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火最终总会熄灭的。”

克里斯汀看着他,双眼含着泪,视线也是模糊的。从前他就说过很多这种话……他的脸上有红斑,本来圆润的两颊和下巴都凹进去了,显出一条条褶皱。因为发烧,眼里也没有了昔日的神采,目光浑浊——忽然又变得清晰了,仿佛在想着什么。他在看着她的时候目光坚定,好像在试探着什么——这双锋利的带着金属光泽的灰色眼睛一直都是这样。

阳光照进屋内,克里斯汀觉得西蒙鼻子上的皮肤没有那么厚了,嘴角的地方隐约有白斑。

她站在窗户旁边,一直不让泪水流出来。窗子上蒙着一层白色的霜,反射着金色和绿色的光线。今天的天气还是和前一阵一样吧?是个晴朗的冬日。

克里斯汀明白,这是他最后清醒的时刻了。

克里斯汀走到床前,把手伸进毯子下,摸了摸他的手和腿——他的小腿部分一直肿到了脚踝。

“你觉得,需不需要去叫埃里克神父来?”克里斯汀轻声问道。

“可以,晚上就叫吧。”西蒙回答。

他一定要说出自己的心声,在进行忏悔和享用圣餐之前,只有这件事做完了才能想其他的事情。

西蒙说:“其实我很想不明白,估计你要替我收尸了,我想,我死了之后肯定很难看。”

克里斯汀没有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转过身走到窗前,去重新弄了点退烧的药来。

西蒙说道:“克里斯汀,我不想喝这些了,喝后感觉神智会不清醒。”

不过后来他还是让克里斯汀给他喂了点药:

“安眠的药不需要多,我还想保持清醒和你聊聊。”

喝完以后,疼痛稍微好了一点儿,这样他才能神智清醒地和她谈谈。

“难道你不想要埃里克神父过来吗?他的安慰可能更有效点。”克里斯汀说。

“可以,不过还是先等等。有件事情我必须要说。”

西蒙稍稍安静了一下,开口道:

“请你帮我对伊兰德说,之前离开的时候对于我所说的话,我一直都很愧疚。那个晚上在他面前我是如此卑鄙,真的不像个男人,请你代我向他问好,希望你能让他谅解我。”

克里斯汀看着地面,西蒙看到她在亚麻头巾下发红的额头。

他问道:“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克里斯汀轻微地笑了点头,表示答应了。

西蒙继续说:

“如果我死了,伊兰德没有来看我,希望你去找他代我转告这句话。”

克里斯汀没有出声,但脸已经涨红。

西蒙再次问:“我都快要死了,这个请求你会答应我吧?”

克里斯汀慢慢地回答道:“是的,我会这么做的。”

西蒙继续说:“父母吵架,对孩子影响是很大的。你难道不知道他们心里有多么难过吗?孩子们如果听到了大家对父母的谈论,可不会舒服,而且他们都是如此看重自己的名声。”

克里斯汀的声音很低哑,没带任何感情地说道:

“我需要我的孩子,是伊兰德不要。况且,很久之前他们就失去了这些本来就会属于他们的爵位和这片土地。所以,如果他们只能忍耐这里的人对他们父母的流言蜚语,也不是我造成的。”

西蒙安静地躺着,过了一会儿接着说:

“我没有忘记,克里斯汀……很多时候你可以这么抱怨,伊兰德确实给自己的家人带来了苦难。但你要知道,如果当初没有失败,现在孩子们的未来就是十分美好的了,他现在也会是有权有势的骑士了。对这些事情,如果失败了,总会被当成叛国贼,如果反过来,那么也就不一样了。其实大半个国家的人都和伊兰德想的一样,和瑞典人共用一个君主,对国家来说损失惨重。他们盼望着奴特·波斯那些子孙们能有些不同,我们只需要在哈肯王子还没长大之前领他回国就可以了。那时候大部分人是赞同伊兰德的,但当事情暴露时就只知道各自保命了。我认识的很多人,包括我的兄弟们和那些骑士以及有着别的称号的权势人物都是这样,只有伊兰德遭到了罪责。克里斯汀,在整件事情上他处理的举动,在临危之时的表现都是让人敬佩的,他是一个敢作敢当的人。”

克里斯汀整个人都发颤了,好像怕冷似的。

“克里斯汀,我告诉你,如果因为这样你对他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你应该请他不要责怪你。克里斯汀,我相信你可以的,曾经你对伊兰德那么信任,即使他伤害过你,你都没有怪罪于他,不相信任何有关他的流言。而那些事情,在我看来,一个正直、特别是身为贵族的先生是做不出来的……你还没有忘记当年我在奥斯陆和你们相遇时的事情吧?你当时甚至是到现在都没有责怪过他……”

克里斯汀的声音很轻:

“那时候我和他的命运是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如果我不和他在一起,你觉得我的结果会是什么样的呢?”

