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过了几天,克里斯汀和其他几位修女及预备修女来到松林去采苔藓作为绿色的染料。这种苔藓大部分都生长在被北风吹倒的树干和树枝上,不容易被采集到,所以她们分别去了不同的地方采摘。林中有雾,她们互相看不见对方。

这种罕见的天气已经持续了好几天,没有一点儿风,还有浓雾,雾有时虽然在谷地上空弥散开来,但弥漫在海面和山岩上的呈现出奇怪的灰蓝色。有时候雾气会变淡,用肉眼可以看见附近的山区;有时候会聚集到一起,变成小雨,不一会儿又淡化了。太阳在有雾的天空里如同一团白斑。天气一直非常闷热,像浴室一样。峡湾附近能有这样的天气是非常少的,特别是在这个季节。再过两天就是马利亚诞辰日(9月8日),人人都在谈论天气,不晓得这种天气会预示着什么。

克里斯汀在这潮湿、闷热的天气中汗流浃背,一想到大儿子的行为,便感到一阵心痛,简直要喘不过气来。她走出树林,来到通向海边那条路的木篱旁,她站在那里,刮取木篱上的苔藓。艾利夫神父骑着马穿过浓雾,看到克里斯汀,便勒住马停了下来,和她说了一会儿话。克里斯汀问神父知不知道大儿子的事情最近有了什么新消息,她心里明白问了也是白问,艾利夫神父总是装作不知道陶特拉修道院的内部事务的样子。

神父说:“克里斯汀,我觉得你没有必要担心他冬天不能过来。你可能是在担心这件事吧?”

“不只是这样,艾利夫神父,我担心纳克完全不适合当修士。”克里斯汀回答。

神父眉头紧锁地问道:“你认为自己有权利对这种事情做出判断吗?”

艾利夫下了马,把马系在篱笆的栅条上,靠着墙,用试探性的目光盯着克里斯汀。克里斯汀说道:

“我担心纳克很难服从教会的戒律。他进修道院的时候太年轻,他一点儿都不清楚自己放弃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内心向往什么。年少时期经历的苦难——父亲失去了家产,父母不和,父亲的突然死去——这一切使他受到了很深的伤害,他也因此而厌倦了红尘。而且我并没有在他身上发现他因此而变得更加对主向往。

“你真的看不出来吗?纳克和大多数修士一样,不会很容易地服从教会的戒律。他的性格刚烈,而且还非常年轻,在出家前不了解世俗的残酷,在他去了解这个残酷的世俗世界之前,他就离开了这个红尘世界。修女,我相信在这个方面你自己能够判断……

“即使纳克进修道院是为了他的弟弟,而不是出于对主的敬爱,不过我仍然不相信主会让他白白地为弟弟扛起十字架。我知道纳克从小就非常敬爱圣母,总有一天圣母会对他进行提点。她的儿子基督曾经也为了弟弟来到人世间,扛起了十字架……”

马儿朝天上嘶叫着,鼻子贴在神父的胸口。神父一边抚摩它,一边说:“不,纳克从小就是一个有爱心的人,有爱别人和受苦的天分,我认为他很适合做修士。”

他转过身,对着克里斯汀说:“你的一生中见过许多世间的喜怒哀乐,我认为你应该相信主是万能的。难道你不知道,主会保护着每一个人的灵魂,直到这灵魂背弃他为止?女人啊,你虽然上了年纪,但更像一个小孩子般的轻信。你曾经顺从了人欲和虚荣心,选择了一条主不允许子民通过的小路,为此你受尽了屈辱。你认为这是主在惩罚你吗?你的孩子如果拿了你不许他们碰的热水罐,为此烫伤了手,或者去滑你让他们不要碰的冰,脚下的冰层碎裂,你会说你已经惩罚他们了吗?你难道不明白,当冰在你脚下碎裂时,你一旦放开主的手,就会往下掉,而你一旦呼唤他,就会从深渊里获救吗?当你违抗你爸爸,任性胡为时,不是由于爱心才把你们父女连接在一起吗?当你尝到了不孝顺的苦果时,亲情难道不仍然是一大安慰吗?

“修女啊,难道你还想不通吗?在你每次向主祈祷的时候,即使不是全心全意的祈祷,主也会同样照顾你,而且给予你更多的帮助。你爱主就像爱你的父亲一样,但比不上你爱自己的愿望那样强烈,但毕竟还是很爱的。你放弃了,你觉得有遗憾,所以你的倔强一定会给你带来可怕的后果,而他的慈悲却能够允许好果实的生长。你的儿子们……其中有两个在单纯善良的小时候就被主收留了,你不用再为他们担忧。另外几个儿子的情况也还好——虽然可能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你的父亲劳伦斯,大概也是这样认为的……

“克里斯汀啊,至于你的丈夫,但愿主保佑他的灵魂。我知道你曾不停地责怪他愚昧。你的自尊心很强,只要一看见他能够冷静地安排一些事情,就忘记了他曾经让你蒙受可耻、欺骗和杀人的罪孽。我相信,正是因为你对你们的爱情太忠贞,即使受气吃苦也不放弃,才能和伊兰德相处那么久。除了你之外,他什么都看不见,都忘记了。主给了他帮助,他可能一生都没有真正地悔过,但他曾经因为伤害了你而难过。现在伊兰德已经死去了,我们要相信这个教训是有意义的。”

