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武夫,你应该很早就希望回到特隆赫姆郡了吧?回到你生长的地方,虽然我没有在那里住过多长时间,但却一直都很想念那里的峡湾呢。”

武夫笑了起来,克里斯汀轻声说道:

“如果由于我年轻时的高傲,冒犯了你,希望你不要介意。那时的我并不了解你和伊兰德之间的关系,你现在能原谅我吗?”

“不,并不是伊兰德不愿意承认他和我是亲戚关系。年轻时的我好高骛远,即使父亲不让我和任何亲戚往来,我也绝不会去乞讨的。”他慢慢地站起来,走到布柔哥夫旁边。

“布柔哥夫,你知不知道,我的孩子、你的父亲和你的叔叔哥恩纽夫,从我们小时候第一次见面开始,他们对待我就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完全不像哈斯特奈斯庄园的那些兄弟姐妹们。从那以后,除非我觉得对他,对他的夫人,或者对你们这些他的孩子有益,我从来不自称是伊兰德的亲戚。你理解吗?”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到布柔哥夫的脸上,掩盖住他模糊不清的双眼。

“我明白。”布柔哥夫的回答声被他的手指掩盖住了一部分。他在武夫的手后面点头,表示同意。

“我们明白的,教父。”纳克重重地把手攀在武夫的肩上,高特也靠近了他们。

克里斯汀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像他们谈论的是她并不了解的情况,于是克里斯汀也走到他们旁边说:

“武夫亲人,希望你能信任我。我们都明白,你一直是伊兰德和我们最值得信任的朋友。愿主与你同在!”

第二天,哈尔德之子武夫就起身去了北方。

寒冷的冬季慢慢过去。克里斯汀觉得,布柔哥夫渐渐地平复了自己的心情。他和家人一起吃饭,和邻居一起去祈祷,理所当然地接受克里斯汀给他的帮助和照顾。后来克里斯汀也没再听到儿子们说起修道院的事情,她真的不愿意让孩子们过那样的生活。

她早就明白修道院是布柔哥夫最理想的庇护所。但她无法想象自己同时也失去纳克后,她应该怎样去接受这个事实。不管怎么说大儿子比其他的孩子在母亲心中的分量更重。

而且她并不觉得纳克适合当修士。虽然他头脑聪明,勤奋好学,对宗教的礼仪充满兴趣,但克里斯汀觉得他的心灵并不是特别虔诚。他不经常去教堂,常常会因为一些小事情而错过礼会,另外她明白纳克和布柔哥夫从来不会向神父坦露自己的心声,除了普通的告解之外。新来的神父罗夫之子达格居住在布拉卡沙夫庄园,他的父亲罗夫娶了拉根弗丽德的表姐为妻,他经常去亲戚的庄园做客。达格神父三十多岁,很有学问,人们都认为他是个好神父。不过两个大儿子对他特别冷漠,但神父和高特却成了很好的朋友。

在伊兰德的这几个孩子中,高特和西尔地区的人们最易于相处,有不少的朋友。剩下的儿子们当中,最不受教区人们欢迎的是纳克。他从来不和别人打交道。如果去那些青年人跳舞或聚会的地方,他一般都站在一旁观望,摆出一副无所谓、很无趣的样子。如果突然觉得有意思,他也偶尔会加入。听说这是种自闭症,有这种病的人喜欢骄傲地炫耀他的地位。他开朗、健壮、反应快、脾气暴躁,容易和别人发生冲突,在他战胜了两三位出名的武士以后,大家也只好对他的态度习以为常了。他如果想和一位女孩跳舞,会完全不在意她的姐妹或亲戚,只管跳舞,跳完后还会陪着她单独坐着聊天。伊兰德之子纳克邀请女伴从来没有被拒绝过,因为这个他更不讨别人喜欢了。

