木吹得左摇右晃,呼啸着吹过道路。但是村庄里的气氛很是欢快,很有圣诞节的喜气,道路上人满为患。有人坐着雪橇往前冲着;有的人在外面坐着聊天,或者探望邻居;小孩子在街道上嬉戏,到处洋溢着欢快的气氛。

雅歌娜却有些哀愁。虽然炉火如此温暖,但是她感觉到的只有冰冷;虽然周围洋溢着愉快欢乐,幼姿卡在房间里放声高歌,可是她一点都不快乐,虽然身旁有亲人陪伴,可她却如此孤独——孤独得难以忍受,她都没有勇气看向亲人们。

她的心里满是对安提克甜言蜜语的企盼,但是却又有一个声音也不断地击打着她的灵魂:

“这样的人一定会激怒天主的,将会堕落进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神父的话语清晰地回响在她的耳边。他那通红的脸颊,还有恐吓般伸出的双手,仿佛就在她的眼前。

看见这些幻象她不由得惊恐,感觉自己犯下了滔天大罪——她不停地告诉着自己:“我不去好了,我不会去的!这可是滔天大罪,是要下地狱的!”她希望这些话可以抵挡住内心罪恶的涌动。可是因为太过痛苦又感到懊悔,事实上她愈来愈想见到他,如同被雪掩盖了一个冬天的树木对春日阳光的渴望。

不过内心里由于对罪恶的惊恐依然将她掌控,她想尽一切办法忘记——从此忘记他!……此时她正在家里,她害怕在房间周围走动,害怕听见他的召唤……到那时恐怕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从而跟随他而去。

她想做些事情,可是什么事情也不需要她做,什么事情都被幼姿卡做好了,况且老头儿老是在她的身旁,不让她着手任何家务活。

“去休息吧,不要太累了,以免造成什么意外!”

因此她什么也不需做,只是无聊地在家里转着,有时看一看窗外的风景——事实上也没什么可看的——偶尔去过道上站一会儿。这时候她内心的期盼与想念更加强烈了,脾气也愈加暴躁。对于丈夫对她的注视很是生气,看见家里欢乐愉快的气氛也生气,甚至连鹳鸟波西克在房子里走来走去也感觉气愤,举着围裙将它赶了出去。最后,她终于忍受不了,便找了个机会回到母亲的家里。不过她径直走过池塘,惊恐地四下张望着,害怕他就在哪棵树的后边。

她的母亲还没有回来,母亲只会在早晨时回家看看,然后又去照料乡长的妻子了。安德鲁正在火炉旁吸着烟,西蒙正在房间里穿着衣服。

回到之前的家,看着从前用过的家具和房间,她的心情终于转变,

没有那么生气了。她终于恢复到原来的她,不由自主地做着各种家务;去牛棚里,过滤一下清晨就放在桶中的牛奶,然后给家禽丢些谷子;打扫、清理屋子,和兄弟们聊聊天。西蒙戴上头巾穿上外衣,打算出门,在镜子前整理着头发。

“打扮得这么标致?——想去见谁呢?”

“我要去村庄,去普罗什卡家看看那些年轻人。”

“噢,母亲有没有同意啊?”

“我总不能这一生都向她请示呀,我自己也有头脑,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安德鲁胆怯地在一旁应和着:“是的,是的。”双眼盯着外边的道路。

西蒙勇敢地说道:“你得明白,我做的任何事不需要她的认可。我现在就去普罗什卡家,唔,还会去酒店,和一个年轻人喝酒。”

她嘀咕着:“‘牛犊需要的只是母亲的奶头,却还到处寻找。笨蛋也是这样,他只被自己的意识掌控。’”她并不想和哥哥作对,事实上并没怎么听他说话。这时候她也应该回去了,只是有些舍不得,差不多哭着和兄弟们分别,缓缓地走出去。

丈夫家里比之前更欢快,更热闹了。娜丝特卡来探访,正和幼姿卡高兴地聊着天,雅歌娜在外边走着就听见了她们的谈笑声。

雅歌娜一走进房间,幼资卡便嚷嚷着:“你知道吗,我的植物已经开花了!”

“你的植物?什么植物?”

“就是在圣安德鲁纪念日的那天夜里,我砍下种在火灶上的沙盆里的植物呀——瞧瞧,都已经开花啦!昨天去看的时候,还没有开呢!”

她将盆子端到雅歌娜的面前,里边插着一枝很大的樱桃枝,已经开出了精致的小花。

“啊,这些粉红色的花朵真香呢!”怀特克很是羡慕。

“是啊,的确很香!”

众人都围过来,惊奇而又欢喜地看着那芳香的枝条。就在此时雅固丝坦卡进来了,她依然如从前一样,高声说话而且态度莽撞,总在寻找时机挖苦别人。

“的确,幼姿卡,这株植物是开花了,不过可不是因为你;你该得到的是一顿鞭子,或者棍子而已!”刚走进来她便说道。

幼姿卡不满道:“它当然是为我,因为我才开的!这可是我在圣安德鲁纪念日的夜里亲自剪下的,是我亲手剪的!”

雅歌娜劝解着:“不过你岁数还小,它开花想必是因为娜丝特卡就要嫁人了。”

幼姿卡固执地说道:“这是我俩一同放到沙盆里的,可是它是我剪的,因此一定是为我才开花的!”由于她预言的权利被否决,她不由得哭了起来。

雅歌娜笑着对纳丝特西亚说道:“幼姿卡,你还要再长大一些才能恋爱呢,到时候在围墙外边等候着他们!就让比你年长的人优先吧。幼姿卡,别再闹了。——我有件事想告诉你们,风琴师家的女仆玛格连昨天夜里在教堂的走廊里生产了!”

