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好像感觉到秋天里的风和空气里闪烁着的亮光包含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神奇的力量。如果在万圣节之前有一场降雨,让小溪储满水,磨坊里的工作就能够继续,那么圣诞节就不用发愁了。之后他便让人将山上的苔藓采回来。这个秋天很少下雨,拉根河的河床都裸露了出来,就快要干涸了,只剩下一股很小的水流在黄色和灰色的石块间流动着。
这个村庄,有磨坊的只有柔伦庄园和神父。村里的很多农民都选择去柔伦庄园,因为神父那里是要付钱的。而且他们也觉得,去用神父的磨坊的话,就会对神父暴露出自己今年的产量,那么在缴纳教税的时候,埃里克神父肯定会让他们多缴。因为去柔伦庄园的人太多了,所以西蒙不想再麻烦他们。以前大家去劳伦斯那里磨谷物都是免费的,克里斯汀希望把这个规矩能够延续下去。
一想到克里斯汀,西蒙心里就疼痛伤感得不能自拔。
这天正是圣西蒙·犹大弥撒日的前一夜,他每到这一天都会进行忏悔。当所有的佣工都到打谷场去脱粒以后,他特意把自己紧闭在“萨梦厅”里,让自己用这一天的时间来进行斋戒和祈祷,祈祷主宽恕自己。
他咒骂和欺骗过那些对他指手画脚的人;在节日到来的时候,还将一头鹿杀死了。那是在礼拜天的早晨,别人都去教堂里做弥撒,而他却还在树林里狩猎……
小安德列斯生病时的事情,他连想都不敢想。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教堂的神父面前不敢承认自己的罪过。
每当考虑到当时的情况,他的心里就痛苦不堪。这个罪孽真的太严重了,或许上帝不会原谅他的——他居然利用邪术救人,至少让别人为自己的儿子施起了邪术。
不过他并不后悔这么干。他想着,如果那时候不下定决心,他的孩子现在也许已经不在人世了。不过他的心里一直都在害怕和困惑着——他一直密切关注着孩子,看他会不会发生什么事情,所幸一切都还安好。
他清楚在很多动物中也是这样,如果有人接触过它们的蛋或者孩子,它们就会放弃这些蛋或孩子,对它们置之不理。但作为一个人,上帝给了他智慧,不仅没有弃之不顾,相反会和孩子更加亲密。西蒙现在只要把儿子抱在怀里,便怎么也舍不得放下。他真的为安德列斯操碎了心。但有时他也明白,为什么那些愚蠢的野兽在人们接触过它们的孩子之后,便会对这个孩子产生厌恶之情。他暗想着,他的孩子也被别人碰过了……
不过他没有后悔过,而且也没想过补救,但他宁愿这件事不是克里斯汀干的,是其别的谁都行。不管怎么说,他们就住在他旁边,他一直都很介意这一点儿。
阿尔涅德走到屋子里,问父亲是否带着一串钥匙。兰波说,西蒙从她那里拿去之后一直没有拿回来。
这个家越来越不像样子了。西蒙很清楚,在去南方之前他就将钥匙给了兰波。阿尔涅德连忙说道:“好的,我去别的地方找找。”
事实上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眼睛闪着亮光,看上去很美。她的头发很浓密,在礼拜天和节日披散下来的时候,显得乌黑发亮。
伊兰德的私生女很漂亮,不过这也是她不幸的地方。
但那个女孩是伊兰德和身份良好的漂亮太太所生的,估计伊兰德就没有在意过阿尔涅德母亲那种女人。他四处游荡,不管去哪个地方,总有许多高傲而美艳的少妇少女围绕着他,向他搔首弄姿。
西蒙最大的过错——当然不包括他在国王身边当侍卫时不懂事的胡闹——这个过错伤害了他那温柔善良的妻子,所以更严重了一些。事实上,他并没有被尤丽恩迷住,甚至都不明白他们之间是怎么搞到一起的。在那个冬天,他经常和朋友们在一起喝酒,每次回家的时候,尤丽恩都会等待他回家,担心他喝醉后不小心惹出什么事。
不过,这个遭遇也是很有趣的。
最让他欣慰的一点儿,这个女儿已经成年了,而且是个不错的女孩,这让他很高兴。不过现在正在忏悔,他应该摒弃这些杂念,认认真真地悔过。
黄昏的时候,西蒙从罗曼庄回来,天空飘起了雨丝。他直接从田野里走过,这样比较近。天快黑了,白天的最后一点儿光线正洒在暗淡而湿润的麦田里。山下旧浴室的旁边,有个什么东西正发着白光。西蒙走过去,发现原来是在春天的时候他摔碎的那个法国瓷瓶。孩子们用木板和石头做了一个简陋的小桌子,将瓷片放在上面。西蒙拿出斧子将桌子轻轻碰了一下,桌子便倒了下来。