弟弟布柔哥夫眼睛看不见东西以后,纳克基本上没有离开过。不过他有时候晚上会出去,生活方式还是和以前一样。他早就放弃了长期打猎的生活,但这年秋天他却从郡长那里买了只价格不菲的白鹰。他像以前一样热衷于练习射箭和各种体能训练。布柔哥夫虽然失明了,但却学会了下棋。两个人常常会下一整天,他们都很喜欢这个游戏。

有一次,克里斯汀无意中听到有人在谈论纳克和一个女孩的事情。她是史基恩庄园的哥恩纳尔之女托蒂丝。第二年夏天,克里斯汀在山间的畜场住了一整个夏天。那时候,纳克不止一次深夜离开家,克里斯汀知道到他是去见托蒂丝。

克里斯汀确实被吓了一跳,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托蒂丝的家庭背景很大,她的家族是个很古老且特别受人尊敬的家族。托蒂丝也是个单纯善良的女孩子,纳克是不敢故意欺负她的。如果两个年轻人玩得过了火,那么纳克就必须娶这位女孩。克里斯汀即使对自己感到羞愧和恐惧,但也明白最后肯定是那样的结局,她不会觉得悲伤。如果在前年她绝对不会同意这件事,哥恩纳尔之女托蒂丝竟然代替她成为柔伦庄园的当家人。女孩的祖父目前很健康,和四个已婚儿子一起居住在庄园里。托蒂丝的兄弟姐妹不少,但她们的嫁妆却很穷酸;而且她家里几乎每一个人都生过一个脑袋发育不好的小孩,肯定是山中的精灵把小孩偷换掉了,或者诅咒了那些孩子。即使他们尽可能地保护妇女,但辟邪驱邪这些手段都没有多大的用处。史基恩庄园住着两个老头,和当初曾被埃里克神父断定由魔仙换来的丑陋孩子。这是两个聋哑小孩,而托蒂丝的大哥在成年的那一年被丛林的精灵施了魔法。除此之外,史基恩庄园的人个个都还算优秀,家业还算兴旺。然而那里的人丁太多,很难积累起来财富。

纳克如果已经发誓献身于圣母马利亚,那么只有主才明白他反悔算不算违法。她明白男人一定要当一年的实习僧,锻炼自己,然后才能宣布出家。到那时如果他觉得服侍主并不适合自己,也可以改变想法。克里斯汀多次听过一个关于一位拉丁语系国家的伯爵夫人,就是宗教大博士兼布道苦修僧人汤马士·亚奎纳爵士的母亲,在了解到儿子将要剃发修道的时候,曾经把他与一位美丽的少妇关在房间里,看他的意志是否坚定。克里斯汀觉得她听过的最无耻的事情就是这个了,但那个女人却平安无事,驾鹤西去。所以,她觉得现在如果欢迎史基恩庄园的托蒂丝来当她的儿媳妇,应该不算很大的罪孽吧!

秋天,哈瓦之子耶马特来到佛莫庄园。一开始幽谷到处都在流传一个重要的消息,现在他们从他口中知道了真相。马格奈斯国王在一些重要人物、挪威顾问会议的名门望族们的一致同意下,同意让其妻布兰契王后生的两个儿子一起治理国家。他在瓦柏会议上,将挪威国王的权力交给了二儿子哈肯。僧俗两路的首领曾经对圣体发誓要为他守护国家领土。听说国王是个美丽健壮的小孩,生长在挪威,马格奈斯国王和布兰契王后还在瑞典居住的时候,抚养他的是四位在挪威最出色的贵妇,而两位教会名人和两位俗家领导人则担当起养父的责任。听说这个想法是厄林爵士和卑尔根及奥斯陆的主教提出来的。厄林之子布雅恩曾在马格奈斯国王那里提到过这件事情。在挪威的所有大臣中,布雅恩最受国王宠爱。所有人都认为,挪威多了一位不居住在国外的国王,捍卫挪威的法律、权益和安定,不浪费国家的时间金钱到外国去探险,这必然会增进挪威的力量和团结。

