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怎么会想要这么做?如今他年纪也不小了,她父亲在这个年纪已经去世了。如果他真的将这个奇特的想法付诸实践,因为自己的冲动而去冒这个险,又会如何呢?

克里斯汀情绪很不稳定:“你认为,放着我和孩子们不管不过分吗?还要出国,真的不要我们了?”

伊兰德镇静地说道:“克里斯汀,如果我早就清楚你心里想的,我可能早就走了,我知道你有多么不待见我,的确,我让你受苦了。”

“伊兰德,你其实很清楚,你觉得那是我的庄园,可你是我的丈夫啊!按照法律,我所有的,不就是你的吗……”她自己都听出了她嗓音的嘶哑。

伊兰德回答:“的确,可我没有那样的管理的能力。”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纳克,在还没有生他的时候,你谈起肚子里的孩子,说他会成为庄园的主人。克里斯汀,我知道,这件事深深地刺痛了你,所以我们就这样吧。我觉得我现在挺好的。”

克里斯汀看了一眼这间在暮色下昏暗的屋子,整个人颤抖了一下。现在火被风吹得一直在摇晃,满屋子都是阴影。

她是那么无奈,快要支撑不住了:“你居然能在这里生活下去,那么无聊,那么寂寞,我觉得你需要个仆人。”

伊兰德笑了起来:“难道你觉得,我应该在这里管理我的产业吗?啊,不是的,克里斯汀,我当不了农民,我并不喜欢太安静的生活。”

“安静……难道这里还不够安静吗?那些漫长的冬天的夜晚……”

伊兰德一直笑着,眼神古怪,没有聚焦点,看着面前的黑暗:

“如果这样的话,的确,我不需要操心,可以随便想任何事情——除了心里的那件事……想去哪就去哪,想回来就回来。你了解我,我一直都是这样:不需要处理什么事情时,只喜欢睡觉。在天气很坏,不需要去山上的时候,我和冬眠的野兽没什么区别。”

“你独自在这里,难道不恐惧?”克里斯汀轻声问道。

开始的时候他很疑惑,没有明白,之后看了看她,就大笑了起来:

“传言说这里有鬼吗?我可从来没发现过。偶尔我还希望布柔恩姨父的灵魂可以出来见见我。你知不知道,那次他认为我肯定无法面对被刀架着的感受。现在我想说,我就算被上了枷锁,也不会担心。”

克里斯汀害怕得哆嗦了起来,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伊兰德站了起来:

“克里斯汀,现在我们该休息了吧?”

她因为恐惧,身体冰冷,静静地看着伊兰德将盖在武器上的被子拿过来,铺到床上,这样就看不见那个脏兮兮的枕头了:

“我最好的东西都在这里。”伊兰德说。

“伊兰德!”她将双手放在胸口。她还想说些话题来拖延一下。她真的很恐惧。还好想起了一件事情:“伊兰德,有个人想对你说些事情。西蒙在离开之前让我告诉你,他一直很后悔分别前对你说过的那些话。他说作为一个男子汉不应该讲这种话,希望你不要怪罪他。”

伊兰德把手搭在床上,看着地面:“克里斯汀,我不希望从你的嘴巴里听到他的名字。”

克里斯汀说:“我不理解你们两个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她认为伊兰德实在有些冷漠,“他那么小家子气地对你,我觉得不符合道理,那不是他。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罪过也不是他一个人的。”

伊兰德摇了摇头:

“曾经在困境里,他不离不弃地对待我。我希望他来帮助我,并且感激他,却从没想过他会怨恨我。如果是在古代就好了,我们就可以用最公平的方式——决斗来决定谁该拥有这个浅黄色头发的漂亮女孩……”

他把椅子上的斗篷拿起来,披在身上:

“今天这些狗应该会陪着你的。”

克里斯汀急忙站起来:

“伊兰德,你不在这里睡?”

“我去谷仓那边……”伊兰德回答。

“别!”伊兰德停了下来,火炉就要熄灭了,在微弱的火光里,伊兰德的身材高大而又均匀,充满了年轻的活力。“我独自在这里会害怕的。”

“难道你愿意让我抱着你睡?”她觉得伊兰德在黑暗里笑了起来,便无力地低下头来,“你不担心我会掐死你,克里斯汀?”