他很后悔自己这么做,不过一想起这件往事,他还是很生气。
因为一直都在为自己隐瞒罪过而不安,西蒙决定告诉埃里克神父他做的梦,这样他的心里也能轻松一点儿。当他忏悔完站起来打算离开的时候,忽然觉得,应当把心里的事情说出来,而他在这个年老而又目光浑浊的神父面前忏悔了十多年,非常信任他。
他跑回来,重新弯腰向老神父跪下。
埃里克神父在西蒙讲述的时候一动不动地坐着,然后进行回答,他的声音已经不再那么洪亮,有些喑哑低沉。他说:“这不是什么罪孽。在和敌人斗争时,基督教会里的每一个人都要重新审视自己对主的忠诚,所以主才会将魔鬼派到人们中间,诱惑他们。一个虔诚的信徒如果不放弃斗争,坚信对主的信仰,在醒着的时候坚决抵制住魔鬼的诱惑,那么即使做这样的梦也不能算是罪过。
“不!”西蒙的心里充满了愧疚。
他从没有在这些幻梦中迷失过,却饱受着这些幻觉带来的痛苦,并且是极大的痛苦。在每一次从这些噩梦中醒来的时候,他都觉得仿佛有人对他拳打脚踢,凌辱过他的身体。
走出来的时候,他看到木桩上拴着两匹不太熟悉的马,便走过去看看,原来是伊兰德的煤烟和克里斯汀的马。他向仆人责备道:“怎么不将马牵到马棚里?”
仆人沉闷地回答说:“客人认为没必要牵进去。”
这个年轻人从前是戴夫林庄园的用人,西蒙上次去基德家的时候,把他雇用来了。在戴夫林庄园,无论什么事情都要按照骑士的礼仪去办,这是海嘉的要求。但如果这个笨小子因为佛莫庄园的主人喜欢和仆人聊天,愿意仆人们多嘴多舌,就可以顶撞主人,那么应该让魔鬼……西蒙简直想大声诅咒出来,但他很快想到,无论如何,他才刚刚在主面前忏悔过,还需要忍耐。这个笨小子刚来到这里,还得让容·达克多调教一下,让他明白,在这里也需要遵守一些规矩,正像在戴夫林庄园需要按照骑士的礼仪办事一样。
最后他还是不依不饶地说道:“之前难道你是帮特罗利在深山野林里做事的吗?”接着就让他拿一些草料过来。他对这个年轻人感到很气愤。
西蒙刚走到屋子里,就看到伊兰德开心的笑容。桌子上蜡烛的光正照着伊兰德的脸。他在一旁的长凳上坐着,芙希尔德就在他身旁的椅子上跪着,正在同他玩闹着,双手向他的脸抓去,嘻嘻哈哈地笑着,玩得不亦乐乎。
伊兰德站起来,想摆脱这个小女孩,但她抓着伊兰德短上衣的袖子不放,身体悬在空中。伊兰德就像从前那样主动走过来和妹夫打招呼。小女孩依旧缠着,不让两个人说话。
西蒙很严肃地告诉女儿,现在就去厨房,待在女佣们那里,这时候桌子上已经摆放好了食物。不过小姑娘不干,西蒙一下子抓住她的两只胳膊,将她使劲从伊兰德身上扯下。
“拿去玩,”伊兰德在嘴中扯下一段草茎,塞给小女孩,“芙希尔德,我的宝贝儿,给你!”他看着小女孩离开,又笑着说,“妹夫呀,按照我的猜测,这个小女孩长大了,肯定没有阿尔涅德那么乖巧。”
西蒙告诉妻子他把别人请求娶她女儿的事情对阿尔涅德说了,阿尔涅德的态度又是多么让人称赞。但他没有想到,柔伦庄园的人也知道了这个事情。兰波平时不是这样的——她一直都对伊兰德抱有成见。西蒙很是恼火,由于妻子宣传了这个事情,由于她的奇怪想法让他无法预料,还由于他的小女儿芙希尔德也黏着伊兰德……好像所有的女人都是如此。
他走过去问候克里斯汀。她正在火炉旁将小安德列斯抱在腿上坐着。这个秋天在孩子患病期间,他的阿姨照顾了他很久,所以他很喜欢这个阿姨。
伊兰德专门赶过来,西蒙觉得一定有事。他一般不会来佛莫庄园闲逛。西蒙其实也承认伊兰德在他们这种怪异的关系下,将所有事情都做得很恰当。平常伊兰德尽量回避西蒙,不过他们也见过不少次,这样就不至于让人们看出他们之间的嫌隙。他们俩在一起时,都表现得很友好。西蒙出现的场合,伊兰德总是不多说话,看上去很拘束,不过依然自在洒脱。
吃晚饭时,仆人们收拾好了桌子,便端上啤酒。伊兰德说道:“西蒙,我估计你会对我们来这里的原因感到诧异。我们希望你和你妻子能够来柔伦庄园参加婚宴。”
“什么?你在开玩笑吧?我怎么不晓得你们庄园有人到了可以结婚的时候?”西蒙问。
“西蒙,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要结婚的人是哈尔德之子武夫。”伊兰德回答道。
西蒙恍然大悟,激动地拍着大腿说:
“不会吧?这件事给我带来的震惊不亚于我家阉割的牛在圣诞节前产下幼崽!”
