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他没有强迫过她这样,也没有给她施加过任何压力,这些不过是她在自寻烦恼而已。他们不过有七个共同的孩子而已。“亚涅,我当然会为我的孩子们着想,这个你不用担心。”只有上帝明白他这么说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她明白,这不过是他随口说说而已。
伊兰德并没有让她重振胡萨贝庄园,更没有让她冒着生命危险拯救他。对于自己的祖业渐渐衰亡,他的生命面临危险,他的所有都落入他人手中,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宛如贵族一般高傲。虽然他失去了一切,却也高傲而又心安理得地面对着这个悲惨的结局,并且直到现在还高傲而又心安理得地徘徊在妻子父亲的庄园里,好像他是这里的客人似的……
不过她所有的产业,到最后也会被她的儿子继承,包括她自己,
从精神和肉体上,都会被他们继承。所以,不管是柔伦庄园还是她自己,她都可以对她的儿子们……
不过,她也不需要像一个养牛的用人那样到山间牧场来工作。只是因为在柔伦庄园,她实在是苦闷和难受,甚至感到无法呼吸。并且她也想让自己清楚,自己也是可以胜任农民妻子的工作的。在她成为伊兰德的妻子和他住在一起之后,发觉需要付出很多才能让她的孩子有足够的家产开始,她便一刻不停地忙碌着。既然他们的父亲不想做这些,那她就只好做了。也因为这个原因,现在她要向自己证实,如果有需要,她也能动手完成女仆们所做的事。那一天,她将奶油调试好,居然发现在做完体力活后身体不再感到疲惫,这让她非常高兴。在另一个早晨,她去放牲口,感觉也挺不错。这个夏天奶牛们都被养得膘肥体壮,傍晚时分,当她将牛羊们赶回家时,心里面突然有种轻松了很多的感觉。她喜欢看到通过自己的辛劳将牲畜们的食料准备妥当,并因此感到满足,她隐隐觉得,这是她为自己的儿子们将来的幸福生活做出的努力。
虽然柔伦庄园仍然算得上富裕,不过早就不能同以前相比了。而且武夫在这里没有熟人,再加上他暴躁的脾气,这对他的工作开展很不利。在当地人看来,柔伦庄园一直都有充足的草料,因为它的河边和山上都长满了青草。但是武夫却不这么认为,他觉得特赫姆郡的草料要比这里好得多,至少里面不会掺杂着各种苔藓、树叶、根茎,这让他很是恼火。
她父亲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农民,对庄园里的每一块田地了如指掌,熟悉故乡变幻不定的天气,还有任何一块田地抗旱抗涝的能力。她的父亲总是自己动手准备牛羊的饲料,育种,并照顾它们,然后将它们牵出去卖掉,所以他能准确地说出任意一头牛羊的祖先。而他们缺少的就是这些知识。克里斯汀从没有深入地了解过她的庄园,但是她很愿意这么做,并且希望她的儿子们也是如此。
不过伊兰德从没让她做这些。作为伊兰德的妻子,她并不需要做这些,她只需要躺在伊兰德的怀抱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为他带来一个小孩,然后经常抱着孩子,给他们喂奶,精心地照料着他们就可以了。
一声轻叹从克里斯汀紧闭的嘴里传出来,因为寒冷和心里的怨恨,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pactumserva(挪威语,意思是‘你要坚守承诺’!)。”
这一天,贾瓦德之子亚涅和荷姆修道院的莱夫修士来到胡萨贝庄园,为克里斯汀和她的儿子搬运东西,他们就要去尼达洛斯了。伊兰德仍然让她负责这里所有的事情,他自己却溜到了荷姆修道院里。克里斯汀还待在城里的家中,如今这里已经不是她的家了,变成了修道院的财产——贾瓦德之子亚涅新的住所。西蒙曾写信给他,让他来这里帮助克里斯汀。
