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克里斯汀心中的怒火在燃烧:

“闭嘴,你疯了吗?还是主弄瞎了你的双眼?我们曾经看见主为了代替世人赎罪挺身承受利剑,我们怎么能为他的惩罚感到不满?我们犯了错,每天都忘记了主,而修女们却诚心祷告;我们奔波在人世间,被物欲、肉欲和怒火所差遣,而修女们却躲在祈祷的城堡中与尘世断了联系。当死亡天使来临的时候,她们选择站出来陪伴我们,帮助我们,救助病人、弱者和饥饿的人。在这次鼠疫蔓延的时候,我们的修女死亡了十二名,你们明白吗?没有一个人逃离,每个人都在为大家祷告,直到舌头不能再动,直到流完全身的热血……”

“你把你们说得太棒了。”亚安托冷笑着说。

克里斯汀被气得快要发疯了:“我和你们才是一类人。我不是这些圣洁姐妹中的一个,我是你们之中的一员……”

亚安托轻蔑地说:“你这婆娘,现在倒真谦虚起来了。我看得出来,你被吓坏了,说不定再过一会儿,你就会说你和这个小男孩的母亲是同类了。”

“这必须由主来判断,他认识她,也认识我,他认识我们两个人。史坦侬,她在哪里?”克里斯汀问道。

亚安托回答道:“你到她家里去找她啊,你肯定能在那里找到她。”

克里斯汀对修女们说:“是的,应该有人给那个可怜的女人传个话,告诉她我们找到了她的孩子。我们明天就去看她。”

亚安托冷笑着,另外一个人焦虑不安地叫道:

“不,不,她已经死了,布雅恩抛下了她,闩上门,已经过了十四天,她当时正要断气。”

克里斯汀恐惧不安地看着那个人:“她已经死了……没有人带神父去看看她?尸体躺在那里……没有人同情她,将她埋进圣土……而你们还打算把她的孩子……”

看见克里斯汀愤慨的表情,那些男人也感到羞愧和害怕起来,大家同时叫喊着,有一个声音比别人都大:

“修女,你自己到她那里去吧!”

“好的,谁愿意帮我?”克里斯汀问。

没有人应答。

亚安托大声说道:“看来,你得一个人去了。”

“亚安托,明天天一亮,我们就会去抬她。我会花钱为她买一块墓地,给她做安魂弥撒。”克里斯汀说。

“明天去?你应该现在就去,这样我才相信你们修女神圣而纯洁……”

亚安托把脑袋伸到克里斯汀的面前。克里斯汀用拳头在他的鼻子前面扬了扬,因愤怒和委屈,哭了起来……

蕾根希尔德院长走到克里斯汀身边,竭力想说句话,哪怕是一句话也行。所有的修女都叫嚷着说明天去安葬那个死去的女人。但亚安托的大脑看起来已经成为魔鬼的傀儡了,他不停地尖叫着:

“现在去,如果现在去,我就相信主是仁慈的……”

克里斯汀站直了身体,脸色有些苍白,动作僵硬:

“我去。”

她一把抱起小男孩,放到托伦修女的怀里,推开那群男人,跑向大门,被一路的草丛和土堆绊倒在地。修女们哭着跟过去扶起她,雅阁奈斯修女叫嚷着要和她一起去。院长向克里斯汀挥舞着拳头,无声地劝她停下脚步,但克里斯汀好像中魔了一般……

突然,坟场大门的黑暗处传来一阵吵闹声,紧接着传来艾利夫神父的声音。“谁在这里开会?”他走进灯笼的光晕里,大家都发现他手上拿着一把斧头,修女们像绵羊一般围绕在他身边。男人们想要趁着黑暗逃跑,却看见一个手里拿着利刃的男人,现场乱糟糟的,武器哐当哐当作响。艾利夫神父对着门口叫道:

“破坏坟场安静的人都会遭殃的。”

克里斯汀听别人说,来的这个男人是信条巷的铁匠。片刻,来了一个高大威武的白发男人,站在她身边,原来是哈尔德之子武夫。

神父把斧头递给武夫,这原本就是他向武夫借的。艾利夫神父接过修女抱着的小男孩托尔,说道:

“午夜已经过了,你们最好和我一起去教堂把这件事情说清楚。”

大家只好听从神父的话。他们走到大路上,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女人离开了队伍,拐向通往森林的小路。原来是克里斯汀,神父让她跟着大家一起回教堂。但她顺着小路头也不回地从黑暗中回答道:

“艾利夫神父,我要先去实现我的诺言,然后再回教堂……”

神父和几个人追了上去。在神父追上她的时候,克里斯汀正靠在围墙边。神父提着灯笼,看到克里斯汀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一开始神父怕她发狂,神父看了一会儿克里斯汀的眼睛,判定她很正常。

艾利夫神父说:“回来吧,克里斯汀。明天我带一些男人陪你去,我也会去。”

“我已经许下了诺言,神父,我必须先实现我的诺言,才能回去。”克里斯汀回答道。

神父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道:

“也许你是正确的。那就去吧,修女,以主的名义……”

克里斯汀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夜中。

当哈尔德之子武夫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克里斯汀身边时,克里斯汀用生硬的语气逐字逐句地说:

“你回去吧,我可没有让你跟过来。”

武夫小声地笑了笑说:

“克里斯汀,我的女主人,难道你不知道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如你想象的那样吗?我感觉还没有弄清状况,有些事情你不要求或者不吩咐我,我也会做的,而你接下来的工作一个人可能也完成不了,我会帮助你扛下这个担子。”

树林在他们头顶呜咽着,遥远的海边的波浪传到他们耳中的声音随风的大小而变化。他们在寂静的黑夜中一起走过。过了一会儿,武夫说:

“克里斯汀,以前你在晚上出门,我也陪过你。我想这次与你一起去也是挺好的……”

在黑暗中可以听到克里斯汀那断断续续的、沉重的喘息声。她在中途被什么绊了一下,武夫扶了她一下,之后他们就牵着手一起前行。走了一段时间,武夫听见她边走边哭,忙问她哭什么。

“武夫,我一想到你对我们一直都是那么的忠诚和和气,我就控制不住眼泪,很感动。我还能说什么呢?……我知道你这么做,主要是为了伊兰德。但是亲人啊,我觉得虽然你一开始就知道我的缺点,但在后来的时间里却一直对我很宽容,其实我一开始的行为就不值得你这样对我。”

“克里斯汀,我像爱他一样地那么爱你。”武夫说完后,便沉默不语了。

克里斯汀觉得他现在很激动。后来他说:

“我今天坐船到这里来,我的心情非常沉重。我是来告诉你一个难以开口的消息。但愿主给你足够的勇气,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小声地问道:“是关于斯库勒的事吗?是斯库勒死了吗?”

“不,我昨天还和斯库勒说过话呢,他一切安好。现在城里因鼠疫而死的人已经不是很多了,但我今天早上收到了来自陶特拉修道院的消息……”他听见克里斯汀长叹了一口气,但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武夫又接着说道:“他们已经离开人世十天了。现在修道院只有四位修士还活着,岛上几乎没有人影了。”

两个人走到树林的边上,在平坦的陆地上他们听见海浪隆隆的声音,阵阵海风不时拂面。黑暗中有一道白花花的亮光,那是一处有些陡的浅丘旁边的一道浪花。

克里斯汀说:“她就居住在那儿。”武夫感觉到她全身阵阵痉挛,便用力握紧了她的手:

“是你自己接受这个任务的,要记住,别乱了分寸。”

克里斯汀用她那清凉而又细小微弱的嗓音发声,声音被微风带到了很远的地方:

“布柔哥夫的梦想即将变成现实,我相信主和圣母的仁慈。”

武夫想看她的表情,可惜周围太暗,没有看见。他们走在海边,有些断崖下面很窄,浪花不时地拍打着他们的脚。他们踩着海草和石堆前行,很快就发现沙滩上有一堆黑乎乎的东西。

武夫说:“你就待在这里。”

