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克里斯汀已经睡觉了,却被院子里的马蹄声吵醒:有人敲打着阁楼的房门,她听到高特很大声地和来的客人打招呼。用人被吵醒后出去了,楼上的房间传来一阵的脚步声,克里斯汀听见英格丽在破口大骂。不错,这个年纪不大的仆人是个好孩子,她不能容忍男人对她动手动脚的。男人对她刺破耳膜的尖叫声报以哈哈大笑,菲莉达则乱叫一通。这个可怜的老人,她一直学不会忍耐。她的年纪和克里斯汀差不多,女主人对她还要时常加以提醒……
后来克里斯汀在床上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第二天高特听到鸡叫就起来了。他早上从来不会晚起一分钟,即使是前天夜里喝酒了也会这样。不过,这些客人直到吃早餐的时候才出现。他们在庄园待了一整天,一会儿谈生意,一会儿畅叙友情。高特是位十分好客的人。
克里斯汀叫人拿最好的东西来款待高特的朋友们。她听见父亲的庄园里再次充满欢声笑语,脸上露出了微笑。但她几乎不和陌生人说话,也基本上不和他们见面。她只要看着高特开心,看到他有许多朋友,就足够了。
伊兰德之子高特无论在有钱人当中还是一些农民之间都很有人缘。虽然伊兰德被人杀害,使有些人遭到了严厉的处罚,很多庄园和家族的人仍然对伊兰德的后代唯恐避之不及,但高特自己并没有与别人结仇。
圣布庄园的西格尔爵士对年轻的高特比较赞赏。在他为伊兰德送葬之前,克里斯汀从来没有见过这位表兄,而且当时的他表现出了最真实的兄弟情义。他在柔伦庄园逗留到了圣诞节前几天,尽全力帮助伊兰德的遗孀和孤儿们。伊兰德的孩子们都很感谢他,但只有高特与他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此后高特经常去圣布庄园。
一旦老伊瓦尔·吉斯林的这个外孙死了,圣布庄园则完全与吉斯林家族就没有什么后裔了。海夫特之子是他最亲近的亲人,也是他唯一的继承人。西格尔爵士年纪已经不小了,一生经历了很多苦难,年轻的妻子在第一次生孩子的时候就得病疯了。他和疯掉的妻子一起生活了四十年,现在依然坚持每天去看她,询问她的病情。她居住在圣布庄园最好的一间房子里,有好几个仆人照顾她。
她的丈夫每次来都问他:“吉丽,你还知道我是谁吗?”
一般情况下她都不会回答,偶尔会说:
“我还记得你,你是居住在北边城市布罗特维山下的占卜者伊塞亚斯。”
她的手中通常会拿着一个纺锤,心情好的时候,会去织一些漂亮完整的纱布,而在发病的时候则会把自己做的所有东西搞坏,把用人整理好的羊毛扔到房间里,且扔得到处都是。高特对克里斯汀说了些事情。伊兰德的表兄如果恰好来到柔伦庄园,克里斯汀总会真心实意地对待他。但她仍然不愿去他的庄园。自从她在圣布教堂举行过婚礼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那里。
高特的身材比克里斯汀的其他几个孩子矮很多。他站在身材魁梧的妈妈和手脚都很长的兄弟们身边,看起来有些矮小。其实他也是个中等的身材。两个哥哥和与他年纪差不多的双胞胎弟弟离开之后,高特在各方面都变得突出起来。从前他夹在兄弟们中间,一直很安静地待着。乡亲们都觉得他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脸庞长得十分俊俏。他的头发黄得像金丝一样,眉毛下面闪烁着一对灰色的大眼睛,脸形椭圆丰满,肤色清爽,嘴巴漂亮小巧,长得特别像外祖父。他的肩膀上架着脑袋,双手很修长,力气比一般人要大,但下半身显得不是很长,小腿也不是很直,甚至有些弯曲。由于这个原因,即使那时候的男孩子非常流行穿很短的衣服,他也总是把自己包裹起来,像农民一样,只有工作的时候才不会穿那么多。村子里的农民从幽谷的大人物那里感受到穿着的时尚,但伊兰德之子高特穿的长袍有着柔和的绣花图案,腰上系着银色的腰带,身上是滚白毛边的大披肩,一般只有去教堂或者参加酒宴时才会穿这样的衣服。教区的人们总是带着欢乐和友善的目光注视着这位柔伦庄园的年轻主人。高特也经常把外祖父布柔哥夫之子劳伦斯从岳父伊瓦尔·吉斯林那里继承到的银头利斧拿在手中。人们认为高特追随着先辈的脚步,虽然年纪不大,但穿着、为人、生活和作风却一直遵循着传统的风俗,都觉得这是件好事。
