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过去了,一天下午,克里斯汀出门向牧场走去,因为她听一个人说过,沿着山坡向河岸走,一直走到半山腰,就会见到一种长在树林中的毛蕊花。
克里斯汀没费什么力气就到了那里。那个陡坡上的阳光非常充足——现在采花非常适宜。一大片鲜花开在一堆石头和树根之间,就像铺了一块毛毯似的,密密的小花将纤长娇嫩的花茎压得都直不起来。克里斯汀将慕南放在一个平坦的地方采木莓,并在他周围用木枝围了个圈,这样他就不能乱跑了,一起来的那条狗也留慕南身边照看他。然后克里斯汀拿起小刀采集花茎,隔一会儿就回头看看慕南。劳伦斯在旁边给她帮忙。
在这段时间里,克里斯汀总是担心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当然,她担心的并不是妖魔鬼怪。附近牧场的人们早就回家去了,不过她想继续留在这里,直到秋天的马利亚弥撒节(9月8日)。现在夜晚总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如果刮起风来就更可怕了,有时要在这种情况下出门,那就更让她害怕了。但牧场的天气还是挺不错的。不过今年因为干旱,干草歉收。看来男人们只能留在这里度过下半年了。她曾听父亲说过,没有人在冬天的时候还留在山间牧场里。
这时候克里斯汀呆呆地站在山坡上一棵孤零零的枞树下,手里是一大束毛蕊花。从这里眺望去,北边的景色一览无余,甚至还能看见远处的多孚尔山地区的山坡。可以看见农民的院子前大片大片的草堆……
那边,田野在阳光的炙烤下也是枯黄一片。她现在认为,这里的谷地其实从没有过真正的翠绿……像特隆赫姆郡那里的苍翠。
的确,她现在时常想念着那个家,想念那个庄严耸立在翠绿山腰上的庄园,四周围绕着广阔的草地和农田,一直到山下的湖岸边。从那里眺望过去,可以将一切尽收眼底,铺满苍翠林木的低山岭就像波涛一样翻滚着,一直延续到南边的多孚尔山峡湾。草地在夏日里格外繁盛,傍晚,红霞满天,将草地上鲜花也映红了,等到秋天收割完草料,便会再次长出鲜嫩葱翠的绿草。
是的,她甚至偶尔会思念那里的海湾……柏西的沙滩,还有码头附近的船只,甚至是海岸上的礁石、树脂、渔网以及海水的味道,她都很想念,记得她刚来北方时是多么厌恶这些啊。
可是伊兰德呢?难道他不想念自己原来在那里的生活,不想念大海和带着湿咸味道的空气吗?
她非常想念那些自己曾经所不喜欢的一切,多如牛毛的家产,大群的仆人,武器和马具在院子里的叮当响声,还有各色各样、络绎不绝的农民和客人们,他们谈论着国内的时事政治,或者贵族间的传闻逸事。现在这些都从生活中消失了,她居然觉得生活是如此无趣。
城市里修建的教堂和修道院,富贵人家里常常举行的盛大的宴会……她依然在做着白日梦,幻想着在用人的陪伴下走在热闹的街上,悠闲地走进任何一家铺子里观看,和店家谈论着价格,或者来到远方开来的货船上,去采购一些新奇的东西。船上有英国产的头巾、图案精美的床罩、可以动的木偶骑兵——骑兵可以在一根线的控制下投掷标枪。她时常想念着城郊尼达瑞的草地,她曾和孩子们散步时经过那里,在那里时常有艺人表演着节目,还会发给孩子们一些食物。
她偶尔忍不住将自己打扮一番,穿上丝绸做的裙子,将薄薄的亚麻布做的头巾包在头上。穿上伊兰德为她买的那条浅蓝色没有袖子的长裙,伊兰德送给她这条裙子的时候,还是在他们遭遇巨变之前,这条长裙的领口上是一块闪亮的鼠皮,袖口开得很低,都快到腰部了,这样就更加突显出腰带。
之后她又想到别的……噢!她怎么能想这些?……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在她这种处境下还想要更多的孩子……上一年的秋天,在宰杀完牛羊之后,她失去了一个孩子……幸好是一切还算正常,但刚失去孩子的那些天她还是哭了很久。
