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科尔·布柔恩笑了,说有名字重复了。劳伦斯大言不惭地说他知道二十多个妖怪的姓名,其实他连一半都不知道。劳伦斯也爽朗地笑着:“的确,即使是妖怪,也可以用逝去的先人的名字以表纪念!”仆人们不满意,要惩罚他,请他们喝蜂蜜。劳伦斯说,可以,没问题,回家后就请大家喝。但仆人们立刻就要,他只能让托蒂斯跑回家取过来。

大家都站起身来,一只很大的盛满酒的杯子在人们之间传递着。

不久,父亲和工人们就开始扛上长镰刀和草耙去草地上割草了。克里斯汀帮忙把酒杯带回去。她用双手拿着杯子,没穿鞋就在阳光照耀下的草地上跑了回去。如果杯子的拐角处还残留有蜂蜜,她就会停下脚步,昂着头,伸出舌头偷偷地将杯子的每一个角落舔一遍,然后再将自己手指上黏糊的蜂蜜舔干净。

克里斯汀沉默地坐着,眼睛盯着前方,没有焦点。父亲……她知道父亲的脸已经变得苍白,就像被狂风席卷过的树林一样,暗淡无光。他的声音里总带有一点儿淡淡的嘲讽,眼神带着红色,就像正要拔出鞘的宝剑,不过光芒转瞬即逝,一般都很平易近人——那是他还年轻时。等到他年纪大一点儿的时候,却变得有一种抑郁的谦逊。父亲对于她来说,不仅有着悲天悯人的善良,还包括别的。等她自己长大了,就有些明白,他之所以一直那么和蔼,不是因为他不知道人类的罪恶和丑陋,而是因为他希望通过忏悔洗刷自己的罪恶,获得上帝的原谅。

啊,父亲,我要继续等下去。我觉得我在很多方面实在愧对我的丈夫。

十字弥撒节(5月3日)前一天晚上,所有的人和平时一样,在一起吃饭。孩子们都睡了以后,她轻声让武夫过来,派他去请牧场的伊斯丽和她做伴,她就在织布间里等着。

武夫说道:

“克里斯汀,你应该传话给武夫斯佛登庄园的兰维,或者神父的姐姐哈尔蒂丝,最好去请洛普斯庄园的爱丝翠和英歌伯柔来帮你处理庄园的事情。”

克里斯汀说道:“时间很紧迫,今天中午我已经感觉到了疼痛。你就去这么办吧,只需要女仆人,还有伊斯丽。”

武夫担忧地回答道:“克里斯汀,你知道的,如果你想瞒着大家生下孩子,大家一定会说闲话。”

克里斯汀将手放在桌上,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今晚让不认识的女子来这里,我会很难受的。”

第二天一大早,大一点儿的孩子们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坐在一旁,慕南气喘吁吁地谈论着在织布间里出生的小弟弟,最后布柔哥夫让他别说了。

克里斯汀在床上躺着,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倾听着,好像在睡觉的时候也在不断地听着,期待着。

一个礼拜后,她能下床了。照顾她的人知道她身体不对劲,总是发烫或者发冷,有时候奶水多得连衣服都湿了,有时候又什么也挤不出来。她不愿意躺着,每天都将孩子抱在手里。即使在夜里,她也抱着孩子,而不是将他放在摇篮里。白天的时候,她就将孩子抱在怀里在房中走动着,有时在火炉旁坐下,静静地听着什么,期待地看着孩子,不过有时好像没有看见他,即使他的哭喊也不能唤醒她。过了会儿又好像从梦中醒来,亲吻着孩子的脸颊,开始对他说话和喂奶,然后继续呆呆地看着他……

宝宝很快就要到六个礼拜了,但克里斯汀一直没有出过门。这时武夫和斯库勒来了。看上去他们正要出门。

武夫说:“这次我们要去海乌格庄园找伊兰德,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

克里斯汀一直沉默地坐着,抱着宝宝,似乎没有反应过来,等到想明白的时候一下子站起身,脸都红了:

“行!你要是想念伊兰德的话,那就去好了。你先去领回你的工钱,不需要再过来了。”

武夫忍不住想咒骂一声,但一见到面前浑身颤抖地抱着孩子的克里斯汀,便不再说话了。

斯库勒走上前:

“的确,母亲,我要自己去海乌格庄园,你难道连武夫是我们的养父都忘记了吗?他一直都将我们当成他自己的孩子。但我已经长大了,而且也不是下人,你难道什么都让我去做吗?”