他从克里斯汀身边走开,过去开门。克里斯汀听见他在劈木门的声音。接着看见木门往里面倒了下去,他从这个黑暗的洞口走了进去。

今晚没有暴风雨,可是天太黑了,克里斯汀只看见了海上漂起来又失去了踪影的泡沫微光,和拍打着海岸的海浪,还看见了沙丘前的黑影。她独自站在黑夜里,好像站在死神的前院里一样。波浪和水花拍打在石头上的声音恰当地配合着她脉搏跳动的节奏,她的身体抖动着,仿佛快要被撕裂了。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脑袋跟着身体一起,快要裂开了。狂风一直环绕着她,停不下来。她的全身接受着狂风的洗礼,没有一点儿精神,她感觉自己好像得了黑死病。她似乎是在等待着,等待着光明冲破黑暗,等待着太阳压倒海浪的喧闹从海中喷薄而出,到那时她会怀着愤懑而死去。她拉起被风吹掉的头巾,用黑色的修女斗篷紧紧包裹着自己的身体,双手交叉,握在斗篷下面。她没有想起来去祈祷,好像她的灵魂将要离开她这个腐朽的躯壳似的,她每吸一口气,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凶狠地撕扯她的胸膛。

她看见小屋里露出零星的火光。不一会儿,传来武夫喊她的声音:

“克里斯汀,你过来帮我掌灯吧。”她走过来的时候,武夫正站在门口。克里斯汀过来之后,武夫递给她一根淋了油的火把。

尽管小房子很通风,门板也掉了,她还是闻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尸臭味。她瞪圆了眼睛,嘴巴半张着,感觉下颏和嘴唇都僵硬了,像木头一样硬。克里斯汀回头看了一眼死者,看见一个长长的包裹放在泥地的一角,死者被武夫用斗篷包了起来。

武夫从其别地方拉来几块长木板,把门板放在上面。一边咒骂着工具不全,一边用小斧头和匕首刻下痕迹和挖洞,想办法把门固定在木板条上。他有时会快速地扫克里斯汀一眼,而且每看一次,他那留着灰胡须的黑脸就变得越严肃。

他边做边说道:“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什么想要一个人做完这件事。”随后他看见她在灯光下僵硬的面孔阴沉着不动,像死了一样,又像发疯了似的。他大大咧咧地笑着说:“克里斯汀,你能让我知道原因吗?”克里斯汀没有反应,“我想你现在需要念一篇祈祷的经文。”

克里斯汀依旧用那种僵硬的、木然的神情有气无力地开口念道: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你宣称的国度降临,愿你宣称的旨意运行在地上,如同运行在天上……”她中途停了下来。

武夫看了看她,她便继续祷告道:“我们日常需要的饮食,今日你把它赐给了我们……”

武夫也快速地念完主祷文,在尸体上画了一个十字,又快速地把尸体抱到固定好的担架上。

武夫说:“你抬前面那头,可能会比后面重,但是臭味会小一些。把火把扔掉吧!没有火把,或许会看得更清楚一些。克里斯汀,你一定不能摔倒,我可不想再次抱这具尸体。”

克里斯汀把担架扛在肩上,胸口开始疼痛,可能是胸膛忍受不了这个重压。她咬着牙坚持了下来。他们沿着海边走,风很大,但她却很少闻到腐尸味。

他们走到刚才走下来的山崖旁边的时候,武夫说:“看来我必须先把尸体拉上来,然后再来抬担架。”

克里斯汀说:“我们还可以再走一段路绕过去,那里有一处平时用雪橇装运水草的地方,不算很陡峭。”

克里斯汀安静地说着话,武夫听见后,觉得她的神志清醒了过来。刚刚他还因为害怕克里斯汀今天晚上会发疯而紧张得发抖。

他们艰难地抬着担架,沿着平坦的沙滩走向松林。虽然这里也有风,但并不像海边那么大。他们离波浪声越来越远,克里斯汀的心情就像从黑暗的深渊里走上了回家的路。路边那块亮一点儿的地面看起来比这边高一点儿,是一块没有收割的麦地,弥漫的麦香和倒下的干草形成了一幅唯美的画卷,好像在等着她回家一样。她的双眼含满泪水,正在从孤单的恐惧和悲痛中归来,回到生者和死者的社会中去。