亚涅很关心这件事,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事一样。他来到这里的那个晚上,便将克里斯汀以及拉斯佛德庄园的冈娜女士叫到马棚——冈娜女士是和两个孩子一起来到这里的。他们想选出七匹好马带走——亚涅告诉人们胡萨贝庄园的那五个儿子都应该有匹马,而且女主人和她的贴身侍女也需要两匹,因为人们也想对伊兰德宽容一些,所以同意了这个要求。之后亚涅还请来几位证人,这些人都知道伊兰德曾许诺说将自己的那匹西班牙好马作为礼物送给纳克,虽然很清楚这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虽然亚涅对这匹长腿好马一点儿也不在意,不过他也了解伊兰德对这匹马的深厚感情。
亚涅说感到非常难过,因为他不得不把伊兰德的仪仗盔甲全部交出去,有巨大的头盔和镶有金饰的宝剑,这些物品只在比武时有用,但价值却很高。不过亚涅总算把伊兰德的一件黑底绣有红色狮子的丝质贴身的大斗篷要了下来,在这个过程中,亚涅觉得很难受,因为伊兰德的武士服不得不交给别人,那个头盔多么大啊,那把宝剑装饰着纯金,虽然这些只在战场上才能用到,不过也值不少钱。所幸亚涅向那些人要来了伊兰德的一件大斗篷,那件黑色斗篷是丝绸的,而且还绣着一头红色的雄狮,又替纳克要到了一副产自英国的铠甲。那件铠甲制作精良,亚涅觉得全挪威再也不会有第二件这样的铠甲了——明眼人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不过那件盔甲看上去穿了很多次——的确,相比于别的骑兵,伊兰德上战场的次数要多得多。
亚涅带着艳羡的目光抚摩着这些盔甲,有高级铜片打造成的头盔,大小合适的护肩、护臂、护腿,还有异常轻薄的钢铁制作的露指手套和护胸,既轻又坚韧的护甲。噢,怎么能忘了那柄宝剑!虽然剑柄很普通,是钢铁打造的,而且上面的带子也旧了,但剑身却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克里斯汀在旁边坐着,把这把稀世名剑放在膝盖上。她了解伊兰德多么喜欢这把剑,虽然他的宝剑不少,但他只用过这一把。这把剑还是在他还年轻的时候,从死去的西格蒙那里继承来的,西格蒙曾经和他一起在皇宫里当侍卫,而且还和他一个床铺。
关于西格蒙,他只和克里斯汀讲过一次:“如果西格蒙能在人世间多待一会儿,也许我的人生就会因此而改变。他过世以后,我也不想再待在宫廷里了,便哀求哈肯国王让我和吉瑟·高尔一起去北方生活。可是亲爱的,如果不是这样,我们也就不会认识了——很可能我在你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早早地结婚了。”
她从巴德之子慕南爵士那里听到,梭罗夫之子西格蒙已经不能起床,从肺中吐出一口口血痰的最后一个冬天,巴德之子慕南爵士曾告诉过她,在西格蒙卧病在床,不断吐血的那个冬天,伊兰德不眠不休地照顾他,就好像在照顾自己病危的孩子那样。后来西格蒙的尸骨被埋在哈瓦教堂,伊兰德每天都会去那里,趴在西格蒙墓碑上想念他。伊兰德很少在她面前提到自己的这位亡友,仅仅说起过一次。在他们犯下大错的那个冬天,他们常常在哈瓦教堂约会,不过从没对她提起他的挚友埋葬在这里。她了解伊兰德以前丧母的悲痛心情,而奥姆的去世使他再次陷入痛苦。不过他也从没对别人说起过他的母亲以及他的儿子。虽然他经常去城里和玛格丽特见面,却从没和别人说起过。
克里斯汀发现在宝剑靠近剑柄处刻着一些字符,看起来像北代的金文,她和亚涅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托钵僧拿过剑仔细观察了一下,念道:“pactumserva。”
亚涅和莱夫修士尽力向人们解释着,伊兰德在北方的很多土地都在结婚的时候送给了克里斯汀,现在早就变卖出去了。他们希望通过这种办法将那些土地保留下来。但是克里斯汀并不希望如此。他们最应该在乎的应该是家族的荣誉,她并不想去争论这种行为在法律上是否恰当。而且亚涅说话总是拐弯抹角,虽然她明白他这么做全是为了她的家。