克里斯汀静静地站着不说话,艾利夫神父也没有再多说。他解开缰绳,说了句“祝你平安”,便骑马离开了。

没过多久,克里斯汀便向修女院走去,在门口碰到英格丽修女。英格丽告诉她,一个自称斯库勒的男人说是她的儿子,正在会客大厅门口等她。

斯库勒正在坐着和船员说话,看见母亲过来,一下子跳了起来。啊,她一看见他灵敏的动作,就知道这是她的儿子,小小的脑袋高高地架在宽阔的肩膀上,四肢修长,体形高瘦。她满面春风地向他走过去,忽然停下了,倒吸一口气,是谁伤害了她亲爱的儿子,把他弄成了这副模样?

儿子的上嘴唇完全翻起来了,好像是这里曾经被人打过一拳,全部开裂了,后来伤口虽然愈合了,但是已经变得扁平了,上面有一道白晃晃的伤疤,难看极了。他的嘴巴也有点歪斜,嘴形好像在冷笑一样。鼻梁骨也断了,愈合后的形状很奇怪。他说话时有一点儿大舌头,因为少了一颗门牙,还有一颗黑色的坏蛀牙。

斯库勒被母亲看得脸红了:

“妈妈,你是不是认不出我来了?”他笑了一笑,用手指指自己的嘴,不知道是在故意说他的伤处,还是无意中的动作。

“儿子啊,我们分开的时间并不长,妈妈还没到不认识你的地步。”克里斯汀微笑着说,显得很平静。

伊兰德之子斯库勒两天前坐着一艘轻型单桅船从卑尔根来到这里,身上带着布雅恩爵士给大主教和尼达洛斯财务大臣的信。那天下午,母子俩在花园的树下漫步,没有其他人,这时他才告诉母亲哥哥弟弟们最近的情况。

小劳伦斯现在在冰岛,克里斯汀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那里的。斯库勒说,去年冬天他和弟弟在奥斯陆的贵族会议上见了一面,劳伦斯是和姨父哈瓦之子耶马特一起去那里的。克里斯汀了解到,小劳伦斯一直想去别的国家长长见识,所以投靠了史卡荷神父,扬帆出海了……

斯库勒也曾经和布雅恩爵士的队伍一起去了瑞典,还和俄国人打过仗。母亲摇着头表示她不知道曾发生了这么多事。斯库勒笑着说,他很喜欢这样的生活,有机会见到父亲经常提起的老朋友们,包括卡里亚人,英格里亚人和俄国人。但伤疤不是打仗的时候留下的,他笑了笑说是因为打架而留下的。不过,把他打伤的人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睛了。斯库勒好像很不愿意提起这件事和战争的详细情况。现在他已经是布雅恩爵士在卑尔根的骑兵队长。爵士允诺他,会为他讨回父亲在欧克幽谷的部分庄园,现在这些土地在国王手里。但克里斯汀发现儿子在说这些事的时候,钢灰色的眼睛里有一股奇怪而又阴森的表情。

母亲问他:“你认为这种诺言可以相信吗?”

斯库勒摇摇头说:“不,不,书状还在草拟。在我投靠布雅恩爵士的时候,他曾经许下的诺言已经全部变成现实了,还称呼我为亲人和朋友。我在他家里的地位和武夫在我们家的地位差不多。”他笑了,不过那张变了形的脸看起来很丑。

现在的斯库勒已经完全长大成人了,从体形上看,他是个英俊的人。他穿着刚做的上衣和紧身裤,窄窄的短上衣仅遮住一半屁股,前面从上到下都是小铜扣。这身衣服把他柔软的身材显露无遗,几乎到了不雅观的程度。母亲觉得他好像只穿了贴身内衣出门。不过,他的额头和漂亮的眼睛没有变。

母亲试探地问道:“斯库勒,你看起来好像有什么不开心的心事。”

“没有,没有,没有!……可能是由于天气的原因吧!”他强打精神回复道。

在朦胧的雾气中映出一片红彤彤的晚霞,但是却看不见落日的影子。

太阳下山以后,屋里有一缕奇异的红棕色的光芒。教堂矗立在花园里的树梢顶上,它的影子是怪怪的,黑黑的,与红雾汇成一片,教堂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斯库勒说,由于没有风,他们沿着峡湾一路划船过来的。他抖了几下衣服,再次谈起兄弟们的情况。

今年春天他被布雅恩爵士派去南方办事,曾在陆地上骑马横穿了瓦吉和西尔之间的丘陵,因此能够对母亲说起伊瓦尔和高特的最新消息。伊瓦尔过得很好,事事顺心,他们在罗根汉庄园里有了两个小男孩,一个叫伊兰德,一个叫高马尔,都长得很漂亮。