“你只要能抱着我就可以!”她扑到自己丈夫的胸怀。

她睁开眼的时候,看着外面,估计已经天明了。她身上压着重物,是伊兰德,还没有醒过来,他的头靠在她的胸上,一只胳膊搂着她,手腕搭在她的肩上。

她摸着丈夫的已经花白的头发,又盯着自己的瘦弱松软的胸部,在薄薄的皮肤下,只瞧见上面和下面的肋骨。昨晚的记忆又恢复了,她很惶恐。在这张床上,他们已经不年轻了……她看到自己因过度操劳而干枯的臂膀和扁平的胸部上的血块,觉得更加惶恐和惭愧。她抓过被子,想要用被单来遮掩自己。

伊兰德醒过来,直起了半个身子,定定地看着她的脸,还带着浓浓的睡意,眼珠子很黑。

“我还觉得……”他躺下来,倒在克里斯汀的胸前,语气里有着害怕和开心,“我觉得我刚才在做梦。”听到这句话,她觉得既辛酸,又幸福,心里受到很大的震荡。

她主动献上自己的嘴唇,亲吻着他,双手紧紧地抱着她的脖子,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

午后太阳黄了一些,房子的阴影映在院子里,他们去河边打水。伊兰德提着桶,克里斯汀在一旁陪着。她身材消瘦,但是亭亭玉立,包头的布滑落了,随意地放在肩膀上,阳光下头发呈淡淡的棕色。她朝着太阳看,没有睁眼,脸被晒红了,脸色柔和了很多。

她偷偷地打量着伊兰德,然后又含羞地低下头。她在伊兰德的眼里看到了自己,还是那么年轻。

伊兰德想清洗一下。他从山坡向下走着,克里斯汀在草地上靠着石头坐下。河水潺潺地流动着,她差点睡着了,但身上有虫子一直爬来爬去,她微眯着眼睛赶它们。她透过树木看到伊兰德就在下面的小溪里,露出洁白的身子——他爬上了石头,正拿着一些青草清理身体。克里斯汀又闭上了双眼,淡淡地笑着,心里有一种幸福的疲倦感,现在,她还是一如既往地被伊兰德吸引着。

伊兰德洗好后,在她身边的草地里躺下,当他亲吻着她的胳膊时,头发还没干,洁白的牙齿上还有水珠,有些凉。他把胡子刮干净了,衣服也换了,但显得不是那么好看。他指给她看衣服破了的地方:

“你这么久才来这里,怎么没把我的衣服带过来?”

她微笑道:“伊兰德,到家后我就帮你缝一些新的。”

她伸出一只手抚摩着他的脑袋,被他抓住了手:

“克里斯汀,你不要走好吗?”

她笑了,没有回答。伊兰德离她远了一点点,仍然躺在草地上。那里的矮树木下长着小小的白色的花朵,很像妇人的胸部,上面有青色的花纹,正中间有一个蓝褐色的小点。

“克里斯汀,你应该认识,告诉我名字吧?”

“叫爱神草,也叫梅花草……不要,伊兰德!”伊兰德把它们采了下来,想把花放进她的胸前,她害羞得红了脸,将他的手推开。

伊兰德笑了,又摘下几朵小白花,放在她的手心里,她握紧小花,伊兰德说:

“你还记得我们漫步在荷芬医院花园的时候你给我的那朵玫瑰吗?”

克里斯汀轻轻地笑了起来,摇着头回答道:

“错了,那是我手上的玫瑰,被你拿走了。”

“你是同意的啊,克里斯汀,你把自己交给我,那时候的你像玫瑰一样淳朴、善良,却在那时候开始,我就被刺得流血……”他躺在她的怀里,抱住她的腰,“克里斯汀,昨天晚上,你变了……你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淳朴和忍耐了……”

克里斯汀害羞地闭上了眼睛,将脸贴在他的肩上。

第四天,他们去了山上的桦树林里,这个树林在一处低洼的山谷之间,就在庄园附近。昨天,农人们给伊兰德搬运来了粮食。克里斯汀和伊兰德想的一样,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在这里。他几次下山去,到他的佃户那里拿了些吃的和喝的,克里斯汀就等在那个树林里的一个石楠丛里。她站在那个角度,看着来来往往辛苦搬运东西的人们。

伊兰德问道:“你忘记了没有?你曾经对我说过,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来山里当农民,你也会帮我看好家。你想要两头母牛、山羊和绵羊?”