克里斯汀甩了个耳光给他,打得他摇晃了几下:“怎么了?我供给你们衣食,难道还不能命令你们?你现在给我滚到外面去!”她很激动,跺着脚说道。

斯库勒也生气了。武夫低声说:

“斯库勒,这样也不错,她发脾气也是好事,总要好过整天呆呆地坐在这里,像疯了一样。”

克里斯汀最亲近的女仆人叫住了武夫和斯库累,说克里斯汀让他们去织布间,女主人找他们和她的孩子们有话要说。克里斯汀简单地命令武夫把布莱丁找来,想和买她两头牛的人聊聊,两个孩子可以跟着去,但明天必须回家。她还让纳克和高特去山里的牧场,查看一下伊尔曼山谷的马现在怎么样了,沿路再找一下布柔恩,那个干馏树脂的雇工,让他今天晚上就来柔伦庄园。大家鼓起勇气说第二天是弥撒日,但她坚持己见。

第二天早上,当晨祷的钟声敲响,克里斯汀从庄园里出去了,随行的有伊斯丽和布柔恩母子,小孩子在伊斯丽怀里。克里斯汀让伊斯丽和她的孩子穿上隆重的服装,她自己也戴上了各种贵重的首饰。大家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的主仆关系。

她的神情高傲倔强,面对着教堂山冈上所有人仇视和怀疑的目光。的确,她曾经来教堂忏悔的时候和现在并不一样。当时她和身份尊贵的妇人们一起。柔伦庄园的女主人拿着蜡烛进了礼拜堂时,虽然神父的眼光里透着冷淡,但没有拦她。

伊斯丽年纪大了,有些糊涂,反应迟钝,布柔恩一直都很抑郁、沉默,不愿意招惹是非。她让他们教养自己的孩子。

伊斯丽说了孩子的姓名,神父很震惊,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大声地念了起来,他的声音很洪亮,整个教堂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伊兰德,用圣父、圣子和圣灵的名义。”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好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克里斯汀心里有着一种报复的快感。

这个孩子刚出生时,生命力很顽强。不过一开始克里斯汀就知道他估计会遭遇不测,在生他的时候有预感,她的心就像要熄灭的炭火一样成为灰烬。伊斯丽来给她看孩子的时候,就觉得他可能活不长。但是她尝试着去忘记这个念头,曾经她也有过这种感觉,现在看来孩子很健康啊!

但她的忧虑并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孩子一直在哭,很娇气,不愿意吃东西。她一哄就是大半天,才能将奶头放到他嘴里。好不容易把他哄好,他却睡过去了,这样怎么能长得好?

克里斯汀的内心充满了绝望和忧虑,感觉在给他取了伊兰德这个名字后,他的生命在渐渐消失。

真的,他是独一无二的,她那么爱他,甚至超过了其他所有的孩子。在受孕时她是如此地奋不顾身,幸福甜蜜,充满激情,在怀着他的时候她是那么开心和幸福地期待着。回想起那段岁月,她那么努力地活着,是他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和勇气。她需要这个孩子,希望保住他——但她却无法帮助他。