她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抱过小孩了。七儿子慕南虽然只有四岁,可是在他还不到一岁时,他们就迫于无奈把他交给别人照料了。当他们再次相见时,他已经长大了,已经会走路和说话了,而且一点儿都不记得他的妈妈……
伊兰德!啊,伊兰德!她明白——从内心深处明白——他的内心其实也是非常不快乐的。他骨子里很躁动不安,但表面上却表现得十分沉默,装出一副淡然的样子,好像一道急速的流水,碰到了挡道的岩石,只能屈服下来,温顺地绕道慢慢流过去,流入沼泽地的河里。他待在柔伦庄园,整天无所事事,只能带着儿子们东游西逛,要不然就带他们一起去狩猎。如果心情好的话,他也难得做点事,给他的船只和钓鱼工具涂上树脂或修补一番。他也亲自调教过小马,不过由于没有耐心,他很难好好地做完一件事。
他一直都是独自一人,并且完全无视邻居们对他冷淡的态度,就连他的几个儿子也是如此。他们是从外地来这里避难的,性格却还同以前一样高傲,对人冷漠,而且不将那里的传统习俗放在心上,所以令这里的人们很是厌恶他们。而哈尔德之子武夫更让人讨厌,他明目张胆地叫这里的人们土佬,骂他们笨蛋。武夫很瞧不起这些连海都没有见过的人。
而克里斯汀呢……她心里非常清楚如今家乡里的那些朋友也都渐渐和她疏远了。
克里斯汀穿着自己织的布做的深褐色裙子,站得直直的,将一只手放在额头上,遮住耀眼的阳光。
朝北望去,她看见从谷地旁流过的灰绿色的小河,紧接着是一座座险峻的山崖,山坡上覆盖着石块和枯萎的藓类植物,看上去暗黄暗黄的。从山峰之间的缺口处远望,山顶覆盖着层层白雪,仿佛天上的白云一般。就在她的前面,罗斯特山凸出了一块,仿佛山谷的膝盖一样。拉根河流到这里只好绕过去。山下的河水发出低沉的吼声,从深深的峡谷奔泻而下,跳过一个个台阶,激起了层层浪花。从这个满是苔藓的山上望去,两座覆盖着绿色树木的大山就在眼前,克里斯汀记得父亲说过,就像女人的乳房一样……
伊兰德心里对这个地方一定不喜欢,这个地方令他感到极度的拘束和压抑。
就在这个陡坡的南面,也就是靠近家乡牧场的地方,刚好是她童年时碰到女鬼的地方。
那个时候的她还是个羞涩、温顺、美丽的小姑娘,脸蛋很圆润,红扑扑的,有着一头柔顺浓密的黑发……克里斯汀忍不住闭上眼睛,将已经晒黑的脸迎着太阳。如果她还是个刚生完孩子的母亲,乳房肿胀,充满乳汁,心中怀着希望,就像春天里刚翻整好的土地——那么生活还是有无数可能的……不过现在的她,是不会引起人们的歹心的。特罗利决不会勾引她这种女人,恐怕山神也不会将美丽的新娘桂冠戴在一个瘦弱和疲倦的女子头上。恐怕胡耳德拉也不会将自己的孩子交给她哺乳。她觉得自己正在慢慢枯萎、僵硬,如同脚底下紧紧缠绕着山石的老枞树根。她使劲地踩了踩地上的老树根。
两个孩子这时候也在她的身旁,学着她的样子,使劲踩着树根,并且疑惑地问道:
“妈妈,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克里斯汀就地坐下,将采的花平铺在身前,接着摘下已经开了的花放到竹篮中。
过了很久之后,看到孩子们早就在忙于其他事情,她才开口说道:“因为鞋子不舒服。”他们对于母亲这种经常忘记他们的问题,或者过很久之后才想起来回答他们的情况,早就习以为常。
看见劳伦斯在给母亲帮忙,年纪较小的慕南也学着哥哥的样子,不过他经常将嫩嫩的花儿撕坏。克里斯汀只是默默地夺走他手里的花朵,并没有出言责备和发脾气,她依旧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很快孩子们厌倦了,玩性大发,将母亲扔掉的花茎当作武器嬉闹着。