西蒙回答:“不要转移话题,克里斯汀,我希望你不要骗我。我如果遵照了你父亲的嘱咐,没有取消和你的婚约……如果我说,一定不会泄露你的秘密,而且坚决要娶你,那么你的决定呢?”

“我不清楚。”克里斯汀回答道。

西蒙苦涩地笑了:

“我如果强迫你的话,克里斯汀,我最爱的人,恐怕你连真心抱我一下都是不愿意的。”

克里斯汀的神色很惨白,看着地上,没有回话。西蒙笑了笑:

“如果我想和你上床睡觉,你不一定会温柔地对待我。”

克里斯汀有些带着哭腔地说:“睡觉时,我一定会自备武器。”

西蒙自嘲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你听过《波格地区的奴特》的歌曲。但我不知道人真的会这样。不过,上帝知道,或许你真会这么对我!”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道:

“即使基督教教徒里的夫妇也不和你们一样,不住在一起,没有合适的理由,神父也没有同意。你们摧毁了一切,将所有让人们团结一致的规则都推翻了,难道没有羞愧吗?伊兰德差点活不了的时候,你也只想着救他:他的心里只有你,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放在心上,更何况他的产业和名誉。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你们可以安心地生活了——但不是这样,你们那么激烈地吵架,之前在胡萨贝庄园也是这样,我见过的,克里斯汀。”

西蒙稍稍平复了下心情,温和地说道:“我这样说,就当是为了孩子,你还是和伊兰德和好吧!如果本来就不是你的错,那么有什么不能和好的呢?”

西蒙接着说:“眼下你更应该这样做。伊兰德现在在海乌格庄园什么都没有,饥寒交迫,而你的生活还很正常。”

克里斯汀轻声地回答道:“不,这样对我也很艰难。你知道,我一直都认为自己是个合格的母亲……为了他们我几乎付出了我的全部。”

西蒙说:“那当然,”然后接着说,“还记得在尼达洛斯路边相遇的事吗?你在空地上喂孩子喝奶的时候。”

克里斯汀表示记得。

“当时你会和我妹妹一样对待怀里的小孩吗?忍痛不要他,让他在更好的环境里成长?”西蒙问道。

克里斯汀摇了下头。

“如果这样的话,为了你那些英俊的孩子,让孩子的父亲对你在愤怒时说过的重话烟消云散吧,你别生气了,我想你可以做到这一点儿……你可以告诉他,让他回到自己的家里……回到属于他的庄园里……”

克里斯汀轻声地回答道:“西蒙,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良久之后她继续说道,“你的要求很严格,曾经也是一样,你对我比任何一个人都要严格,除了神父……”

“的确,但不会有下一次了。”他回话的时候带着一丝嘲讽,“不要悲伤,克里斯汀,别哭。你明白,你还得答应我这个垂死之人一些事。”他的眼睛里面有着曾经的淘气,“克里斯汀,你很明白,你不是一个让人完全信任的人。”

克里斯汀发出悲伤而又绝望的哭泣声,他过了一会请求道:“宝贝,别这么伤心。请你相信,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对我的忠诚,我的好妹妹。克里斯汀,现在我们还是能抛开一切成为朋友。”

晚上的时候西蒙让家人叫了神父过来。埃里克神父让他进行了悔过,给他举行了涂油礼,还给了些圣餐。西蒙和仆人还有在家的孩子们道了别,不过当时克里斯汀的大儿子纳克去克鲁克庄园了,没有见到他。这是西蒙自己主动要求的,希望在最后的时刻能见见孩子们。

这个夜晚,他有可能活不下去了,克里斯汀看着他。早上的时候,她还没睡多久,突然醒过来,听到了奇怪的声音。西蒙在床上时断时续地、轻声地叫着。听到这种呻吟,她害怕了,因为这些呻吟是那么微弱、悲伤,好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估计西蒙没料到有人能听到。