克里斯汀知道了选王的事情,也知道了在卑尔根同德国商人的纷争,还有瑞典国王和丹麦国王之间的战争。但她并没有被这些消息影响到,好像遥远的乡间被暴风雨洗礼过一般,山谷间传来雷霆般的回声。她明白几个孩子肯定会议论这些事情。伊兰德的孩子们听到了耶马特的消息,显得十分激动。布柔哥夫把额头用手掌支撑着,掩盖住双目失明的眼睛;高特张大了嘴巴认真地听着,把短刀的手柄握在手里;劳伦斯的呼吸变得急促不安,左看看姨父,右看看坐在主人座位上的纳克;大儿子的脸色不太好,有些苍白,双目炯炯有神。

纳克说:“很多人的一生都是这样的,和他强烈作对的人把他陷害后,再根据他的方式,获得最后的战利品。由于他在地下,那些比不上他的人才会觉得他说的话值得参考。”

耶马特宽慰地说道:“可能吧,侄子,你说得也不是完全不对。首先这个解围的方式是由你父亲想到的——我国和瑞典的王位由两兄弟分别继承。我明白尼古拉斯之子伊兰德是心思缜密、细腻、宽宏大量的爵士。但是纳克,你说话时可要注意一下,千万不要在别人面前,说一些不利于斯库勒的传闻。”

“斯库勒做任何事情可都没有征求我的同意。”纳克激动地说。

耶马特和气地说道:“不,也许他没有想到你已经成年了。我也没想到这一点儿,因此我自作主张答应效忠布雅恩,在他手下服役。我曾经也为他祝福祈祷过。”

“我觉得他不会忘记,因为他明白我肯定不会赞同。吉斯克庄园的人感到有违自己的内心,之所以必须这么做,只是为了慰藉自己内疚的心。”

伊兰德之子斯库勒此时已经投奔了厄林之子布雅恩,属于发过誓言的家族成员。他遇到布雅恩这位年轻的大臣是在去伊林庄园的阿姨家做客时。布雅恩对他说,伊兰德当年之所以获得宽大的处理,全都靠厄林爵士和布雅恩父子帮他说好话。如果没有他们作为靠山,安德列斯之子西蒙去乞求国王的时候,成功的概率也不会这么大。伊瓦尔仍然留在英吉·福鲁加那里。

克里斯汀知道,厄林之子布雅恩没有说谎,他与西蒙·达尔对童斯山陵之行的情况描述是一样的。但是这么多年了,她对厄林爵士仍然耿耿于怀,觉得他如果在事后肯出力,肯定能帮助伊兰德得到更好的生活环境。那时候布雅恩还很年轻,对此应该没有怎么特别注意。不管怎样,她很讨厌斯库勒跟着这个人。对于双胞胎兄弟自己决定勇敢地去闯世界,她就已经感到很痛心了。克里斯汀想,从年龄上来看,他们完全还只是个孩子……

耶马特来拜访后,克里斯汀徒增了许多烦恼,想起来真的有些不能接受。如果人们的传言是真的话,童斯山陵的小孩子担任挪威的国王会大大增进百姓的利益和保障,那么这样一来伊兰德如果当时没有失败,百姓早在十年前就能获得益处了。不!她想念死去的丈夫,不能够考虑那些。但她真的不能再忍了,她明白孩子们心中的伊兰德是勇敢和伟大的,是最棒的战士和领袖,没有一点儿缺点,十分完美。这么多年来,她认为伊兰德被朋友和那些有钱的亲戚们背叛了,她丈夫真的很委屈,但纳克说他们陷害了他,确实有些言过其实。伊兰德最终落到个这么可怜的下场,她当然不好说什么,要怪就只能怪伊兰德自己太愚蠢、太专横跋扈了。