伊兰德笑着说道:“不要这么比喻,西蒙,主要是他平时太浪荡了。”
西蒙愉快地呼哨了一声,伊兰德继续笑着说:
“今天梅达汉庄园的赫布兰的两个儿子到我们那里去,想把他们的姐姐嫁给武夫,我当时都惊呆了,真不相信居然有这种事!”
“赫布兰的儿子们?他们都还没有成年,他们的姐姐估计也很年轻吧,怎么能和武夫成亲呢?”西蒙惊讶地说道。
“他们的姐姐今年刚过二十岁,而武夫的年龄是她的两倍还多,其实真实的情况是,”伊兰德脸色很严肃,“你知道,西蒙,他们其实很清楚武夫对于这个姑娘来说,不是最好的选择。但如果亲事成功了,当她正式嫁给武夫,完全可以不在意这一点儿。武夫怎么说也是骑士的儿子,而且家境富裕,不需要给别人当雇工。他住在柔伦庄园,只是因为在那一场巨变之后,他不想离开我们这些亲人,独自一人在自己的庄园里生活。”
说到这里,伊兰德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神情很温和,然后继续说道:
“这次我和克里斯汀想要给他大办一场,他对我们来说就像亲兄弟一样。下个礼拜我会带着武夫去梅达汉向姑娘下聘礼。西蒙,我来这里是向你寻求帮助的。西蒙,我知道你已经帮助我们很多次了。武夫在这里的人缘实在不怎么样,你和这里的人相处得很不错,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你。而我呢……”他耸耸肩膀,有些自嘲地笑笑,“妹夫,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帮助武夫办理这件婚事吗?我和他从小就是很好的兄弟。”伊兰德请求道。
“可以,伊兰德。”西蒙的脸很红,伊兰德说得那么坦诚,让他感到不好意思,“如果可以帮哈尔德之子武夫办好婚事,我当然会尽力的。”西蒙说。
克里斯汀抱着安德列斯一直安静地在旁边坐着,小家伙吵着要阿姨为他脱下衣服,他想睡觉了。克里斯汀走到烛光里,怀里抱着脱去一半衣服的孩子,孩子用手臂搂着她的脖子。
她将手伸向西蒙,低声说:“西蒙,很高兴你能答应我们!我们都会感激你的。”
西蒙轻柔地握住她的手,不想放开:
“没什么,克里斯汀,我很欣赏武夫,也很乐意能帮他。”
他想去接住孩子,可是小安德列斯不肯,用赤裸的小腿踹父亲,亲热地紧搂着阿姨。
西蒙也在伊兰德旁边坐下,一边讨论武夫的钱财事情,一边侧耳聆听着孩子和克里斯汀的欢笑声。小孩子笑得很开心。克里斯汀学过不少歌曲和小玩笑,很会哄小孩子开心,在他小的时候,她也轻声而又温柔地笑着。偶尔他转过头看看他们,发现克里斯汀正将自己的手指叠成楼梯状,将孩子的手指当作双腿,向楼梯上爬去。后来她把孩子哄去睡觉了,自己陪着兰波,两个人轻声地说着话。
“确实如此,”那个夜晚他睡在床上的时候,暗暗想着,“我一直都很欣赏哈尔德之子武夫。”自从那个冬天共同帮助克里斯汀渡过难关之后,西蒙就觉得他和武夫有了一种特殊的情谊。他一直从心里认为武夫和自己身世相当,都是德高望重的骑士的子孙。而武夫是私生子这一情况,更使西蒙特别会照顾他的尊严,因为西蒙的心里,也在默默祈祷着,祈祷阿尔涅德能过上幸福的生活。不过对于伊兰德夫妇将自己牵涉进这样一桩不太符合常情的婚事里,他还是有些生气的,他觉得武夫年长了太多,而女方却很年轻。而且,在夏季的市民会议期间,赫布兰之女雅德翠没有保住自己的名节,并不是他造成的;他不需要对她的兄弟们负责,不过武夫和他却是如兄弟般亲近。
兰波也自告奋勇,说也要为婚礼做一些事情。西蒙很高兴她能这么做。一般在遇到事情的时候,兰波总会和她的家人站在一边。西蒙认为自己有个不错的妻子,她真是个热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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