她祈求着万能的上帝、圣母马利亚,徒劳地请求着他们救救她的孩子……

不要怪罪我们,就像我们不去怪罪迫害我们的人一样。

她一个弥撒日都没有漏掉,她虔诚地吻着圣殿的门槛,在身上洒着圣水,跪在十字架面前虔诚地祈祷着。

为人类受罪的上帝好像用悲悯的目光看着她。基督需要用死亡去弥补罪人的过错,而圣奥拉夫就在这里,向他祈求原谅那些迫害了圣主的人。

就像我们不去怪罪迫害我们的人一样。

“上帝,这孩子真的活不了吗?”——“克里斯汀,你清楚,什么都可以报应到我的身上,我即使付出生命,也不想看着孩子死去。但我明白,他是在为很多有罪的人赎罪,我并不反对。我的孩子会说:‘上帝,不要怪罪大家,大家都糊涂了’时,我赞成。”

就像我们不去怪罪迫害我们的人一样。

除非你很认真地祷告,否则主是听不见你的祷告的。

不要怪罪我们,你记得吗,上帝已经宽恕了你那么多次?看到那些站在男宾席的男人们了吗?前面的大儿子,那个英俊的小伙子,是你犯错的结果,但这么多年来,他还不是在上帝的庇佑下长得那么英俊和机敏?

上帝,你对他那么仁慈,为什么就不能这样对待我的小孩子呢?

她想起了父亲,想起了西蒙。

她的心里其实很埋怨伊兰德。她并不是真心想要原谅他。她的双手捧着苦涩的爱情,即使爱情的水干了她也不愿意结束。哪天如果她可以平静地想起伊兰德,那就是她原谅伊兰德的时候,到那时可能他们之间的一切都结束了。

她虽然不断地做弥撒,但也知道不能过于相信。她只能祷告,圣奥拉夫,帮我一把,让奇迹出现吧!我会认真地祷告,能怀着一个基督徒的爱心平静地对待伊兰德。可她很清楚,这些话她不愿别人听见,大概这样上帝就不会帮助她保佑孩子了。孩子好像是暂时借给她的,她只要做到一件事,就可以拥有孩子,但她就是做不到。她没有办法欺骗上帝。

她照顾着病重的孩子,泪水不由自主地从脸上滑落,她静静地哭泣着,脸已经麻木了,脸色灰白,只能看到眼白和红红的眼圈。如果看到有人来,她就会赶紧擦掉泪水,静静地坐在一旁。

其实要宽慰她并不难。如果有个孩子走到这里看看孩子,然后说些保佑的话,她就会忍不住大哭起来;但如果有个成熟的孩子能够开导一下她,能让她诉说对这个孩子的担心,她一定会好很多。但大家都不敢和她说话。那次他们回来,当她宣布这个孩子名字的时候,几个兄弟站在了一条线上,不愿和她亲近。有一次纳克看着宝宝说:

“母亲,你就同意我去找父亲吧!让他来看看生病的弟弟。”

“即使来了也不会有任何帮助的。”克里斯汀已经不抱希望了。

慕南并不明白。慕南将自己心爱的东西给弟弟,每当抱着宝宝时,觉得宝宝在笑,很开心。慕南一直希望父亲能够回家,想要问他会不会喜欢这个小弟弟。克里斯汀的面色苍白,没有出声,孩子们的话像一把刀一样刺痛她的心。

现在这孩子没有什么肉,就像老年人一样,满身的皱纹,双眼却很大很有神。他看着克里斯汀,在笑。每当见到他的笑容,她都痛苦得叫不出声了。她会去抚摩他瘦弱的脚和手,抓住他的脚,放在手心里。孩子估计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个柔软的粉球是自己的脚,而伸手去抓。他的脚永远都不会踩在地面上了。

她一直待在床边照看着这个生命垂危的孩子,六天过去了,她穿好衣服,想要去教堂祷告。她私底下想,啊,现在她真的很卑微了。她不怪罪伊兰德,不想去追究什么,只要能让她拥有这个心爱的小孩,她愿意原谅他。

但是,当她在上帝那里祷告,低声念着《我们的父》时,突然想到“不要怪罪伤害过我们的人”这句话,心头一阵僵硬,好像随时都会打向别人的拳头。

她开始哭泣,那种愤怒和绝望传到了心底,她不能不怪罪他。

马丽·马格达伦庆典前一天,伊兰德之子伊兰德死了,还没满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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