无论如何,斯库勒成了厄林之子布雅恩的家庭总管,这令克里斯汀心里感到不太高兴。

她永远不能忘记和逃避那些无尽的忧愁和害怕。“啊!耶稣啊!我想起了圣母帮你承担痛苦和烦恼的事情,你就可怜可怜我这个母亲,安慰我一下吧……”

甚至是高特也让克里斯汀感到很担忧。他具有成为一个勤恳、能干的庄园主人的才能,但他的心思都在如何能快速使家族恢复昔日的荣耀上,做事则显得太过于着急了。纳克给予他充分的自主权,让他自己做决定,但高特承包的工作太多。他和教会一些人承包了丘陵里的旧铁鼓风炉。货物被他卖出去很多,他不但把佃户用来抵消租金的东西都当掉了,而且使自己家里的农产品和别的地方卖得一样好。克里斯汀接受了庄园里杂货室和毡房堆满了货物的事实。每次高特对发臭变质的奶油表示不满,或者讥笑一块咸肉被挂了十年的时候,她总是显得十分气愤和恼怒。她一定要保证庄园里有足够的食物。在乡下缺粮闹饥荒,穷人来讨口饭吃的时候,她也不会让他们空着手回去。如果有一天他们在庄园里办喜事,为了婴儿的出生而大请亲朋好友,那么到时候就会说明这些东西都是有用的。

她现在对儿子们已经不抱多大希望。他们如果愿意回到她的身边来,在这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她也就别无所求了。她可以把她的土地与别人交换,集中处理自己的产业,使三个儿子每人有一个能够自主经营和管理的庄园。柔伦庄园加上劳家桥的土地,供养三个主人是足够的。他们天生没有当大老爷的命,但再差也不会沦落成穷人。峡谷现在一片幽静,对于贵族之间的纠葛在这里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谈论,也没有什么人会在意。这么做也许不能获得一定的地位,不能得到他人的尊敬,但主会认为这么做有利于子孙后代的发展,他肯定会在充满荆棘的路上助他们一臂之力。然而,她依然希望儿子们永远不离开她,这也许有些不切实际。因为他们的父亲伊兰德就是这样一个不安本分的人,他们注定会忙碌一生!

这个时候,她又想起了在那个坟堆里被埋葬的两个孩子,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这么多年来,她日夜思念着他们。眼前的孩子们都在不断健康地长大,她心想他们如果现在都活着,现在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现在的她整日忙碌着,习以为常,勤劳依旧,但是却郁郁寡欢、沉默寡言,经常沉浸在对已经死去的孩子的思念中。在梦里,他们健康快乐地成长,每个成长过程都是她想看到的样子。小慕南的性格更像自己家族的人,他和纳克很像,不过和母亲更加亲近;他也像高特,但他却不像高特那样敢于冒险,让自己担心。他温顺、善解人意,这一点儿很像劳伦斯,不过如果有一些奇怪的想法,便会对母亲说。他在聪明才智方面越来越像布柔哥夫,不过他的人生一帆风顺,没有经历过风雨的洗礼,所以他是快乐的。他和双胞胎一样,对自己有信心,勇敢坚定,但不像他们那样蛮横霸道、桀骜不驯……

每当她想起伊兰德小时候的样子时,总会在脑海里浮现一个婴儿很可爱的样子。伊兰德坐在母亲的大腿上,要求妈妈给他穿好衣服鞋袜。妈妈抱着他胖乎乎的小身体,他把手伸出来,抬起脸,享受妈妈温柔幸福的触摸。她教他学走路,他的胸前和腋窝下围着一条缝补过的布条,像个玩具似的,踏出不稳的脚步,样子有趣极了。他被母亲抱到农场里去看绵羊和小动物们。他在看到母猪和刚生的小猪仔时开心得手舞足蹈,然后又仰着头望着马棚和阁楼上飞翔的鸽子。他和母亲一起,跑到旁边有着一堆石头的草地上,每当发现一颗草莓,都会惊喜得大叫,赶紧用手抓住,准备塞进嘴里,口水沾湿了他的整个手掌。