有时候冰冷的海风从背后吹来,难闻的尸臭笼罩着她,但是没有她在小屋里闻到的那么难闻,户外全是新鲜、潮湿、寒冷和洁净的空气。

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个人背着担架与尸体,但越来越感觉到武夫在保护着她的羽翼,拦住后面的暗魔,黑夜的咆哮声越来越不清楚了。

他们在走到树林处时,看见了亮光。

武夫说:“他们来迎接我们了。”

没过多久,他们看到很多男人拿着松木火把、手执两盏灯和盖着裹尸布的担架。艾利夫神父和他们一起过来的,克里斯汀惊讶地发现队伍里有几个人是那天晚上去过坟场的男人。他们中间有许多人流着眼泪。当他们将克里斯汀肩上的重物卸下时,克里斯汀差点倒下了。艾利夫神父准备搀扶住她,她赶紧说:

“不要碰我,离我远一点儿。我感觉自己也得了……鼠疫……”

但是艾利夫神父仍然用手去搀她:

“克里斯汀!希望你不要失去信心,牢记主所说的:‘你们怎么对待我卑微的兄弟姐妹,就等于怎么对待我。’你会从这里面得到安慰的。”

克里斯汀注视着神父。她看见男人们把死人从武夫做的担架上面挪到他们携带的担架上。武夫的披风从旁边划过,死者的鞋头从里面探了出来,在火把的光线里显得漆黑和潮湿。

克里斯汀走到担架旁,跪在担架两端把手的中间,轻吻着那双鞋:

“我的姐妹,主会保佑你的,主会在自己的殿堂里使你的灵魂感到快乐,也会宽恕我们,宽恕在这些黑暗中的所有的罪人……”

忽然间,她感到自己的灵魂好像飞出了身体,令人难以忍受的疼痛传到身体外面的皮肤上。好像是深深地扎根到她全身每一处的东西现在要从她体内钻出来一般。她感觉胸中的所有东西都在向外涌——她感到嘴里都是污秽,到处粘着恶臭难闻的血液。没过多久她上衣的前面被染成了一片黑色。“主啊,我这个老太婆的身体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血液?”她默默地念叨着。

哈尔德之子武夫用双手抱着她,带她离开了。

修女们拿着蜡烛,在修道院门口迎接他们回来。克里斯汀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但她感觉到有时被人抱着、有时被人扶着走在走廊里。她还看到了刷成白色的圆顶屋子、屋内时亮时暗的烛光和松木火把,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在这个快要死的女人眼里,烛火就好像她生命火焰的余光,而石板上踏足的声音就像涨潮的河水,将要前来带走她。

终于灯光快要熄灭了,她依然站在漆黑的天空下,院墙里忽闪忽闪的亮光洒在安着高窗的抹灰墙上,那是教堂。有个人用双手抱着她,依然是武夫,但现在她觉得他和以前抱过她的所有人的脸融为了一体。她用双手缠绕着他的颈部,把脸靠近他满是胡碴的喉咙口,感觉好像又回到了依偎在父亲身边的时候,但同时又好像是自己也抱着一个小孩……在武夫的头后面点燃着红色的蜡烛,她觉得这火光中充满了人类的爱。

……过了片刻,她微微地睁开双眼。此刻她的头脑非常清晰,她躺在宿舍里的一张床上,背后垫着许多枕头。一个修女用布巾掩盖着面部,弯着腰照看她。克里斯汀闻到了一股酸醋味,她的目光落在了修女眉弓上的红痣,猜出这位修女是雅阁奈丝修女。现在已经是白天了,清新的灰色阳光穿过玻璃照进了屋内。