“我到柔伦庄园的时候,刚好参加了婴儿的洗礼宴……尤弗丽德和高特认为,既然你已经修道了,远离了红尘,他们就可以给小女儿取你的名字?尤弗丽德一直以你这位婆婆为荣……看,你自己也笑了。现在你们不居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尤弗丽德每当谈起她的婆婆劳伦斯之女克里斯汀时,感觉有这样一位婆婆很光荣。我把自己最好的镶宝石的戒指送给了高特之女克里斯汀。她的眼睛真迷人。我想她以后一定会像你一样漂亮。”

克里斯汀凄然地笑了笑:

“斯库勒,你让我觉得,我的儿子都把我看成是个非常杰出的、不同寻常的人物。而这样的评价只会在一个老人即将要死去的时候,大家才会这样说的。”

斯库勒激动地说:“妈妈,不要这样说。”紧接着他又笑了笑,“你知道我们兄弟几个从儿时穿短裤的时候,就觉得你是最勇敢、最慷慨仁慈的妇人。但你总是企图把我们放到你的翅膀下尽力保护我们,我们最后是奋力反抗,才逃出了你的老窝,或许我们在逃离之前有点过于挣扎了。”斯库勒大声地笑着说:“你认为在我们几个当中,只有高特适合做老大,现在证明你说对了。”

克里斯汀带着祈求的口吻说:“斯库勒,你在取笑我。”斯库勒看见母亲的脸红了,反而显得更加的年轻温柔了。

看到这里,斯库勒笑得更厉害了。

“母亲,这是真的,柔伦庄园的伊兰德之子高特已经成了北幽谷的大人物了。抢亲案为他赢得了很大的名气。”斯库勒大声地笑着,他笑起来嘴巴难看极了。“有人编成歌谣,说他用兵器掳走女孩,在山上和女方的亲族苦苦作战。曲子中还写道西格尔爵士在圣布庄园请客,用金银作为礼物为亲戚谋和。荣耀属于高特,即使这一切都是谎言也无所谓。总之高特统治着整个教区和教区以外的某些地段,而尤弗丽德则统治着高特……”

克里斯汀悲伤地摇摇头,看着斯库勒,表情变得轻松了一些。现在她觉得斯库勒看起来最像他的父亲,这位已经被毁容的年轻军人身上拥有伊兰德的豪情,他通过自己的努力来掌握自己的命运,拥有冷静的性格和坚定的意志,这让他的母亲很放心。她想起昨天艾利夫神父说过的话,一瞬间想明白了,虽然她经常为这几个行为轻率的儿子们担忧,又因为这种担忧而常常严格地约束着他们,但如果他们一个个变得过于顺从而没有男子的气概,她一定对这样的儿子们更加不满。

克里斯汀再次问起小孙子伊兰德的情况,斯库勒好像没怎么注意他。是的,小家伙长得很健康,强壮且很漂亮,不过什么事情都要按照自己的意愿来。

浓雾中那红彤彤的晚霞逐渐消失了,天色变暗了起来,教堂的钟声响了起来。克里斯汀母子站起身,斯库勒握住母亲的手,小声地说:

“妈妈,你记不记得我曾经出手打伤你,我气冲冲地把一根球棒扔向你,打中了你的额头,你还记得吗?妈妈,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请求你原谅我!”

克里斯汀长长地叹了一声——是的,她回想起来了。她曾吩咐双胞胎到山间畜场去办事,等她走进院子的时候,马背上套着驮鞍,马在那里吃草,儿子们跑来跑去地玩球。她责骂了他们,斯库勒气得要命,把球棒扔向了她……后来的情形她都记得,她的一只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了,她就这样在庄园里进进出出的。兄弟们左看看她,右看看斯库勒,把斯库勒当作麻风病人般的躲着他。事实上纳克已经将他狠狠地教训了一番。斯库勒慢慢走开,装出冷漠和轻蔑的样子,既惭愧又不服。晚上克里斯汀站在暗处换衣服,斯库勒偷偷走向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抓起她的手亲了一下。她碰碰他的肩膀,他搂住母亲的脖子,把脸贴上母亲的面颊。当时他的脸冰凉冰凉的,软软的,还有点圆。她觉得他毕竟仍旧是个孩子,这位脾气倔强而又暴躁的少年……

“斯库勒,我已经原谅你了,虽然我无法向你证明自己是如何彻底地原谅了你,但主知道我原谅你有多么的彻底,我的孩子!”

她站了一会儿,把一只手搭在儿子的肩膀上。斯库勒用力抓住母亲的手,紧紧地握着,使她疼得想要缩回手,接着他又抱紧了她,和上次一样激动,一样地满怀着深切的柔情和羞怯。

“儿子,你怎么了?”克里斯汀被他吓到了。

克里斯汀感觉到儿子在黑暗中摇了摇头。后来,斯库勒放开了母亲,两个人一起走向教堂。

做弥撒的时候,克里斯汀忽然想起有一天早晨她和瞎眼的爱莎夫人一同坐在教士专用的门外面的板凳上,她忘了把夫人的斗篷拿进来。仪式完成之后,她准备绕过去拿。

艾利夫神父手拿着灯笼和斯库勒一起站在拱廊下。

克里斯汀听见斯库勒用疯狂和绝望的语气说道:“我们把船停靠在码头的时候,他就死了。”

“谁死了?”