当晚,亚涅和莱夫修士道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后,克里斯汀跪在冈娜夫人面前,将自己的脑袋靠在她的身上。
过了一会儿老妇人将她扶起来。克里斯汀看着她,冈娜夫人的脸色严肃黯淡,没有光彩,好像用黄蜡制成,臃肿的脸上皱纹很深,不过浅蓝色的眸子却闪着睿智而又温和的光芒,嘴巴因为牙齿掉光而瘪进去了,下巴上有一些灰灰的茸毛。当克里斯汀遭遇险境,冈娜夫人曾多次给予她帮助——她的每个孩子都是冈娜夫人接生的,除去老六劳伦斯,因为那一次克里斯汀在父母家里陪伴着生病的父亲。
老妇人抚摩着她的头说:“唉,我可怜的小姑娘,从前你这么跪在我面前,我都能够给予你帮助。可是克里斯汀,你这一次的困难,只有圣母才能够帮助你。”
噢,克里斯汀怎么会没有祈祷过呢?她祈祷过那么多次,而且每个礼拜六都朗诵赞美诗。她按照艾利夫神父的要求每天进行斋戒,还向穷人施舍——当朝圣的人们经过他们的庄园,每一次她都施舍他们食物和住所,毫不在意他们的寒酸和邋遢。不过她已经感觉不到做这些会让她感到光明了,虽然她应该这样觉得,可是她的心好像闭塞了起来。这可能就是哥恩纽夫所说过的“精神上的贫瘠”吧!艾利夫神父曾多次告诫她:“每个笃信天主的基督教徒都应该充满勇气,将祈祷和善行作为自己的责任,就如同一个农民伺候自己的田地那样,经过辛勤的播种和施肥,上帝总会赐予她相应的收获。”虽然艾利夫神父本人从没有当过农民。
当时她并没有见到哥恩纽夫,当时他正在北方的海吉兰布道,并为自己所在的修道院筹集善款。胡萨贝庄园未来的主人,一个已经遭遇不幸,而另一个……
伊兰德之女玛格丽特有时也会去城里看望这位继母。作为商人妻子的她,有两个仆人一直跟着。她衣着华丽,浑身带着不少珠宝。她公公的工作是打造金银首饰,所以她从来不缺这些。她现在的生活很美满,除了还没有怀上孩子外。她在父亲的安排下结婚,只有上帝清楚她是否还会想起那个曾经的衰老、身体残缺的情人哈肯。克里斯汀曾听人提起,他现在只能依靠拐杖,勉强可以走到院子里。
克里斯汀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她并没有为伊兰德担心过。当时她的心里只想着,反正比这可怕的已经经历过了,伊兰德已经重获自由了。当时伊兰德待在奥拉夫院长家里,时刻准备着搬走。况且经历了那些事情,伊兰德也不希望再在城里出现了。
那天,他们终于把东西装上船,前往特隆赫姆郡峡湾,乘坐的是一艘叫作“劳伦蒂斯号”的三桅帆舰,就是当初他们新婚时伊兰德租下来运送克里斯汀嫁妆的那艘船。
那一天风平浪静,远处的海峡看上去很阴沉,空气中透着寒意。岸边有一些白色的亮点在摇晃着。冻得僵硬的土地上的积雪还没有融化,满是绿色树木的山峰上也覆盖着一层刚下的雪。天空碧蓝如洗,云层很高,就像在风中飘散的面粉一样。船只就在岩石边上迟缓地前进着。克里斯汀望着岩石上卷起的浪花,暗暗想着离开海岸之后自己会不会头晕。
伊兰德凭栏远眺,两个儿子和他一起站在船头,他们的头发和斗篷在海风中飘扬着。
不久他们就看见了高拉洛斯湾,然后又看到了柏西码头和旁边的科尔斯峡江。阳光洒在岸边的山上,已经融雪的地方是深褐色的,另外一些覆盖着积雪的地方还是白茫茫一片。
之后,伊兰德便对儿子们说了些什么。二儿子布柔哥夫听完后,转身离开,走到船尾,用长枪在船身两边给划手坐的两排长凳中间探路,这把枪他总是带在身边,就像他的手杖一样。他都快要撞到母亲了……乌黑的卷发垂在脑袋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连瞳仁都隐藏不见。他沉默地走向甲板,然后又向下走着……
母亲转过头去瞥了一眼伊兰德和长子,看到纳克突然单膝跪地,如同国王的侍从给国王行礼那样,尊敬地亲吻着父亲的手。
伊兰德急忙缩回自己的手,转身离开,向船尾走去,走到了前面去。克里斯汀发觉那一瞬间他的脸居然微微扭曲着,一片惨白。