现在,克里斯汀已经平静了下来,也不再感到那么痛苦——她浑身都是汗水,非常劳累,而且连呼吸都感到胸口疼痛。她贪婪地喝完雅阁奈丝修女喂给她的止痛药,一股寒意涌上来……

克里斯汀躺在床上,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打消了不切实际的想法。她知道自己走神了一段时间,但她能够做这件事情,挽救小男孩,阻止那些可怜的无知乡民犯下可怕的罪行,她觉得自己能够在弥留之际完成这些事,应该感到高兴。但她此刻已没有力气来高兴,却得到一种平静的安慰,就像在柔伦庄园做完一天的工作后,浑身无力,疲惫地躺在床上休息一样。此外,她觉得自己必须感谢武夫。

……她轻声呼唤着武夫的名字,武夫就在附近,躲在门后面,一听到克里斯汀的呼唤,便走到她的床边。她把手对着武夫伸了出来,武夫非常用力地握住她的手,表示自己是可以信赖的。

这个快要死的女人忽然不安起来,双手不停地在脖子处摸着。

武夫问道:“克里斯汀,你在找什么?”

克里斯汀轻声地说:“十字架。”她艰难地拿出父亲送给她的镀金十字架,想起来昨天答应为史坦侬做一场安灵弥撒。那时候,她忘记了,现在除了父亲送她的十字架和她结婚时的戒指外,她已经没有任何东西了。这只结婚戒指她还戴在手上。

克里斯汀将戒指取下来,看了一下,放在手上沉甸甸的,戒指上镶嵌着大红宝石。“伊兰德……”她在心里想道。她心里觉得现在将自己的这枚戒指献出来比较好——虽然她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她觉得自己必须这么做。她心疼地闭上眼睛,把戒指递给武夫。

武夫轻声问道:“你要把戒指给谁?”见克里斯汀没有作声,武夫又补充问道:“你要我把它交给斯库勒?”

克里斯汀摇了摇头,闭上双眼答道:

“给史坦侬……我答应……为她做安灵弥撒……”

克里斯汀睁开双眼,看着武夫手上的戒指,眼泪不停地往下流。她觉得自己以前从来没有真正地去了解它的意义。这个戒指让她踏入了婚姻的殿堂。她以前抱怨,经常发牢骚、生气和反抗过去的那段生活。但是现在她仍然喜欢过去的那段生活,不管那段生活是多么的艰难,她都很高兴,也十分珍惜过去的每一天。她不愿意把过去这段生活中的任何一天归还给主,哪怕是这段生活中的痛苦经历,她都觉得弃之可惜……

武夫和修女悄悄地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出去了。克里斯汀想擦掉眼泪,双手却毫无知觉地放在了胸前,身体的疼痛使双手很沉重,好像戒指还戴在手上一样。她现在头脑又开始恍惚了。她想确定戒指是否真的没有了,好像在梦中交给了别人。对于昨天的事情她也记不清楚了,坟墓里的男孩,微波荡漾的黑色大海,她背着一具尸体。她不清楚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修女说:“姐妹,你现在千万别睡着——武夫已经去请神父了。”

克里斯汀顿时清醒了过来,重新注视着自己的双手。戒指不见了,但是中指上留下了一圈被戒指磨的白印,在她粗糙的棕色皮肤上非常显眼,像一道白色的伤疤。她甚至能够觉得自己清楚地看到戒指上镶嵌红宝石的地方有两个圆点,戒指中间刻着“马利亚”的头一个字母“m”,印记也留在手指上。

她知道她会在印记消失前死去,这是她头脑中最后一次清晰的想法。她对此感到很高兴。知道这是她的秘密。她知道,主用丰厚的爱使她在不知不觉中守护着一项约定,即使她任性,即使她的心灵受到尘世的束缚,她都会将这份爱埋藏在心里。这份爱如同阳光滋润大地一样滋润她,任何欲望和愤怒都不能带给她丝毫影响。

她是主的侍女,是一个桀骜不驯的仆人,不虔诚的祈祷者,心里不忠诚,懒散邋遢,对别人的建议感到不满,言行不一。但主一直守护着她,在她的戒指上悄悄留了一个印记,证明她是主的女仆,属于艾利夫神父现在召请来的那个人,他现在要来给予她自由,解救她……