孩子们在母亲身边玩得很开心。克里斯汀充满爱意地看着这两个同样的小脑袋,他们的长相非常相似,他们的褐色头发简直就像是一个脑袋上的。身为母亲,她已经通过一些细微的差别,预见到将来他们一定会变得完全不同。老七慕南会和父亲比较相似,有一双湛蓝色的眼睛,浓密的发丝柔软顺滑,在渐渐长大的过程中,慢慢地变成了树脂般的黑色。她特别喜欢捧起他那张摸上去软软的、圆鼓鼓的小脸蛋,等到它一点点成长起来,可能就会是长长的脸形,最终会长得像他父亲一样,有着又长又窄的前额,颧骨高耸,坚挺的鼻子棱角分明,鼻梁细长,还有会轻轻颤抖的漂亮的鼻翼。纳克的脸形正在朝这方面发展,双胞胎也越发地明显了。
在劳伦斯两三岁的时候,淡褐色的头发就像亚麻一样,卷曲着,很柔软。现在头发的颜色已经像榛子一样了,而且在太阳的照耀下金光闪闪。这头发依旧长得很旺盛、柔软,但已经没有从前那么柔顺了。克里斯汀摆弄着他的头发,感觉好像他戴着一顶厚实的毛帽子。劳伦斯比较像她,眼睛是和她一样的灰色,脸蛋圆圆的,额头比较宽阔,下巴圆圆的,带着点婴儿肥。克里斯汀明白,等到他开始发育时,脸蛋儿就会变得又白又嫩。
第三个儿子高特的脸也是白里透红。他比较像自己的父亲,脸颊狭长而且线条柔和,眼睛是深灰色的,还有一头蓬松亮丽的淡黄色头发。
不过二儿子布柔哥夫,克里斯汀实在不知道他长得比较像谁。他又高又壮,宽宽的肩膀,身体很结实。宽阔白净的额头上垂下几绺黑黑的头发,深蓝色的双眼暗淡无神,向远处看时,总是眯着眼睛。因为她很少关心这个儿子,所以克里斯汀并不知道布柔哥夫有这个毛病已经多长时间了。这个孩子,从他刚来到这个世界就由奶妈喂养,自己很少管他。布柔哥夫快一岁的时候,高特又出生了,而且在四岁之前都在病着。双胞胎出生后,她的身体就一直没有恢复,全身酸痛得都无法行走,并且还要照顾患病的高特,每天抱着他到处走动着,甚至都没来得及去看看刚出生的双胞胎。只是当菲莉达将饿得大哭不止的伊瓦尔抱过来找她时,她才有机会给他哺乳,而高特此时又开始哭喊了。“圣母啊,你肯定明白的,我实在没有过多的精力去照顾布柔哥夫了,而他也愿意一个人待着,这孩子喜欢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他的性格已经变得孤僻和沉默了。恐怕他也会对母亲的关心感到厌烦的。”克里斯汀暗暗想着,布柔哥夫的忍耐能力在这些孩子当中是最强的,就像是倔强的小牛犊一样。
后来,克里斯汀才慢慢察觉到这孩子的眼睛有问题。在他和纳克寄住在陶特拉修道院的那段时间里,修士们医治过他的眼病,但是还是没治好。
他越来越喜欢一个人生活,已经没有人能和他亲近了,即使是他的父亲也一样。每次伊兰德想带儿子们玩耍时,他们都会兴奋不已,不过布柔哥夫依然沉默着,就像是一块草地,即使接受了充足的光照,也不会有花儿开放。他只和纳克比较亲近,不过当克里斯汀想和纳克谈论一下布柔哥夫时,纳克总是吞吞吐吐的。也许自己的丈夫在这个问题上也是这种遭遇……虽然纳克非常敬爱他。
啊,不,不管是谁只要看看她的孩子,马上就会知道谁是他们的父亲。上一次去尼达洛斯的时候,她见到了兰斯维克庄园的那个小孩。在基督教堂的院子里她还和梭罗夫爵士碰了面,跟着爵士的还有一大堆男女用人。那个小孩就在一个女用人的怀里。这些人经过她身边时,奥寿夫之子梭罗夫爵士客客气气地问候了克里斯汀。他妻子森尼瓦夫人当时不在那里。
克里斯汀只瞥了那个小孩的脸一眼,不过已经看清楚了,和自己抱过的任何一个孩子的脸都很相似。
当时,贾瓦德之子亚涅就在她身边,亚涅当然难以忍受,就告诉了她——他这个人从来守不住秘密。去年冬天的时候,这个孩子就出生了,当时家族里梭罗夫爵士的继承人们很是气愤。但是梭罗夫在孩子的受洗仪式上为他取名奥寿夫,这是他死去父亲的名字。他公开表示自己从未怀疑过他的妻子和伊兰德之间有任何苟且之事,他们之前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正如别人所知道的那样。伊兰德头脑简单,而且管不住嘴,将自己的秘密告诉了森尼瓦,所以森尼瓦夫人对他起了疑心,因为职责所在,就将这些告诉了国王的近臣们。不过,如果他们真的是好朋友,森尼瓦想必肯定清楚她的亲哥哥也加入了伊兰德的这个计划,从而会守住这个秘密的。之后海夫特·格劳特死在牢里,森尼瓦受到了极大的打击,都快要疯了。当她主动承认她是在诬陷别人时,不过已经没人相信了。亚涅说,梭罗夫爵士在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将在那的所有人都看了一遍,并且还握着他的宝剑。