当晚他们决定在摩尔海岸边一个小岛上住宿。这时候船不停地摇晃着,锚缆不停地响着,小船就像摇篮一样起起落落。克里斯汀走到她和伊兰德及两个年幼的孩子一起睡着的下面的卧舱内,感觉要呕吐,摇摇晃晃得站不稳。船底很不平稳,顶上套着一层薄膜的灯也在摇晃着,微弱的灯光摇曳不定。她现在要去帮小慕南撒尿。小慕南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将被子弄湿了,大哭了起来,想从这个陌生女人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他还不太熟悉自己的母亲。伊兰德这时恰好走了下来。
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脸模糊不清,他轻声地问道:
“你发现了吗?克里斯汀,纳克和你很像,尤其是你们俩的眼睛,”伊兰德深吸口气,继续道,“那天早上,在修道院的花园附近,当你听说我遭遇的不幸,却依然愿意跟随我,你那时的眼神就是这样。”
当时她的心里却感觉到一丝苦涩:“上帝啊,请保佑我的孩子,希望他不会像我一样,将最深的爱浪费在一个不懂珍惜、将所有东西都弃之如流水的人那里。”
不久前她好像听见从南方的山里传来一阵马蹄声,渐渐地马蹄的声音变大了,而且显得很近。这不是几匹和马群走散的小马,而是有人骑着,正向着峡谷这边奔来。
因为恐惧,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已经这么晚了,什么人会在这个时候骑着马疾驰呢?有这样的传说,死人会在月光照进峡谷的时候骑马向北前行。她听见还有一群马跟在第一匹马的后面……但她依然静静地坐在那里,其实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是恐惧得不能动,还是因为这个夜晚她已经下定了决心……
马蹄声越来越清晰——骑马的人已经过河朝这边赶过来,银色的枪尖在月光下闪着光。克里斯汀用自己所有的力气从石头上爬下,想回到家里。不过这时候那个骑士从马上下来了,把马儿系在一根柱子上,又摘下斗篷盖在它的背上,然后便向山上走过来。这个人身材高大,而且很胖。她看清楚了,竟然是西蒙。
月色下西蒙看见克里斯汀出现在他面前,也很吃惊。
他惶然地问道:“上帝啊,克里斯汀,你怎么在这里啊?而且还在这样的时间?你来这里干什么?是在等着我的到来吗?难道你已经知道我要来找你?”
克里斯汀赶紧回答道:
“我失眠了,妹夫,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克里斯汀,小安德列斯生了重病,我们担心他有生命危险。在这里最好的医生就是你了,而且他还是你的亲人。你现在可以和我一起去我家为孩子看病吗?就算做件好事了。如果不是由于孩子病得太严重,我绝不可能连夜骑马来寻求你的帮助。”西蒙恳切地说道。
他们一起先回到了克里斯汀家中,伊兰德正睡得迷迷糊糊,看到西蒙来了觉得很奇怪,西蒙对他说了原因。伊兰德以一种过来人的口气安慰着西蒙,小孩子只要冷着了就会生病甚至神志不清,这些都很正常,不会出事的。“伊兰德啊,你知道,如果不是确定孩子有生命危险,我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来寻求帮助的……”西蒙又一次恳求道。
克里斯汀把炉子里的火吹大,又放进去一些木炭。西蒙眼睛盯着炉火,将克里斯汀拿给他的牛奶喝了几大口,但是拒绝了那些食物。他正在等待落在后面的人,然后再一起回去。
“你愿意跟我去一趟吗,克里斯汀?在我后面还有一个用人和一个在佛莫庄园做事的妇人,她很让人放心,你完全可以让她帮忙处理这边的事情。”他接着说道,“爱丝伯柔十分能干呢。”
西蒙把克里斯汀扶到马背上,然后问道:
“我们沿着南面山坡的小路下山,你同意吗?”