克里斯汀通过回忆与幻想和两个小儿子一起度过了很多美好的生活。当初从孩子身上看到的快乐再一次浮现出来,被她重新感受,她把所有的悲伤都暂时地忘掉了……

伊兰德去世三年后。克里斯汀再也没听到有人谈起托蒂丝和纳克的事,同时也没有听到儿子再说进修道院的事。她充满了希望——她真的非常舍不得大儿子去过修士的生活。

约翰弥撒日(6月24日)前一天,伊兰德之子伊瓦尔回到了柔伦庄园。孪生兄弟离开家时只有十六岁,还没发育好,而现在的伊瓦尔却身体健壮,马上就要到十八岁了。克里斯汀觉得他长得英俊威武、一表人才,很是讨人喜欢。

伊瓦尔回到家后的第一天早上,躺在床上,妈妈把早餐端到楼上,送给他吃,有涂满蜂蜜的面包、自己做的糕饼以及最后一坛圣诞节时酿的啤酒。她坐在床边上,看着伊瓦尔吃东西。她很高兴听他说话,喜欢站起来看他的衣服打扮,翻一翻每件外套,看看他的旅行袋里都装了什么。她发现了一个新银扣,便用狭长的红棕色的老手掂一掂,看看有多重。她还把匕首从他的刀鞘中抽出来,觉得很不错,赞美他的所有工具。她在床上坐着,仔细看着儿子,脸上带着笑容,继续听儿子讲故事。

这时伊瓦尔说:

“母亲,我还是和你说下我这次回来的目的吧。我是专门来请纳克能够同意我的婚事。”

克里斯汀感到很惊讶,两只手用力地击打着:

“伊瓦尔!你还这么不成熟……难道你已经干了什么蠢事?”

伊瓦尔希望母亲能够理解。他说对方很年轻,是一名寡妇,佛斯卡那里的罗根汉庄园的高马尔之女西格妮。那座庄园至少值一百二十银马克,基本上都是属于她的。这是她从独生子那里继承来的。但她正在和她丈夫那边的亲戚因这些财产打官司。英吉·福鲁加如果帮助这个寡妇得到权利,他就能够得到一些非法的利润。伊瓦尔对此表示很不高兴,他支持女方,专门陪她去向主教咨询,因为哈瓦主教和他相遇时,彼此之间的感情胜过父兄。如果对慕南之子英吉·福鲁加进行仔细的检查的话,那么他的劣迹将会暴露无遗。他和教区的那些贵族的关系都非常的好,但是对待当地的普通民众则十分苛刻,最后他把主教也蒙蔽了。哈瓦主教也愿意给慕南爵士一个面子,不愿仔细追究英吉·福鲁加的一些过错。但现在的情况对英吉并没有多大好处。伊瓦尔离开英吉·福鲁加的庄园时,他们闹得很不愉快。伊瓦尔认为,他在永远离开这个地方之前应该去拜访罗根汉庄园的人。这还是在复活节以前的事情。从那以后,整个春季他一直住在西格妮家,帮她照料庄园的事情。后来他们决定,他们两个人要结婚。西格妮不嫌伊兰德之子伊瓦尔的年龄太小,不适合当她的丈夫,管理她的财产。他曾说过,他曾得到主教的喜欢,也就是说,虽然他年纪小,但哈瓦主教有时仍然会安排一些职务给他,而伊瓦尔则希望能在罗根汉庄园和她结婚后,一展身手。

克里斯汀仍旧坐在那里,摆弄着腰间的钥匙。伊瓦尔十分冷静和精明,他所说的这些也都合情合理。至于英吉·福鲁加,则是无关紧要的。但克里斯汀此时会禁不住地想道:不知道巴德之子慕南老爵士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情。