高特骑在马背上的样子也异常迷人。他的胆子非常大,是个骁勇的骑手,教区的人们都夸赞他说,整个挪威没有高特不能驯服的马匹。听说他在一年前去了卑尔根,那里有一匹没人能骑的小野马被他驯服了。那匹马对高特服服帖帖的,他不用套马鞍,就可以骑上去,所用的缰绳也只需拿着一根女孩的发带就可以了。当克里斯汀问起这件事情时,他只是笑笑,什么也没有说。
克里斯汀发现,高特对女人的态度显得有点轻浮。克里斯汀不喜欢这样,可她又觉得,主要原因是由于女人对漂亮的年轻人过于亲热,而高特生来就是个很直爽和平易近人的人。他从来不会对这些事情表现得很认真,大部分都是为了开心取乐罢了,因此也不会把这些事藏在心底,像纳克那样瞒着所有的人。他在圣布地区和一个女孩生下了孩子,高特也亲自对母亲说了,这应该是两年之前的事情。克里斯汀听西格尔爵士提起过,高特对孩子的母亲很大方,给足了她一笔生活费,还打算等孩子断奶的时候,把孩子接回家。高特对他的小女儿很疼爱,每次去瓦吉的时候总要去看看她。高特很自豪地说,他的女儿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在受洗的时候,还给女儿取名为梅根希尔德。克里斯汀这么觉得,既然是儿子惹的事,最好还是能把孩子带回来,由自己养大。她自己也希望能把梅根希尔德接回家,但小女孩在刚满一岁的时候就夭折了。高特知道后悲痛欲绝,克里斯汀也为没有见到孙女,感到很遗憾。
克里斯汀一直都不忍心责怪高特,因为他从小身体就不好,总是生病,比其他孩子更依赖母亲,并且他眉宇之间和她父亲很相似。高特是一个很懂事的、安分的人,他经常和克里斯汀一起到处走走,用孩子的方式来帮助妈妈。克里斯汀基本上不会指责高特,如果他不小心犯了错,因为高特年龄不是很大,也不懂什么道理,她只要耐心对他劝告几句就行了。高特这孩子天生性格就很稳重,也很聪明、懂事。
在高特两岁的时候,胡萨贝庄园里的神父很擅长诊治小孩的各类疾病,他说用其他任何方法对高特都毫无作用,只有让高特继续吃母亲的奶水。当时双胞胎刚刚出生,斯库勒的奶妈菲莉达的奶水很充足,一个孩子吃不完,但她很害怕高特。高特小的时候由于有大大的脑袋和瘦瘦的身躯,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很不讨人喜爱。菲莉达害怕高特是魔鬼丢掉的丑孩子。其实高特一开始很漂亮,变丑是由于十个月大的时候生病导致的。菲莉达无论怎样都不愿意把奶喂给高特。克里斯汀没有办法,只好自己喂。之后他又吃了妈妈的奶一直到他四岁时。
后来菲莉达还是不喜欢高特,总想骂他,只是由于害怕克里斯汀,才不敢特别过分。现在菲莉达的身份也仅仅低于女主人而已,克里斯汀不在家的时候,由她掌管着钥匙。她想做什么,直接对女主人和男主人说就行了。克里斯汀即使有时十分讨厌她,但依然会笑着听她说话。但菲莉达如果做了很笨的事或者说话不经过大脑,让人很烦时,克里斯汀就会告诉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让她稍加注意。现在高特在家庭的地位已经得到了提升,快要成为庄园的男主人了,菲莉达对此表现出强烈的不满,她一直都把高特看作脑袋缺根弦的小男孩。她对高特的兄弟们赞赏有加,特别是由她带大的布柔哥夫和斯库勒,而且她很看不起高特又矮又小的身材和罗圈腿。高特对此表现得很坦然:
“是的,菲莉达,我如果吃了你的奶,必定会和我的哥哥、弟弟们一样魁梧高大。但是我只吃我妈妈的奶。”他带着笑脸,看着克里斯汀。
傍晚时分母子二人经常出去在路上漫步。小路很狭窄,克里斯汀只好在高特的后面跟着他。他带着长柄的斧头,在前面开路,威风凛凛。克里斯汀实在忍不住,就在他背后偷偷地笑。她突然有一股年轻时的顽皮想法,想要从后面用头吓唬他,搂着他,就像在他小的时候逗他欢笑,和他打打闹闹一样。
有时候他们走到河边的清洗处,坐在那里,倾听小河流水的声音,母子俩在夕阳下显得十分温馨。他们一般不说话,不过高特也会从母亲那里听说一些亲戚们以前的事情。克里斯汀说了一些她小时候的情况,但母子俩从来不会谈论伊兰德和在胡萨贝庄园度过的那些岁月。
高特说:“妈妈,你坐在那里会发抖吧?今天的夜晚有些凉意。”
克里斯汀站了起来:“嗯,我也这么觉得,这块石头实在太凉了。高特啊,我很快就会成为一个老婆婆了!”