克里斯汀微笑着把玩他的头发:

“伊兰德,你想过没有,如果一个妈妈突然离开家,不要自己的孩子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样?”

伊兰德微笑着答道:“我觉得他们会很高兴去当柔伦庄园的管理人。别把他们当作孩子,他们已经可以处理事情了。高特是年轻了点,但他真的很擅长务农,纳克也不小了。”

克里斯汀淡淡地笑着:“啊,不是的。即使他们俩有这个意愿,另外五个人也不会愿意,更何况他们并没有成熟。”

伊兰德说道:“他们如果和他的父亲一样,就真的只有等一等才能长大,有可能需要一辈子的时间。”他的脸上露出顽皮的笑容,“克里斯汀,难道你要一直庇护着他们?噢,你肯定想不到,就在这个夏天,纳克也是父亲了?”

“不会的!”克里斯汀被吓到了,脸都变红了。

“的确是这样!不过孩子已经死了……这孩子已经学乖了,不再去找她了……那个女人是附近的庄园巴尔之子的遗孀,她觉得那是纳克的孩子。不管是不是真的,他都有错。的确,我们也要老了……”

“你的孩子出了这种耻辱、难堪的事,你居然还在开玩笑?”克里斯汀觉得,伊兰德好像没有把这个当回事,还因为她的不知情而感到有趣,她的心里很难受。

伊兰德仍然带着笑意:“不然呢?孩子都已经成年了。你要知道,你觉得他还没有长大,天天看着他,那是没有用的。等你来这里陪着我之后,我们就让他们早点结婚吧!”

“你觉得给纳克找个好妻子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吗?啊,丈夫,我想你也看见了,你必须和我一起回去,教育他们。”

伊兰德很激动,双手撑在桌子上:

“我不要,克里斯汀,我做不到。在你们那,我一直都被当

作外地人。每个人都只知道我曾因为背叛国王而受到责罚。在那里我很孤单,一直是这样,我在那里那么长时间,难道你没有考虑过我到底开不开心吗?在史考恩的故乡,我会更有地位一些。即使年少的时候名声不是太好,被说成是花花公子,离开过教门,但我还是胡萨贝庄园的尼古拉斯之子伊兰德!克里斯汀,后来我好不容易能有机会在北方告诉别人我不是那么差劲,没有丢我们祖宗的脸。啊,我对你说,在这个简陋的地方,没有人管我,我非常轻松,不会有闲言碎语。你要知道,克里斯汀,你是我最爱的人,你就待在这里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这里比起胡萨贝庄园要好得多。我自己也不清楚,我在那里的不快乐是从小开始的。我和艾琳在一起的时候,像在地狱里一样,即使和你在一起以后,我们也不见得开心。但上帝可以见证,我有幸认识了你,我时时刻刻都是爱着你的。我觉得那个庄园里有什么恶魔,我母亲在那里受尽折磨,我父亲也没有开心过。克里斯汀,我可以向为所有人献身的主发誓,我依然爱着你,就像玛格丽特日做弥撒的那天,你和我睡在一起时一样……那时候我注视着你,觉得你就如同花儿一样,鲜活、清香和美好……”

克里斯汀轻声说道:

“伊兰德,你应该没有忘记,那个晚上你在祈求上天,希望我不会因为你而哭泣。”

“的确,基督和圣徒们都明白我没有撒谎!有些事情无能为力,真的,我们活着,无法去避免。……或许这个世界上的事情注定如此……但不管我让你受伤还是幸福,我都是爱你的。陪陪我吧,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还是轻声说道:“你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被别人说闲话,孩子的一生能幸福吗?不可能所有的人都逃避现实,对别人的闲言碎语置之不理。”

伊兰德垂下了头,说道:

“他们正值青春年华,而且有足够的勇气,相貌英俊,可以保护好自己……可是克里斯汀,我们年纪越来越大了,如今你还是那么漂亮,有活力,难道你想浪费这所剩无几的青春年华吗?克里斯汀?”

她看着地面,没有看他火热的眼睛,过了一段时间,说道:

“伊兰德,你不记得还有两个小儿子吗?如果我不要劳伦斯和慕南,你将怎么想呢?”