关于这个未来的儿媳妇,听说已经三十多岁的西格妮出身卑微,但她的前夫赚了钱,因此她现在颇有一定的家产。她原本是一个令人尊敬的、善解人意的勤劳女人。

纳克和高特陪伊瓦尔去南方拜访那位丧偶的妇女,克里斯汀则留下来陪布柔哥夫。孩子们都回来后,纳克向母亲汇报了伊瓦尔和高马尔之女西格妮订婚的消息。他们准备在今年秋天在罗根汉庄园举行婚礼。

纳克回到家里没多久,有一天晚上克里斯汀正在织房里缝补外衣,纳克去看望她。他从里面关好门,对妈妈说,现在高特已经二十岁,伊瓦尔也结婚有了自己的家庭,可以自力更生了。他和布柔哥夫准备在秋天的时候去北方,到修道院当实习修士。克里斯汀几乎什么都没有说,这一次他们只是谈了怎么安排的问题,以便给两个大儿子分出部分的财产。

过了几天,有人来柔伦庄园请他们喝喜酒——史基恩庄园的亚斯蒙为孙女托蒂丝和多孚尔地区的一个善良人家的子弟举办订婚仪式。

当天晚上,纳克又去织房看母亲,进去之后闩上了房门。他坐在火炉旁边,手上拿着棍子去耙余烬。由于夏天的夜晚有些凉,克里斯汀生起了小火炉。

他笑了一声说:“妈妈,这几天总是去喝喜酒,罗根汉庄园的订婚酒席,史基恩庄园的订婚酒席,接着又是伊瓦尔的婚宴。但托蒂丝成亲的时候,我应该不能参加了……因为到那时我大概已经穿上了修士服。”

克里斯汀听后没有作声,仍然看着手中缝制的衣服,那是准备给伊瓦尔结婚时穿的外套。她说:

“应该有很多人认为,如果你进了修道院,哥恩纳尔之女托蒂丝会感到很伤心的。”

纳克说:“我以前也这么觉得。”

克里斯汀把衣服放下来,抬起头看着儿子,纳克的表情既平静又稳重,有点儿令人捉摸不透。但是看起来很帅气,双鬓的黑发梳到脑后,紧贴着耳朵和脖子。他的脸颊比父亲的还要漂亮,脸形方正圆润,鼻子和嘴巴都长得恰到好处,清澈透明的蓝眼睛上盖着细长浓黑的眉毛。但他整体看上去没有伊兰德那么英俊,缺少的是伊兰德那种永远洋溢着的年轻气息。

妈妈拿起了针线,却没有进行缝补。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去摆弄衣料,说道:

“纳克,你不要忘了,我从来没有反对过你的虔诚愿望。我不会那么冲动。你已经不小了,懂的事比我多。你一定知道,圣经里说过:‘手扶着犁还朝后面看的人,是不配升入天堂的。”

儿子听了这话,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

母亲又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俩在很小的时候就有过这样的想法。当时你们不明白自己会因为这个放弃什么。现在你们都成人了……难道你们不应该再给自己一些考验,看看是否真的适合去过修士的生活吗?难道这样做不是更为明智一些吗?你生来就该继承这座庄园,成为一家之主的。”

“如今你竟然要劝说我?”

纳克冷静地深吸了两口气,站直了身体,抓住胸膛,猛地拉开衣服,让妈妈看清楚他光着的胸部,胸前有五个血红的印记,在黑色的毛中显露出来。

“以前,你边哭边吻着我的胎记,你大概觉得我太小,不懂你的悲伤。虽然那时我不是很明白,但依然记得你当时说过的话……妈妈,妈妈……你还记得爸爸没有忏悔受赦,就这么不光彩地死去的吗?难道你能反对我们出家的想法?

“我们兄弟俩知道自己放弃了什么。放弃继承这座庄园和失去结婚的机会……忘记记忆中所有与你和父亲温暖的过去,放弃这些也没有什么。”

克里斯汀放下了手中的活儿。她和伊兰德的婚姻,所有欢笑与悲伤的一切,所有的回忆,都像潮水一般,涌上心头来。看来纳克不明白他失去了什么,即使他年轻骁勇、擅长格斗,但怎么说他也只是个纯洁的孩子啊!