克里斯汀还没有从那里走过,不过她也清楚在那山的另一侧有一条小道可以通往谷地,山路很陡,穿过树林直接通往佛莫庄园,不过有些崎岖。她同意了这个建议,但提出男用人得先去柔伦庄园把她的医疗箱和一些治病的草药一起带来,让他把高特弄醒,因为只有高特知道她想要的东西放在哪里。
他们俩走过一个大水坑时,肩并肩一起骑着马前行。克里斯汀让西蒙将小外甥的病情详详细细地跟她说清楚。佛莫庄园的小家伙们在奥拉夫弥撒日之前都染上了喉疾,不过没多久就好了。但是,就在三天之前,小安德列斯忽然又犯病了,在发病之前他的身体一直是好好的。西蒙带他到田野里去玩耍,将他放在马车上,他却一直喊着好冷。西蒙转过头去看了一下,发现孩子冷得不停地发抖,牙齿直打战,然后就开始发烧了,还不断地咳嗽,不停地吐出颜色很深的痰,而且胸口也开始疼痛……这个可怜儿,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
克里斯汀努力安慰西蒙。此时她必须让西蒙的马走在前面,现在他们要尽快赶回去。途中西蒙转身询问她是否感到寒冷,并解下自己的斗篷给克里斯汀披上。
之后,他又继续谈论着孩子生病的事。西蒙早就知道孩子的身体不好,不过今年有大半年孩子都健健康康的,孩子的奶妈也觉得他很强壮。的确,生病之前他是出现过异样,很容易哭泣。当小狗在他周围和他玩耍时,他居然很害怕。就在他生病的那个早上,西蒙带回家几只他亲手捕获的野鸭,通常安德列斯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这次西蒙照例将这些鸭子放在他面前,他居然大哭起来。之后他终于拿起了鸭子,不过不小心将鲜血沾到手上,便吓得脸色惨白。这天夜里他一直睡不着觉,在床上翻滚号叫着,一直在说他正在被一只可怕的老鹰追赶着。
“你还记得吗?当时兰波生完儿子,一个信使骑马来到奥斯陆向我报喜的时候,你说,等我去世时,佛莫庄园终于有了达尔家族的后裔了?”西蒙问道。
“西蒙,别说这些啦,你的儿子不会有事的。上帝会保佑我们的。西蒙,平常可从没见过你如此垂头丧气呢。”克里斯汀安慰道。
“我的上一任妻子海福莉在为我产下儿子的时候也这么说过。克里斯汀,你肯定没听说过,她也为我生下过一个儿子。”
“是的,不过安德列斯已经两岁多了,只有在前两年内孩子比较难养活……”克里斯汀说。其实她心里也明白,这些话没什么大作用。他们骑着马急速前行。马儿在往山坡上爬的时候,很吃力,昂起了脑袋,嚼环也跟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这个夜晚寂静而又寒冷,只能听到马蹄嘚嘚的声音和他们经过溪流时激起的流水声。月亮时而高悬在他们的头顶,时而又落到他们的脚下。之后他们经过一个峡谷,四周都是形状奇怪的石头,狰狞恐怖,死神恐怕也不过如此。
他们终于登上了最后一座山,此时向下俯视,整个庄园尽收眼底。月亮将寂静的山谷照亮,南边的河流和湖泊像银子一样,在昏暗的田野和草地上发着光。
西蒙说道:“今天晚上谷地也结冰了。”
他们沿着陡坡下了山。西蒙从马上下来,领着克里斯汀的马往前走。弯曲的山路十分险峻,克里斯汀完全不敢睁开眼睛。西蒙将她的膝盖顶在肩上,她的手紧紧地抓着马背。偶尔地上有几颗小石子被马蹄刨松,一直滚到了山下,在一些地方被卡住了,然后带动了许多大石头,继续往下滚。
他们走了好久,终于到了山下,来到谷地上,穿过庄园北面的麦地,在一束束覆盖着浓霜的麦捆间前行。在这个静谧安宁的夜晚,白杨树被风一吹,在他们头顶上咯吱咯吱地响着,听上去很不吉利。
西蒙用衣袖抹了一下脸,说道:“说真的,你完全没有预感到我会来找你?”