这两个人看见克里斯汀后,都被吓了一跳。

斯库勒小声地说道:“是我的一名船员。”

克里斯汀瞧瞧儿子,又瞧瞧神父,在微弱的灯光下看见儿子和神父紧张而又呆滞的面孔,不由得轻声惊呼起来。神父微微咬着下唇,克里斯汀看见他的下巴在颤抖。

“我的孩子,你最好把一切都告诉我吧。倘若主安排我们接受这样严峻的考验,那我们就必须准备好接受这一切!”克里斯汀说道。

斯库勒只是低声哼了一声,什么也没有说。于是神父说道:

“克里斯汀,卑尔根发生了瘟疫……据说是在全世界都猖獗的那种黑死病……”

克里斯汀小声问道:“是鼠疫吗?”

“即使我告诉你,我在卑尔根所看到的一切,能有什么用呢?”斯库勒说。“在我从卑尔根坐船离开的时候,那场面惨不忍睹。没亲眼看见过的人一定想象不出那种场景来。之前布雅恩爵士用最严厉的方法,扑灭了琼斯修道院周围的疫情。他妄图让武士隔断从北奈斯到城镇的道路,在麦克修道院苦修的僧人们威胁他,要将他驱逐出教门。那边来了一艘带病的英国船,他不准船上的人卸下货物,也不准他们下船。当船上的人都死了的时候,他就让人把船底凿穿,想使船沉下去,可是一小部分货物已经被搬到了岸上。有一些市民趁着黑夜偷偷搬了一些货物上岸,在琼斯苦修的僧人坚决要为垂死的病人举行圣礼……就这样,疫情开始在城里蔓延开来,我们明白,无论我们做什么,一切都是无济于事……现在城里除了搬运尸体的人外,几乎看不见一个活人了——能走的人都走了,鼠疫也被他们带着传播开来……”

“噢,耶稣基督啊!”克里斯汀惊呼道。

“妈妈,你还记得上一次西尔地区鼠群的场景吗?鼠群穿过了所有的大街小巷。你还记得它们在灌木丛中烂掉的尸体吗?没有一条水沟不是臭气熏天的,所有的水源里都被染上了病菌……”斯库勒握紧双手,母亲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如同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

“主啊,饶恕我们这些罪人吧!……斯库勒,感谢主和圣母,你总算是平安地来到了这里……”克里斯汀说。

斯库勒在黑暗中咬紧了牙齿:

“在我和我的手下们起航的那个早晨,我也是这样对他们说的。当我们的船向北行驶到摩多海峡的时候,船上有一个人得病了。他死后,我们在他脚上绑了几块石头,在他胸前挂了一个十字架。我们发誓在船行驶到尼达洛斯的时候,会给他做安魂弥撒,然后就把他的尸体扔到了海中……主会原谅我们这样做的。接下来又有两个人死了,我们将船停到岸边,托人去安慰他们的灵魂,还举行了基督教葬礼。当命运的安排来临的时候,逃避没有任何作用。当我们的船行驶到河道里时,第四个人永远地离开了我们,而昨天那位,是第五个……”

过了片刻,母亲问他:“那你一定要回到城里吗?你不能住在这里吗?”

斯库勒勉强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说:

“噢,我想我们总归是要回到我们应该去的地方。害怕、恐惧是没有用的——你一旦恐惧,就意味着你已经丢了半条命。妈妈,只希望我能活到和你一样大的年龄!”

克里斯汀小声地说:“没有人能体会到已经死去的年轻人免去了多少悲伤。”

“妈妈,当你回想你二三十岁的时候,愿意失去从当初到现在的长久岁月吗?”斯库勒显得很坚强。

两周以后,克里斯汀首次见到了得黑死病的人。关于在尼达洛斯蔓延的黑死病已经传播到附近教区的消息也传到了里萨。大家都不知道这种疫病到底是怎么传播的,因为大家都躲在家里,一旦看见路上不认识的行人,就马上逃向树林。没有任何人会打开大门,让陌生人进门。

有一天早晨,两名渔夫抬着一个被船帆包裹着的病人来到修道院。他们在天刚亮的时候从自己的小船上下来,看见此人昏倒在码头旁边的另外一条小船上。这个人用最后一点儿力气将船固定住,但已经没有力气爬下船了。那个人被抬进修道院的一栋小房子里,不过,他的亲人都已经离开了家乡。

这个快要死的人躺在庭院里青草地的一张湿帆布上。渔夫站在远方和艾利夫神父交谈,预备修女和女仆们纷纷跑进屋里,修女们全都挤在修道院大厅的门口——这是一群惊恐慌乱、胆战绝望的老太婆。

这时,蕾根希尔德院长走过来。她是一位瘦弱的老妇人,脸宽而扁,鼻头有点发红,像一颗纽扣,浅棕色的大眼睛泛着水光,眼圈都红了。

她大声而清晰地说道:“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喘了口气,又补充道,“把他抬到客房里吧!”