纳克看到母亲的眼泪从脸颊上流下来,便叫道:

“女人,我和你有什么关系?”(原为耶稣对圣母说的话。)

克里斯汀茫然地站了起来,儿子看来非常激动,接着说道:

“我觉得主说的这句话,不一定是看不起圣母……可是当母亲劝阻他的时候,他便对最为纯洁无瑕的母亲说这句话。他知道,自己应该使用那种天父赐予他的力量,而这种力量不是拥有血肉之躯的母亲所能给予他的……

“妈妈,在这件事情上你就别劝我了……你不应该这样做……”

克里斯汀低下了头。

过了一会,纳克小声地说:

“妈妈,你还记得你曾经把我赶走过吗?”他沉默了一会儿,仿佛担心自己说不出来下面的话,接着继续往下说道,“我想和你一起在父亲床前跪下,你却不让我去。你不知道我只要一想起这事,心就隐隐作痛吗?”

克里斯汀用蚊子般大小的声音,低声说道:

“我守寡的这些年,你对我一直很冷淡……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儿子没有说话。

克里斯汀继续说道:“纳克,我这才明白……在这件事情上,你一直不肯原谅我。”

纳克用余光看着地上,轻声地说:

“妈妈,有时候,我还是能谅解你的。”

克里斯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觉得大部分的时间并不是这样。纳克,你觉得我没有你喜欢布柔哥夫吗?我不是他的母亲吗?你把我和他之间的联系都割断了,这真可怕!”

纳克的脸顿时变得没有了血色:

“是的,妈妈,我关上门不想让你见到他……你就说我可怕?……愿耶稣宽恕你,但你却不明白……”纳克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仿佛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我觉得,我们不能再让你担心了……”

纳克转身走到门口,拉开了门闩,背对着克里斯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克里斯汀温柔地喊他的名字。他转身走到克里斯汀面前,低着头说:

“妈妈……我明白你……不是那么简单地能够承受……”

克里斯汀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不想让母亲看到他的样子,他低下头去亲吻克里斯汀的手臂。克里斯汀回想起伊兰德以前也这么做过……是哪一天,她差不多已经忘记了……

克里斯汀在儿子的肩膀上抚摩了一下,他伸手轻拍母亲的脸庞。后来他们坐下来,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纳克平静地说:“妈妈,你是不是一直戴着我哥哥奥姆留给你的那个十字架?”

克里斯汀说:“对,他让我一定不能把这个十字架丢掉或送人。”

“我想,奥姆如果知道,他应该会赞同我拥有这个十字架。如今我也快要成为没有亲人和遗产的人了……”

克里斯汀从衣服下面拿出了一个小小的银色的十字架。纳克从她手中拿了过来,上面依然有母亲胸口的温度。他庄重地亲吻十字架中间的圣骨匣,把细链挂在脖子上面,放进了衣服里。

“你没有忘记你哥哥奥姆吧?”母亲试着问道。

“我不明白,有些时候也许还没忘记,或者在我小的时候经常从你们嘴里听到他吧?”

纳克在妈妈的对面坐了一会儿,然后起来转身出去:

“晚安,妈妈!”