亚涅也对伊兰德说过这件事。那天她在屋子里忙事情,无意中听见了两人的谈话,当时他们就站在外面的走廊上。亚涅说,兰斯维克庄园的梭罗夫爵士对那个刚出生的小孩很是宠爱,他一直都坚信这孩子是他的。
伊兰德说了句:“的确,梭罗夫很清楚这件事。”克里斯汀已经从他的语气中明白了这话的意思,此时他正低着头,轻轻地笑着。
“对于他的那些亲戚,梭罗夫爵士实在痛恨得很。如果在他死之前还没有孩子的话,那些人就会继承他的产业,”亚涅接着说,“不过在别人看来,这实在是荒唐……”
伊兰德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那句话:“他很清楚这件事。”
“事实是不容改变的,伊兰德,无论如何,他的孩子能得到的家产可比你所有的家产还要多……”亚涅说。
“亚涅,我当然会为我的孩子们着想,这个你不用担心。”伊兰德略带不屑地回答道。
这时克里斯汀向他们走过来,她实在不想让他们继续在这里讨论这件事。伊兰德看见她走过来,有些惊讶,不过马上走到她身边,将她的手握住,在她后面站着,让她的肩膀抵着自己的胸膛。她清楚,伊兰德这么看着她的意思,他想让她相信自己的承诺,或者是想要支持她……
当克里斯汀发觉慕南正偷看她,便马上露出一种羞怯的神情。的确,她感觉很好笑——而且并不友善。当看到克里斯汀也在瞧他时,慕南难为情地冲她笑了笑。
接着,克里斯汀走到这孩子身边,将他热情地抱入怀里。慕南是她最小的孩子,还这么小,所以还喜欢母亲的亲吻拥抱。克里斯汀向孩子眨巴着眼睛,小慕南也冲着她眨眼睛作为回应,他的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克里斯汀很快乐,小慕南也欢快地笑着。她将小慕南抱紧了些,都快让他无法呼吸了。
劳伦斯和他的小狗在远处坐着,人和狗都在认真地听着山下林子的响动。
“是父亲回来了!”劳伦斯跟着小狗一起向山下奔去。
克里斯汀愣了愣,也站起身,向山边走去。此刻他们出现在山下的小道上,有伊兰德、纳克、伊瓦尔和斯库勒。所有的人都很开心,看到克里斯汀,大声地向她打着招呼。
克里斯汀回应着他们,并问他们是否是来这里牵马的。伊兰德说不是的,武夫已经告诉布柔恩晚上过来牵。他和纳克想去捕一只鹿。双胞胎因为想念母亲,就和他们一起过来了。
她没再说什么,事实上在问他之前,她就猜到了。因为猎狗也和他们一块儿来了。纳克和伊兰德穿着同样的黑色毛衣外套,远远看上去就像山石一样。他们都带着弓箭。
克里斯汀问伊兰德庄园最近有什么事情,于是他们一边向山上走去,伊兰德一边向她说起庄园里的大小事情。现在他们正忙着收获,武夫觉得今年是个大丰收年,不过冬麦因为晒了太多的太阳,成熟的麦粒在收割之前就已经有不少掉到地上了。不久,燕麦也可以收割了。武夫说,他们需要加紧工作才能及时完成收割……克里斯汀只是偶尔点点头,什么都没有说。
克里斯汀很享受给奶牛挤奶的过程,这时候,她可以在暗淡的光线下,坐在奶牛鼓胀的乳房旁,嗅着新鲜牛奶的香味,她很喜欢这个味道。咝!咝!女用人和牧人也在暗处给奶牛挤奶。这时候到处都是安安静静的,木桶里的牛奶冒着热气,木门开开合合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牛角碰撞栅栏发出的响声,牛蹄踏在粪水中的响声,还有牛尾驱赶着蚊虫的声音。不过这个时候那些鹡鸰鸟早就飞到别的地方了,一般只能在夏天看到它们。