艾利夫神父为她作了涂油礼仪,给她吃了圣粮后,克里斯汀又昏睡了过去。她不断地吐着鲜血,发着高烧。神父陪在她身边,对修女们说她可能快要解脱了。

……这个快要死的女人有几次清醒了过来,她看清楚了这些面孔,神父和修女们,蕾根希尔德院长也一直在,还有武夫。她努力地让她们知道自己认识他们,有他们守护在她身边祝愿她,实在太好了。但周围的人都认为她快要断气了,她只不过是在濒死状态中划动着双手。

有一次她看见小慕南的脸庞——小男孩透过半掩的门偷看她,然后又缩回了脑袋。克里斯汀看着房间的门口,多么希望小男孩能再偷看她一下。可等来的却是蕾根希尔德院长,她用湿毛巾擦拭着她的脸,她觉得这样也很好。随后这些都淹没在一团红雾里,周围也响起了可怕的轰隆声,然后又慢慢地不见了。红雾也渐渐地消失了,像日出前美丽的朝阳一样,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了下来,她知道自己快要不行了……

艾利夫神父和哈尔德之子武夫一起从死者身边走了出去,在走到走廊的门口时,他们停了下来……

外面下着雪。当他们坐在克里斯汀的旁边,看着她在黑暗中与死神搏斗的时候,谁也没注意到外面下雪了。对面的教堂屋顶折射出白色的绚丽的光,非常刺眼。灰色天空下的尖塔显得白亮亮的,皑皑白雪笼罩着所有的窗架和吐出来的东西,使礼堂灰色的石墙变得毛茸茸的。他们迟迟不出去,好像不愿意用自己的脚印去玷污这洁白的积雪。

他们深吸了一口气。在呼吸过鼠疫病人病房中那种令人窒息的气味后,此刻外面的空气真新鲜,清爽而洁净。这场雪似乎能够清洗空气中的杂质,包括疫病和传染病菌——使空气像清泉一样甘美。

塔楼的钟声再次响起,两个人看到钟摆在摇晃。雪花飘飘洒洒地落到地面上,滚成一个个小雪球,瓦片上露出小块的黑斑。雪花落到地面上,融化成水。

武夫说:“这里不会有多少积雪。”

神父说:“是的,它们大概在黄昏前都会融化掉。”

云层中露出一丝略带金色的暗淡的白光,一缕阳光像探路似的照射在雪地上。

两个人默默地站着。武夫说道:

“艾利夫神父,我想把一些土地捐给这边的教堂……另外还有她赠送给我的老劳伦斯的酒杯也捐给这里……为了她和我的两个教子,还有我的亲人伊兰德……”

神父没有看着他,只是用低低的声音说道:

“我认为你应该感谢主昨晚带你来到这里,帮她度过了这一夜,她肯定很开心。”

哈尔德之子武夫说:“对,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接着便抿然一笑,“神父,我几乎为自己对她保持这样纯洁清正的态度而感到后悔了!”

神父说:“这种后悔可是毫无意义的。”

“你为什么这么说?”武夫问道。

神父说:“我认为人只应该对自己所犯的罪恶感到后悔。”

“理由呢?”武夫继续问道。

“除了主之外没有完美的人了。没有主的帮助,我们都不可能做任何善事。武夫,不要因为自己做了好事而觉得不应该,你做过的善事不会化为乌有的,即使天下的山脉都化为平地,你做过的那些事情,它依然永远存在……”

“就是,就是。神父啊,这一点儿我还是明白的,我有些疲倦了……”武夫说。

“哦,你一定是饿了吧?走,跟着我去厨房。”神父说。

武夫说:“谢谢,我吃不下去东西。”

艾利夫神父说:“但你必须要和我一起去吃一点儿东西。”他伸出手,拉着武夫一起走。他们一起走进院子里,走向厨房。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放慢脚步、尽可能轻地踩着地上刚下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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