克里斯汀俯下身不断地亲吻着他的脸。现在西蒙整个人已经有了一种腐烂的气息,但到了白天后,她可以断定,他的眼中仍然会有神采,神智也是清醒的。

容·达克和西格尔两个人用床单把他裹起来抬着,克里斯汀在床铺上放了些东西,希望他能睡得更舒服点。她知道西蒙很不好受,他一整天都没有进过食物,只是想喝水。

克里斯汀帮他重新躺在床上后,他希望克里斯汀画些十字在他的身体上:

“现在我的左边手臂真的动不了了。”

“在身上画十字和在什么东西上画十字,想要依靠它的善良寻求庇护时,一定要记着它是如何获得这些寓意的,要记住十字架代表着基督受罪,所以才获得了荣誉和权力。”这些是西蒙曾经听说的。他自己也对着自己身上画过十字,包括在他的财产上,但他从不想费脑力去思考。他觉得自己要离开这件事实在太突然,也没有想过,不过值得安慰的是,他终于在死前做了忏悔,也让神父行过礼。兰波,自己的妻子还是年轻貌美的,改嫁了应该还能幸福地生活。他的孩子,希望上帝保佑他们,自己的大哥基德也一定会好好对待他们的。至于剩下的那就听天由命吧!上帝不会因为他的罪过来评判他,一定会根据那些不能用语言表达出来的善良……

克鲁克庄园的西格丽德和吉尔蒙在第二天中午就来了。西蒙告诉他们克里斯汀一直在尽心尽力地照看他,希望她能去睡一会儿。他尽力地笑着说道:“过一会儿看到我肯定很吓人。”克里斯汀禁不住大哭了起来。她弯腰亲吻了一下他那受尽折磨的身体,这具躯体已经有了些腐烂的气息。

然后西蒙没有再说话,躺在床上,体温不是那么高,身体也不那么疼痛了。他自己想着,很快灵魂就能脱离肉体了。

他刚才和克里斯汀谈的事情让他也无法理解。他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可说出口的却是另一回事,但他只能说这些,他实在很生气自己居然只说了这些!

现在估计连心脏都染上病毒了。人在出生的时候心脏最先有活力,而在生命结束的时候心脏却是最后死亡的,他快感觉不到自己心脏的跳动了。

晚上睡着之后,他又开始说梦话。一直在呻吟,让人害怕,偶尔还会淡淡地笑出声来。克里斯汀好像听到他喊自己,而在边上的西格丽德却不是这么认为的。她说西蒙喊的是不久之前刚说到的堂兄,他们很小时就是好朋友了。

半夜的时候,他不再吵闹,似乎睡着了。因此西格丽德劝克里斯汀到一旁的床上去休息一下。

还没到天亮,克里斯汀被周围的声音吵醒,她预感这是死亡前的挣扎。西蒙不能开口说话了,但看他的眼睛,克里斯汀明白他还认得她,不久后他的瞳孔闪现出金属的光泽,然后就翻了上去。但之后很长时间他还在咿咿呀呀地说话,还没有死去。神父过来进行了临终前的祷告,她和西格丽德在边上看着,仆人们也都进来了。还没到中午他就离去了。

第二天,基德·达尔赶到佛莫庄园。他一路飞奔来到这里。他刚到布莱丁,就已经得知了西蒙去世的消息,开始的时候他还能镇定,但当看到妹妹扑在他面前,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大哭的时候,他紧抱着妹妹,自己的泪水也忍不住流了下来,大哭了起来。

他对所有人说,兰波在戴夫林庄园生了一个男孩,高特到那里传消息的时候,她非常激动,觉得西蒙都已经不在了,然后就晕倒了,腹部也疼痛了起来。男孩是个早产儿,提前六个礼拜被生出来,所有人都希望能保住这个孩子。

大家非常重视安德列斯之子西蒙的葬礼。他的尸体被埋葬在奥拉夫教堂的唱诗席那里,这是西蒙自己的决定,那里的人们也很乐意。以前佛莫家族在这里一向受到人们的尊重,而且很有权势,但是萨梦之子西蒙一直没有儿子,没办法延续香火;萨梦之子西蒙的女儿嫁给了一位很富有的人,她的儿子如今有了爵士的地位,而且还为国王效力,所以没有住在母亲的庄园里。所以她让西蒙搬到这里来,很多人都有种佛莫家族回归的感觉。他们都不记得安德列斯之子西蒙其实不是这里的人,所以他的死去让很多人都感到伤心,那个时候西蒙也只有四十二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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