晚上,这些母牛看上去很暴躁。那头小灰牛将装牛奶的桶踢翻了,克里斯汀很气愤,拍了它一巴掌。还有头母牛,克里斯汀一靠近它,它便向后退去——它的乳房受伤了。克里斯汀只好不去管它们,她摘下手上的指环,将牛奶过滤出一些。
伊瓦尔和斯库勒的声音从山下传来。他们正在大叫着,朝着每天晚上总跟着他们家畜群的一头别人家的公牛扔石子,想把它赶走。双胞胎曾主动提出来到羊圈协助阿芬挤羊奶,不过看样子他们已经感到这件工作的无趣了。
当母亲将牛奶挤好出来时,他们又在忙着另外一件事情——戏弄着一头漂亮的白色小公牛,而小劳伦斯只能在远处默默哭泣,因为这是母亲送给他的礼物。克里斯汀将牛奶桶放好之后,将这两个孩子一把拎开,让他们不要这样做,他们不能这么对待别人的东西。
伊兰德和纳克正坐在台阶那里,中间是一大块刚做好的奶酪,两个人一起吃着,不时地递给旁边的小慕南一点儿。纳克将一个头发制成的圆环放在小慕南头上,并告诉他这样大家便不会瞧见他了,因为它是一个有魔力的圆环,大家都被他逗笑了。不过纳克一见到克里斯汀,赶紧把圆环交给她,站起来,接过她手中的桶。
克里斯汀将牛奶带到储藏室,又在里面整理了很久。里面的那个房间门没有关上,房里炉中的炭火透了出来。伊兰德、孩子们、女佣和几个农民正围着炉子用餐。
当克里斯汀进来时,他们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最小的两个儿子在旁边的长凳上躺着,可能已经进入了梦乡。伊兰德在床上蜷曲着,看来也睡着了。她踩到了伊兰德的短外套和靴子,顺手将它们捡起来放到旁边,接着又出门了。
这时候天空并不是很暗,西方的山顶上有些微弱的霞光,一些云在明净的空中飘荡着。这些都预示着明天是个好天气。周围都安静了下来,空气的温度也渐渐降低。一丝风都没有,不过却能感觉到一股寒冷的空气从西北方那个光秃秃的山上传过来。月亮正挂在东南方向的小山上,又大又圆,看上去透着浅红色,这是因为那里的沼泽地上经常升起的轻烟正环绕着它。
远处的公牛正哞哞地叫着。不过此时还是很安静的,这种安静很容易引起人的愁思。在这里可以听见山间牧场下边的河流哗哗地流水声,还有草地里溪流的潺潺声,树林里的叶子在微风中的簌簌声:它们正在说着悄悄话,偶尔停一停,又接着说起来……
克里斯汀收拾起了小屋墙边的木桶和木槽。这时纳克和双胞胎也来到了外面,克里斯汀问道:“你们要去哪儿?”
他们说想去干草棚里睡觉,储藏室里的奶酪和奶油的味道很浓烈,闻着难受,而且牧人们也是在那边睡的。
不过纳克并没有直接去干草棚。克里斯汀瞧见他已经到了下面树林边的草地上,那后面是一片树林,现在一片漆黑。不一会儿一个女佣也来到门口,发现女主人正站在外面,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爱丝翠,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觉?”克里斯汀问道。
女佣胆怯地说,她想去院子里。于是克里斯汀就在外边等着她回来。纳克快十七岁了,庄园里的几个女用人很乐意和这个活泼、英俊的小伙子在一起,她已经在留意这些了。
克里斯汀从小路走到小河边,然后在河岸边跪着,她的面前是一大片闪着幽光的书面,从一些细小的波纹上可以看出它是流动着的。更远一点儿,在水势汹涌的地方,水面上泛着白色的泡沫,摇晃不定,激起一层层涟漪。这时候月亮已经很高了,将黑夜照亮了一些。树叶上挂着的露珠在月光下晶莹透亮,水面上也是银光闪闪的。
伊兰德在后面喊她,克里斯汀没想到他也跟着她走了下来。克里斯汀伸出手捞出在冰凉的河水中放了一整天的两只木桶,经过一天的时间,桶底的脏东西已经被流水冲洗得干干净净。克里斯汀站起身,拿着木桶和丈夫一起往回走去。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沉默着。
回到家之后,伊兰德便脱下衣服,躺到床上:
“克里斯汀,你该睡觉了吧?”