年龄最大的爱嘉莎修女,穿过人群,主动和院长及抬病人的男人们一起去了那边。

天黑了,克里斯汀端着一服在食品室配好的药去那里,爱嘉莎修女问她留在那里照顾炉火怕不怕。

克里斯汀觉得自己看惯了生死,见过比这更可怕的场面,都已经变成硬心肠了。她竭尽全力回想着以前看到过的最惨的事情。那位鼠疫病人直挺挺地坐着,他只能这样坐着了,因为每次咳嗽都会咳出血痰,这些痰憋得他喘不过气来。爱嘉莎修女在他那瘦弱发黄的、长有红色胸毛的胸膛上绑了一条长长的绷带。他的头向前伸着,脸变成了蓝灰色,随着阵痛发抖。爱嘉莎修女坐在木椅上静静地祷告,每当病人咳嗽时,她就会站起来托住他的头,端一杯水喂给他喝。病人痛苦得大声喊叫着,翻着很大的白眼,样子看起来非常恐怖,最后他居然伸出黑色的舌头,哀号声越来越小,变成可怕的低吟。修女把杯中的痰倒进火堆,克里斯汀添加了一些新鲜木柴,潮湿的树枝使室内充满了刺鼻的黄烟,直到后来熊熊地燃烧起来。她看见爱嘉莎修女把坐垫和枕头放在病人的背脊和腋窝下,用醋水给病人擦拭脸部和干裂的嘴唇,又给他盖上脏兮兮的被单。

“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她对克里斯汀说,“他的身体刚才还烫得像火炉一样,而现在却冰凉得像地窖。艾利夫神父已经准备为他做临终前的圣礼了。”爱嘉莎修女吐出嘴里的菖蒲根,坐在病人身边,重新开始祷告。

克里斯汀竭力让自己不害怕,她见过死状比这更惨的人……但没有效果,因为这是鼠疫。主因人类的心肠狠毒而降下惩罚,这种残忍的心只有无所不知的主知道……她仿佛坐在海上一艘摇摆不定的船上,感到阵阵眩晕,之前所有苦难和气愤的想法像一道道巨浪,碎裂成无助的悲痛,化成无助的挣扎哀号:“主啊,快救救我们吧,我们快要死了……”

艾利夫神父深夜过来了。他严厉地责备爱嘉莎修女不听从他的建议,她没有在病人的嘴上和鼻子上绑一块浸过醋的布条。爱嘉莎修女小声地自言自语说这没有用的。不过,现在她和克里斯汀还是按照艾利夫神父的话去做了。

神父非常镇静和果断的态度给了克里斯汀莫大的勇气,也让她觉得惭愧。她走出杜松烟阵,帮助爱嘉莎修女。病人的身上散发出熏人的臭气,包括污秽物、血腥、汗液以及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恶臭,没有办法用烟赶走这些气味。她想起了斯库勒说的鼠群旧事,产生了逃走的想法,尽管她明白没有地方可以躲起来。当她拥有慈悲心肠,接触到垂死的病人时,对鼠疫的恐惧也就消失了。她尽可能地帮助这个病人,直到他离开人世。这个病人走的时候面孔呈黑色。

修女们拿着圣物、十字架和点燃的蜡烛,环绕着教堂附近的小山游行,教区中能动的人都跟着她们去了。几天后,附近的史托曼死了一个感染疫情的女人,接着黑死病蔓延到了全区所有的庄园。

死亡、恐惧和危难仿佛把各地的民众带进了超时间的世界里。几个星期就让大家忘记了鼠疫和死亡来临前的世界。人们好像站在吹着海风的海水里,海岸却逐渐消失了。好像没有人记得生命和日常生活是我们唯一可靠和亲近的东西,死亡是那么遥远。人们无法想象,只要人类没有死光,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一个领着失去母亲的孩子来修道院的男人说:“看来我们都会死去的。”对于这句话有人板着脸严肃地谈论着,有人哭哭啼啼地谈论着。他们在请神父看望垂死的人时会说这句话,在他们把尸体抬到山下的教区教堂及修道院的礼拜堂坟场时也会说这句话。抬尸体的人常常要亲自挖坟墓。因为艾利夫神父让活下来的还有劳动力的预备修士去保护和收割修道院田地里的谷物。不管他到教区的什么地方,他都会劝诫大家把粮食装到粮仓里,互相帮忙照顾动物,以免瘟疫之后出现饥荒,大家会被饿死。

起初,修道院的修女们冷静地接受着这种令她们不知所措的考验。她们享用着修道院中一切舒适的设备,整天待在修道院大厅里,让大石炉不分昼夜地燃烧着大火。艾利夫神父说过,尽量让所有的炉子都烧起来,不过修女们却非常害怕火——她们不止一次听老修女说起三十年前修道院失火的事。因为外面常常来很多乞讨食物的孩子们需要她们的帮助,所以她们的吃饭和工作的时间完全被打乱了。修女们的很多职责也被搅乱了。病人纷纷被抬进院内,有的是一些能被埋在修道院、做安魂弥撒的富人们,有的是在家得不到帮助的穷人和孤寡老人,中等阶层则躺在自己家里,死也要死在自己家。很多庄园里的人都生命垂危。即使乱哄哄的,修女们还是按时祷告。