在上坡的时候,她需要把一只手搭在高特的肩上。
小劳伦斯在床上睡得就像一块石头。克里斯汀把精油灯点上,希望能稍微坐一会儿,享受一下心中的安宁,但她手中的活可没有停下。她的头上传来一阵啪啪声,接着她听到高特慢慢爬上床的声音。母亲挺了挺胸,看着火焰笑了笑,自言自语地说了几句话后,在脸上和胸口上画了个十字,拿起针线,继续做起了针线活。
伊兰德的那只老猎犬布柔恩站了起来,使劲抖了抖身上的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前掌慵懒地趴在地上,然后走到女主人身旁。克里斯汀轻轻地拍拍它,它立刻就把前掌搭在她的大腿旁边。她轻声地和它说着话,它便开始用舌头舔她的双手和大腿,用尾巴击打着地面。后来布柔恩回去了,边走边回头看着主人,圆溜溜的眼睛和毛茸茸的体型露出十分困乏的表情,连尾巴也是这样。克里斯汀美滋滋的,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只见那条狗跳到床上,在她放脚的地方蜷成一团。
过了一段时间,克里斯汀吹灭了蜡烛,把灯芯剪断,扔到精油中去。夏天夜晚零星的光亮通过窗户的缝隙照射了进来。克里斯汀做完每天的祷告后,慢慢脱去衣服,上床休息。她总是把枕头垫在胸部和肩膀的周围,舒舒服服的,老猎犬靠在她的后面,不一会儿她就睡着了。
哈瓦主教让达格神父担任这个教区的总管,于是高特从他那里买下了以后三年的给主教的什一税收成。他还在教区买了很多粮食和动物的皮毛,准备在冬天的时候用雪橇把货物送到劳马斯山谷,到春天的时候再用船把货物运送到卑尔根。克里斯汀讨厌儿子做这些生意上的事情,她自己曾经在哈马城收购过东西,她的爸爸和安德列斯之子西蒙也买过东西。不过高特和姐夫吉拉克·包斯因为这件事成了合作的伙伴。吉拉克是个精明能干的商人,和卑尔根的许多德国大富商有亲戚关系。
伊兰德去世后的第二年夏天,他的女儿玛格丽特曾经和丈夫一起来过柔伦庄园。他们捐了很多礼物给教堂,想为伊兰德的亡灵超度平安。以前玛格丽特一直居住在胡萨贝庄园里,不想和继母待在一起,也不喜欢和同父异母的弟弟们一起玩。如今她已经三十岁了,结了婚,但没有生孩子。看到弟弟们都成年了,而且长得十分标致帅气,她也渐渐和他们的关系好了起来,曾促进了她丈夫和高特之间相互了解的过程。
玛格丽特还是那样漂亮,但渐渐地发胖起来。克里斯汀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肥胖的女人。她腰间的腰带上还镶着一块银牌,宽阔的乳房之间缀着一枚大得像小盾牌似的胸针,体面地别在那里。她魁梧的身躯好像神龛一般,穿着昂贵的衣服,挂满镀金的金属。很显然,提德肯之子吉拉克很宠爱他的夫人。
去年春天开市民大会的时候,高特曾经到卑尔根去看望自己的姐姐和姐夫。秋天的时候他牵着一群马穿过丘陵,在那边把马卖了。这个行业的收入很乐观,高特决心到第二年秋天再去一次。克里斯汀觉得在这个事情上可以试着让他自己做主,他也许天生就有父亲那种喜欢去旅行的欲望,到他年纪变得大一些,心自然就会安下来。克里斯汀看到他那么希望出门,便催促他让他早日启程,因为去年一直到了冬天他才回到家里来。
高特是在巴托罗缪弥撒日(8月24日)之后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上路的。那个时候正是山羊被宰杀的季节,庄园每个角落里都充斥着羊肉的味道。每个人都心满意足地吃得饱饱的。在夏天里如果不是重要的节日,他们一般不会吃到美味的鲜肉。但是现在他们早晚都吃着香味扑鼻的羊肉,喝着美味的浓汤,一吃就是好几天。克里斯汀把山羊宰杀了,自己制作了一年的腊肠。她站在公路上,挥舞着手中的丝巾,告别高特与同行的人,感觉有些疲惫,但心情却很愉快。他们的队伍看上去有些庞大,骑的马都很健壮,活泼的年轻人们带着亮晶晶的武器和叮当响的马具,一同上了高桥,桥面传来阵阵的马蹄声。高特骑在马上,挥挥帽子,与克里斯汀道别,克里斯汀欣慰地向他道别,再次挥动起手里的头巾。