“我想填填肚子。”她搬过一只凳子放在火炉旁边,拿来一些面包和奶酪之后,便坐到凳子上,慢慢地吃起来,眼睛却盯着炉子里微弱的火光,木炭快要熄灭了。
她起身整理了下衣裙,低声问道:“伊兰德,你还醒着吗?”
“是的!”伊兰德回答道。
克里斯汀起身去穿堂里取来挂在木盆上的勺子,喝了一些牛奶,便又回来了,她捡了块石板架在木炭上,然后将毛蕊花放在上面烘烤着。
她觉得事情已经都做完了,便熄了灯,脱下衣服,上了床睡在伊兰德旁边。他把她抱住,她感到非常疲惫,觉得全身冰冷,脑袋闷闷的,有些糊涂,好像有千斤重担压在身上,身上所有的痛都汇聚在她的脑袋上。但是伊兰德在她耳边轻声细语时,她还是温顺地抱住了他的脖子。
她半夜里惊醒,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不过从烟囱上的薄膜向外看去,她发现月亮还在半山腰上。
这张床很小,所以他们贴得很近。伊兰德已经进入了梦乡,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胸部有节奏地起伏着。以前有些时候她半夜惊醒,听不到他发出任何声音,就会很害怕,所以总喜欢和他贴得更紧,感受着他强壮、温暖的身体和呼吸,这时她就会在一种幸福的疲倦中睡去。
没过多久,克里斯汀便下了床,静静地起来穿好衣服,悄悄地走到外面。
月亮还在高空中悬挂着。沼泽地上的积水将月光反射,陡坡上白日里潺潺奔流的小溪,现在水面上也被冰冻住了。阔叶林和针叶林上洒满了月光,草地上笼罩着一层亮晶晶的白霜。这时候寒气逼人——她环抱着双臂,安静地站着。
随后她就沿着小溪向山上走去。溪水潺潺地流着,将表面的薄冰冲破。
在那个小山顶,有一块巨石埋在那里。一般没什么事情,没人愿意接近那里。而且去牧场或回家从这里路过时,他们还会在胸前画着十字,而且将牛奶倒在那块石头上。虽然从没有人遇到过什么妖魔,但这个习俗从很早以前就在山间牧场里流传了。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大半夜跑到这里来。她在圆石边停下了脚步,将一条腿靠着那块巨石。她的身体因为恐惧和寒冷微微地发着抖。不过她并不打算画十字,而是爬到石头的顶端,坐在了那里。
这里的视线非常辽阔。这块让人害怕的大石头在月光下发着光,可以看见高高的多孚尔山山峰上飘浮着的白云,葛拉荷山顶的积雪以及野猪林里苍翠的山谷中闪烁着寒光。她从没想到山岭在月光下会如此阴森,简直让人毛骨悚然,只能看到寥寥的几颗星星发出暗淡的光芒,挂在冰冷而又无边无际的夜空中。她浑身颤抖,恐惧和寒冷包围着她,将她的身体都穿透了,不过她却打算继续坐在这里。
她不想回去,回到阴沉沉的冰冷的房间里,虽然被窝里已经被丈夫的身体焐热了。她明白在这个夜晚她肯定失眠。
她很确定,她不愿说哪怕仅仅是一句批评他的话,这就跟她是她父亲的女儿一样确定。她一直都谨记着当初为了救伊兰德而在上帝面前许下的承诺。
因此她只能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夜晚任自己的内心挣扎在痛苦的边缘,担心自己会不顾对上帝的承诺而一吐心中的苦水。
她一个人坐在石头上,让自己习以为常的烦闷缠绕在心头,然后祈求于另外一些习以为常的想法,企图发现伊兰德好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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