修女中最先得病的是年近五十岁的英加修女,年龄和克里斯汀差不多。她很害怕死亡,也很惧怕看见或听到关于死亡的事情。在做弥撒期间,她在教堂里浑身颤抖着,匍匐在地上爬行,牙齿不停地打战,泪流满面地忏悔和祈求主和圣母宽恕她、救救她……没过多久她就因病发高烧,不断地低吟,全身泛着血和汗。克里斯汀内心充满了恐惧,她觉得如果自己也被传染了,也一定会病成这个样子的。现在的问题不仅仅是不可避免地要死的问题,还有来自于对死于鼠疫的那种恐慌。

后来蕾根希尔德院长也病倒了,克里斯汀曾经为她登上院长的宝座而感到惊讶,她只是一位安静唠叨的老妇人,没有文化,似乎也没有灵性的天赋。当死亡来临的时候,她却证明了自己不愧是主的侍女。她生病了,身上长满了脓疮,但她不让修女们脱下她的衣服。她的腋下出现一个肿得像个大苹果一样的肿块,下颏也出现了一些肿块,肿得很大,血红血红的,最后变成了黑色。蕾根希尔德院长疼得要命,身体发着高烧。当她神志清醒的时候,就躺在那里,祈求主的宽恕,用真诚的话语为修道院和修女们祈祷,为天下的病人和难过的人们祈祷,祈求主拯救垂死者的灵魂。艾利夫神父在给她送圣粮的时候也忍不住哭了,她在灾难中爆发出来的毅力和热诚让人很惊讶。蕾根希尔德院长已经多次将灵魂交给了主,祈求主把修女们置于自己的庇护之下。最后她身上的脓疮开始裂开了,这就使她起死回生。后来人们发现生脓疮的病人有可能会痊愈,而吐血的病人全都死了。

修女们在看到院长坚持不放弃之后最终得以痊愈,还看见一些鼠疫病人没有死的案例,好像得到了活下去的勇气。现在她们要自己挤牛奶,照顾牛房,准备食物,捡杜松和新鲜的松枝来燃烧消毒——每个人凡事都亲力亲为。她们竭尽全力照顾病人,发放药物。消毒的药和菖蒲根都用光了,她们就用生姜、辣椒、番红花和醋酸来消毒;没有面包了,她们就在晚上烘烤;香料用光了,她们就通过嚼杜松果和松针来防疫病。修女们一个接一个地生病或死亡。修道院教堂和教区教堂每天的丧钟不绝于耳。在令人压抑的空气中,地面上依旧弥漫着异常的浓雾,充满着恐怖的气息。浓雾和黑死病之间似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牵连。有时候迷雾会变成霜雾,以小冰针和半冻结的小雨形式降下来,白霜遍布大地。后来天气变暖,迷雾再次降临。一弯细流从峡湾里流向内陆,流在低草地里,在莱恩修女院的北面形成了盐水湖。刚开始湖边聚集了数以万计的海鸟,现在海鸟消失了,却飞来了无数的渡鸦,人们认为这是一个大凶兆。黑色的鸟儿围绕在雾中每一块临水的石头上,发出令人恐惧的叫声。一群群体积超大的乌鸦栖息在树林里,尖叫着飞过这块遭遇了苦难的大地。

克里斯汀不时地想起自己的亲人——生活在各地的儿子们和那些自己还从未见过面的孙子、孙女们。小伊兰德那长着金色头发的后脑勺好像就晃在眼前。可是她却觉得儿孙们离她很遥远,是那么的模糊不清。在灾难中,全人类好像都变得如此可以亲近,同时又是如此的疏远。现在她每天忙得不得了——她习惯了各种活儿,这些对她很有利。她坐着挤奶,经常忽然发现身边出现了没有见过的被抛弃的小孩。她已经忘了问他们从哪里来,家中是什么状况。她只是拿东西给他们吃,带他们去大厅或者其他有火炉的地方,或者是把他们安排在宿舍的床上。

在灾难期间,人们反复地祷告。克里斯汀发现自己没有时间祈祷和冥想。当她有时间拜倒在教堂的圣龛面前进行祈祷的时候,她也是一句话不说,或是喃喃地默念着经文。克里斯汀没有意识到,两年来养成的修女习惯和风采在渐渐消失,如今的她好像又恢复了当年的家庭主妇身份。修女的人数在逐渐减少,修道院的规章也日渐变得松弛了,院长还躺在床上养病,体力很差,舌头半麻痹,几乎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剩下的能够工作的人越来越少,所以这些少数的几个还活着、能工作的人身上的责任也就越来越重大。

有一天,她碰巧听到了斯库勒的消息,他还在尼达洛斯——他手下的船员是死的死,跑的跑,也招不到新的人手。他自己的身体还很健康,但他和很多失去信心的年轻人一起,过着放荡、不受任何约束的日子。他们说害怕的人一定会死去,因此他们便放纵自己,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饮酒作乐,赌博跳舞,和女人胡来。在这个大灾之年,甚至是那些良家妇女和名门闺秀也从家中跑出来,在客栈、酒吧里和妓女一起陪男人们厮混。