克里斯汀说:“的确如此。”
西蒙接着说:“据说,如果想念一个人太深,那个人会有种心电感应,能感觉到对方的思念。我和兰波经常说起你,如果你还在柔伦庄园,一定可以给我们提供帮助……”
克里斯汀安慰道:“这些天我从没想起过你们,我不会说谎的,西蒙。”然而她从西蒙的脸上看到对方并没有放下心。
他们刚进到院子里,就有两个仆人立刻前来迎接,牵走马匹。
有一个仆人说:“西蒙,孩子的病情还是和之前一样,没有任何转变。”
西蒙听了之后,便和克里斯汀一起进入了房间。
克里斯汀一见到外甥,就知道他病得不轻。此时他正躺在一张宽大而又精美的床上,不停地哭泣,大口地喘着气,痛苦地呻吟着。他浑身发烫,脸色红得有点不正常,眼睛半睁着,连呼吸都很艰难。在克里斯汀给他查看病情时,西蒙和兰波一起手拉着手站在床边,庄园里的妇人全部在房间里围着她。
她努力用平静的口吻,鼓励和安慰小孩的父母。
诊断结果是肺炎。克里斯汀说:“虽然现在夜晚就快过去了,但温度还没有回升。这种病通常要等到第三天、第六天或者第九天的早上才会出现恶化或者好转。”
她告诉兰波让女用人们去休息,只留下两个人守夜,这样轮换着,以便她随时需要帮手。男仆人拿出从柔伦庄园带过来的草药。她熬了点药给小孩喝,让他出出汗,又从他指甲上放了点血,这样胸腔中的瘀血就能出来了。
兰波看到孩子流下的血液,脸色变得惨白。西蒙本想抱着她给她安慰,不过她却挣脱出来,然后就一直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姐姐为儿子治疗。
一直到了凌晨,孩子的情况才终于好转了一些,克里斯汀让妹妹在长凳上睡会儿,并将她的枕头和被子整理好,然后坐在她的旁边,亲近地摸了摸她的头。兰波紧紧握住克里斯汀的手。
兰波低声哭泣道:“你是真心帮助我们的吗?”
“除了希望你们幸福,我还会要求些什么呢?我们是彼此唯一的姐妹,现在我们没有任何别的亲人了。”
兰波的心激动不已,咬紧牙关,发出短促的哭泣声。克里斯汀只看见过一次兰波掉眼泪,就是父亲离开的那天。这时兰波的眼泪就像雨水一样往下掉着。兰波拿过姐姐的手,放在面前认真地看着。由于长期风吹日晒,克里斯汀曾经白皙纤细的双手现在变得很粗糙。
她说:“我的手还是没有你的好看。”她的手比较小巧而且白净,不过手指头不是很长,指甲像一个个小方块。
克里斯汀听到兰波的话不禁失笑。兰波不平地说:“明明就是如此,如今你还是如此漂亮,而我一直以来都比不上你。父母从小就宠爱你,但你只把耻辱和痛苦带给他们。而我却如此顺从,我一直对他们百依百顺,甚至嫁给了他们心中最佳的女婿人选。可为什么他们还是没有喜欢你那样喜欢我?”
“别这么想好吗?兰波,父亲和母亲对我们两人的爱是同样多的。我祝愿你过得幸福,妹妹,因为你只给他们带来了快乐。你知道我有多么难受和煎熬吗?我的肩膀上压着悔恨的负担。我小的时候,他们还没有老,或许也因为如此,他们和我交流的机会更多一些。”克里斯汀回答。
兰波叹息着:“没错,所有人在你年轻的时候都还没有老去。”
不一会儿她便沉沉睡去。克里斯汀坐在旁边,注视着兰波,觉得她对妹妹的了解太少。她结婚的时候,兰波不过是个小女孩。尽管过去了这么多年,但她发现兰波从某种程度上说还是没有长大。兰波的儿子生病了,而她还像个不懂事的少女,只能尽最大的力量让自己承受住这种害怕和恐慌。
按照常理如果有些动物产仔太早的话,就会停止发育。兰波便是如此。她在生女儿的时候只有十五岁,之后好像就没有长大过。因为过早的结果,所以她才变成一个瘦弱不堪、没有承受能力的小妇人。后来她又生下了第二胎,这个小男孩身体很虚弱,虽然很英俊,而且温顺活泼,一岁多才开始走路,到现在都没有学会说话,只会咿咿呀呀的,只有经常在他身边的人才能听懂一些。他对陌生人有着极大的恐惧感,所以克里斯汀还从没有和他亲近过。啊,祈求上帝保佑,让这病重的孩子能够平平安安,她将永记主的恩德。孩子的母亲也还没有长大,根本无法承受丧子的痛苦。她明白即使是孩子的父亲,也承受不了这种巨大的打击。
现在她越来越能够体会到西蒙的痛苦和悲伤,也更加注意他了。她也了解为什么父亲这么看重西蒙。但父亲如此不慎重地定下了他们俩的婚姻,这很可能会使兰波受到伤害。她静静地看着睡在旁边的兰波,始终对西蒙不太满意。他太过沉闷,不爱说话,不适合与还是个孩子的兰波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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