“愿主能保佑你,纳克,做个好梦!”克里斯汀回答道。

纳克走后,克里斯汀把伊瓦尔的新郎服饰和针线放到一起,把炉子的火熄灭了:

“愿主保佑你,愿主保佑你,我的儿子啊,纳克。”

克里斯汀把蜡烛都吹灭后,走出了织房。

没过多久,克里斯汀就在教区外面的一个庄园里遇到了托蒂丝。庄园里的主人得病了,草料没有被收拾好,全部在外面堆放着。奥拉夫农民工会的兄弟们过来帮他做些工作。

傍晚回家时,克里斯汀陪这个女孩一起走了一会儿。克里斯汀是快要老的人了,走不快,边走边和女孩闲聊着,渐渐地,便让托蒂丝自己说出了她和纳克之间的事情。

的确,以前她几乎每次都在家庭牧场里和他相见。上一年的夏天她住在山间的场子里,晚上他们不止一次相见,但他从来没有做一些出格的事情。她明白一般人对纳克的看法。对于她,纳克从来没有在行为举止上做出过分的事情来。有几次,他们也曾经一起躺在被子里,安静地聊天。有一次她问纳克有没有去她家里提亲的想法,他回答说他不能那样做,因为他已经答应要侍奉圣母了。今年春天他们又在一起聊过,他说的还是同样的话。于是她也不再违抗祖父和爸爸的意愿了。

克里斯汀说:“如果你违背父母的意愿,而他忘记了自己的誓言,你们两个肯定都会犯下很大过错的。”

克里斯汀靠着篱笆站着,端详着这个小女孩。这女孩的皮肤白皙,脸形可爱而又圆润,长长的金发编成了大辫子。

“托蒂丝,主一定会带给你幸福快乐的,你的未婚夫看上去是个好孩子。”克里斯汀说。

女孩说:“对啊,我特别喜欢哈瓦。”说完便痛苦地大声哭了起来。

克里斯汀以一个上了年纪的、明白事理的妇女该有的那种稳重用平静的口吻安慰她,而克里斯汀自己心里也非常难过。她多么希望这个美丽温柔的女孩子能成为她的儿媳妇啊!

伊瓦尔举行完婚礼之后,克里斯汀在罗根汉庄园逗留了几天。高马尔之女西格妮长得不算很美,看起来有些憔悴和年老,但性格温柔,使人着迷。她好像对自己的男人很有好感,非常欢迎丈夫的母亲和弟兄们,把他们作为至高无上的贵宾,尽全力招待好他们。然而当有人费尽心思猜她的愿望,认真仔细地照顾她,克里斯汀觉得有些不大习惯。即使当她在胡萨贝庄园作为有钱的主妇,家中仆人成群时,她也没有让人像这样来关心自己的起居。为全家谋取幸福的重任落到她肩上,她从来不会偷懒,别人也没有想过要为她排忧解难。在克里斯汀居住在罗根汉庄园的时间里,西格妮一直为婆婆着想,克里斯汀感到很欣慰。她迅速地爱上了西格妮。除了请求主保护伊瓦尔的婚姻,她更祈祷说:“西格妮把自己和财产全部交给年轻的丈夫,希望她以后不会为此而感到后悔。”

麦可弥撒日(9月29日)之后,纳克和布柔哥夫便去了北边的特隆赫姆郡。后来她听说他们安全地到达尼达洛斯,并在陶特拉修道院当见习修士。克里斯汀只了解到这么多关于这两个儿子的情况。

就这样,克里斯汀和两个儿子孤单地住在柔伦庄园,眼看一年又快要过去了。克里斯汀感到这一年竟然是如此的漫长。去年秋天,她曾将大儿子和二儿子送到多孚尔地区,骑马路过教堂,低头看那边的斜坡,大雾笼盖了那里,自己的庄园看得不是很清楚。克里斯汀心想:知道房屋已经变成了一片灰烬和废墟的归客肯定也带着这样的心情。

现在她从老路经过锻冶场的遗址走回了家。废墟上的花草长得十分茂盛,一簇簇黄砧草、野风信子和野豌豆从斜坡那边延伸过来,她觉得眼前的景象就像是她一辈子的缩影。破旧的炉床经历了很多风霜雨雪,上面涂了一层层的煤垢,再也没有生起火。旁边的地面上铺满了炭灰,但以前烧火的地方却长出了细直柔软的小草,炉子裂缝中长长的粉红色的珍珠菜花也竞相开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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