克里斯汀心想“主啊,宽恕他们吧!”但她的身心很疲惫,也没有更多的精力来为这些事情伤心难过。

这时候,教区里也时常发生一些罪恶和粗野的事情。虽然这些修女们忙于手头的事,也从来不去议论这些是非,但是有些事情还是不断地传到了修道院中。不过艾利夫神父永不停歇地在全区到处去照顾病人和垂死者。他有一次对克里斯汀说,这种时候人们心灵的疾病比身体上的疾病更需要医治。

有一天黄昏,莱恩修女院幸存的一群人在会议厅围着火炉而坐。总共有四位修女、两位预备修女、一位老马夫、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两位灾民和几个小孩子,他们都围坐在火炉周围。院长躺在高席凳上。在黄昏的光影中,似乎有一个大大的十字架在浅色的墙壁上散发着光芒。克里斯汀和杜丽修女分别坐在院长的头旁边和脚旁边。

从上一次有修女死亡,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九天,而修道院或附近的房舍中五天来都没有人因病死去。艾利夫神父说,整个教区的鼠疫疫情好像已经减轻了。最近三个月以来,集中在这里的群众第一次感受到了和平、生存的希望和心灵的安慰。托伦·马塔老修女把手中的念珠放下,握住膝盖前一个小女孩的手:

“啊,你以为会怎么样呢?孩子,我们现在确实能够坚信,圣母不会长久地放弃她的孩子的。”

“不,托伦修女,这都是因为海尔【注:海尔是斯堪的纳维亚神话中的死神。】,与圣母马利亚无关。如果人们在墓地前献给她一个没有瑕疵的男人,她就会带上她的耙子和鸡毛掸【注:在挪威的民间传说中,鼠疫通常会化身为一个手拿耙子和鸡毛掸的老太婆。如果她使用耙子,则会有部分人幸免于难;如果她使用鸡毛掸,则会没有人能幸免于难】离开这里,或许明天就会走得很远了……”小女孩回答道。

托伦修女惊恐地说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呸呸呸,梅根希尔德,你这是异教邪说,理应遭受一顿打……”

“梅根希尔德,你别怕,告诉我们你为什么这么说。”克里斯汀站在她们背后,屏息询问着小女孩。她记得当她还是女孩的时候,爱丝希尔德夫人说过,魔鬼诱惑绝望的人采取可怕和罪孽深重的措施……

傍晚时候,孩子们到教区教堂附近的树丛中玩耍,其中几个小孩穿越林木来到一间草皮屋前,听到里面有人在商量着什么计划。按照他们听到的消息,这些人抓了一个住在海边的妇女史坦侬的儿子,他们打算在今夜把这个孩子献给瘟疫女神。孩子们听到后,便传开了。这些孩子很得意地说着这些,因为这样能引起大人们的注意。他们是不会同情那个被抓的小孩。可怜的托尔,大概因为他是没有地方可去的孤儿吧!他到处乞讨,却从来不去修女院。艾利夫神父和院长派人去找他母亲的时候,他母亲要么逃走,要么一句话也不说。无论他们对她怎么友好或者严肃,她还是那样。她在尼达洛斯的妓院里住了十年,后来因为生病、年龄大了和相貌变丑,不能再以这个行业为生,就离开了那里,迁到莱恩地区,现在住在海边的一栋小房子里。时不时会有乞丐和卖艺的路人在她的小屋里同她厮混一两个小时,所以她也不知道这孩子的父亲是谁。

克里斯汀说:“我们必须马上赶过去,基督教徒正在我们的眼前把灵魂卖给魔鬼,我们决不能坐视不理。”

修女们很不赞成这个想法。那些人都是些罪恶滔天的人,经过了这段时间的疾病,他们大概已经被撒旦附身了。

“如果艾利夫神父在这里该多好!”她们说道,在这段疾病流行期间,艾利夫神父已经证明了他在修道院无可取代的地位,修女们简直以为他是万能的……

克里斯汀完全绝望了。

克里斯汀说:“即使只有我一个人我也要去救他,院长,你是否能允许我去?”

女院长用尽全力握紧克里斯汀的手,发出痛苦的声音。说不出话的老院长站了起来,用手势指挥大家给她换衣服,准备出发,还命人拿来十字架、职务徽章和令牌,然后抓住克里斯汀的手臂。在现场所有的女人中,克里斯汀是最年轻和最强壮的一个。全体修女起立跟随在她们的背后。

她们走过神父会厅和教堂唱诗席的小房间,踏入寒冷的冬夜。蕾根希尔德院长的牙齿开始不停地发抖,全身哆嗦着。由于生病,她仍然不停冒汗,伤口还没有恢复好,走起路来很痛苦。修女们见她这种状态,劝她回去休息。她气恼地小声咕哝着,把克里斯汀的胳膊握得更紧了,全身颤抖着,带头走过花园。在眼睛适应了黑暗后,她们看见地上的枯叶,知道了自己的位置。枯树顶上散发着微微亮光,冷水随着树枝滴落下来,寒风低沉呜咽着,小山背后传来波涛拍打海岸的声音,像是发出低沉而痛苦的叹息声。