“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当然啦。安布罗斯走出去敲钟,还在她身旁跌了一跤呢。”

“啊,上帝啊!她没有被冻坏?”

“噢,没有,不过孩子却冻死了。她也非常虚弱,他们将她带到

神父家里,现在还在照看着呢。但是……他们最好还是不要多管闲事。她活下来有什么好的?现在她的处境不可能再好了。”

“马修跟我说过,风琴师将她赶出来之后,她时常去磨坊老板家里,在那里留宿,之后——可能是磨坊老板命令的吧——法兰克打了她,还将她撵了出去。”

雅固丝坦卡说道:“得了,他又能怎么样呢?将她看成相片一样挂在墙上,啊?——法兰克和他们没什么不同,‘说了一堆承诺,得到了他想要的——又不想留下。’虽然他是有错,但是风琴师才更可恶。在她还健康的时候,让她辛苦工作,简直像对待一头公牛一样!家里的事情都是她独自处理。她的身体一旦不行了,就将她赶出来!真是罪孽!”

纳丝特西亚也高声问道:“可是她干吗要答应法兰克啊?”

“如果你可以肯定法兰克会娶你,你也会答应他的吧?”

娜丝特卡听见这话很是气愤,两人差点要吵架了,幸好老波瑞纳正好进来,她们便停下了。

“你们听说过玛格达的遭遇没有?她虽然没死,可还在昏迷着。安布罗斯说,如果她在走廊里再多待会儿没别人发现,可就没命了。罗赫拿过雪水揉搓她全身,还给她喝了一些,不过他们觉得这次她要病很长时间了。”

“真是不幸的人,那她该住在哪里呢?”

“柯齐尔家坚持要将她接走!他们是亲戚关系。”

“居然是柯齐尔家!啊,他们除了那些偷抢来的东西,一无所有,他们用什么照顾她?我们这里的有钱人和贵族多得是,居然没人肯伸出援手!”

老波瑞纳说:“对,对,地主们的钱财无穷无尽,他们的东西都是上天丢给他们的,他们只需要帮助其他人就可以了!噢,我应该将路上的穷困人们都召唤过来,带到我们家,照顾他们,或许再给他们支付些医药费?——雅固丝坦卡,你已经老眼昏花了。”

“我又没说我们可以逼迫别人做好事,帮助别人;只是人又不是禽兽,谁又应该在外边忍饥挨饿、受尽严寒呢?”

“噢,这世上的事情原本就是这样,并且会一直这样,你又能改变什么。”

“很久之前,没有战争——在地主们统治一切时,我还记得村庄里有专为穷人建造的医院。唔,就是风琴师现在的家。我依然记得,每个人都捐钱维持医院的正常工作——根据土地的多少捐钱。”

老波瑞纳非常气恼,他不愿再继续这种问题,便总结道:

“谈论这样的事情就如同烧香让人起死回生一样,什么用都没有!”

“的确,是没什么用,在那些对穷苦人民没有同情心的人看来是没用。眼泪没有任何用处。自己不愁生活的人当然会认为世界很美好,都是上帝的安排。”

伯锐那没再说话,雅固丝坦卡便又看向娜丝特卡。

“马修的身体恢复得如何?应该好了吧?”

“马修?噢,他出事了吗?”

娜丝特卡惊讶道:“不会吧?你们没有听说过?那还是圣诞节之前的事情……你们的安提克向他冲去,捏着他的脖子,将他提到磨坊外边,扔向篱笆外,都将栏杆给撞坏了。他掉进水里,差点没淹死。到现在他还病着,偶尔还会吐血,都动弹不了。安布罗斯说马修的骨头断了四根,心脏也移位了,虽然从科学上说不通。到现在他还痛得哼哼呢。”

她不由得哭了起来。

雅歌娜才听到几句,就不由得跳了起来,只感觉这场斗争是因为她。不过没一会儿她又坐回矮柜上,将嘴唇放到樱花上,想借此使发烫的嘴唇冰一冰。

房间里的人都很惊讶,虽然整个村庄里的人们都在谈论这件新闻,不过却从没在老波瑞纳家说起过。

他嚷嚷着:“两个同样货色的人相互斗争——两个无赖之间的斗争而已。没什么!”

雅歌娜停了一会儿,问道:“但是,他们是怎么打起来的?”

老婆子凶巴巴地吼道:“当然是因为你!”

“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在磨坊里,马修在别人跟前说大话,说他和你曾单独在房间里……安提克听到这些,将他狠揍了一顿。”

“不要开玩笑了,我可没兴趣!”

“你说我开玩笑?那你去问村里随便一个人好了,他们肯定也会这么说的。难道我说了马修是对的?没有,我只是将村民们的话讲给你听而已。”

“他这个骗子……无耻的骗子和浑蛋!”

“又有谁可以保证你不被别人的长舌议论呢?即使别人都进棺材了,他们也会议论的。”

“嗯……很好!……我也想狠揍他呢!”她生气地说道。

“哦!你这只小鸡瘦弱的小脚变成秃鹰的利爪了!”

“不错,他居然这样欺骗别人,如果我在场一定要让他去死,这个骗人的狗杂种!”

“我也告诉过别人他是骗人的,不过没人愿意相信,都在暗暗议论你呢。”

“啊,我想安提克一定会让他们收敛的——将他们的舌头撕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