冬夜到来后不久,连日阴雨绵绵,山中常有暴风雪,谷地里的道路也泥泞不堪。高特依然没有回家,克里斯汀开始有些担心了。说实话,她对高特的担心从来没有像对别的孩子那样忧心忡忡,她始终认为对高特的运气比较好。
七天之后的傍晚,克里斯汀刚从牛棚中出来,就看到有几个骑马的人来到庄园的门口。克里斯汀提着灯笼,上前去一看究竟,眼前布满了很浓的烟雾。她顶着大雨走过去,询问那些穿着黑衣服的男士,是不是高特回来了?……如果是陌生人应该不会这么晚还来做客。
她认出最前面的骑士是圣布庄园的西格尔爵士——他下马时的动作实在太笨拙,好像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头。
双方进行了礼貌的问候以后,西格尔爵士说:“克里斯汀,我要告诉你高特的一些事情。就在昨天,他来到了圣布庄园……”
他站在光线很暗的地方,克里斯汀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说话的语气有些不一样。他慢慢地走向客厅,嘱咐仆人和克里斯汀的马童去男人的卧室里,没有再多说话,克里斯汀开始担忧起来。当客人一个人站在房间里的时候,她张口问道:
“表兄,是什么事情?他没有回来,是不是因为生病了?”
“不是的,高特的身体依然很强壮,只是他的同伴有些疲惫。”爵士回答道。
克里斯汀递给客人一杯啤酒,西格尔把杯子里的泡沫吹掉,边喝边夸赞了几句。
克里斯汀笑道:“对于能够带来好消息的人,我理应好好款待。”
西格尔担忧地说:“你听我把话说完,就不会这么说了。高特,他这次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克里斯汀站着静静地等他把话说完。
“他还带着……哦,就是霍夫兰庄园的海吉之女……看起来他好像把那个女孩子硬生生地拐跑了……”
克里斯汀依然没有说话,她坐在客人面前的板凳上,嘴巴依旧紧紧地闭着。
“高特要我先来到这里……我觉得他应该是担心你生气……想让我提前告诉你一声。我说完了。”西格尔爵士毫无力气地说完了。
克里斯汀冷静地说道:“西格尔,你能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如实地告诉我吗?”
西格尔爵士委婉地回应着,不时注意着克里斯汀的脸色。西格尔讲的时候,思路不太顺,前后也讲得不太连贯。他一定觉得高特的做法很不可思议。克里斯汀通过西格尔的讲述大致知道,高特应该在去年就认识了在卑尔根的那个姑娘,她的名字叫尤弗丽德。啊,不错,她没有订过婚。很显然,高特即使去向女方家里提亲也不会得到允诺。霍夫兰庄园的海吉非常富有,属于杜克世家的后裔,地产大部分在佛斯。这两个少不更事的年轻人好像受到了魔鬼的诱惑……西格尔爵士在座位上不停地转来转去,抓着头发,好像身上有跳蚤一样。
夏天的时候,克里斯汀一直认为高特在圣布庄园里,陪着西格尔爵士一起去畜场追逐咬死许多牲口的两只大熊……事实是他是翻过这座山去索根,那个时候尤弗丽德住在已经结婚了的姐姐家里。海吉有三个女儿,没有儿子。西格尔悲伤地说道,对,他以前答应过高特不会告诉任何人。他明白这个小伙子正在追求这个小女孩,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高特做事情竟然会这样冒失……
克里斯汀说:“这样看来他需要付出一些代价。”她的表情庄重而宁静。
西格尔说现在冬天已经来临,道路完全不能行走了。等到霍夫兰庄园的人有时间思考的时候,他们或许会认为,既然尤弗丽德已经和高特在一起了,最好还是答应这桩婚事比较理智。
“如果他们不这么认为,如果他们要报强抢女儿的仇呢?”克里斯汀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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