“那就把他们也带来——只要劳伦斯不想和哥哥们在一起的话。他也不算小孩子了。慕南还是长得那么标致吗?”伊兰德笑着问道。

克里斯汀答道:“的确,他很漂亮。”

之后他们沉默了很久,没有再谈这个事情,而是说起了其他的事情。

她在庄园里每天很早就醒了,在这里也是这样。她一直在床上躺着,听到外面有马踏地的声音,便紧紧抱住伊兰德的头。这些天她总是很早就醒了,害怕和耻辱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头,就像他们的第一次一样,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想,他们之间已经不和这么久了,现在不是已经和解了吗?孩子们应该会为这件事情感到高兴的吧!

这个早上她不断地想着孩子们。她觉得她好像着了魔一样。

伊兰德将她从首次拥抱的吉达露森林带到了这里。当时他们多么年轻啊!她真的和这个人有过七个孩子吗?她已经是那些年轻人的母亲了吗?……她有一种幻觉,似乎从那时候开始,她就一直在他的怀抱里,婚后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幻的,只是一场梦境……他其实是在诱惑着她,让她也开始幻想起来……她有些担心害怕了,伊兰德好像使她忘记了自己的责任,忘记了自己的孩子,就像一匹年轻的马儿卸下了所有的东西,自由地走在牧场上一样……不再需要被笼头、马鞍和货物束缚,享受着山谷上的风儿,周围都是鲜美的青草,可以自由自在地奔跑在这广袤无垠的草原上……

她的心里还有些另外的一个幸福的期待,她不顾一切地想要再生个孩子。她这九个月来一直在幸福而又紧张地等待快要出生的孩子。那天从伊兰德的怀里睁眼时,她已经有预感了,担心怀不上孩子的那种让她心力交瘁的冷酷的愤怒已经不存在,她的肚子里又有了伊兰德的骨肉,她多么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啊!

她自己思考着,家里的孩子们已经大了,不再需要她,觉得她太过干涉他们的想法,令他们感到烦恼。她和宝宝会烦到他们。啊,我要待在这儿,和伊兰德一起生活,我不想走……

但是在两个人用早餐的时候,她还是打算要回去,放心不下她的儿子。

她想到了劳伦斯和慕南,他们如今也不是小孩子了。她觉得大家如果一起在这里住的话,他们看着自己,可能会很奇怪他们突然又散发出青春的活力,想到这儿她的脸红了起来。但她不能离开他们。

她说起回去的事情,伊兰德定定地看着她,最后只是笑了笑:

“可以,你如果坚持的话,那就回去好了!”

他要送送她,和她一起下山,穿过罗斯托峡谷,走到西尔区。在那里透过树林可以看到教区的房顶,伊兰德便说了再见,最后,他一直自信而又神秘地笑着:

“你清楚,克里斯汀,不管你想什么时候来,不管时间多久,我随时等候,就像欢迎天神降临我的庄园一样欢迎你。”

克里斯汀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可不敢享受这种尊荣。亲爱的,你也明白,你回家的时候,家里人一定很开心。”

他微笑着摇了摇头。他们都面带笑容地祝福着对方。伊兰德没有下马,微笑着弯下腰,不断地亲吻着她,看着她的眼里充满了笑意。

最后他开口道:“你等着吧,克里斯汀,比比谁的耐心更好!我们一定会再见,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明白这一点儿!”

她走过教堂的时候,整个人颤抖了一下。她感觉自己刚从魔鬼的家里回来,魔鬼是伊兰德,他害怕教堂和十字架。

她拽着绳子,突然很想回去找他。

然后她看向山下,那里是她的庄园、田地和草原,包括弯弯曲曲流淌着的清澈见底的小河。山峰在蓝色的雾霭中隐隐约约——那是一层层厚厚的云朵。噢,那里不过是幻觉。他应该在家里和孩子们还有她在一起。伊兰德并不是魔鬼,即使他很奇怪,思维也很另类,但好歹也是基督的信徒,而且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己的丈夫,他们有过那么多的喜怒哀乐,她是爱着伊兰德的,而且是非常爱。虽然他性格古怪,令她很难过,但她只能在他身边,给他依靠。既然无法离开他,那么她就只能尽力忍耐,忘记那些令人担忧的事情。现在他们能够在一起,伊兰德回来的日子估计也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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