花园的前面有两扇小门,克里斯汀用力打开螺丝栓,轴孔都生锈了,螺栓嘎吱嘎吱地响。修女们都吓得不停地颤抖。她们慢慢地继续前行,穿过树丛,向教区的礼拜堂走去。现在她们已经能模模糊糊地看见涂有黑柏油的房屋,在湖泊对面的矮山上,云层裂开了一条缝。她们看到了前面的屋顶、碉楼、兽头塑像和屋顶上高大的十字架。

是的,坟场里有人——与其说是她们看见或者听见的,还不如说是她们感觉到了有人。地上摆放着一盏小灯,微弱的光芒依稀可见,附近好像有黑影在不停地移动。周围是一片漆黑。

修女们围成一团,紧紧地挨着,小声祈祷的同时,也小声地呻吟着。她们走了几步,便停下脚步听听声音,接着又继续向前走。当她们快要走到墓地大门的时候,有人听见在黑暗的地方有个小孩用尖尖的声音说:

“噢,噢,我的糕饼,你们把泥沙撒到我的糕饼上了!”

克里斯汀松开院长的手,笔直地奔跑着冲向坟场的大门。她用力推开了几个男人的脊背,踢开一堆挖起的泥土,来到刚挖的坑边,跪下来,弯腰抱起坑底的小男孩。那些人给了小男孩一块糕饼,让他待在坑里不许出来,现在正在往墓穴里填土,里面的小男孩还在为泥沙弄脏了糕饼而哭泣呢。

那些人吓得不知所措,有的打算逃跑,有的来回踱步。借着地上微弱的灯光,克里斯汀看见了他们的脚。后来,感觉有一个人正准备向她扑来。但这时候,一群身着灰白色修女服的人出现了——于是这群男人犹豫不决地呆住了……

小男孩被克里斯汀抱着,一边哭喊一边抱怨着糕饼上面沾着泥巴。于是她把这个孩子放到地上,然后接过糕饼,擦拭干净后递给小男孩。

“喏,吃吧,孩子,你的糕饼还是好好的。”克里斯汀的声音在颤抖着,觉得必须暂停一下,“诸位,你们都回家吧,回家感谢主,感谢主让你们还没有铸成不可挽回的大错。”现在克里斯汀对他们说话的口气就好像主人对用人说话一般,语气很温和,就好像她相信不会有人会违背她的意思一样。一部分人不由自主地转身向大门口走去。

忽然,有一个人尖声喊道:

“停下,你们难道不知道这是一个生死攸关的大事?……这也许是我们唯一的生路。这些吃饱了没事干的修女们居然插手管起闲事来了,不能让她们走,以免这件事被更多人知道。”

没一个人敢动,雅阁奈丝修女忍不住哭喊道:

“噢,仁慈的耶稣,我的新郎,谢谢你让侍女们为了荣耀而舍命!”

蕾根希尔德院长毫不客气地推开她,跌跌撞撞地走上前去,拾起地上的灯笼。大家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人前来阻止她的举动。她高举起灯笼,挂在胸口的金十字架闪闪发光。她拄着令牌站立起来,用灯光来回照周围所有人的脸,依次点头致意,然后做了个手势,示意克里斯汀说话。

克里斯汀说:“亲爱的兄弟们,安静地回家吧,要相信院长和修女们会在忠于主和教会的范围内大发慈悲。现在站开一点儿,让我们把孩子抱过来,然后都离开这里。”

男人们仍犹豫着站在那里,忽然,其中有一个人大声喊道:

“献出一个人,不是比全部的人都死好一些吗?……这孩子没有亲人和朋友,难道不是合适的人选吗?”

“他是主的孩子,宁可大家一起死去,也不能伤害主年幼的孩子。”克里斯汀争辩道。

最初说话的那个人又喊道:

“闭嘴,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不然我就让你永远闭嘴……”他威胁似的玩弄着手上的小刀,“你们回去吧,让神父安慰你们吧,回去后都给我对今晚的这件事保持沉默,要不然的话,我可以以撒旦的名义告诉你们,你们插手我们的事,是不会有好处的……”

克里斯汀镇静地说:“亚安托,你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大声喊叫给魔鬼听,他现在离这里已经很近了。”有些人好像很害怕,悄悄地靠近手里拿着灯笼的院长,“对所有的人来说,如果我们安静地坐在房子里,放任你们在炼狱中安排你们的落脚之地,那才是最不明智的做法。”

亚安托诅咒和咆哮着,克里斯汀知道他讨厌修女的原因。他的父亲杀了人,又和妻子的表妹通奸,为了减轻罪恶,把田地抵押给了修女院。现在他编造一些恶毒的谎言来诬陷修女,说她们犯下大罪、罪孽深重,克里斯汀觉得只有魔鬼才能使人产生出这样的想法。

修女们被他的谩骂吓到了,有的修女在哭泣。她们站在老院长的身边一动不动。女院长高举着灯笼,用光芒照射着那个人,然后镇定自若地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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